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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2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不能说金局长的这一番话完全没有道理,但是……但是,这案子怎么办呢?“放弃周密这个线索?”马副局长问道。金局长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没说过要放弃,谁也没这么说过。”马副局长真是不知所措了。谁也没说过要放弃,谁也没说过要坚持,那么到底是放弃,还多坚持呢?为了不犯错误,为了能维护好跟上边的关系,关键时候该决断时不做决断,只充老好人,致使下边做具体工作的人手足无措,以至于一次又一次丧失了极好的工作时机和工作局面,这正是我们少数为官者的“为官之道”。这种时候,你还说他不得,越说,他们越恼火。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维护好跟上边的关系,要比做好某件具体工作不知要重要多少倍。无数次经验教训告诉他们,即使做成一百件具体工作,但只要有一两次伤了关系,被上边的某人认为你不听话,不是他的人,你的前程就有可能到此就算是结束了,再也不可能有所“进步”了。尤其是当前任职年龄限制越来越严格,如果40岁以前跨不到司局级,50岁以前跨不到副省部级,那么你以前以后的一切努力,就都算是“白搭”了。这对于已然把自己的大半生贡献给了“行政领导工作”,而放弃了“业务技能”的他们来说,显然是极不愿意看到的结局——如果他们都还是有相当进取心的同志。

看到马副局长从金局长那儿回来,带着一脸的无奈,方雨林和郭强知道事情越发复杂化了,两个人就没敢吱声。马副局长闷闷地坐了好大一会儿,只说了句:“你们回吧。”

方雨林犹豫了一下,壮起胆子问道:“能让我们看看这个鉴定报告吗?”

马副局长挥挥手:“先回去。”

方雨林还问:“鉴定报告到底怎么说的嘛……”

马副局长有点不耐烦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还要我说几遍?让你们先回去!”两个人无奈,到食堂里找到正在那儿吃早饭的伙伴儿,回重案大队去了。回到大队部,郭强通知各组,今天哪都不去了,都留在家里学习。侦察员们都奇怪,那么多案子还没破,怎么想起来让大伙儿关门学习?一时间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方雨林吼了一声:“让你学就学呗!吵吵什么?”大伙儿这才噘着嘴,回各自的屋,从抽屉深处和枕头底下翻出学习材料,端着各自的茶缸,揣着廉价的“黑烟”,蔫不唧地上会议室里找个位置,听郭强读《人民日报》社论。念完一篇,郭强放下报纸,抿了一口酽茶,清清有点发干的嗓子说:“社论代表中央精神,都谈谈感想吧。谁先说,谁来打头炮?”底下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郭强喝斥道:“笑哈笑?”一个侦察员说道:“大队长,大伙儿笑您学习会上用词不太文明。”郭强一愣:“我怎么不文明了?”方雨林笑道:“你说‘打炮’了。”郭强立刻醒悟过来,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们这些操蛋东西,学社论哩,都想哪旮旯儿去了!”于是所有在场的侦察员索性哈哈大笑起来,气氛开始活跃了。

到下班时分,马凤山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拿起公文包和大衣,刚准备走,金局长打电话来,让他去一趟。“能晚走一会儿吗?”他非常客气地问道。“有事?”“随便聊聊。”

“行,我马上过去。”“不不不,我上你那儿去。”“不不不,我上你那儿去。”“不不不,我去,我去。”

马凤山推门走进金局长办公室时,金局长已经替他把茶都沏好了。金局长这人就是这样,也许多年当秘书出身,为人谨慎周到是他一大特点。

“我来咱们局也快两年了吧?”待马凤山坐下,他微笑道。“这两年,不能说咱局的工作有多大的起色,但大体上应该说还算过得去。市委、市政法委和省厅的领导对咱们基本上还是满意的。我心里明白,这跟你老马方方面面对我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马凤山笑道:“老金,你骂我?”

金局长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俩谁骂谁呀?我这是真心话。今后,还希望老哥多支持我!”

马凤山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老金,你想说啥,痛痛快快说,甭跟我绕这么大的弯子。我这人刑警出身,这么多年,没别的长处,就是能服从领导,经得住批评。”

金局长忙说:“别别别,别说服从领导这话。咱们都是同级干部……”

马凤山淡淡一笑道:“金局,咱俩怎么是同级干部呢?您是正的,我是副的。这一正一副,差多去了!”

金局长说:“不说那话了,不说了。老马呀,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想跟你好好唠唠。刚才我说,感谢你在工作上对我的支持,的确是真心话。你说你是干刑警出身的,我说起来也算是个老公安了,跟你有点差别就是,你一直在破案第一线,我呢,这么多年一直在机关里待着,头一回主持这么个市局的全面工作,的确不是很有把握。眼前这个‘12.18’大案,牵涉面广,上下震动大,可以说十分棘手。闹好了,当然能让咱们上上下下露一把脸;但闹不好,你我就此可能就栽这儿了。

所以,我琢磨来琢磨去、这档子事,咱们一定要‘稳’字当头……“说到这儿,金局长才总算把他要跟马凤山郑重交代的那层意思说了出来,其实就是那一个”稳“字。”……千万不能因为这个案子,把各方面的关系都闹崩了……马老哥,你好歹也算是我们省刑侦方面的一个权威,现在又主管我们局的刑侦业务。你一定要替我把这根缰绳饨住了,千万不能让局面失控,更不可急于求成,捅出什么大娄子……”

三十三

清早起,方雨林习惯上院子里洗漱,大冬天的也这样。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把上身脱得精赤光溜,蹲到院子当间儿的自来水龙头下,“哗哗”地让冰冷的水美美地冲击一下,听任刺骨的凉水接触皮肤时发出那一阵阵细微的刺刺声,然后化作缕缕雾似的热气,袅袅地蒸腾。他觉得过瘾,这一整天都神清气爽。当然也让跟他做邻居的那些大爷大妈大叔大婶隔着窗玻璃看得“心惊胆战”,“嘘嘘”地直感慨。由他带动,同院的好几个小伙子都来用冷水擦洗,把同院那些大大小小的丫头片子们实实地搅和得十分“心神不宁”,常觉耳根辣热。这一天早晨,就他一人擦洗。肩上搭着一块干毛巾,双手沾满了肥皂,使劲地搓着脸。搓着搓着,居然发起呆来了,手也停下了,两眼直瞪瞪地看着前边,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水依然在“哗哗”地流着。

有人用脚碰了碰他:“嗨,水也是钱呐!”这一打搅,让他一愣征,乱了思路,恨得他直想端这家伙一脚。抬头看时,才知是方雨珠。方雨珠手里也拿着洗漱用具。方雨林忙把脸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拿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回屋穿罢衣服,便大步向院门外走去。方雨珠冲着他的背影又叫了一声:“不吃早饭了?”方雨林没答腔,人已经出院门了。刚踏出院门,没料想看到郭强匆匆地正向这边走来。郭强一把将他拖住,问:“你在自然博物馆二楼的那个小房间还能用吗?”方雨林答道:“能用。怎么了?”郭强只说了一句:“走。”再没做别的解释。

到了自然博物馆二楼那个小房间里,郭强才说:“昨晚,我一宿没睡踏实。心里老惦记着那个鉴定报告。”方雨林挖苦道:“难得。”郭强用力捶他一下:“屈话!”方雨林拿起一张路上买的油饼大口咬去:“是难得嘛,谁见你为啥事着过急?真他妈的有大将风度!”郭强也拿起一张油饼大口咬去:“你睡好了?”方雨林说:“我睡不好,是正常的。昨天从局里回来,一路上我就憋屈得慌,越想越窝囊。你小子操,还挺沉得住气,还组织大伙儿学中央社论!你想么,再怎么着,也该让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人看看那个鉴定报告啊!外头的人从照片上发现不了新东西,这也正常。人家不熟悉案情,不知道哪儿跟哪儿是关键,哪儿跟哪儿是要害。他们是技术专家,只能提供一个经电脑复原加工过的底版。至于从这底版上去发现什么,那是咱们自己的事。好嘛,往保险柜里一锁,万事大吉。这算哪棵树上结的歪把子梨嘛!哎,能不能再去找金头儿说说,让他把那个鉴定报告和电脑处理过的照片底版拿出来让我们细细地推敲推敲?”

郭强却说:“金头儿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坐机关出身,原则性强,下边的人说啥都不管用!不怕你有千条计,他总有他的老主意。”

方雨林叹道:“那就没戏唱了?”

郭强不紧不慢地问道:“……要是我手头有这么个底版……”

方雨林瞪他一眼道:“这时候,你说这空话管啥用嘛!”

郭强微微一笑,慢腾腾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光盘,往方雨林面前一放。

方雨林看了一下这玩意儿:“这是电脑用的光盘,不是照相底版。”

郭强笑道:“老帽儿,不懂了吧?这就是我们原先的照相底版。科研所的人用电脑把它处理以后,把它刻在这光盘上了。”

方雨林一愣:“你没把它交给金头儿?”

郭强得意地一笑:“交了,但交的是另一张。离开上海前,我怕路上出问题,让科研所的同志又复制了一张。金头儿在车站上截走的是那一张……当时太意外,也太匆忙,我忘了把这一张也交给他了。按说,是都应该交给他的。”

方雨林激动地叫道:“忘了好,忘了好……快走!”

郭强说:“上哪儿?”

方雨林说:“上局里的电脑室,看这张光盘去呀!”

郭强说:“你自投罗网?”

方雨林重重地打了自己头一下,说道:“你瞧我这人!咱们上哪儿去找一台能用的电脑呢?”说着,抬起头,盯着天花板认真地想着。

郭强特别提醒道:“这事儿还得保密,不是谁的电脑都可以使的。咱们还得考虑这个人政治上可靠不可靠……”

方雨林这时心里已经想定了,便向郭强要来手机,拨通了丁洁家的电话。但接电话的却是刚起床不久,正在客厅里做健身运动的丁司令员。方雨林一听是丁司令员的声音忙吐了一下舌头,关掉了手机。郭强忙问:“咋了?串线了?”方雨林点点头,稍稍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个号。这回拨到丁洁房间里去了。

他先小心地问了一声:“是丁洁吗?”(他怕又是丁洁妈接的电话。这母女俩的声音还真有点像。)丁洁故意地逗他,答道:“不是。”方雨林忙说:“丁洁,别开玩笑……”丁洁生气地:“谁跟你开玩笑?谁允许你一早就往我房间里打电话的?这不是你们的警局,也不是公共场所!”方雨林好声好气地说道:“丁洁,我有重要公事请你帮忙。”丁洁更气了:“你找我就是公事。公事你找你的同志们去,我没时间。”说着,“啪”地一下便把电话挂了。

方雨林连连叫了两声“丁洁……丁洁……”赶紧又拨了过去,并急促地威胁道:“丁洁……丁洁……你要再挂电话,我就往你老爸房里打了。”丁洁今天特别生气是有她的道理的。

那天她曾主动给方雨林打了个电话,想约他出来认真谈谈他俩的关系。他直推托,只说这一阵儿太忙;后来勉强约出来了,又半天不说话;后来总算说了几句,说的又“都不是人话”。

说什么“有许多话不好说”,“想来想去,我总觉得咱俩不是一路人”等等等等。都是些什么话嘛!

“方雨林,你说我俩不是一路人,你还跟我烦什么烦?”

丁洁拿起电话就呢儿了他一句。

方雨林耐住性子说道:。“丁洁,我这会儿给你打电话不是向你求婚。完全是工作上的急事……我需要一台电脑……586奔腾三有高级图像处理功能的……”

丁洁反问:“你们警局没这样的电脑?”

方雨林继续解释道(近期以来,他跟她对话,还真没这么耐心过):“我要能回局里去使我们的电脑,还这么死皮赖脸地求你大小姐吗?其他地方我当然也能找到这样高性能的电脑,但问题是,还必须保证这台电脑的主人政治上十分可靠……”

丁洁冷笑笑:“对你来说,我这个人就是政治上还可以被利用一下。是吗?”

方雨林说:“丁洁同志,我们现在不讨论你整个人的价值问题。”

丁洁又冷笑笑:“是吗?方雨林同志,我丁洁算个啥呀!

不讨论就算了。“说着又要挂电话。

方雨林忙叫了声:“别挂电话!丁洁,你现在怎么连我的话都听不懂了?我不是说你这人不值得讨论,只是说现在不是讨论那个问题的时候(郭强在一套着急地做着手势,让他别再跟丁洁谈那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了)。丁洁,请帮个忙。如果你已经非常讨厌我了,就算我最后一次求你!看在正义和法律的份儿上。”也许是最后这句话起作用了,也应该说,丁洁这个人还是容易被这样的“大话”打动的(如果换一种女性你试试,别说“正义和法律”,你就是看在“她爹妈的份儿上”,她也不一定当回事儿。她们就只认自己)。丁洁沉默了一会儿,口气果然软下来了:“你想用我哪一台电脑?单位里的那台?还是家里的这台?”方雨林忙说:“谢谢!谢谢!随便哪一台都行。当然最好是你家里的这台。”不一会儿工夫,方雨林和郭强开着那辆挂警牌的北京212吉普车,去丁洁家取电脑。待他俩走后,丁洁的母亲不解地问丁洁:“电脑又昨的了?”丁洁随口应付道:“出毛病了,我让方雨林拿去帮我修修。”丁母狐疑地问:“让他拿去修?他还懂电脑?”丁洁说了句:“你以为呢?”就上楼去收拾自己的房间去了。

两个小时后,正在局里开党组会的马凤山接到郭强、方雨林打来的电话,说“十万火急”,希望“领导马上召见”。

“啥事?”马凤山问。“现在没法说。”“你们在哪儿?”

“就在您跟前,已经在楼下的院子里等着了。”快到中午饭口,党组会终于结束。马凤山跟金局长打了声招呼,匆匆走到院子里,见两个人正在那辆吉普车里等着哩。

“两个鬼东西又想跟我搞啥名堂?”上车后,他问。方雨林笑着看看郭强,郭强也笑着看看方雨林。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启动了车,快速向大街驶去。

马凤山拍拍肚子道:“告诉你们,我还没吃中午饭哩。”

方雨林立即应道:“好啊,我俩也没吃哩。赶紧找个地方吃去吧。”

马凤山忙说:“两个鬼东西骗我出来,是想敲我竹杠?停车,快给我停车!”

郭强解释道:“方雨林的意思是说,待一会儿,您一定会主动请我俩吃饭的,而且还拍着手跺着脚,哭着喊着要请我俩吃这顿中午饭。”

马凤山斜他俩一眼,说道:“我有病!”

开车的方雨林笑道:“您会的,您一定会的!”

不一会儿,车飞快地开到自然博物馆边门跟前停了下来。

两个人领着马凤山匆匆过了二楼的那个小房间,方雨林忙打开电脑,放入那张光盘,点击鼠标,显示器上立即出现那幅黑白照片的图像。马凤山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郭强解释道:“12月18日下午案发前20分钟,那个神秘的人和张秘书在来凤山在杂树林边上接头的照片。”“这是经那个科研所处理过的图像?”毕竟是经验十分丰富的老侦察员,马凤山一下就点到事情的要害上了。方雨林点点头道:“是的。”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飞起来,以便让马凤山坐下细看。

马凤山坐下后,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迟疑地说道:“比原先确实是清楚些了。但……也没太大的变化……”“您再往下看。”方雨林说着,又用鼠标点击了一下。

原先画面上两个人物的部分被骤然放大。

马凤山打量了一下画面,又抬起头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郭强和方雨林。郭强问:“还没瞧出名堂来?”方雨林笑道:“领导同志,您也够木讷的了。”郭强用肩膀碰碰方雨林道:“行了行了,别难为我们领导同志了。”马凤山不服气地说道:“别别别,让我自己再琢磨琢磨。”“行,那就请您再往下看。”方雨林又点了一下鼠标。画面上那个神秘人物的一部分一下被放大许多。马凤山凑近去仔细再看,然后又走到墙跟前,用放大镜在原先那张照片的同一部位上来回来去地细看了一下,回到电脑眼前,指着那个“神秘人”的颈部,犹豫地问方雨林和郭强:“这儿……好像有点名堂。对不对?”方雨林还在卖关子:“什么名堂?”马凤山说:“这个人颈部出现了原照片上没显示出来的黑白花斑。”方雨林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那可能是什么?冬天……在脖子里……”马凤山一下子叫了起来:“围巾!黑白花围巾!”方雨林高兴地大叫道:“对呀,我的马副局长!就是它,黑白花围巾。也就是说在案发前20分钟在杂树林边上跟张秘书接触的神秘人物,肯定是个戴着黑白花围巾的人。您仔细回想一下,那天在来凤山庄,以至平时在市政府机关,谁经常戴着一条黑白花围巾?”

马凤山愣怔住了。可以这么说,他几乎都不敢再往下想了,更不敢把已经到嘴边的答案在外说。一瞬间,他就那么呆傻住了,由着自己的心脏无节制地在那儿剧烈蹦跳,仿佛要撞破他那厚实的胸壁,才能得以释放某种惊疑和震动。那一瞬间,他眼前掠过无数个周密在不同场合,以不同姿态出现时的头像和身影。虽然在这些不同场合,周密的穿着、打扮、神情都各异,但有一点却极为惊奇地一致:他都围着一条黑白花围巾。这是马凤山极为熟知的。周密在许多场会喜欢围他那条黑白花围巾,这也是在一定的圈子里为许多人熟知的。12月18日出事的那天,他也确实是围着这么一条黑白花围巾去来凤山庄的。这也是不争的事实。那天下午4点36分左右,他向大厅后门口走去,真的是出了后门了?真的去杂树林边跟张秘书见面了?这样推下去,难道说,张秘书真的是他杀的?一个如此勤奋正直,如此聪明能干,前程又如此看好的“政治新星”

居然会杀人?杀自己手下的一个秘书?

马凤山不信。他完全愣住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吩咐他们两个,立即收拾起光盘,跟他去找金局长。金局长听了马凤山简要的汇报后,又立即吩咐把局里的几个主要领导都找来,就让方雨林在他办公室的那台586电脑上,给各位领导重又演示了一遍。当电脑屏幕上再次显现并最后定格在那个神秘人物颈部的黑白花斑纹上时,办公室里一下子静默了。这种静默大约保持了两三秒钟,或四五秒钟,大家一下把目光都集中到金局长身上。大概是希望他能说点什么结论性的话。但金局长却仍然沉默着。马凤山低声建议道:“是不是马上通知局党组成员来开会研究一下这个情况?”金局长沉吟了一会儿,最后慢慢地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这个建议,却对马、方、郭三人说:“你们跟我马上去秦书记那儿走一趟。”

几分钟后,金局长却接到秦书记亲自打来的电话:“你们直接去省委顾副书记处,在那儿等我,我马上就到。”这就是说,秦书记也感到问题严重了。他向顾副书记汇报了。现在要金、马等人直接向顾副书记汇报此情况,让省反腐领导小组的现任负责人顾副书记来定夺此事。

等秦、金、马等人赶到省委大楼,那边早已做好了准备。

电脑室主任和其他工作人员早已在门口恭候着了。秘书指着一台已经打开了的电脑,问电脑室主任:“就这台?”电脑室主任忙点点头:“对,就这台。”顾副书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说道:“我看这台电脑跟我办公室的那台没啥两样嘛。”电脑室主任说:“机器的型号是一样的。

有一点不同,就是我们这台装了一个最新的图像处理软件。”

秘书问顾副书记:“开始吧?”

顾副书记说了声:“开始吧。”就坐进刚准备好的那个宽大的皮沙发里。其他几人也相继坐了下来。

秘书向电脑室主任示意了一下。电脑室主任马上对他手下的那几个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他们便一起走了出去。秘书去把门锁上,又去把窗帘都放了下来。

等一切都就绪,马副局长向郭强示意了一下(方雨林因为级别不够,没跟着到电脑室来向顾副书记汇报,留在下面大院里等着了)。郭强便坐到那台电脑操作员的位置上,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拿出光盘,放进电脑的光驱里。光驱上的标志灯立即亮了起来。主机箱上的两个标志灯也开始闪烁起来。整个电脑发出匀和的蜂鸣声。一直显得非常老到深沉的顾副书记这一刻居然也显得有些紧张了。一直到电脑屏幕上出现那个有关“黑白花”的图像,并在解说中点明这是一条黑白花围巾后,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看着顾副书记,等他表态。

沉默了一会儿。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间,顾副书记站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所有的人都一愣,忙跟了出去。方雨林在吉普车里玩着他自己创造的记车号游戏,以为怎么也得等上几个小时,那一帮人才可能下楼来。却没料想,大约只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见郭强下楼来了。方雨林忙迎上去问:“怎么样?”郭强说:“他们都上顾副书记办公室研究去了。”“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方雨林明知故问。郭强笑笑:“我?头小点。”方雨林着急地又问:“你看顾副书记表情……”郭强说:“那怎么看得出来?干了几十年的领导工作,能让你从他脸上看出内心想法?”方雨林忙点头称是:“那倒也是……”

又过了一会儿,金局长和马副局长从楼里走了出来。

郭强和方雨林忙迎了上去:“怎么样?”

金局长只说了一句话:“回去再说!”也是的,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说呢?就是急,也不能急成这样啊!于是,郭强、方雨林不做声了。

三十四

周密围上他那条半新不旧的黑白花围巾,然后穿上那件羊绒的黑大衣,拿上皮手套,关上灯,锁上门,慢慢地向电梯口走去时,大约离他跟丁洁约好的见面时间还有40分钟左右。

开车去那儿,最多大约只需要30分钟——把这会儿因下班交通高峰路上塞车可能花去的时间也都计算进去了——他完全可以再晚走一会儿。但他不。他喜欢准时,喜欢从容,喜欢看到别人匆匆忙忙慌里慌张地赶着来看他,而他自己却万事俱备他从容不迫地在那儿洒脱地等着。另外他也不爱开快车。,他也需要给自己多留几分钟的时间在路上用。他喜欢让车平稳地匀速地在“各种空间”里穿行,车里那套很高档的音响设备播放着格里格那首非常著名的《a小调钢琴协奏曲》(就像那些跟他差不多的一代人一样,在他众多的不能算是十分宽泛的文化习俗和爱好方面,总是会有一个或大或小的空间,是涂抹着俄国情调和俄罗斯色彩的)。随着乐曲的起伏变化,他还喜欢稍稍地绕一点远路,走一走平时不常走到的一些路段,看看那边的市容,关心一下新近出现的不锈钢城市雕塑、新落成的美术馆门前大幅张贴画、高耸夜空的国贸大厦、证券交易所墙上那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屏幕显示和冰场上少男少女们流动的青春身影……

车开到一家新开张的西餐馆门前停下时,丁洁驾驶的那辆墨绿色的欧宝车也轻盈地驶了过来。先下车一步的周密忙上前去替她拉开车门。他俩已不是第一次在这儿见面了,当然也不会是很多次。不是第二次,就是第三次。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整个餐馆的装潢极富欧陆风情。墙上挂着一些十六七世纪欧洲古城堡里的饰物的仿造品,比如铸铁的壁灯、木板画、金属头盔和生了锈的带有铜护腕的重剑、马刺等等。他们在一棵桶栽的硕大的橡皮树背后,找了个极清静的坐位坐了下来。丁洁落坐时,周密还特地按外国绅士的习惯,去为地挪动了一下椅子。

丁洁脸微微一红说了声:“Thankyou。”周密微笑着替丁洁、也替自己去挂好大衣,这才回到桌前坐下,翻看了一下烫金封面的菜谱,低声问道:“吃什么?”

丁洁却只是笑着不语。

周密让她笑得有一点窘迫了,先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没发现有什么太可笑的地方,便问:“笑什么?”丁洁说道:“您为什么不把围巾取下来呢?这条围巾是租来的,还是借来的?”周密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自己还围着那条黑白花围巾哩,便也笑了,忙着取下,一边解释道:“习惯了……完全习惯了……”丁洁伸手要替他把围巾挂起来。

周密笑道:“不用不用,就搁在这椅背上。”但丁洁还是替他把围巾送到存衣处和大衣挂在了一起。待回坐位上,丁洁笑道:“在很多场合我都见您这么围着它,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周密笑着摇了摇头:“完全是无意的,下意识的。我上小学前,我们家特别困难。对不起,说一点穷人家的事儿,你不会反感吧?那会儿,我和我哥只有一件正经八百的棉袄。

吃罢早饭,棉袄就归他,因为他要穿着它去上学。我就穿一件我姨给我的旧线衣,整天围着我爸的一条特别破的围巾,还光着脚。大雪天也是这样。围巾成了我童年时期最重要的东西。

谁要动了我这条围巾,我能跟他拼命。上学以后,也是这样。

我曾经为了这条破围巾,跟比我大得多的同学打得鼻子流血……“丁洁听得特别认真,听到这里,便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真难以想像,您这样气质的人,小时候也跟人打架!”

周密说:“可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又是一种什么气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千真万确。再往后就养成了这么个习惯,从冬天一直到春天,以至一入秋,我就把它从木箱子里找出来围上。无意中甚至还养成了这么个毛病,只要脖子上没东西围着,我就整天觉得不舒服,总觉得少了个什么东西,甚至就可能感冒生病……”

丁洁笑了起来:“真的?”她真的不能理解,一个人居然会“依赖”上一条根本不起眼儿的围巾。这种围巾可以说是任钱不值俩钱。

“在学校的时候,你没觉出我有这怪毛病?”周密问。丁洁笑道:“早觉出了。我们几个女生都觉得您怪怪的,怎么就离不开这条围巾呢?我们还议论过,哪天,去把您这条围巾偷了哩。”周密说:“我妻子也总是笑我,说我对围巾的感情,比对她还重。这条黑白花围巾是她去深圳前给我买的,她说留个纪念吧……”丁洁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周密轻轻叹道:“也许……那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不准备再回到我身边来了……”“甚至在你当了副市长以后?”丁洁又问。“大概吧。”周密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她一直就是这么个理论。她说她当时离开我,不是因为地位和财富的问题,完完全全是觉得我们两个人合不来。她说我太内向,内向得有点让她受不了。所以,即便是现在我的地位和财富状况发生了变化,她也并不认为我们两个人应该重新走到一起。”

丁洁感叹道:“一个非常有头脑、有主见的女人。了不起……”

周密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在这一点上,你们两个人可以说非常非常相似。”丁洁的脸马上微微红了起来,说道:“是吗?”周密却淡淡一笑地叹道:“说句开玩笑的话,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也许就是女人拥有智慧了……”虽然周密已经声明了是在开玩笑,但丁洁听了这句话,还是愣怔了一下,立即说道:“周老师,这可不像是您说的话。”周密忙笑道:“开玩笑,纯粹是开个玩笑。”但丁洁的心态和谈话的气氛似乎还是受到了影响,有几分钟时间,她只是低头坐着,不再说话。

周密关切地问:“怎么不说话了?

丁洁略有一点尴尬地:“不是在听您说吗?”

周密沉吟了一下,说道:“以后,别再跟我‘您’啊‘您’的了,行吗?”

丁洁忙说:“那怎么可以?您是老师……”

周密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就是不希望你对我言必称老师。”

丁洁笑道:“那我叫您什么……”

周密忙说:“周密,或者,就叫老周。”

丁洁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连连说道:“不行不行,那不天打五雷轰?”

周密挺严肃地嗔怪道:“又胡说了不是?”

丁洁即刻也把脸上的笑容收了,正色地说道:“不行,老师就是老师,老周就是老周,周副市长就是周副市长,这可不能混了。”

“你能不能在那么一个特定的时间段里,只把我当成老周,当成周密,当成一个能跟你说说心里话的男人?行吗?”

周密突然显得有点激动,把整个上半身向丁洁的方向倾俯过来,眼睛里闪出那么一种她从来也没见过的光泽,这光泽里包含的不只是急切和恳切,还有一种她完全不能解释的东西,(不是灼热,而是一种……一种……她也说不清的东西)。电光石火般地稍纵即逝,却让她打了个寒战。她得征了一下,刚想抓住那一瞬间的感受,细细地回想一下那种让自己非常陌生而心悸的东西,以给它一个准确的定位时,周密已经主动地从刚才的“要求”里撤退了。他也许已经意识到自己有失分寸了,便忙说:“一切都由你,都由你。把我当老周,当周密,当周副市长,还是当周老师,都由你,都由你……”

三十五

市公安局小会议室里坐满了来开会的中层干部。由于“。18”谋杀案发案一个多月,破案工作仍没有取得任何重大突破,经省反腐领导小组和省市纪委、省市政法委研究,并报经省委常委会批准,由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抽调精干刑侦人员,会同省市两级检察院反贪局大案室的同志,联合组成破案组,限期破案。金局长在会上宣布:市局党组研究决定,抽调以下同志,参加这个破案组。他们是张成、黄松年、陈中元……

等等……念了一长串名字,却没有方雨林。散会后,方雨林熬不住了,便上楼去找马副局长。

“说话呀?啥事?”马凤山明知故问道。方雨林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您知道我要说什么。”马凤山故意耸起眉毛逼他:“真奇怪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子,怎么知道你想说啥?”方雨林蔫蔫地说道:“那名单里没我……”马凤山弯腰去拿暖瓶,想往自己茶杯里续水,方雨林忙抢先一步拿起暖瓶给他把茶杯续满了。马凤山便坐下来笑道:“那名单里还没我哩!总不能把所有的人都派了去破那个‘12.18’案,留我和金局在这儿唱空城计吧。”方雨林问:“那……给我的任务是什么?”马凤山笑道:“你的任务?你什么任务?刚才金局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嘛,快到年关了,全市还有十来起重大恶性刑事案没破。你作为市局重案大队的一员,肩上没压力?”方雨林无奈地:“好了好了,马大局长,快给我布置任务吧,别逗我玩儿了!”马凤山叫了起来:“哎,什么叫逗你玩儿?谁在逗你玩儿?”

这时,金局长推门走了进来。方雨林忙站起来叫了声:“局长。

金局长笑道:“又在跟马局搅和啥呢?没大没小的!”

马凤山也跟着哈哈一笑道:“依瞧瞧这个方雨林,就那么自信,一口咬定,没派他去联合破案组,一定是因为有一项特殊任务在等着他。”

金局长指着方雨林的鼻子笑嗔道:“你这个方雨林呀!自信,是需要的。但过于自信,也是要坏大事的。好了,你们谈吧。”然后又对马凤山说:“一会儿,你上我那儿去一下。”

待金局长走后,马凤山终于收起刚才那一副“没大没小”的模样(他这个人平时就爱跟自己的部下这样“没大没小”地逗乐),突然感慨道:“你这小子,鬼聪明!”

方雨林一楞:“我又怎么了?”

马凤山说道:“跟你说正经的。局党组没把你派到联合破案组去,的确是另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这一下,方雨林疑惑了,说:“您又逗我玩儿?”

马凤山挥挥手:“不信就算了!”

方雨林忙说:“我信,我信。”

马凤山打量了他一眼,问:“不管交给你什么任务,都能完成?”

方雨林打了个立正,雄赳赳气昂昂地说道:“能完成!”

“保证完成?”“保证完成!”“坚决照办?”“坚决照办!”“好。方雨林同志,你仔细听着,局党组给你的任务就是继续别插手‘12.18’大案……”方雨林一下把眼睛瞪圆了:“什么?”马凤山解释道:“因为只要你一搀和,有人就会想到我们在查周密的问题。我们不想打草惊蛇。”方雨林不服气地:“我怎么那么惨,都成了‘害群之马’了?”“没人给你下这样的结论,你也别这么糟践自己。”方雨林苦笑着长叹了一声:“还用结什么论呀!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匹‘害群之马’嘛。”

这时,郭强走了进来,恰好听到了方雨林自嘲的这句话,便笑着问:“谁是‘害群之马’?”方雨林答道:“还能有谁?我呗!”郭强却笑道:“不对吧?你咋会是‘害群之马’?你应该是‘害群之骆驼’!”方雨林于是笑着冲过去扭打,并喊道:“郭强,你狗日的!”

郭强是来汇报“黑白花围巾”“的事的:已经查实,案发当天,整个山庄只有周密一个人围了那样的黑白花围巾。方雨林接着分析道:“现在应该能确认,案发前20分钟,在杂树林边上跟张秘书接触的那个陌生人,就是周密。接触的理由很简单,就是要把他带到后边那个小别墅里去跟他谈话。谈话的主要内容,就是劝说他,不要向省里有关部门说出股票的事。张秘书可能没有听他的,或者又发生了一些别的什么事,周密就掏出了枪……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就太沉重了……一个工人的孩子,一个公派送出国深造过的大学教师,一个党和人民都寄予了很大希望的青年知识分子,一个刚得到提拔的市一级年轻领导干部……”马凤山感慨万分。

“这有什么呀!人嘛,就是会变的。”方雨林却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马凤山严厉地驳斥道。

方雨林一愣,但仍坚持道:“这……这又怎么了?这就是我们社会的现状和事实!”

马凤山却严正地说道:“方雨林,那天,局党组开会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所有与会的同志足足有十来分钟都没吭气,说不出话来呀!心情沉重啊!毕竟事关一个年轻的副市长!”

方雨林不做声了。

马凤山追问:“你不同意我这种说法?”

方雨林苦笑笑,依然不做声。

郭强捅了他一拳:“嗨,马局问你哩!”

方雨林瞥了他一眼,说道:“我说啥?我说了,你们又不爱听……”

“你那些让人不爱听的话,我们还听少了?”马凤山冷笑笑。

方雨林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说了?我就不同意您这种说法。什么叫对待这起案子就得更加慎重?好像对待普通老百姓的案子我们就可以不更加慎重似的。”马凤山立刻反驳道:“我是这个意思吗?”“反正给我的感觉,因为此案涉及一个市级领导干部,你们就顾虑重重,举步维艰……而且……”方雨林说道。这时,郭强狠狠地瞪了方雨林一眼,因为他已经注意到马凤山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阴沉了,脸色也难看起来,他要提醒方雨林不要再说下去了。方雨林显然比前一阶段要老成多了,得到郭强的提醒,便忙收住了话头。马凤山等了一会儿,见方雨林突然不往下说了,便回过头来问:“而且什么?”方雨林看看郭强,蔫蔫地说道:“没什么了。”马凤山索性转过身来正对着方雨林大声说道:“说呀!我什么时候说过,对待普通老百姓的案子可以马虎一点可以不慎重?没有。但我必须强调,对待周密这样的案子,我们一定要更加慎重,更加强调公安工作的纪律和请示汇报。这就是我们的现实!我们的公安工作,是在党绝对领导下的,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而且这案子里还有许多关键问题有待查清。比如,枪的问题。周密怎么能搞得到枪?你说说。”

静场。这一回,方雨林真的不说话了。

马凤山把方雨林训闭了嘴,心里也痛快了些,便开始给他正式布置任务:“为了慎重,局党组决定专门成立一个‘12.18’大案的破案领导小组。为了保密,决定把它放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在那儿找两间房子。这处所不能太招人显眼,但又不能太偏僻背静。太偏僻背静了,交通联络通讯都不方便,我们的人进进出出,日子一长,也会引起周围的人注意。”方雨林说:“这样的房子好找。”马凤山说:“那你给找一处?”方雨林说:“您不是不让我搀和吗?”马凤山说:“找两间房子,算什么搀和?”方雨林说:“那行,我给你们找房。这房子什么时候要?”马凤山说:“明天。”方雨林叫了起来:“您还真宽宏大量,没说十分钟后就要。”郭强提醒道:“别跟房主说是干什么用的。”方雨林苦笑笑:“我的郭大队长,方雨林还不至于简单、幼稚、可笑到这个地步吧?”郭强说:“谁说你简单、幼稚、可笑了?不就是提醒一下吗?方雨林不能提醒?”方雨林无奈地:“能,能。还有什么要提醒的?快说。”

马凤山说:“还需要一个同志,一天24小时留守在那房子里,看个电话,接待个来客,烧个开水,上外头订个盒饭什么的,但这个同志必须十分能吃苦、肯吃苦,又不计较个人名利,任劳任怨,有时还能帮着领导小组出个主意,整个材料,搜集汇总个情况什么的……”方雨林忙叫道:“这样的好同志,您上哪儿去找啊?他不就是方雨林吗?!”郭强哈哈一笑道:“你?一边歇着去吧!你能24小时连轴转地守在一个小屋子里给人打杂?”方雨林坚定地说:“只要让我参加这个破案组,让我干啥都行。”郭强笑道:“让你干啥都行,就是让你当哑巴不行!”方雨林一下把眼睛瞪大了:“老郭呀老郭,你今天怎么了?干吗老在马局跟前跟我过不去?人前人后,我可没做过一档子对不起你的事。你说吧,你到底要我身上哪块肉,一会儿我一准割给你。求你这会儿别再给我使绊儿了。行不行?”

马凤山认真地问:“真能做到你刚才保证的那一切?”

方雨林又打了个立正:“我是您一手培养起来的优秀干部……”

马凤山一脸正色地说道:“别跟我油嘴滑舌!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能做到刚才你自己说的那一切?”

方雨林大声地:“能!”

马凤山再问:“绝对能管住你自己?”

方雨林大声地:“绝对!”

马凤山看看墙上的石英钟,然后对郭强说道:“哟,都3点了。具体的,你跟他谈吧。我得上金局长那儿去了。”

方雨林忙说:“哎,马局……到底让我参不参加这破案组?您留个话呀!”

马凤山匆匆说了句:“郭强会跟你细谈的。”便锁上抽屉,拿起记事本和保温杯,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声:“你们俩谁最后走,别忘了给我关门。”等马凤山一出门,方雨林就逼到郭强跟前追问:“快说呀,到底怎么回事?”郭强打量了方雨林一眼,不紧不慢地宣布道:“马局让我通知你,局党组决定让你参加这个破案小组……”方雨林忙问:“怎么个参加法?让我找个房、打个水?还是具体参与破案工作?”郭强推了他一把:“你跟我嚷什么?局党组决定让你作为这个破案小组的领导成员,进行工作。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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