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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2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方雨林一楞,甚至都倒退了一步,呆了一会儿,说:“打住打住。我?作为领导成员参加这个破案组的工作?郭强,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可别再拿我开涮。再说,这一阵子我神经特别脆弱,也经不住这么瞎逗。”

郭强白了他一眼,说道:“少跟我装得像个纯情少女似的。听着,局党组决定,让你作为领导成员参加这个破案小组。但是,表面上还得装着不搀和这档子事。目的还是一个,不让人觉着,组织这个破案组就是为了查周密的问题。还有一件事,我也得跟你挑明了。这回让你以领导成员的身份参加这个破案组,有关方面不是没有不同意见,是马局亲自在党组会上力排众议,主张重新启用你。他让你珍惜这次机会,在政治上更快地成熟起来。”方雨林还是迟疑了一会儿,问:“你呢?你不参加这个领导小组?”郭强真诚地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精英分子干大事破大案,大队的日常工作还得有人干哪,那就由我们这些非精英分子干呗。”方雨林极诚恳地带着巨大的歉意说道:“真对不住老哥了……”郭强故意板着脸说道:“你小子别跟我这儿猫哭老鼠。告诉你,这一回,我也没少在领导跟前替你出力!你得好好请我一顿!快掏钱!”方雨林爽快地叫了声:“YesSir!保证一定请老郭大哥好好地‘撮’一顿。

两天后,破案组便进驻新办公地点。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马凤山副局长特别强调,这个案子事关重大,为了保证破案工作顺利进行,一定要绝对遵守工作纪律,保守工作秘密。

“我们这个工作小组直接受局党组领导,不和任何部门发生横向联系。在局党组发出开禁令之前,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们这个工作小组的活动内容。不光是对自己的父母、老婆、亲属,就是对局里的同志,原先的上级,也要守口如瓶。谁违反这一条,出了事,谁负刑事责任!听明白了没有?”

沉默了一两秒钟后,在座的各位齐声回答:“听明白了!”

然后,马凤山介绍道:“小李是我们这个工作组的专职保密员。发给各位的记事本,各位在每天下班前,都要交到小李同志处保管,不得带出这个门。这也要成为我们一条铁的工作纪律。小李,是这样吗?”说是“小李”,其实年龄也不算小了。她忙应道:“是这样。”一个老侦察员便笑着说:“那,下班前,我把我脑袋也交给你保管算了。”“小李”也笑道:“行啊,只要你老婆愿意,把你整个人留我这儿都行。”大伙儿也都笑了。

散会后,马凤山又把方雨林叫到他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BP机和一个手机放在方雨林面前。“这个呼机和手机,只供你我之间联络时使用。呼机号和手机号不对任何人公开。”

方雨林立即收起呼机和手机,应了声:“是!”“另外,从今天起,我不通知你,你就别上这儿来了。”马凤山又叮嘱道。

方雨林迟疑地问:“那……那我上哪儿去?”马凤山笑道:“爱上哪儿上哪儿呗,就是别上这儿来,也别上局里去。当然也别给我瞎乱窜,别让人从三陪小姐身边把你给逮住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你可能要单独执行任务。”方雨林问:“我能到重案大队去吗?”马凤山回答得非常干脆:“不能。”方雨林想了想,问:“那样……是不是更会引起同志们和一些熟人的怀疑?”马凤山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会在适当场合宣布,这一段时间,组织上让你停职反省……”方雨林笑道:“是要演一场好戏。”马凤山瞪了方雨林一眼,然后十分沉重地说:“别想着只是一场‘好戏’。雨林,这案子会搞成什么样,还很难说。它的的确确和一般老百姓的刑事犯罪不一样。搞好搞不好,对我们来说,都有很大的风险,天大的压力,你一定不能掉以轻心。我知道你很想做一个出色的刑侦专家。别的方面我都不替你担心,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综观古今中外,一个出色的刑侦专家,首先他得是个正直的人,他得疾恶如仇,他得有天大的决心,维护法律的尊严,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当然,他还得是一个出色的刑侦技术专家,具有广博的知识。但只有这几点,还是不够的。一般来说,他最起码也得是半个称职的政治家。他应该有极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极强的政治意识。你要知道,有一类刑事案件,它会牵扯到一些非常复杂的政治关系,为了顺利地侦破这些案子,你就得学会恰当地去处理好那些政治关系,利用好这些关系,去为我们的侦查工作服务。这些素质,在我们这个体制里,在这起案子里,显得尤为重要。”方雨林好像还没有十分深刻地体会到马凤山这一番话里的分量,便嘿嘿笑道:“政治方面,您掌舵,我就跟您干点具体活儿……”马凤山却突然变色,一下站了起来,狠狠地瞪着方雨林,好一会儿没说话。

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笑容一下在方雨林的脸上凝固住了,并慢慢地消退去。马凤山此刻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在暗自哭笑不得,只是瞪着方雨林,十分恼怒地说了句:“没出息!”便走了出去。

三十六

方雨林就这样“突然”闲了下来。他在家里争着洗碗,争着上医院去伺候妈,以为老爸会说他一个好。岂不知,老爸对他的这些“变化”,早怀有疑心了。他跟老爸解释,单位补他假哩。老爸狐疑地瞟他一眼道:“别踉我闹了,什么时候见你们局里给你们补过假?”方雨珠在一旁忙帮腔:“爸,您也是的,哥忙了,几天不着家,您叨叨他;这闲了,在家陪您几天,您也叨叨他。做您儿子,真难!”方父啐她:“他是陪我吗?我看他是出啥事了。”方雨林忙说:“您说我出啥事了?”方父哼哼道:“没出事,你脸上不是那神色。”方雨林笑了:“爸,您真可以上我们刑侦支队去干一把了。”

父子仨说了一会儿话,方雨林便上院子里洗碗去了。方雨珠在一边洗衣服,突然低声问:“哥,真出事了?”方雨林爱理不理地:“你怎么也跟爸似的?”方雨珠往方雨林跟前又凑了凑,说道:“跟我说真话,别以为我不知道卜‘方雨林笑着撩她一脸水,说道:“你知道个啥呀!“方雨珠抹去脸上的水星子,回头看看,见老爸已经进了里屋,便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我有内线在你们局里哩!“方雨林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还有内线……“方雨珠着急地:“你轻点!“方雨林索性停下手里的活儿,问:“快说,那内线跟你说啥了?“方雨珠结巴地:“他们说的……我都不信……“方雨林倒很想听听,便继续催促道:“说嘛,说嘛。“方雨珠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说道:“他们说,你被停职反省了。“方雨林暗自一惊,但表面上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默认了。方雨珠一下瞪大了眼睛说道:“是真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方雨林忙做了个手势:“嘘……“方雨珠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地:“你这么不顾家不顾自己地替他们干,他们还要这么对待你。他们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一直以为公安局是最讲公道的,现在怎么……“方雨林着急地:“死丫头,快给我打住。打住……”

“人家这么欺负你,你还让我打住?”方雨珠说着眼泪居然夺眶而出。

见小妹如此动了真情替自己打抱不平,方雨林心里真感动了,一时间居然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心地如此善良而又单纯的妹妹。“快说呀,他们要停你多长时间的职?”方雨珠一个劲儿地在催问。“也没说死。也许一两个礼拜,也许一两个月……”方雨林只得应付。方雨珠慢慢地:“你就这么顺着他们?他们要停你一两年职呢?”“哪能呢?”“哪能?现在的人就会捏软柿子,谁嗓门儿大,谁有理。谁胆大,谁来钱。谁关系硬,难活得滋润。最没出息的就数我们家人,认一个死理儿,一根筋,一棵树上吊死!”

方雨林“扑哧”一声笑了。方雨珠更根了:“你还笑?”

方雨林忙解释:“我这是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我们单位的一个头儿还骂我没出息来着哩。”方雨珠说道:“那你还笑?他凭什么说你没出息?我看,你们全局的人将来都没你有出息!”方雨林感动地:“别划别,咱可别搞那个什么来着?自己家的蚊子咬的也是宝贝疙瘩。”这一下,把方雨珠逗乐了,她“扑哧”一声含着眼泪也笑了。

这时,有两个女工蹬着一辆平板车,到方家大杂院门外停下,大声地叫着:“雨珠——走哇——”方雨珠闻声忙不迭地答应:“来了来了!”尔后,急急地叮嘱方雨林:“这衣服,你别管。你也洗不干净,别糟践了那点洗衣粉、等我回来再洗。”方雨林问:“干吗呢?跟火烧似的。”方南珠不好意思地说:“两个小姐妹拉我去做一点小生意……”方雨林忙问:“小生意?你做什么小生意?”方南珠着急地:“哎呀,人家都来不及了,你就别审问了。”方雨林正经起来:“没听你说过要做什么小生意。”方雨珠忙不迭地:“拜托拜托!详细情况,等回来再跟大侦探汇报。”

方雨珠把洗衣盆抱回家,简单地用梳子找了拢头发,便拿起围巾大衣跑了。方雨林追出院门,大声问:“雨珠,你们到底在整啥玩意儿?”方雨珠急急地蹬着车,回头,冲方雨林挥了挥手说道:“拜托!千万别动我那盆衣服……”

方雨林无奈地回到家,又去问老爸:“爸,雨珠跟您说啥了?她怎么又去做小生意?”方父知道的也不详细:“好像听说有个熟人能替她们从哪儿更批特别便宜的冻鱼去卖。”“她不是已经去那个橡树湾上班了吗?”方雨林问。“那橡树湾好像是不行了。进了个工作组,听说那工作组也是拿着灯芯草赶大车,整个儿一个糊弄老百姓哩。你说这样下去,中国怎么得了哦!”方父叹道。“嗨,爸,您就放宽心吧!江山辈有新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强。总会有办法的。”方雨林劝解道。

“一代真比一代强吗?”老爸竖起长长的眉毛,骤然问。

“当然。”方雨林说。“不说别的,就论这个头。您瞧,现在谁家的儿女不比他们的爹妈长得高?就说我跟您……”

“哼,”方父冷笑了一下道,“竹竿儿邪高,但赶得上石墩子瓷实?那都是样子货。空心的,管啥用!”方雨林反驳道:“不能说都是空心的吧?”方父长叹一声:“唉,中国……”

方雨林忙截住老爸的话头:“行了行了,别开日闭口就是中国怎么怎么的了。政治局、书记处又没给您开工资,您操那份儿心干吗?来,把药吃了,床上歇着去,我上医院瞧瞧我妈去。”

方雨林说着走进他和方雨珠住的那个小房间里,换了装,拿出两张50元的钞票放进皮夹子里,尔后就上自己床头的褥子底下去取局里刚配备给他的呼机和手机。摸索了一阵,显然是没摸到。他有点儿急了,一下子把被子褥子都掀开,但仍没找见。他冲到老爸的房里,急赤白脸地问:“爸,您拿过我的东西没有?”方父故意反问:“啥玩意儿,着恁大急?”方雨林赶紧说:“您要动了,赶紧还给我!”方父不紧不慢地再问:“到底是啥玩意儿,还得‘赶紧’?”方雨林踩着脚道:“爸,您快给我吧,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是局里配发给我们,让我们执行特殊任务使的。”从老爸的神值上看,方雨林肯定,那东西是让老爸给收起来了。老爸历来有这做法,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只要往家带一点他认为不该是他们拥有的东西,他都会“审问”个一清二楚。所以,方雨林、方雨珠从小都不敢在外头胡来,偶尔有一点小小不然的“胡来”,也不敢把东西往家里带。

看着儿子真急了,方父才从自己的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崭新的BP机和一个崭新的手机,问:“它们?”方雨林一跺脚叫道:“哎呀,爸,您拿它干吗使?”说着,伸过手去就要拿走。方父却一把摁住这两件东西,皱起浓浓的眉毛问:“跟谁要的?”“什么叫跟谁要的?是局里发的!”方雨林说得挺轻描淡写。方父一听,勃然大怒,吼道:“你把你爸当什么了?

你爸害的是腰腿疼,不是老年痴呆症!你腰带上别的是啥?”

方雨林撩起外衣,他皮带上还别着一个BP机。方父冲过去吼道:“公安局钱多得没处花了,烧得慌,给你们一人配俩呼机,再加个袖珍大哥大?”“特殊需要。说了,任务结束了,还得上交……”

方父却说:“方雨林,我告诉过你,有人仗着自个儿头上戴着大盖帽,成天的在外头黑吃黑,变着法的逼那些大小款爷儿给自己买这买那……”方雨林也叫了起来:“爸,别人不了解,您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我是这种人吗?”方父说:“就是因为了解你,我心里才窝得慌!你跟我照实说,这玩意儿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方雨林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掏给老爸看:“的的确确是局里配发的。”方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撒谎!昨天我还给你们刑侦支队的同志打过电话。他们都说不知道这么回事……”方雨林难堪地:“我的天啊!您还给他们打电话来看?!他们没执行这特别任务,当然不知道这档子事。”“跟我说实话,这玩意儿到底哪来的?”方父不依不饶地追问着。“我可以跟您说一千遍一万遍。对着伟大领袖发誓,第一,这的的确确是局里发的;第二,局里为什么要给我们少数几个人配发这双份的通讯工具,我不能说……这是我们的工作纪律……”方父一下气得哆嗦起来:“好……我叫你不能说……我叫你拿狗屁纪律来吓唬我……还跟我伟大领袖!”

说着,拿起呼机和手机就要往地上砸。方雨林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腕叫道:“爸,您可别犯糊涂!”方父用力挣扎,喘着粗气:“我犯糊涂?我犯糊涂?你个混账东西!”

方雨林叫道:“爸,您要不松手,我可要动真格的了!”

方父也叫道:“你还要打我?你打!你打!我叫你打!”

方雨林叫道:“爸,您砸了这么昂贵的东西,一是我们家赔不起;二是那您就真的是在逼我犯错误了。您让我没法跟组织交代……”

方父叫道:“还拿组织来跟我蒙事儿?”

方雨林逼得没法子了,便大吼一声道:“爸!您到底还相不相信您儿子是个真正的人民警察?是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爸!”

方父这一下被镇住了。已经有多少年了,人们已经不用“我是个共产党员”来说事儿了。就算是这么说了,一般情况下也顶不了大事儿。人们不再像多少年前那样,坚信拥有“共产党员”这个称号的人,一定是个正直而愿意为大家办事的人。所以,不少共产党员平时也不爱亮自己的身份招牌;极少数的,可能只在被催着交纳党费时才能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身份”。对这种种现象,方父是久有感慨的,常在叹惜,深夜为此唉声叹气,久久难以入眠。所以,今天猛然间听到儿子居然会拿出这样一个身份来说事儿,他先是心头一热、一震,甚至都有些一倍,尔后便被镇住了,被打动了。

“你……你再给我正正经经说一遍……说一遍……”他愣征着说。他很愿意再听儿子说一遍,以证实儿子不是随口乱说的。

方雨林义正词严地说道:“您儿子是个真正的人民警察,真正的共产党员,是个一心保护百姓,为民除害的刑警。就是饿死穷死,我也不会仗着自己是个戴大盖帽的,去社会上干那种黑吃黑的混账事。您要信这一点,就把这机子还给我。您要不信,您砸!砸他个稀巴烂!”方雨林说着,便猛地松开了手。

方父手里高举着那两个机子,直瞪瞪地打量着儿子,颤栗着……颤栗着……方雨林的眼眶湿润了。他委屈、愤恨,却又无奈。过了一会儿,只见方父举着机子的手突然耷拉下来,人也一下跌坐在床沿儿上,老泪纵横地呜咽道:“儿子呀,你可不能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啊,你可要给老百姓留一点希望啊……”

三十七

昨天居委会贴出公告,接到煤气公司通知,因维修管道需要,中断供气两天。所以今天一大早,廖红宇就找出一把破扇子,上楼道里去生护子了。刚出家门,却见黑黢黢的楼道里游动着几个人影。她忙收回跨出门去的那只脚,大叫了一声:“谁?”正在屋里忙着收拾自己的廖莉莉此时也闻声急忙跑出来,喝问:“怎么了?怎么了?”

黑影中有声音忙应答:“廖主任,是我们呀!”

廖红宇赶紧去开亮了过道灯,再一看,那“黑影们”却是橡树湾的一些干部群众。廖红宇这才松了一口气,嗔责:“我的天!这鸡不鸣狗不叫的,鬼头鬼脑做小偷呢!”然后把这群人让进屋,赶紧打发廖莉莉去买早点。“不用不用,我们吃过了……”橡树湾来的那一帮人紧着客气。廖红宇却不买他们的账,说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害我。给你们买早点,你们不吃,待会儿又上外头去乱说:瞧这廖红宇,单位里的人一早去看她,她连个早点也不管,真他妈的大衣柜上没安把,死抠门儿。”大伙儿听了直乐,笑道:“嗨,我们是这种人吗?”廖红宇也笑道:“是不是?啧!这号人,我这辈子遇到得还不少哩!”有人环顾左右,叹惜道:“廖主任,您大小也是领导,咋也没雇个保姆?”廖红宇笑道:“别访贫问苦了。

说正事儿,一大早的又想干吗?”

来人中有基地的干部。他说:“想跟您汇报汇报工作组的事……”廖红宇忙站起,竖起眉毛问:“谈啥?”那干部忙解释:“廖主任……”廖红宇坚决不听他解释:“请你们别害我!天哪,还上我这儿来汇报工作组的事。你以为我这个廖主任是啥玩意儿?中办主任?省市委办公厅主任?想汇报工作组的事,得找纪委、政法委,找检察院反贪局。懂吗?那儿才是正管!”“我们不是要您去管那个工作组……”“那你们来干吗?正经来蹭我这顿早点?不至于吧?”“就想让您给工作组组长递个话。”“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我给他递什么话?”

“不用八竿子,您一竿子就够着了,还富富有余。”一个干部说道。“橡树湾工作组的这个组长跟您有特别的关系……”另一个干部接着说道。“栽赃也不上税!”廖红宇瞪他们一眼。

她不想跟他们说下去了。但那些干部却坚持说道:“我们没瞎说。他是路南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姓蒋……”

廖红宇一愣:“蒋兴丰?他在那儿当工作组组长?那我更不能管这事儿了。”

干部们说:“不是要您去管什么,只请您替我们给他递个话……”

廖红宇说:“亏你还是个干部。蒋兴丰是我的前夫,是我女儿的亲爸爸。我给他递话,就是利用非组织手段去影响工作组的工作,出了问题,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干部们说:“我们不是要您通过蒋组长这个关系去指挥人家工作组这么干那么干,我们就一句话,想请您跟蒋组长说一声,请他别跟冯总来往得太密切。按说,工作组查的就是橡树湾的问题。橡树湾的问题,怎么说也就是冯总的问题,起码也是跟冯总沾着点儿边的吧?他跟冯总的关系走得那么近,橡树湾的群众心里会怎么想?谁还敢找工作组反映问题?他还怎么可能保持客观的立场,去判断橡树湾的问题?”

廖红宇问:“他跟冯祥龙怎么了?”

干部们说:“蒋组长这个人其实挺老实本份的……”

廖红宇一下提高了音调:“蒋兴丰到底跟冯祥龙怎么了?”

干部们犹豫了一下说道:“工作组到橡树湾,除了头两天还在橡树湾住,后来就每天上下班似的,天天回城里……”

廖红宇说:“现在交通方便,也不提倡同吃同住同劳动。

他们回城来住,又怎么了?”

干部们说:“冯总给他们提供了一辆专车。一开始是国产的大发车,前天还换了一辆三菱车……”

廖红宇说:“三菱车也有跟国内合资的。”

群众说:“他还给工作组每人发了一辆自行车。听说,他还给工作组每人每天补助15元的伙食补贴和20元的野外工作津贴。”

听到这儿,廖红宇心里才有些发紧,但大面上仍保持着平静:“还有什么?你们是不是有人专门在监视工作组?”

干部们说:“没人在专门监视。但群众的眼睛雪亮。再说,无风不起浪,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干部们又说:“还有个消息,听说伯季明已经在跟人接洽,要以2500万的价码把橡树湾转手卖给国内的一家大企业。这样他又可以从那家国有大企业手里嫌走2000万。”

群众说:“我们还听说,伯季明拿来买橡树湾的那500万,也是冯总借给他的。这个假港商,拿着九天集团给的刀子割下九天集团的肉,然后拿出去倒卖,九天集团的人还帮着他数钱哩!这是为什么呀?”

群众还说:“在卖掉橡树湾前,他要解雇基地所有的人员。”

廖红宇说:“转让合同上不是写明,伯季明有责任妥善安置基地所有的员工吗?”

干部们说:“他说他给基地员工每人发两个月工资做遣散金,这就是他的‘妥善安置’。”

干部们咬着牙齿又说:“无赖!活脱脱一个泼皮无赖!”

廖红宇问:“工作组什么态度?”

群众说:“没态度。一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态度。”

这时,里屋的电视机“哇啦哇啦”地响起来,正在播报有关“我省优秀企业家、九天集团公司的总经理冯祥龙先生”的消息。那些从橡树湾来的人一起拥到电视机跟前。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隆重的大会场面。大会的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九天集团公司橡树湾基地改制成功。橡树湾的干部们指着电视屏幕告诉廖红宇:“为了给自己造舆论,昨天冯总请了不少电视台和报社记者。他给每个记者都发了一辆自行车、一块手表和一个装着钱的信封。”

廖红宇不想听他们说下去了,也不想再看冯祥龙用钱买来的电视上那虚假的场面,便板起脸,拿起遥控器,一下关掉了电视机。送走干部和群众,她独自呆坐了一会儿,便对女儿说:“走,找你爸去。”

蒋兴丰住在区检察院的家属宿舍。好几幢一式的六层红砖旧楼,火柴盒似的排列着。廖红宇和廖莉莉每人骑着一辆女车来到蒋兴丰住的那幢楼前。下了车,都已经走进暗暗的楼门洞里了,廖红宇却突然不往前走了。“你还是去把你爸叫下来谈吧。”她对廖莉莉说道。廖莉莉不解地问:“干吗呀,大冷天的!”廖红宇说:“我不想进他那屋。”“至于吗?”廖莉莉瞪了她妈一眼,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嘻嘻嘻”上楼去了。

蒋兴丰目前住的也是一套两居室,跟廖红字住的那套两居室差不多大小,只是收拾布置方面稍稍下了点儿工夫,多了点儿书卷气。跟廖红宇离婚前,他还没当上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离婚时,把房子给了她,自己一个人在集体宿舍里住了不短的时间。离婚后,廖红字很少再跟蒋兴丰来往,倒是廖莉莉还经常地偷着来看看他。他至今还是一个人生活。

待两个人相对坐下,屋里的气氛便派生出许多的对峙和僵硬。看起来,蒋兴丰的确是个比较本份、倔强,并内向得有点木讷的人。过了好大一会儿,蒋兴丰才硬着头皮试探着问:“莉莉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寄出了,没收到?”廖红宇斜了他一眼:“收到生活费,我就不能来了?”蒋兴丰忙说:“能来,当然能来。”廖红宇说:“那你还说这种废话干什么?”蒋兴丰脸微微一红。廖莉莉不高兴了:“妈,您干吗呀?一来就想吵架?!”廖红宇白了她一眼:“我说我不上来,你非要我上来。我一上来就有气!”蒋兴丰无奈地笑道:“你要不愿意上我这儿来,你随时都可以走,我不勉强依。不会的!”廖莉莉叫道:“喂喂喂,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现在跟台湾都讲统战统一哩,你们两个共产党员斗什么斗?”

总算安静下来了。又过了一小会儿,廖红宇突然站起来走进一间卧室,在那里转了一圈,又走进另一间卧室去看了看,然后又到卫生间过道里转了一圈。回到客厅,她故意地问蒋兴丰:“那辆新自行车呢?”蒋兴丰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反问道:“什么新自行车?”廖红宇哼了哼:“别跟我装蒜。冯样龙给你们工作组每人发了一辆新自行车,还给你们每人每天35元的补助。你们到底是谁的工作组?”蒋兴丰也冷笑了笑:“谣言!”

廖红宇一下站了起来:“橡树湾那些工人干部的眼睛都是瞎的?”

蒋兴丰举起手,用力挥动了一下:“那你找啊!你今天不是来抄我的赃物赃款的吗?抄啊!”

廖莉莉大叫:“别吵了,别吵了!”

廖红宇涨红了脸:“莉莉,你上外头给我待着去!”

蒋兴丰也涨红了脸:“莉莉,你哪儿也别去!”

“蒋兴丰,过去我气你,只是因为你太能忍受别人的欺负,你太软蛋,没料想你还这么没立场、没原则,见钱就眼开,见财就心动,根本不考虑老百姓的死活!”廖红宇指着蒋兴丰的鼻子,训斥道。

“是,别人都是见钱眼开见财心动的软蛋、坏蛋,都不是个东西,就你一个最革命最干净最硬气最是个东西……”蒋兴丰冷嘲热讽道。离婚后的这一段时日中,在保护自己这一方面,他似乎有了相当的进步。

廖莉莉见好言相劝对这一对“老仇人”不起作用,便冲进厨房,拿出一小桶食油,往那个旧沙发上一倒,划着火柴,叫道:“吵吵吵!再吵,我就放火了!”恰巧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蒋兴丰趁机向门口走去。敲门的是隔壁邻居。听到这边有动静,知道蒋兴丰家来了客人,热情地给他送来几根南方出产的冬笋。“不麻烦,不麻烦。她们一会儿就走。”蒋兴丰忙推托。楼里住的都是检察院的同事。在同事们面前,蒋兴丰永远是那么谦让谨慎。女邻居笑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闺女和前妻难得来一次,怎么可以不留她们吃饭?你怕什么呀?几根冬笋又打不倒你的喽。”说着,她把几根又粗又壮的冬笋硬塞到蒋兴丰手里,便转身进了对面自家的门。

回到屋里,蒋兴丰把冬笋扔在厨房里,洗了洗手,回到客厅,只见母女俩已经把泼洒了食油的旧沙发收拾过了。三个人都不无有些尴尬地又闷坐了一会儿。还是廖红宇先开了口,但多少有一点酸溜溜的意味:“哼,群众关系还不错嘛!”蒋兴丰脸微微一红:“检察院一个同事的爱人,就住对门。听说你们来了,送几根冬笋过来……”廖莉莉立马高兴起来:“冬笋?好吃!”廖红宇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馋死你!那冬笋是送给你和我的?”蒋兴丰哭笑不得地:“你瞧你!人家说得清清楚楚,就是给你和莉莉的嘛……”廖莉莉说:“妈,您也是的,管她送给谁哩!不吃白不吃。”

这时,蒋兴丰想支走廖莉莉单独跟廖红宇谈一谈,就让廖莉莉上屋里待着去。廖红宇偏不,她说:“有什么事不能当着闺女说的?莉莉,别走。”蒋兴丰无奈地喊道:“你今天就是来找我怄气的还是怎么的?”廖红宇说:“跟你怄气?我还没那工夫!”蒋兴丰说:“你不是要跟我说工作组的事、橡树湾的事吗?那些事能当着女儿说?你干到这个份儿上,怎么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了?”廖红宇讽刺道:“你有政治头脑,吃着审查对象的伙食补贴,骑着人家的自行车,净给人家当跑腿1”蒋兴丰的脸一下又涨红了:“你瞧见谁拿了审查对象的自行车?拿了审查对象的伙食补贴?道听途说就来兴师问罪,你还有理了?”

廖莉莉这时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极不耐烦地说道:“得很得,我走,我上屋里去。等我走了,你们再吵。我还懒得看你们俩跟个斗鸡似的,一见面就脸红脖子粗!”说着,真的一甩手起身进了另一个房间,还“砰”地一声把那房间的门用力关上了。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这两个人却又沉默地僵持起来。

过了一会儿,廖红宇问:“说话呀,干吗不说话?”毕竟是男人,蒋兴丰先改了口气,做出和解的模样:“廖红宇,你今天上我这儿来到底有没有正事?要有正事,我建议咱们双方都不要再用这种口气说话了行不行?自行车的事,有过;伙食补贴、外勤补贴,也有过……”廖红宇马上说道:“那你还赖什么赖?”蒋兴丰说:“你能耐着性子听我把话说完不?自行车,我下令退还了。补贴,全冻结在那儿了……”廖红宇问:“冻结是什么意思?冻结在哪儿了?”

蒋兴丰说:“冯祥龙把钱是拨过来了,可我没让工作组的人去领啊,钱还在他账上放着哩。我蒋兴丰在检察系统干了这么些年,连这点警惕性和原则性都没有?你把我当啥了?”廖红宇说:“但工作组进点这么些日子了,你们基本上按兵不动,就是不去查冯祥龙和伯季明的问题,这不是捏造,不是道听途说吧?”蒋兴丰叹了口气道:“你应该明白,工作组不是独立王国……”廖红宇厉声反驳:“但你是组长!是你在指挥这个工作组!”蒋兴丰却说:“可还有人在指挥我哩!”廖红宇一惊:“是上边有人让你按兵不动?”蒋兴丰马上含糊了:“我可没这么说。”廖红宇逼进:“那你是什么意思?”蒋兴丰机警地沉默下来。廖红宇耐不住了:“说呀!”蒋兴丰以少见的坚决说道:“好了,该说的能说的,我都说了。剩下我没说的,就是不能说的不该说的。你也别再追问了……”廖红宇再次发动“进攻”:“合着……你把莉莉赶到那个房间去,要告诉我的就是,你蒋兴丰对工作组的现状、对橡树湾的今天完全没有一点责任?合着……你堂堂一个工作组组长,对正在橡树湾发生的这一切,就只有逆来顺受?”蒋兴丰说:“你说我还能怎么样?”廖红宇说:“伯季明向冯祥龙借了500万,买走了价值5000万的橡树湾。然后他一倒手,又以2500万的价格卖给了我们另一个国营大企业。我们那个大企业还觉得得了个便宜。你说我们这些国营企业的当家人在干啥吗?”毕竟是搞检察的,蒋兴丰问:“说这些……你有证据吗?”廖红宇一下拔高了声音:“证据?你来跟我要证据?哈哈,真逗!我要有证据,还找你这个工作组长干吗?挂墙上当画看?你有那么好看吗?”蒋兴丰叹了口气说道:“你就知道要我查、查,你不想想,伯季明不是冯祥龙他孩子的舅,也不是他小姨子的爹,冯祥龙为什么愿意出500万来让伯李明把自己一个值5000万的仓储基地买了去?冯祥龙他傻吗?”廖红宇反问:“你说冯祥龙得了伯季明的好处?”蒋兴丰又往回退去:“这话我没说。”廖红宇再问:“那……伯秀明走了上层关系,上头有人发了话,让冯祥龙这么干的?”蒋兴丰忙说:“这可是你说的。”廖红宇火了:“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蒋兴丰却更平静了:“你先别跟我急,我就怕你急。红宇,你我都40啷当奔50去的人了。这档子事的复杂性,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能明白。橡树湾这件事牵扯上层很深的关系,你说我能跟你说什么?我能跟你说的就是,在这盘根错节的种种漩涡里,我蒋兴丰能做到的就是,他发我自行车,我坚决退;他补我伙食费,我坚决不会领。我只能保证我蒋兴丰这双手、这个人干干净净地进橡树湾,然后再干干净净地出橡树湾……”廖红宇大惑而不解:“你作为一个工作组组长看着一大堆问题不去尽心尽力地查,你能说你是干净的?”蒋兴丰说:“我愿意查,但是……”廖红宇说:“但是有人告诉你别去查,你就不去查了。对吗?”蒋兴丰说:“我没说有人要我别去查。”廖红宇说:“蒋兴丰,别跟我玩儿这套官场的外交辞令。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女儿的亲生母亲!如果你只能保证你自己干干净净地过一生,你就痛痛快快地把乌纱帽搞了,回家卖你的红薯去!”蒋兴丰说:“你以为在今天的中国,要保证自己干干净净地过一生容易?我一个地级市的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你还能让我为省里市里发生的一切负责?为这个中国发生的一切负责?你站在这儿跟我吼什么吼?你能耐,你为什么不去查证落实、检举揭发?你为什么不挺身而出去堵枪眼?”

突然被向来木讷的蒋兴丰这么慷慨激昂地数落了一番,廖红宇反倒一下愣住了。这时,廖莉莉围了个围裙,拿着一个大个儿的冬笋,走了过来,问:“妈,这玩意儿怎么收拾?外面一层一层的这么多的硬皮儿……”

刚才还呆站着愣愣地不知怎么回答蒋兴丰的廖红宇,这时一下冲到廖莉莉面前,夺下冬笋,拉着廖莉莉就往楼下跑去。

跑到楼梯口,廖莉莉一边解围裙,一边叫道:“这还没还给我爸哩……”廖红宇一把夺过围裙,扔在楼梯口,拉着女儿冲出了楼门洞。

回家的路上,廖红宇突然一阵头晕,把着车把摇晃起来。

廖莉莉忙下车来扶廖红字下车,心疼地嗔责道:“至于吗?把自己气成这样!”廖红宇在马路沿儿上喘端地坐了一会儿,这才推着车,又慢慢地走了起来。走了一会儿,她突然站住,看看廖莉莉,问:“莉莉,你说,我怎么会跟你爸这么个男人过了那么些年?”

廖莉莉心里突然一阵难过,赶紧说:“妈,您别这么说我爸……爸是个好人……”

廖红宇怔怔地又问:“那……我是坏人?”

廖莉莉赶紧说:“您也是好人。”

廖红宇愣愣地又站了一会儿,心里突然也难过起来,迟迟疑疑地再问:“好人……那为什么两个好人还过不到一块儿呢?”

廖莉莉的眼圈立即红了,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搂住妈妈,恳求道:“别说了……求求您,别说了……”

三十八

方雨珠和两个女伴儿好不容易把满满一车冻鱼蹬回家,卸完鱼,直兴奋——她估计,整好了,这一趟就能挣一千来块。

这时,方父踱过来,瞅那鱼,重摸着问:“这鱼新鲜不?”方雨珠伸出老头鞋踢踢那一块块冻鱼,不屑地说道:“全冻在冰块里,一疙瘩一疙瘩的,能不新鲜吗?路过新新超市,我瞧这电手炉挺适合老年人用的,给您和我妈一人买了一个。听售货员说,充一回电,能使三四个小时哩。”方父笑嗔道:“钱还没到手,就开始烧包了!”方雨珠得意地说:“您不知道这鱼最近在菜市场卖得有多火!做水产生意的都知道,这鱼到手,就等于钱到手。没跑!我还给我哥买了一件茄克。您猜才多少钱?176块,南韩重磅绸。两个月前还卖410块哩。就我哥那条儿、那块儿,穿着准帅呆了。您不知道,最近所有的商场都疯了,啥都在甩卖。五折六折,还有的都卖到三折二折!嗨,跟您说这没意思。我哥呢?。又上河边钓鱼去了?”方父叹道:“大概吧!”方雨珠有点不高兴了:“爸,您一点也不关心我哥。您没觉得他这一段情绪特别不对头,心理压力特别大……”方父忙问:“你听说啥了?”方雨珠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倒没有……”方父说:“那压什么力?”方雨珠又犹豫了一下:“他不上班……可最近又置了个新呼机,还置了个手机……您没发现?”方父一听,原来还是这一档子事,就放了心。方雨珠却说:“您不信?”说着,就要去屋里取那两件东西。方父忙说:“别去翻你哥的东西。”方雨珠却说:“他现在没啥可保密的了。”

方雨珠去方雨林床上翻找了一阵,没翻到手机,只翻出一块手机电池和一个充电器。方父说:“快给我放回去!”方雨珠说:“爸,您不想想,哥好些日子不上班了……再说……再说这一段他在单位里,日子也并不好过……您说他哪儿来这个钱?哪来这个心情去露富置手机?这两天更怪了,从来就最讨厌别人钓鱼的他,居然也跟个闲人似的,扛着根钓竿老在河边晃来晃去……”两个人正说着,方雨林拿着鱼竿和别的一些钓鱼用具踽踽地走进屋来。方雨珠忙拿起桌上一个塑料莱罩,把那块电池和充电器罩住。但方雨林已经看到了。

方雨林倒也没跟方雨珠急,放下钓具,只是去莱罩下取出电池和充电器,问方雨珠:“一早去哪了?”方雨珠脸红了红,忙说:“干活呗。哥,你试试这件茄克……”“我问你去哪儿了?”方雨林又问。“干活……”方雨珠支吾道。“去哪儿干活了?”方雨林非得问个水落石出。方雨珠急了:“你干吗呢?审犯人?”方雨林板起脸:“你怎么又想起要做买卖了?”方雨珠不服气地:“我做买卖又怎么了?丢你当哥的人了?”方雨林说:“跟你一起去拉鱼的那老娘们儿……”方雨珠脸大红:“什么‘老娘们儿’?别说得那么难听。她是我最要好的姐妹,才比我大两岁!”方雨林说:“才大两岁,就老成那样?”方雨珠说:“她又不嫁给你,你管人家老不老哩!”方雨林问:“你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吗?”方雨珠说:“她男人进过戒毒所,也不是她进过戒毒所。就算是她进过,我就不能跟她来往、不该跟她来往了?你们当警察的不是经常教育大伙儿,不要歧视那些失足的人,要给他们足够的关爱,让他们产生足够的信心和力量去拒绝诱惑……”方雨林说:“别跟我贫嘴。你知道她那些鱼来路正不正?”方雨珠说:“鱼是我跟她一起去趸批来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啥不正的?现在满大街都是卖这鱼的人,就我跟她不能卖?”方雨林说:“我就是担心,这鱼不是本地产的,前些年也没见过,怎么一下子满大街地卖起来了……来路是不是有问题?”方雨珠反驳道:“从前没有卡拉OK迪厅和保龄球,没有可口可乐雪碧和XO,没有个体餐馆,更没有男孩子留长发、女孩子露肚脐眼儿的。可这些,现在满大街都是了。你能说它们都来路不正?”

这时,方雨林腰间的呼机“嘀嘀”地响了起来。方雨林匆匆看了一下呼机:“我去回个电话。”方雨珠冷笑道:“你不是有手机了吗?拿出来使吧。”方雨林支吾道:“手机是借人的……”“借了,不就是用的吗?”方南珠说道。“是用的,但屋里信号太弱,我上外头去打。”方雨珠又冷笑笑:“行了,我伟大的哥哥,你刚才审问了我半天,现在你是不是也该向老爸和我坦白坦白了?你最近偷偷摸摸到底在干什么?突然就这么阔了起来,置上了手机,还置了第二个呼机。回电话还非得避着我和老爸,说什么屋里信号太弱。你真把我当老帽儿了?我没置过手机,还有点手机的常识。咱家这破平房能挡住手机信号吗?你蒙谁呢?你到底在干啥?”方雨林急着要上外头去回电话,便说:“干啥不干啥,等我回了电话再跟你说。”

方雨珠却要起横的来了,说了句:“不行。”

方雨林一跺脚:“那边等我回话哩!”

方雨珠逼问:“那边是谁?”

方雨林说:“那边是我的领导,是我的组织。”

方雨珠大声反驳:“瞎说。你现在已经被公安局停职反省了,还什么领导组织?”

方父一直还不知道这“消息”,听说方雨林被“停职反省”,着实吃了一大惊,忙问:“你……你咋了?停职反省了?”

方雨林狠狠地瞪了方雨珠一眼,搪塞道:“您别听雨珠的。”

方雨珠跺着脚:“爸……”

方雨林急叫:“雨珠!”

方父推开方雨林,逼到方雨珠面前说道:“说!跟爸说实话!你哥到底怎么了?”见方雨珠那一副万分矛盾的模样,便声嘶力竭地催促道:“快说!”

方雨珠看看哥哥,又看看父亲,犹豫了好大一会儿,终于说道:“爸……我哥停职反省的事,是我胡乱编造的……”

方父一愣。方雨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方雨珠却难过地跑进了小房间,“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这时,方雨林腰间的呼机再次又“嘀嘀”地响了起来。显然,马副局长那边已经急得不行了。方雨林一边向外走去,一边掏出手机赶紧拨号。方雨珠想看个究竟,便悄悄地跟了出去,猫着腰,在方雨林身后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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