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林尔后又赶紧让父亲去医院,替母亲收拾收拾,准备给她转院。方父不明白,问:“你妈住得好好的,转啥院?”
方雨林忙说:“您先别问这么多,收拾好我妈的东西,您在她病房里等我的电话。在我的电话来之前,您千万一步也别离开我妈身边,收拾东西时,表情也要做得自然一些,别让人觉出您是要给我妈办转院手续了。另外,这几天您轻易别出咱大杂院的门。不管外头谁来叫您,您都别理睬,别离开家一步。记住了没有?”方父还是不明白,但没再追问,只是又呆呆地愣怔了一小会儿,便进了自己的小屋。
安顿了父亲,方雨林走进自己那个小房间里,掩上门,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装得鼓鼓囊囊的。他往外一倒,“哗”地一下子倒出一厚摞百元大炒,总数不会少于万元左右。他的心一“扑腾”。这时,门外方父叫了一声:“雨林,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方雨林忙把那信封和钱都塞到枕头底下,应道:“爸,您就赶紧上医院去吧。”
方雨珠在胡同口外的街边上等了一会儿,等来一辆低档的出租车,到东大桥那西餐馆门前,车刚停下,穿着黑红呢子制服,戴着雪白手套的餐馆的传应生忙上前来,替她开车门。方雨珠哪经过这阵势,霎那间,浑身不自在起来,脸大红,差一点都忘了给出租车司机付车钱了。进了餐馆,她虽然仍处在忐忑之中,但还是很快便在一棵硕大的桶栽的橡皮树背后,“发现”了丁洁和“那个男人”。怎么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呢?一路上,她琢磨了个“侦查方案”。此刻便“照计行事”。她多少有点僵硬地走到餐馆的一个外卖柜台前,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面包。趁服务生找零钱的工夫,她又向那棵橡皮树背后,细细地瞟了一眼。也许正是她这一回头和一瞟,引起了丁洁的注意。每回单独跟周密在一起,丁洁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其实没有,全是她自己神经过敏的缘故)。晚间这种“过敏”还稍稍好一些。今天周密约她中午出来见面,她越发不安,对周围的目光就更加敏感了。而且一眼之下,她觉得那个回头打量她的人非常像方雨林的妹妹,不免心里一紧,便慌张地扭转身去张望。“怎么了?”周密也觉出她的慌张来了。“没什么……没什么……”她一边掩饰道,一边却仍有点紧张地注视着方雨珠离去的背影。“看到熟人了?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周密关切地问。“不用……不用……”她忙说,对自己的这种“慌张”也觉得有点可笑,为了镇静自己,端起咖啡杯,连连地抿了好几口。
方雨珠回到家,对方雨林详细描述了那个男人的模样。方雨林一边画一边修改,十几分钟后,方雨林笔下已经画出了周密的一个头像。
“是这个人?”方雨林问。
“唔……差不离吧……面部表情好像还要和善一点……”
方雨珠答道。此时,平静下来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他是谁?怎么这么眼熟?”她问。
方雨林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追问:“你再看看,刚才作在西餐馆里看到的那个跟丁洁在一起的男人,就是我画的这个模样?”
方雨珠斩钉截铁地答道:“没错。”
四十二
方雨珠走后许久,丁洁才慢慢平静下来。她这时已经确认刚才进餐馆来的是方雨林的妹妹方雨珠。她也确认,方雨珠刚才已经看到了她。看到了又怎么样呢?她为什么就不能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喝喝咖啡谈谈话?在某一个餐馆里坐一会儿?方雨林这一年多突然间对她疏远淡漠,而且还不肯说清缘由,已经使她伤透了脑筋,伤透了心,伤透了她“高贵”的自尊。她什么都不缺,但她需要一个爱人的呵护。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在门当户对中寻找这种呵护。她觉得那是非常庸俗和世俗的。她见的官太多了。“官”和“名门望族”对于她算个啥嘛!如果她真把“官”、把“名门望族”当一回事儿,真的一心只想嫁个“官”、嫁个“名门望族”,可以说一百个都嫁了,早把户口办到北京某个青砖大宅院里去了。不,她要的是一份真实的感情和生活。一个真正能让自己真心真意走过去,彻彻底底把自己交给他的人。一个能燃起自己全部生活热情和情感欲望的男人。能让她“放肆”,“放肆”地让她拥有自己的生活,与她共筑一片自己的天地,哪怕临了只有“几只小小的油鸡和一棵孤独的枣树陪伴着他们”。方雨林的坚忍和激情曾使她无比着迷。他整个人,尤其是眼神中透着那样一种罕见的清气。而他的平民身份恰恰使善于做浪漫之遐思的她,激发出一种母性的怜悯,使地整个的爱变得更加纯净和厚实,更容易让她进入少年时在童话里读到过的那种令人陶醉的意境……也许正因为这一切,她一直没把眼周密之间的交往真的当一回事,使她无法无牵无挂地跟着周密向前走。但今天有一点不同了。她真切地感受到,周密对她是非常认真的,甚至还可以说是“极急迫”的……周密同样的平民出身,生活得同样的……甚至可以说是更加地执著,这都使她不能不为之“心动”。起码,她开始想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应该说,在她接触过的这么多的男人中,真还没有几个能引起她这种兴趣的——绝对不是因为他们的“官”没有周密做得这么大。
“周老师,我发现您这个人挺惯性的……”丁洁淡淡地笑道。
“此话怎讲?”周密小心翼翼地把一块丁洁爱吃的蛋糕拨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跟您吃了几次饭,您总是带我到这个西餐馆来,而且总是订这个坐位。”丁洁说。周密微微一笑,说:“与其说是惯性,还不如说是怀旧。”丁洁扬起她那好看的眉毛,不解地问:“怀旧?这家西餐馆新开张还不到两个月。这旧从何来?”周密微笑着从西服上衣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从信封里倒出一个不算大,但很旧了的日记本。再翻开日记本,里边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照的是一家名叫“和平食堂”的中式小饭馆。
“认得出照片上照的这个街角是哪个地方吗?”周密问。
丁洁看了看照片,又看看窗外的景色,猜道:“好像……
应该就是这一带吧?”
周密又问:“照片上的这家小饭馆呢?”
丁洁想了想,说道:“附近好像没有叫‘和平食堂’的饭馆…,,周密笑了:“当然不会再有了。那是60年代的饭馆名称。现在当然不会再有这样的餐馆饭店把自己叫做食堂了。告诉你吧,这个照片上的‘和平食堂’,就是这家西餐馆。高中三年,我每天都给这家食堂送100个红豆粽子,从这里领取八毛钱的佣金。一年365天,天天如此。刮风下雨、天冷天热。
星期节假,从不耽误。三年里只中止过三天,那就是高考的三天。”
丁活十分好奇:“给他们送粽子?为什么?”
周密笑笑说:“用现在的术语说,就是替这个食堂搞来料加工。他们发给我们原料:米、红豆、粽叶等,我们包成粽子,煮熟了,第二天给他们送去……”
丁洁说:“家庭小作坊?”
周密点点头:“对,可以这么说吧。专搞来料加工的家庭小作坊。”
“您还别说,这种作坊形式,还挺适合当时中国生产力水平的,真不失为一种组织闲散劳力生产自救的可行方式。周老师,您说对不?”
周密默默一笑,却没有马上回答。
丁洁调皮地一笑:“我说错了,经济学老师?”
周密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真有趣,在这儿跟我做经济理论分析。但你要知道,当时这每天100个粽子,在我一生打下的却是一个怎样沉重而又伤痛的烙印?到什么时候,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妈和我妹妹在灯下埋头包粽子的模样,她们那被水浸泡得发白浮肿了的双手……她们用牙齿咬粽绳时,嘴唇被粽绳勒红了的样子……”
丁洁难堪地忙说:“对不起……”
周密好像没听到丁洁这真诚的一声道歉似的,只管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我和我妹妹就是靠这每天八毛钱的佣金读完中学的……就是这个饭馆……就在这儿……我从背上取下那个装粽子的筐,然后接过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钱……365天……
整整三年……“周密眼眶湿润了。丁洁肃然。那天晚上,丁洁回到家,洗了操,换了睡袍,在自己房间里一直徘徊到深夜,最想做的事,就是拆开那一包至今仍未拆封的周密日记。犹豫了许久,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丁洁猜到是周密打来的,忙去拿起电话。果不其然,电话里传出周密沉稳的声音:“还没睡?“虽然猜到今天晚上周密一定会打电话来的,但真的接到他的电话,丁洁心里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急急地说道:“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拆开您封得好好的那一包日记来看呢。“周密总是那么不急不忙:“如果你没兴趣,不必勉强。“丁洁笑道:“您干吗不逼我一下呢?也许逼我一下,我就会看的。“周密说:“我不愿意让你做你没兴趣做的事。”
丁洁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说实话,不是有没有兴趣的问题。
一个新提拔起来的副市长的早年的日记,对于一个新闻工作者来说,会具有什么样的吸引力是可想而知的……“周密立即插话道:“实在不想看,暂时不看也罢……“”不……不是的,我不是不想看,我只是有点害怕……“”你怕什么?我日记又不是潘多拉魔盒,里面没有妖怪。“周密说道。他此刻在自己家里打这个电话。沙发很旧,房间里许多东西似乎已经搬走了,只留下几件必用的家具,因此显得很空。在深夜里看起来,甚至都有一点古怪。回家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他却仍穿着那套西服,甚至连皮鞋都没换。如果丁洁这时候看到他,会觉得他是那么苍白那么疲倦那么忧郁那么……那么地衰老和孤独……
“说不上来怕什么……我总是没那个勇气打开您的日记……一开始,我觉得我自己没那个资格去看你的日记。我问自己,你凭什么去看一个男人的日记?而且他还是个副市长。
后来,您在我心目中,副市长的成分渐渐地减少了,但我还是不敢去看。我觉得去看一个人的日记,就是进入那个人的心灵。进入一个人的心灵,那就得为这个人负责。我又问自己,我……有什么权利让这个人对我敞开他的心灵。而且……”
“而且什么?”休息了一会儿,周密的神色恢复了许多,敏感地追问道。
丁洁脸微微一红,说道:“我……我有这个义务为对方负责吗?”
电话里突然安静下来。丁洁忙问:“您在听吗?”周密的声音又出现了:“听,当然在听。”“今天听您讲了自己少年时代的生活,让我真的走近了您许多,也消除了我的一些顾虑,但我发现自己还是打不开您的日记……”丁洁自己都没觉得自己说着说着,声音竟然变得柔情善感起来。周密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没点破它。他当然懂得情感的萌芽在初期是极其脆弱的、精细的,对它最好的呵护往往是顺其自然,千万不能强求。他只是说道:“你是想告诉我,我们之间还是不可能有这份真感情?”丁洁脸顿时大红,窘迫地说:“那……那倒还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但是……我真的说不清楚……”善解人意的周密没再追问下去,给窘困中的丁洁一个缓解的时间。这样,好长一段时间双方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丁洁主动问道:“您还在听吗?”周密说:“在听。”
丁洁迟疑了一下,说道:“您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处理那么多的事情。休息吧……”
四十三
方雨林把那个装着钱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马凤山面前。马凤山问了声:“多少?”得知信封里居然装着15000元,他拿起信封掂了掂,问:“他们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他们说了原因没有?”方雨林说:“他们没说别的,只说,要跟我交个朋友。说,知道我家里困难,想尽一点朋友的责任。”“你在双沟那会儿,见过这两个人吗?”马凤山又问。方雨林说:“好像见过一两面,但印象不深。”“你能肯定他们是双沟的人?”马凤山好像对他们到底是不是双沟人特别重视,反复追问这一点。“这一点绝对没问题。”方雨林一口咬死。“你问他们的姓名没有?”“他们不会那么傻。我问了,他们不肯说。但我跟他们约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明天下午5点30分,在江堤饭馆。”“哦,这个好。”“看来,他们想通过收买我来干预我们破案。”“双沟人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他们怎么知道你参与了这个案子?”
“我想过这个问题,结论只有一个,‘12.18’案的凶手一定出自双沟,而且这件事跟周密一定有直接关系。假如跟周密没关系,双沟人不会插手进来的。”方雨林说道。
马凤山却摇了摇头说道:“还不能这么轻易下结论。如果这一切都是周密在背后直接指使的,你不觉得周密有点太蠢笨了?”
方雨林固执地问道:“容我反问一下:如果这件事跟周密没有关系,为什么在案件的几个关键时刻,都有双沟的人跳出来活动,或者向办案人员提供假情况,或者拉拢有关办案人员?”
马凤山不做声了。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次去北京汇报,有关领导对这么多双沟的人出现在这个案件里,也相当重视。他们特别指出,要我们密切注意这方面的动向。但他们也指出,仅仅凭这个还不足以证实周密跟谋杀张秘书有必然的联系。所以,我们还是要特别冷静,特别谨慎……要找到直接证据。你把钱收下来了,这很好。跟他们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这更好。等他们再来找你时,顺着这根藤摸出后边的那个大黑瓜来。我想他们是干了一件大蠢事。弄得不好,整个案子有可能就从这儿突破。你方方面面都不要露出一点点蛛丝马迹,别让他们觉察出你在警惕他们。要尽量麻痹他们,让他们放心大胆地接近你,在跟他们的接近中,摸清他们的真实情况……”
方雨林想了想道:“……那……那我暂时还是别让我妈转院了……”
马凤山忙问:“你让你妈转院了?为什么?”
方雨林说:“我怕他们要是觉察出我不跟他们合作,会去医院找我妈的碴儿来威胁我……”
马凤山忙说:“别动!别让他们觉察出你在提防他们!你妈离开那个医院了吗?”
方雨林说:“还没有,我让我爸在医院里等我的电话。”
马凤山忙问:“你什么时候让他去的?”
方雨林说:“中午。”
马凤山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已经四五个小时了。你赶快告诉他,什么事也别做。那些收买你的人一定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的!
方雨林说:“行,我马上去医院找我爸……”
马凤山忙说:“不,就在这儿给他打电话!”
方雨林又说:“还有一件事,那天我看到技术鉴定科对射杀张秘书的子弹头和弹壳的鉴定结果,说这几发子弹都出自五六式手枪……”
马凤山立即打断他的话:“好了,待一会儿再说这事,你赶紧给你爸打电话。”
方雨林拿起电话,拨通市医院内科三病房,却得知,十几分钟前,他爸实在等不得了,已经把他妈接出院了。“你老爸和老妈这一动弹,可能已经让那些双沟人觉察到你在提防他们了。我估计他们不会再来跟你见面了。”马凤山担心地说道。
“也不一定……他们不一定有那么神……”方雨林心存侥幸地说道。
到约定的那天傍晚,方雨林扮作在江面上滑冰的人,另外安排了三个小组的人埋伏在预定地点,准备抓拍那两个双沟人。但一直等到晚上7点半——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五点半,那两个双沟人连根人毛都没出现。“看来他们是有所觉察了……”回到破案组住处,方雨林感叹道。“这两个双沟人到底是谁呢?他们很了不得呀!不仅了解你的情况,还相当熟悉我们的一些工作规律……”第二天一早,马凤山见了方雨林。
郭强又这么说道。
方雨林昨晚也是一夜没睡着。他说:“我觉得在这件事中间真正起作用的应该是另外一个什么人……这个人。可能还不是周密。”
郭强问:“什么叫真正起作用的?为什么是另外一个人?”
方雨林说:“我说的真正起作用,是指案发后在方方面面起着转移我们侦破视线,干扰我们破案那种坏作用。从各方面的迹象来看,他不会是周密本人。另外,他不可能是那两个双沟人中的一个。因为接触过后,我感觉那两个双沟人比较浅陋。从气质上看,属于那种长年生活在偏远地方,比较土,还有点木讷和愚执的人,根本不像是能掌握那么多内部情况,还能策划什么行动,还能如此机动地跟我们较劲周旋的人。”一个侦察员问:“为什么你又说不是周密?”方雨林说:“从大的方面说,周密本人不可能脱出身来监视我们的行动。具体来说,昨天从中午到晚上,周密一直在忙着别的事情。他也没那个时间去医院监视我妈。”马凤山间:“你知道他在忙什么?”方雨林说:“是的,我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中午跟一个女士在东大桥西餐馆一起吃西餐,吃到很晚才离开那儿。晚上去参加了一个很重要的外事活动。”郭强说:“昨天他没时间,不等于他跟这件事就没有关系。他可以提前把这件事策划好了,再交给别人去执行。”方雨林说:“即便是周密策划的,我觉得,他也不可能直接向这样两个双沟人面授机宜。任何一个处在他那样高职务上的人都不会这么蠢。通过这件事证明,在周密以外,还有一个人在这个案子里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他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纸上画了这么一个示意图:周密?双沟人马凤山指着中间的那个问号,问:“你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谁?”
方雨林说:“你们还记得那个杂务工吗?”
“他就是你说的‘另外一个人’?”郭强反问。
方雨林摇摇头:“那当然不是,但是从那个杂务工身上我觉得可以推断出一个人来。请你们注意,那个杂务工也是双沟人。
“你想以此推断出什么?”马凤山早觉得这里有一口值得深挖的“井”,他想听听方雨林的分析。
方雨林接着说:“我们从来没有对这个杂务工的证言做过认真的怀疑。你们应该还记得,案发后,我们曾经讯问当时在来凤山庄案发现场工作的全体人员。从江边回来后,我把所有这些讯问笔录都细细地翻了一遍,注意到这么一份笔录。这是对另一个杂务工的讯问笔录。”
“另一个杂务工?”
方雨林说道:“是的,当天负责大厅后门附近清洁卫生工作的,有两个杂务工。我们一直只注意了其中的一个,而忽略了另一个。我念一段对这个被我们忽略了的杂务工的讯问笔录:“问:怎么你一个人来了?那一个工友呢?答:他有点儿事,让阎秘书叫走了。他一会儿就来。‘请注意这句话:’他……让阎秘书叫走了。‘这里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那个双沟籍的杂务工接受讯问前曾经被一个姓阎的秘书叫走过。”
郭强问:“那又怎么样?”
方雨林说:“这个姓阎的秘书为什么在那个双沟籍的杂务工接受我们讯问前把他叫走?这是偶然的,还是有意的?”
郭强问:“你认为是这个姓阎的秘书让那个杂务工对我们做了有利于周密的伪证?”
方雨林没正面回答郭强的问题,却说:“我查了一下,这个姓阎的秘书,也是双沟人。”
马凤山一震:“他也是双沟人?”一直半靠半坐着听方雨林说话的他,一下子把上身挺直了起来。
方雨林翻开记录本,说道:“他原先是双沟林场中学的一个中学教师。周密的父亲早先就在这个中学教过书。周密和这个姓阎的秘书从小一块儿长大,他俩曾经是双沟林场中学的两个学习尖子。周家搬到东钢去以后,周密和这个姓阎的老同学还保持着密切的来往。周密到市政府工作不久,这个留在林场工作的老同学就被提起来当了双沟林场中学的教务主任。几个月前,又被调到市政府秘书处当秘书。而那个杂务工正是这个阎秘书从双沟林场安排到来凤山庄去的。”
马凤山眼睛又一亮:“哦?”
“因此完全有可能,案发当天,当得知警方要讯问所有在场的工作人员时,这个一直和周密往来特别密切的阎秘书就在半道上截住了那个杂劳工,指使他向警方作了伪证,保护了这个他少年时代的好朋友、人生旅途上的大恩人周密。而且很有可能同样也是他,策划了最近的这档子收买事件。因为从各方面来看,只有他最有可能掌握这么多的内部情况,同时又有可能指使双沟的人来做这件事。我甚至想,那个双沟籍杂务工的失踪,跟他也有关联。”马凤山忙问:“那个杂劳工失踪了?”方雨林说:“是的,我曾经派人去找过那个杂务工。他失踪了。”郭强问:“他在双沟的家呢?”方雨林说:“也搬走了,同样去向不明。”马凤山一下站了起来:“找,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同时赶快找到另一个杂务工,核实有关情况。”郭强也站了起来,说道:“是不是再派一组人到双沟,用拉网式的方法,找到那两个带钱来收买雨林的人。我看,整个案子的突破口,很可能就在这儿。”
四十四
寻找那两个杂务工的工作进行了好几天,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线索,那天方雨林带着一个侦察员骑自行车钻进市内一片杂乱老旧的居民区,远远地就闻到一股酸菜味。“有门儿了!”他俩不觉兴奋起来。因为有人告诉他们,那个双沟籍的杂务工,就搬到这一带来做腌酸菜的营生了。两个人被这浓浓的酸菜味刺激得“呼哧”地嗅着鼻子,一路爽朗朗蹬车过来。来到一个大杂院门前向一个妇女打听。这时,不远处有一个瘦弱的男子正在从一个酸菜坛子里往外掏酸菜。另一个妇女急急忙忙地跑来跟那个瘦弱的男子低声嘀咕了些什么。那个男子慌不迭地扔下酸菜,就往后边跑去。
无论是比腿功,还是比眼力、比机灵,他都不可能是方雨林等人的对手,所以他当然是跑不掉的。方雨林等追出两条胡同,就把那家伙堵在了一小片菜地里。这一带近郊,常有这样的情况:在一些十分破旧的平房住宅当间,还保留一两片、两三片散发着粪土味儿,并被几棵筑有硕大鸟窝的老杨树包围的菜地。那个瘦弱的男子猫着腰,喘着粗气,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两位警察(其实方雨林等人穿的是便衣。但直觉告诉他,他们一定是警察),绝望地大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我啥也没做——”带到预审室,他还是这么叫喊:“……真的不是我……我啥情况也不知道……”那个侦察员挺恼火的,问:“你不知道,你跑个啥?跟我们逗着玩儿呢?”那个瘦弱的男子忙说:“不是的……真不是的……”方雨林问他:“去年的12月18日,来凤山庄枪杀事件发生时,你在什么地方?别紧张,把事情发生的前后,自己见到的听到的,老老实实地跟我们再说一遍……”那个瘦弱的男子哆嗦着:“该说的我都说了……真的都说了……再没啥可说的了……”一直问了一个下午,他翻来覆去地就叨咕这几句话,好像再不会说别的话似的,直把方雨林叨咕烦了,后来就给他下了个结论:神经不正常。向马凤山汇报这情况时,侦察员们说:“奇怪!案发当天,我们跟他谈话,当时他挺配合的,问什么就说什么,看着挺正常的。”马凤山想了想说道:“一定是有人在这些天里对他做了工作,找他的家属再做做工作。”
他的家属小菊在某日杂用品商店当营业员。这商店让附近新开的几家大规模连锁超市挤得够呛,生意冷清。方雨林等人去时,几个女售货员正在一块儿扎堆聊天。方雨林通过经理去叫人。商店经理一脸愁苦相,穿着一件挺厚的羽绒服,撩开厚厚的棉门帘,走到店堂里叫小菊上他办公室去。办公室在后院。那些女售货员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边赶紧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一边跟小菊开着玩笑道:“小菊,还不快去?经理等着哩!”小菊红红脸,怏怏地不肯往后院去。“快去吧,别让他关了灯就行!”几个女售货员哈哈大笑。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嬉笑着上前来推她:“去吧,去吧,兴许仨瓜俩枣的还会偷偷地塞个红包什么的给你。”小菊的脸继续大红,啐嗔道:“塞红包给你!”几个人正笑着,后边又传来经理的喊声。小菊只得去了,待她快快地撩起门帘,抬头一看,小小的办公室里,除了经理,还坐着两个警察,腿肚子一软,差一点跌坐在那张大方板凳上。经理跟小菊交代了两句,让她有啥说啥,老老实实配合公安方面破案,便甩打着两条小粗腿,上店堂里照顾门市去了。
谈话进行了一会儿,显然没得到多少有用的东西。再问,小菊就低下头低声抽泣起来。方雨林劝了两句,见她还是抽泣着不肯说话,就拿出一盘录像带说:“请你看一段录像。”这是方雨林他们去学校找她的儿子问情况时拍下来的。她儿子一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她就停止抽泣了,像遭了电击似的,一下惊呆在那儿了。
她那10岁的儿子在屏幕上喃喃地向方雨林讲述着:“……
这些日子经常有个姓阎的叔叔来找我爸……有一天晚上,我都睡了好大一会儿了,让屎憋醒了,起来拉屎,见那个姓阎的叔叔还在跟我爸说话。我听了特气愤,因为他就像教训他家的孩子那样在教训我爸,让我爸别在外头乱说……“方雨林摁了一下遥控器,电视画面停住了。”有这么回事吗?“方雨林问。
“这事跟我儿子没关系!求求你们别找我儿子!”女人叫了起来,随后,她就把市里那个姓阎的秘书如何再一再二又再三地来找她家男人,“威胁”她家男人,不许她男人在外头乱说话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方雨林。
虽然没有拿到周密直接作案的证据,但这些跟周密关系亲近的人千方百计地作伪证,保护周密,转移公安方面的侦破视线,应该说,从另一个方面也证实周密跟此案有关系。
“还不能这么说。阎秘书这么做,你也可以解释为,他的确认为周密不是作案人。他跟周密的私交又太好。他太怕我们。
误解了周密,就千方百计地去保护他,做了一系列的蠢事……“听了方雨林的汇授乡马凤山这样分析道。
“有没有这种可能,阎秘书知道作案人就是周密,而在设法保护他?”一个年轻的侦察员试探着问道。
“可能啊,完全可能啊!问题是我们能不能证实这一点。
有没有证据来证明这个阎秘书是个知情人。“马凤山说道。
“动他一下。以他私下活动制造伪证为由,突审他一下……”方雨林说道。
“不行。”马凤山非常干脆地否定道。“万一审不下来,这事就闹大了。不是怕有关方面发火,怕的是打草惊蛇,因小失大。”
“那下一步怎么办?”另一个年轻一点的侦察员问道,显得忧心忡忡的。
马凤山笑了笑,拍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头。劝慰道:“别急嘛,这两天你们干得很有成效,包围目已大大缩小。河清有日啊!”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市交通大队报告,刚才在双沟林场附近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轮式拖拉机翻过沟里,造成两人死亡。
马凤山心里“咯噔”了一下。已经放下电话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马上又拿起电话,拨通交通大队,问:“你刚才说哪儿出了车祸?”“双沟。”“死了几个?”“两个。”“男的女的?”“男的。”“多大年龄?”“三四十岁吧。”马凤山脑子里跟闪电似的,立刻把这两个人眼前两天拿着15000元钱找方雨林的那两个家伙联系在一块儿了。他马上对交通大队大队长说:“赶紧通知出现场的同志,在重案大队去人前,一定要保护好现场。”交通大队的大队长没搞明白马凤山的用意:“重案大队?这么一起交通事故,干吗要重案大队去人?”马凤山只说了一句:“好了,别多问了,赶紧打电话让你的人保护好现场!”就放下电话,让方雨林等人之即驱车赶往事故现场。
等方雨林等人驱车赶到,只见二十几个山民拿着担架、扛棒、铁锹、老锄头等工具,吼叫着向坠落的拖拉机和死者冲去。保护现场的交通警拼命地挡也挡不住。他们吵吵着要抬走死者。方雨林冲过去大声劝阻:“往后退!往后退!”山民们大吼:“我们的人摔死了,还不让我们抬回去?”方雨林前挡后堵地也吼叫道:“事故要调查……现场要保护……”山民们渐渐地向方雨林围了过来:“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们来干什么?”
方雨林刚想再劝说几句,突然间,头上闷闷地挨了一根,“嗡”地一下,眼前金星迸射,一团漆黑,天旅地转。方雨林抱着头慢慢往后转过身去,想看一看是谁从身后袭击了他。待他踉跄着转过半个身子,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时,人便向地上倒去了。在他倒地的一瞬间,人群便像潮水般地涌了过来。破案组的一个同志怕他被踩着,立即扑到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后来有人朝天上开了两枪,这才制止了见血后近乎疯狂的人群。
现场照片确切无疑地证实,“车祸”死者就是那天拿钱来收买方雨林的那两个家伙。
“又一次杀人灭口?”马凤山问。
“是的,又一次杀人灭口。”方雨林极其肯定地答道。
马凤山却说:“先别急着下结论。咱们还是先听听交通大队对这起事故的鉴定意见。”
“从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来看,我同意你的分析。对你进行行贿,以至于冲击车祸现场,掩盖车祸真相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但是把这起事件和‘12.18’枪杀案联系在一起,并且进一步挂到周副市长身上,还缺乏必要的证据……”当天晚上,金局长听完汇报后,对方雨林这么说道。又过了几个小时,交通大队交通事故科对双沟这起“车祸”的鉴定报告也出来了。
他们认定这起车祸不是人为制造的。方雨林有点儿傻了:“怎么可能不是人为的呢?如果不是人为的,怎么偏偏这么巧就死了那两个家伙?”但交通事故科的鉴定报告应该说是可靠的。
这个交通事故科的技术鉴定水平在全国都是很有名气的。
“下一步,你们准备怎么干?”金局长见方雨林呆在那儿好一会儿不做声,便问。
方雨林强打起精神答道:“我们已经把昨天冲击事故现场的那些人都拍下来了。我们想光凭这些照片找到这些人,通过这些人把昨天冲击事故现场的幕后策划者找出来。再从这条线索往上推,看看他们对我行贿和‘12.18’枪杀案是否真有某种联系。”
金局长说:“我看这个态度是比较客观的、冷静的,也是可取的。先别急于下结论,要拿事实说话。你看呢,老马?”
马凤山点了点头。
开罢会,已是中午时分,郭强拉着方雨林去“喂脑袋”。
局机关食堂的小炒还是挺有特点的。下边的同志来开会,中午一荤一素要两个小炒,一瓶啤酒,一碗饭,至多花个十来块钱,吃得相当滋润了。但方雨林今天却摇了摇头。郭强用力推了他一把:“咋了嘛?你非得认定那起车祸是人为制造的又一起谋杀案?”方雨林闷闷地说道:“我真的不能相信这起车祸完全是偶然事故所致……”郭强说:“甭管偶然的必然的,反正得吃中午饭呀!”方雨林说:“中午我有饭局了。”‘郭强嚷道:“你小子有饭局,不叫上我?”方雨林说:“我中午这饭局,叫你,你也不会去。”郭强笑道:“别逗了,别人的饭局,我真还得考虑考虑。你小子的饭局,有一回我吃一回!”
方雨林只得笑笑道:“那行,你等着。”郭强问:“到底是谁又烧包了,想起来要请你?”方雨林说:“着啥急呀,一会儿就知道了。”说话间,电话铃响了,是传达室打来的。告诉方雨林,有人开车来找他。方雨林放下电话,指着窗外,对郭强说:“我的饭局来了,你自己看吧。”郭始忙探头去看,只见传达室门外停着一辆墨绿色的欧宝车,丁洁站在车旁,正向这边翘首张望着。郭强忙笑道:“这饭局,还是你自己去吧。”
说着,便赶紧走了。
方雨林故意冲着他的背影叫道:“走啊,二缺一,就少你一个哩!”
郭强匆匆地:“别价,我不给你俩当灯泡,替我问丁洁好,让她多关心关心咱们公安战线的优秀男儿。别八个月不来一回,来一回还让人等八个月。”
四十五
今天一早,方雨珠受方雨林委托,打电话给丁洁,说她哥想约她一块儿吃中午饭。接到这个电话,丁洁着实地犹豫了好大一会儿。她知道应该拒绝,但却偏偏硬不下这心肠。她觉得自己真窝囊,凭什么他那儿一招手,自己就赶紧往那儿凑?欠他什么了?没有啊!放下电话后,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一溜够,但一到时间,还是开着车来见方雨林了。只有一个理由她可以为自己“如此窝囊”开脱,那就是:方雨林找她,肯定有大事。她是为“大事”去应他之约的,与感情无关,与私情更不相干。说起来,这也是这许多年两个人关系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可丁洁心里却始终丢不下方雨林的一个重要原因。方雨林身上的的确确有一股大男人气(不是大男子主义),就像远远的地平线上耸立着的一棵大树。他不矫情,不气馁,从不洋洋自得,也不斤斤计较。他总有自己的想法,总在埋头干着自己认为应该干的“大事”。在许多小事上,他也许显得特别“傻”,特别“不懂事儿似的”。但只要你走近他,你总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特有的“气场”,一种色彩斑斓的“悲壮”。这使丁洁常常会产生这样一种冲动和想像:一旦紧紧地抱住他,轻轻地抚摩他那紧绷的肌肉块,把他硕大的脑袋搂在自己文弱的胸前时,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车一启动,丁洁就问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方雨林:“咱们去哪儿?”方雨林淡淡笑道:“我来开车,你跟我走。”丁洁说:“别呀,我还想活几年哩。”方雨林笑道:“开玩笑,停车。”丁洁只得停下车,让他坐到驾驶员位置上来开车。于是车便飞快地向城外驶去。说句实话,方雨林的驾驶技术的确是没得可挑的。
郊外,依然大雪无痕。驶过最后一个村子,车停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岗地前。雪野在阳光下熠熠地静躺着,与蓝天的纯净对照出另一番纯净的厚度。丁洁前后左右打量了一遍,笑道:“请我吃雪?你够浪漫的。”方雨林淡淡一笑,从随身带着的那个军用挎包里掏出一大罐可口可乐和一个硕大的面包,还有两根香肠。丁洁笑道:“上这儿来吃忆苦思甜饭?”方雨林说:“这当然没有西餐好吃。”
提起“西餐”,她脸立即红了,不高兴地说道:“你派人跟踪我?”
方雨林说:“我干吗要跟踪你?”
“那你说什么西餐东餐的!”
“丁洁,我俩交往这么多年,在充分意识到你是大军区司令员的女儿,我只不过是个平民的儿子以前,我俩曾经有过一段非常非常真诚的交往……”
“这种可悲的封建意识是你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我没有这种意识,我的父母也没有这种意识。”
方雨林淡淡一笑道:“就算我自卑,行了吧。”
丁洁坐直了身子问道:“方雨林,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你让雨珠给我打电话,说你负伤了,特别想见见我。我来了,你又没事儿找事儿地刺激我伤害我!”
方雨林说:“我……的确受伤了,挨了一棍子。”
丁洁说:“你让人伤害了,心里不平衡,就来伤害我?”
方雨林笑道:“我干吗要来伤害你?我怎么会给你留下这么个恶劣印象?”
丁洁赌气道:“你自己心里明白!
方雨林说:“我对你从来是非常实诚的……”
丁洁说:“没发现!”
方雨林哈哈一笑道:“难道连我是个实诚的人你都没发现?那好,那好。我就是个坏人!”他一边说,一边走下车去。丁洁跟着也下了车,说道:“你也许在你老爸老妈面前。
在雨珠面前、在你那些战友们面前,的确很透明,也很实诚。
但是一到我面前,你就是……你就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无法忍受、但又让人无法唾弃的家伙……“”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食之还有点味道,但拣起来就总是那么扎手!“”居然还能让你感到有点味道,荣幸!荣幸之至!“”你能不能不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一直想问你,你敢不敢承认,你心里还是喜欢我的?“”……“”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敢承认,还是根本就不喜欢?“”……“方雨林依然没做任何回答。”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心里明白不明白,我是喜欢你的!“方雨林脸微微一红:“……“”怎么了,连这个问题也不敢回答?没出息!“丁洁生气了,一边说,一边转身向车子走去,准备上车走人。
方雨林却一步抢到车门前,拦住丁洁,逼问:“你说我什么?”
丁洁冷笑道:“没出息!”
方雨林说道:“想逼我犯错误?”
丁洁又冷冷一笑:“对不起,我还没那兴趣哩。”
方雨林大声说道:“转过身来!
丁洁打了个寒颤,迟疑了一下,本能地转过身来,直瞪瞪地看着方雨林。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喝令”自己转过身来,是要向她表示什么?还是……还是想对她做出一点爱的举动?
她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浑身的血似乎都在往上涌。一时间,以至脸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一秒钟……两秒钟……方雨林就在离她几十厘米的地方站着,脸对着脸。严寒中,他粗重的喘息,炽热地形成一团团雾似的花簇,在有限的那一点空间里,不断地扩散、稀释,又形成,又扩散,又稀释……丁洁的这些“怨恨”,方雨林早有觉察。他早想跟她认真地谈一谈,认真地沟通一下。丁洁的可爱,在于她透明,她任性,她极善良的任性。她坚信一切可能都在可能之中。走近她,你会觉得是在走近一片蓝天。但蓝天同时又可能是风暴的场所,雷电冰雹的场所。特别是在经历了那样一件事情后(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因为当事的另一方要他承诺不向任何人说),他的确渐渐地觉得“蓝天”的高远不是对任何人都是等距离的。
“蓝天”也不是纯粹的。他于是开始疏离,在沉默中疏离。
“我……我会向你说明白这一切的……但不是在今天……”
方雨林说道。丁洁极其失望地转过身去开车门。方雨林再一次按住了车门。丁洁平静地反诘道:“干吗?我饿了。我去吃你安排的‘忆苦饭’。”方雨林说:“丁洁,今天我找你出来,的确是有话要跟你说。”丁洁背过身去,望着远处被阳光和雪的洁白虚化了的地平线,冷冷地说道:“那就快说。”
方雨林略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和思绪,说道:“你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