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洁猛地转过身来,不由分说地打断方雨林的话:“别再跟我倒那些无用的废话,我不爱听!”
方雨林却说道:“不管怎么样,我方雨林总还算一个正直的好人吧?”
丁洁好奇了:“从来不矫情的你,今天怎么这么矫情?这样的道德判别,留给替你写悼词的同志去做吧。”
方雨林好像没听到丁洁在挖苦他似的,只顾自己往下问道:“我们这么多年,的的确确也曾经两小无猜过。是吗?”
非常了解方雨林的丁洁开始意识到,“这家伙”一定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跟她说。他这是在为后头的话做铺垫哩。她稍稍打量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往下说。”“到如今,我俩虽然每次到一块儿总是磕磕绊绊、顶顶撞撞,但我俩依然是真心在为对方着想的。是吗?”“说下去。”“请你先确认这两点。”“大概是吧。”“那好,今天我有一件事相求。”
(开始了,丁洁的心免不了有些慌张了。)“你求我?”“是的。”“说下去。”“你能暂时不跟任何人谈恋爱吗?……”
丁洁一楞:“什么?”
方雨林用心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加重了语气说道:“我说的只是暂时……”
丁洁也加重了语气:“我问你为什么?”
方雨林耷拉下眼皮,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什么为什么。”
丁洁却叫了起来:“没什么为什么?‘没什么为什么’你方雨林会说出这种愚蠢至极的话?”
方雨林抬起头,让自己的眼睛正对着丁洁,极严肃地说道:“请你明白,方雨林今天一没有喝醉,二没有发神经,三没有吃错药。他只是真诚地请求你,暂时别跟任何人谈恋爱,请你一定相信他的话。”
丁洁怔怔地看着方雨林:“没有理由?”
方雨林犹豫了一下,为难地:“是的……没理由……”
丁洁又追问了一句:“没有任何理由?”
“是的,没有任何理由……”
丁洁不做声了。两个人在冬日极明媚的阳光下默默地又站了一会儿,上车走了。一路上,两个人一直保持着沉默。车子开到一个岔道儿口。方雨林请丁洁把他搁到这儿。这儿有一趟公共汽车可以直接到他家的胡同口。丁洁居然一声不吭地把车停了下来。方雨林下了车,在关上车门前,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对丁洁说。他试探性地去看了看丁洁。丁洁依然板着脸,似乎不想再跟方雨林说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觉得没趣,什么也没再说,便关上车门走了。走了十来米,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
只见丁洁依然没启动车,仍在原地停着。她也没注视他,只是板着脸,呆呆地视而不见地盯着正前方。后来公共汽车来了,这是一辆挺脏的公共汽车。方雨林走了,走很远了,丁洁却依然一动也不动地呆坐在她那辆精致的墨绿色欧宝车里,久久地……久久地没有启动。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有一点发蒙。她明白,方雨林正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本性十分正直,既然他说了她暂时最好不要跟“任何人”谈恋爱,一定是有十分正当的理由的。而且一定是为了她着想的。“任何人”——指谁?周密?
第二天早饭桌上,丁司令员和丁母都觉察出丁洁神情挺郁闷,但又都怕“碰钉子”不敢贸然开口问。两个“可怜的”老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丁母往丁洁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个小包子。丁洁马上把小包子又夹回到小笼屉里,不高兴地说道:“想撑死我?”说着便撂下碗筷,取出一张餐巾纸,抹抹嘴,回楼上房间去了。了母接踵而至。
“你到底怎么了?昨天回来就吊着个脸,跟谁都不理不睬的。”丁母堵在房门口说道。“哎呀,你们烦不烦!”丁洁跺着脚嚷道。看她这会儿任性的娇小模样,你绝对想像不出在电视台新闻部全体编辑记者大会上,她居然能做得那般宽容厚道深沉睿智明慧。小女子,难道你们的名字就该叫“善变”?!
半个小时后,丁母一无所获,下得楼来,闷闷地坐在老头儿的边上。丁司令员坐在客厅的大沙发里正在翻阅着大参考以及中央、军委下发的文件。丁洁穿着整齐,收拾停当,拿着皮包,“噔噔噔”跑下楼。正要开门,丁司令员一下叫住了她,然后又对丁母做了个手势。丁母会意地回避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俩。
丁司令员温和地说道:“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丁洁眼眶立即湿润了,强忍住眼泪,摇了摇头:“……”
丁司令员继续轻声细语地:“谈一谈的可能性都没有?”
丁洁犹豫地:“爸……”
丁司令员点点头:“说下去。”
丁洁恳切地看着父亲:“最近……您……关于……关于周密,听说了什么?”
丁司令员意外地:“周密?周密他怎么了?”
丁洁惶惶地:“他没什么……”“他没什么,你干吗要这么问?”“真的没什么……”“小洁,爸从来不干预你的个人生活……”“我知道。”“你好像也过了那个需要家长经常用伦理道德教条来敲打的阶段。虽然有时还常常爱使点小性子,在喜欢你的人跟前撤个娇什么的,但总体上,在一系列大的问题上,你是能让我们放心的。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
俗话说,高处不胜寒啊!别让这高处的‘寒’,妨碍了你自己……“”谁也没妨碍我。您真的在有关场会没听到什么人议论周密?“”没有啊!“”没有就算了。”
上午开完新闻部全体编辑记者例会,布置了下周的报道重点。待大家散去,丁洁单独把专跑政法口的女记者小高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你最近好像不太来劲儿,怎么了?一点新的东西都搞不来。”她嗔责道。“你让我怎么弄嘛,这也不让报,那也不让报……”小高埋怨道。“谁不让你报了?”丁洁喝了一口凉白开,润润干燥的嗓子眼儿。这两天上火,总觉得哪儿都不得劲儿。“不是您自己宣布的嘛:上边有谕,未经允许,不得擅自报道‘12.18’大案!”“那也没让你不去报道别的案子。最近他们内部有啥惊人消息,关于上层人物的?”
小高慢吞吞地:“反正,名堂总是有的……”
丁洁眼皮一跳:“是吗?”
小高凑近丁洁坐了下来:“原先搞‘12.18’大案的那一帮人突然失踪了。据说都集中在一个什么地方,闷头大干哩。”
丁浩说:“有什么具体新闻线索可以抓的?”
小高叹了口气道:“不行啊!连人都见不上,还抓啥新闻线索。有时偶尔见上一面,那嘴也好像灌了铅似的,一点风都不透。真怪了!”
丁洁故意说道:“怎么,凭你小高这魅力,也拿不下他们?”
小高世故意叹道:“不行喽,老了!”
丁洁静下神,布置道:“说正经的。这一段给我留点神,摸摸那边的情况,包括反贪系统的,看看他们内部又有什么人犯了什么事……”
小高敏感地问:“有什么特殊需要吗?”
丁洁忙掩饰:“有啥特殊需要,就是想抓点新闻线索呗。”
小高调皮地打了个立正:“YesSir!”然后又关切地说道:“丁姐,最近你太辛苦了,瞧你眼目都黑了,瞧着像个风尘女子似的……”
丁洁啐道:“你才像个风尘女子!”
小高正经过:“人家正经关心你嘛。听说资生堂的眼霜能防治黑眼圈。就是贵了一点,有一千多一瓶的,也有八百多一瓶的。用雅诗兰黛也行,一瓶也就六百多。”
丁洁笑道:“口气不小,六百多,还‘也就’!我一个月才拿几个六百?!”
小高笑道:“哎呀,你跟我哭啥穷嘛!我又不跟你借钱。”说着,“格格”地留下一串笑声,赶紧跑了。等办公室里只剩下丁洁自己一个人时,她又烦躁不安起来,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四十六
晚上刚擦黑那会儿,九天集团公司本部的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准备下班回家的廖红宇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向楼下走去。刚走过冯祥龙办公室门前,冯样龙突然从门里走了出来。
廖红宇吓了一大跳,叫了一声:“我的妈呀!”拍拍自己的胸口,对冯祥龙说:“我的大经理,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冯祥龙却一语双关地说道:“我以为你廖红宇天不怕地不怕,鬼也不怕哩!我正要找你哩,上我屋里坐一会儿吧。”
冯祥龙把廖红宇让进自己的办公室,告诉她:“昨天上边转来一封揭发信。有一个叫‘民心’的浑蛋家伙,你知道不?”
廖红宇装糊涂:“民心?咱公司有叫‘民心’的吗?”
冯祥龙一边注意廖红字的神情变化,一边哼哼道:“自以为代表民心。哼!你要是能找到这个浑蛋,就替我转告她……”
廖红宇忙说:“我怎么能找得到他?”
冯祥龙说:“我想告诉这个家伙……”
廖红宇说:“冯总,你的话还是等找到那家伙了再说吧。”
冯祥龙却继续往下说道:“……俗话说,为人应该多栽花,少栽刺。后退一步,天宽地阔。多个朋友多条路。何苦非要把人往死里整?”
廖红宇说道:“我想这个‘民心’也不是为他自己争点啥,也不是非要整死谁。冯总,但凡管那些下岗职工想想,替那些本来可以办得好好的国营企业想想,大概就能心平气和些了。”
冯样龙没再跟廖红宇争辩下去,只是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两厚摞百元一张的人民币,往廖红宇面前一推:“请转交那位‘民心’女士,我冯祥龙想跟她交个真正的朋友。以后不管她有什么样的为难事,都可以来找我冯祥龙!”
廖红手忙说:“我……我……哪儿去找这位‘民心’同志?”
冯样龙突然语调温和起来:“廖助理,你今年高寿?45?
46?我们是同一代人啊!当过红卫兵,有的下乡,有的去当兵;有幸的,恢复高考赶上个头班车,下海游泳混个大小老板当当。不幸的,回城进厂子当劳工,说得好听点,当家做主人。当年高举‘革命大旗’的是我们,现在为改革开放当先锋的还是我们。我们这代人有幸、不幸,全在于这一点:我们总是替他妈的别人着想。我们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呢?就像眼下这20啷当岁的这一代人那样,三个饱一个倒,卡拉OK去干嚎!你为你自己想过没有?你真的一点都不为自己想想?四十五六岁的人了,真的不为自己今后想想?“说着说着,他脸色阴沉下来,眼神中流露出极度的不平和愤懑。
廖红宇忙站起来:“对不起,我能走了吗?”见冯祥龙并没阻拦的意思,便赶紧走了出去。听着关门声,冯祥龙似乎在心里做了个什么决定,他闭起眼睛,又默默地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两摞钱放回抽屉里,抓起电话,给他的人下了一道命令。
后来的事,廖红宇当然是想像不到的。从大楼内部自行车存车处取出自己的车,一路向家骑去。她本想去老街取回复印的账本。已然骑进了那条老街,却发现身后有人跟踪。她索性放慢了速度,从老街另一个街口骑了科去。骑到一个公用电话亭跟前,停了下来。跟踪她的那个人(也转着一辆车)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从她身边骑过去,骑到前边20来米处一家小店门前,也停了下来,略略地倒转身子,斜过眼来注意地观察着廖红宇。
廖红宇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略有点慌张地告诉老肖(就是那家的男主人),今晚她不能去他家了,有人跟上她了,让他把那些复印的账本妥善保管。老肖挺关心地问:“又出啥事了?咋的突然间又有人跟踪你了呢?”廖红宇告诉他关于‘民心’的事:“……没想到上边把这封信转下来,交给了冯祥龙。”老肖忙说:“那会不会是冯祥龙这小子派人在跟踪你?”廖红宇说:“好了,我不能跟你多说了。我在外头打公用电话哩。你千万替我把那些复印件藏好了……”尔后者肖又告诉她,从昨天开始,省里市里好多家新闻单位突然猛劲宣传九天集团公司,宣传冯祥龙。“这是咋回事呢?这边群众意见一大堆,吵吵着检举揭发的,那边扯着嗓门给评功摆好!”老肖愤愤不平地说道。廖红宇解释道:“嗨,这你还不懂?最近这几天的宣传都是冯祥龙拿钱买的。我的肖大哥,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以为报纸上的东西全都代表党中央,再不是那么回事了。好了,我挂了。”说着,急忙挂断了电话。待她骑着车拐进自己那个住宅小区,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存车时,她注意到在楼的另一边,一辆很旧的桑塔纳轿车从黑黢黢的楼影里开了出来,向廖红宇住的那幢楼开去。等她急急地走到自己家楼下,那辆桑塔纳车已经停在楼门前了。
廖红宇一开始并没怎么把它当一回事。下班时间嘛,来个车走个车,常有的事。但她从这辆车旁经过时,无意中扫了一眼,发现这辆车居然没挂车牌号,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旧车不挂车牌号,想干吗?这才有一点紧张。她稍稍留心地看了一眼,车里黑乎乎地,悄没声息,好像也没人。她又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周围一片寂静,也没发现别的什么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心大胆地向自家楼门洞里走去。
楼门洞里,漆黑一片,可以说是你手不见五指,又冷得很。廖红宇站了一会儿,让自己适应了门洞里的这一片漆黑,然后伸手摸墙上的灯开关。就在她的手快要接触到灯开关的那一瞬间,突然有人从后面低低地叫了一声:“廖红宇?”(后来她分析,这是那帮家伙动手前在做最后的确认。他们不想砍错了人。)廖红宇一惊,回头应了一声:“谁?”黑暗中又有人闷闷地问了一句:“你是廖红宇吗?”廖红宇本能地把皮包往怀里一抱(事后她说,当时以为自己遇到了劫贼哩),大声喝斥道:“你想干啥?”接着便有一个凶猛的声音从一旁窜出:“想送你回老家!”只见隐隐地刀光一闪,廖红宇只觉得自己头皮上冰凉地一麻,身子着了重力似的摇晃了一下,脸上便有热乎乎的东西往下流淌。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头,一边仓皇往楼上跑,一边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这时,迎面站起一个黑影,照准她的头部又是一刀。
廖红宇一下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她没有停止叫喊,但声音显然已经有些嘶哑了:“杀人了……快来抓坏人啊……有人杀人了……”又有几条黑影周上来,对准她砍了三四刀。廖红宇在地上挣扎、爬动、喘息,低低地叫喊:“快……快……快抓……抓坏人……”事后分析当时的情况,楼里住着那么多人家,我们不奢望他们一起冲出来逮住这些暴徒,但至少可以做到在听到门外的叫喊声后,赶紧冲出来,齐声叫喊,把暴徒们吓跑,让廖红宇少换几刀。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住二楼的一对年轻夫妻闻声已经冲到门口了,。却不敢再往外冲了,他俩浑身打着额,在门背后呆站着,完全吓呆了。三楼,住着一个单身中年男人,租的这房子,大约有半年工夫了,每天打的上下班,谁也弄不清楚他在哪儿“高就”,从来也不跟楼里任何人打招呼。他听到外间的动静后,只是摸黑坐在破旧的沙发里,紧紧地抱着那只凶恶的狼狗,瞪大了双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倾听着,却一动也不动。但还是有几家的门打开了(一道道灯光顿时从这些门里窜出),也出来人了,但头几分钟里,他们只是在自己家门前低声言语,相互询问:“咋回事?”
“搞什么名堂呢?”……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了一起行凶报复杀人的恶性案件。
一直到廖莉莉听出在楼下求救的是她妈妈,惊叫了一声:“妈——”便向楼下冲去时,他们才纷纷惊醒,跟着往楼下冲去。这时,几个歹徒相互掩护着,已有计划地分批撤出“阵地”,坐上那辆没有挂车牌号的桑塔纳旧车,扬长而去。
廖莉莉抱起倒在血泊中的廖红宇,一个邻居老先生忙提醒她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这时廖红宇头上的伤口已火烧般灼疼起来,被切断的皮肤血管肌肉筋胜凶凶地好像都要爆炸了,汩汩流下的血已把她的眼睛整个糊住,但廖红宇还竭力保持着清醒。她挣扎着让廖莉莉先不要叫救护车,先扶她去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离小区不远,就在煤气站隔壁。但不知为什么,当晚的那个值班民警对依然还血流如注的廖红字极其冷漠:“你就是那个廖红宇?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人打架?”廖莉莉一听,肺都要气炸了,真想冲上去揍他一顿,但此刻不是打架的时候,只好强忍着气愤,咬着牙喊道:“谁跟人打架了?是他们砍了我妈!”
那个值班民警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看他那神态,事先好像是得到过某种“暗示”。比如说是这种暗示:“嗨,哥们儿,今晚你值班?保不齐会出什么事哩。要是有个姓廖的丫挺的脑袋开了瓢,你少管那闲事。这丫挺的,最不是个玩意儿了,吃饱了撑的,净他妈的装孙子,跟咱大哥过不去。”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幕后交易,就不知道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当晚,他自始至终对报案的这对母女持爱理不理的态度,连笔录都没好好做,只是浮皮潦草地写了二三十个字,说了声:“行了行了,写个情况,回家等着吧。有什么结果会通知你们的。”就把廖家母女俩打发了,连现场都没去看一下。一直到“12.18”大案结案,杀害张秘书的凶手被押赴刑场,绳之于法,那晚对廖红字行凶的几个凶手却还依然逍遥法外。
生活中,我们都痛恨腐败和腐败分子。数落这些人和事时,我们都能做到咬牙切齿,挥斥方遭。但一旦“腐败”笑嘻嘻地扭动着腰肢以各种不同的形式贴近你的时候,你又会觉得“她/他”挺可爱,因为“她/他”能超规范地满足你种种本能的欲求,种种消费的欲求,让你轻松获取轻松——以伤害他人和社会的规范为代价。这时,你会讨厌像廖红宇那样的人,觉得他们不近人情,不谙世事,没有人味,视之为“怪物”,轻则疏离他们,甚至于处处跟他们过不去。并不是说大家都应该喜欢他们,但至少在他们迫切求助时,都能伸出手去拉一把。中国进步到今天,只知道拿一块馒头去蘸革命者砍头后流下的鲜血治自己儿子的病的人肯定是不会再有了。但是拿着其他种种的“馒头”去蘸“改革者”和“反腐败者”的鲜血,以望填满个人欲壑的人,绝对还没有绝迹。至于为了一己私利(往往只是蝇头小利)而麻木不仁地钢架为虐的事情也许还会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不能说这样的现象日趋严重,但如不很好解决,它的确会影响我们民族的素质和历史的进程。如若不信,请稍待时日(比如20年左右,你我都还能活着看到那一天),便可见出一个分晓了。
四十七
手术进行了两个来小时。一直脸色苍白地等候在手术室门外的廖莉莉却觉得这不是两个小时,而是20个小时,或者更漫长,几乎没有尽头。来了不少人在手术室门外守候,有蒋兴丰,有老肖一家,有路南区检察院和市公安局的一些同志,还有橡树湾的一些干部和职工,来人中还有冯祥龙。
手术后的第二天,廖莉莉发现妈妈不会说话了。“大夫,您给好好瞧瞧吧,我妈现在怎么说不了话了?”她急得快哭了。正在查房的苏大夫一时也查不出真正的原因,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平平廖莉莉的心,一个护士走了进来,低声告诉他,来了两位省反贪局和公安局的同志,要找他了解廖红宇的情况。
“现在没法跟廖红宇谈话。她突然不能说话了,出不来声音……”苏大夫无奈地耸耸肩,对两位司法部门的同志说道。
“她没有伤着嘴,也没伤着咽喉,怎么说不了话了?”那两位同志问道。
苏大夫指指头部:“这儿突然受了刺激,也会造成失音。
心理的问题、神经性的,都有可能。”
“这得多长时间才能恢复?”
苏大夫叹了口气说道:“这就难说了。”
“我们急需跟她谈一谈。只有她本人看到过凶手。她能不能尽快向我们提供凶手的情况,对于能不能尽快地抓住凶手,特别关键。”
苏大夫满口答应道:“我们一定努力,尽快让她恢复说话的能力。”说话间,苏大夫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给他打电话的是冯祥龙。冯祥龙是苏大夫的朋友。有一回他驱车经过苏大夫家门前(那时他还不认识苏大夫),见几个泥瓦小工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指挥下正扯着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要动武,他停下车上前打探究竟。那白面书生(苏大夫)为装修自己的私家诊所门脸儿,欠了那工头一笔为数并不多的钱(大约一万二三左右)。他们动武,就是为了讨债。冯祥龙听说苏大夫是市二中心医院的外科主刀大夫,立即动了恻隐之心。当场把自己的名片给了那工头,由他担保,在新限期之内,保证归还拖欠的工款。以后他俩就交上了朋友。凡是冯样龙所有不宜公开去大医院治疗的病,都由苏大夫包下了。即便他治不了的,也由他介绍他的朋友来为其治疗。杜海霞两次怀孕,就是由苏大夫给解决掉的。事情办得一点不露痕迹,还没给杜海霞留下一点后遗症,让冯祥龙特别满意。冯祥龙因此要出高薪正式聘请苏大夫为集团公司的“医疗顾问”。不知为什么苏大夫对这个“肥差”却婉言谢绝了。“朋友就是朋友,-‘顾问’就变味儿了。”苏大夫这么解释。是否还有别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冯祥龙也没勉强他,但从此以后,两个人的朋友关系却是越走越近。
“兄弟,忙着呢?”手机里传来冯祥龙的声音,苏大夫忙向两位司法人员点头示意,拿着手机便进了另一个房间。“……
听说廖红宇就住在你管的病区里,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照面了。还得委屈你老弟给她多多关照。这个女人前半辈子太自以为是,不该她管的她说的,她都管得说得太多。我看,真该让地消停消停了。至于怎么才能让她消停下来,现在她是你手里的病人,你老弟会有高招的。一切花费,你不用担心……“冯祥龙直截了当地给自己这位”兄弟“吩咐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跟这个姓廖的啥关系?“苏大夫小声地问道。”你别问。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想办法让她消停了就行。我想你会有办法的。“冯祥龙又叮嘱道。
这时,住在病房里的廖红宇好像仍处在半昏迷半清醒状态,放在床头的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在小声地放送着东北二人转。过了一小会儿,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插着管子的手,对廖莉莉指指那个收音机。廖莉莉不明白妈妈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要把声音放大呢,还是放小,还是关了它。廖莉莉先把声音拧小了,廖红字立即摆摆手。廖莉莉赶紧又把声音放大,廖红字这才点点头,并对廖莉莉招了招手,让她靠近她床边蹲下(病房里住着五六个病人。廖莉莉向院方要了个白色的屏风,把妈妈的病床跟其他人的病床隔开)。等廖莉莉在她床头蹲下后,她突然很低地说了句:“闺女,你听着……”
廖莉莉真是大吃一惊:“您……您能说话?”
廖红宇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她居然还能做手势!天哪!看来术后这一天多的“昏迷”也是装的了!)
但聪明的廖莉莉看出这一切都是妈妈有意所为,是防备坏人进一步加害于她,而故意设下的迷魂阵,最起码也是为了麻痹那些坏人。而这时,她是有要事交代,便竭力压住内心的惊诧和喜悦(看来妈妈的伤痛并不是那么严重),赶紧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妈妈嘴边,听她吩咐。廖红字只匆匆说了十来个字:“掩护我伪装,戒备这个苏大夫。”有护士来送药,她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了。
四十八
傍晚时分,往往是电视台新闻部最安静的时刻。准备好当晚播出的本市新闻,忙得晕头转向的记者、编辑,包括几个小时一直不得空闲的新闻部主任,这一刻最想做的事,往往是端一杯咖啡或浓茶,躲到某个只属于自己的角落里,“窝”上那么一小会儿。丁洁有自己的角落,那就是用大块玻璃与大办公室隔开的“主任办公室”。这时候,大家都知道,除非有天大的突发事件,否则谁都别去打扰她。
但是,那一天,那个年轻的女记者小高却偏偏在这时推开门,把自己那个剪成男孩儿式短发的小脑袋探进去,招呼道:“主任,没事了吧?我回去了。”
丁洁一副被惊醒的样子,忙坐起:“啊……你走吧。”
小高不仅不走,还偏偏从虚开的门缝里挤了过去,做出一副怜惜的样子说道:“主任,您也回吧。”
丁洁没说话,只是瞟了她一眼。电视台的人谁都知道,在晚间新闻播出前,作为新闻部主任的她,一般是不能走的。她得盯到播出结束。小高在新闻部已经干了两三年了,说不上资深,也应该说熟请这一套行规了。她今天挤进门来说这一番“废话”,绝对是另有所图。丁洁太了解这些精明的“现代化小丫头”了,所以懒得再跟她多说什么,只是“且听下回分解”。
果不其然,在一旁蔫蔫地站了一会儿,小高突然弯下腰来,悄悄问道:“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恋爱出故障了?”
丁洁笑着啐她:“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考虑工作。”
小高撤撤嘴道:“得了吧,我的大主任。在这个年龄段,谁不清楚,为工作而发呆和为爱情而发呆,那模样那神情是完全不同的。丁姐,到底怎么了?快说嘛!周副市长好长时间没给您打电话了……”
丁洁笑道:“你昏了头了,跑新闻跑到我身上来了?跟我扯什么市长副市长,净胡说!”
小高拿起自己的皮包,一边笑着向外跑去,一边还热心地劝说道:“主动给人家打个电话吧,别在这里苦苦折磨自己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跑了回来,说道:“忘了告诉您一件事,刚才台行政科通知,让我们明天一早派人去他们那儿领工作服……”“又发工作服?不是上个月刚发了一套吗?”丁洁问。“嗨,又不要您自己掏钱,管它呢!每天发一套才好哩!”小高甩着自己那个小皮包说道。“什么不掏钱?上一套每人不是掏了50元?”丁洁反驳道。小高叫了起来:“我的大主任,一套纯毛西服让您个人只掏50元,您还觉得吃大亏了?您真够可以的!”丁洁问:“这一回是哪个企业赞助的?”“听说是九天集团。”
又是这个九天集团,丁洁没再问下去。这个九天集团最近拼命地在新闻媒体上“投资”。前不久刚给电视台每个办公室送了一个纯净水饮水机。没几天又每人送一套工作服。昨天还听说,他们又决定出资300万,赞助电视台建托儿所……这个冯祥龙钱多得烧手了!当然效果也是非常明显的。电视台这几天天天播放跟九天集团冯祥龙有关的专题片,就跟做大广告似的。电视台专题部差不多都成了九天集团的广告部了。前天晚上有人打电话来报告说,九天集团发生一起特别奇怪的伤害案。一个叫廖红宇的经理助理在自己家的门洞里被人砍了四五刀。这个廖红宇前不久刚写了一封匿名信揭发九天集团的许多问题,就让人砍了。当时丁洁已经通知小高带人去拍一下现场,准备留一点相关资料。最近她听许多人都说,这个九天集团,尤其是这个冯祥龙,有朝一日肯定要出事。他那个德行都不出事,那就是咱们这个省真有问题了。但经请示台领导,台领导愣是不让拍。说,九天集团的事特别敏感,不要去碰。
“什么叫特别敏感?”当时丁洁还追问了一句。台领导没做更多的解释,只说了一句,这牵涉方方面面许多关系,能不去碰,还是不碰的好。“干什么不好,干吗非要去碰它呢?”
领导最后说道。是的,以中国之大,可拍的东西太多太多,何必自寻烦恼,偏去碰这么个“刺儿毛球”呢?!
丁洁不做声了。父亲常常教导她,在外做人做事都要特别的谦虚谨慎,一定要考虑到影响问题。“出什么事,人家都不会怪你,总是要怪到我头上来。他们会说,看,这个司令员,怎么教育自己的闺女的嘛!”正因为如此,在家里、在熟人面前有诸多任性的她,在自己下属和生人面前,总是要把很大一部分真实的自我收藏起来,做出一副敛容的样子。
那些日子里,方雨林一直在忙着寻找那天冲击车祸现场的二十几个山民,想从他们嘴里找出在幕后策划此事的总后台。
最后搞清,策划者居然是那位市政府秘书阎文华。材料报到金局长跟前时,局长大人还具有点不相信。因为在这同时,局里又让郭强去交通大队认真核实了一下那起翻车事故。郭强回来汇报说:“可以说搞清楚了,完完全全是一起违反交通规则造成的普通车祸。这两个家伙原先就不怎么会开车,那天急着上谁家去喝喜酒……”方雨林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把他们灌醉了,又把他俩弄上车,制造了这样一种普通车祸的假象?”
郭强说:“他们是去新娘新郎家的路上出的车祸,还没喝到喜酒哩。”
既然是一起普通交通事故,现在无法解释的是,市政府阎秘书为什么要组织双沟的人去冲击事故现场?他好好的一个市政府秘书当腻了?还有一件事,更加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破案小组的两位同志奉命秘密搜查阎秘书的家,没搜到别的什么东西,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搜出了一条黑白花围巾,跟周密的那条完全一样。
“完全一样?”市局的几个局领导都愣了。
“是的,完全一样。”去搜查的侦察员十二分肯定地说道。“那天在小杂树林里跟张秘书接头的可能是这位阎秘书?
整个策划杀害张秘书的,也是这位阎秘书?他为什么要这么干?难道说,他跟东钢30万份内部职工股有重大牵连?如果来行贿我的那两个双沟人,真的是死于车祸,这个阎秘书又为什么要组织一帮人来冲击车祸现场呢?“方雨林提出一连串疑问没人回答。静了一会儿,马凤山提议:“查一查,案发当天,这位阎秘书去来凤山庄时,围没围那条黑白花围巾?“方雨林马上答道:“没有。关于围巾的问题,我们一开始就已经查过了,案发当天,在整个来凤山庄,只有周密一个人围了一条黑白花围巾。“郭强分析道:“有没有那样一种可能,这个阎秘书为了嫁祸于周密,去来凤山庄时,偷偷地围了一条黑白花围巾,,去后门外的杂树林边上,跟张秘书接触……“方雨林马上反驳:“他为什么要嫁祸于周密?周密是他的好朋友,有恩于他。再说,拐着弯儿让那条黑白花围巾留在照片上作证嫁祸于周密,这种做法也实在是太玄了。因为事先谁都不可能预测到,谁在跟张秘书接触时会被哪一位记者拍下来的……除非那个记者也是他们一伙儿的。“郭强说:“还有一种可能,他围着这条黑白花围巾,是作为一种标志物,万一有人远远地在现场看到他,就可能据此认为是周密在作案。“方雨林很不痛快地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整个事件往这个阎秘书身上引?”
马凤山觉察出方雨林情绪过热,立即强压了一下道:“方雨林,注意听取不同看法。”然后又对郭强说道:“继续说说你的看法。”
郭强略略打量了一下方雨林,才继续往下说道:“两位领导都在,我说说我心里的感觉。从案发那天接触这个案件,一直到今天,我一直不能接受这样一种结论,说周密是这起谋杀案的幕后策划者,更无法想像这样一个人会直接杀人。周密为什么要杀人?上上下下,他口碑极好,可以说前程似锦,下一步他很可能是市长、市委书记、副省长的接班人。就算他一时糊涂,从张秘书手里拿了那30万份职工内部股,怕暴露,作为一个副市长,他还是可以有很多办法来遮盖抹平这件事的呀!也不至于去亲手杀人嘛。如果周密平时特别霸道,特别贪心,为人办事手段特别狠毒,那又是另一回事。从全国的情况来说,副市长雇人杀害市长,副县长雇人杀害县长,省委秘书长诬陷省领导……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起两起了。但你仔细翻翻老底,这些做坏事的副市长、副县长、秘书长,为人原先就不怎么的。可是周密的为人,我们大家都是清楚的,在中年干部中,应该算得上是个佼佼者了吧?在找到第二条黑白花围巾前,我的确没话可说。现在又出现了一条黑白花围巾,我觉得我们还是一锥子扎在周密身上,对别的都不顾不问,于情于理真的都说不过去。这样确定我们的侦查方向,我觉得是有问题的,是要误大事的!”
马凤山立即问:“那你说,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郭强惶惑了一下:“我不是破案小组的,我说行吗?”
马凤山严肃地说道:“你不是破案小组的,你还是重案大队的大队长嘛!”
郭强忙正色道:“那我就说了?首先,当然要把这个阎秘书列为我们的侦查重点。其次,我们要在那个杂务工身上下大工夫,下大力气找到另一个杂务工。我觉得另一个杂务工开枪杀人的可能性不是没有的。”
“杂务工开枪杀人?新观点。有意思,有意思。”马凤山虽然连连称赞,但没下什么结论,也没做任何具体部署,看看已到午饭时间,便挥挥手,打发众人去“喂脑袋”。
市局机关食堂眼所有的机关食堂一样,中午这一顿总是“人山人海”。即便全是维护社会秩序的主力,但在此时此刻,照样有不少人夹塞地插队。方雨林买好饭菜,正四处找坐位,郭强端着饭菜走了过来。
郭强拿胳膊肘碰碰方雨林:“不高兴了?”
方雨林笑笑:“我有啥不高兴的?”
吃罢午饭,方雨林推着车子刚出了市局,郭强推着车子就跟了上来,取并肩走的姿势,对方雨林说道:“你说你这个人,至于吗?你就非认准那个周密不可……”
方雨林忙“嘘”了他一声,提醒他别在光天化日之下说什么“周密”。这时。他俩腰间的BP机同时响了,两个人看了看,撂下车子同时转身向局大楼跑去,呼他俩的是马凤山。
“你俩可好,吃了饭也不打一声招呼,拍拍屁股就颠了?”待他俩气喘吁吁跑进办公室,马凤山笑着责怪道。全局长也在马凤山的办公室里。郭强忙向两位主管领导解释:“我们以为已经没事了哩。”
金局长说:“路南区发生一起非常特殊的伤害案。九天集团公司总经理助理廖红宇昨天晚上被人砍了五刀。但由于受的刺激太深太重,受害者精神出了点儿问题,不会说话了。反贪局提供了个情况,他们最近接到一封化名举报、揭发九天集团公司总经理冯祥龙经济问题的信。据他们初步查证,这个化名者可能就是寥红宇。如果情况确凿,这起案子的性质就相当严重了。反贪局要求我们派刑侦方面的力量,和他们一起工作。
我已经给路南分局打了电话,让他们派人协助市反贪局工作。
你俩谁要有时间,也去关心一下这个案子。“”那个冯祥龙不是省里十佳企业家吗?去年摘了个大型商城,一直火得不得了。这几天天天见他在电视上亮相。“郭强说道。金局长说:“没人说冯样龙一定和这起伤害案有关。但事情发生在受害人刚写了举报信不久,这性质尤其严重。“马凤山对郭强说:“你这就去路南分局,最好亲自去看一下现场,再到医院接触一下受害人。”
郭强赶到市二中心医院,那位苏大夫却执意不让他接触廖红宇、理由是,廖红宇至今还不会说话,不能再受刺激。拒绝了郭强以后,这位姓苏的大夫通知廖莉莉:“今天要给你妈做一次全身检查。”廖莉莉立即警惕地反问:“全身检查?上哪儿做?”苏大夫说:“还能上哪儿做?就在我们医院做。先去CT室,做一下脑部造影。”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人高马大、长着一脸肉疙瘩、皮肤又黑又紫的男护理工推着个平车来接廖红宇。廖莉莉寸步不离地跟着,并且紧紧地抓着妈妈的一只手,警惕地注意着那两个护理工的每个举动。
车在一个治疗室门前停了下来。廖莉莉用心打量了一下,发现治疗室门上没注明是CT室,一时间疑心顿起,正要发问,车已经往里推去了。
廖莉莉赶紧拉住车,大声问:“这……这是CT室吗?”
苏大夫生硬地说道:“不是CT室是什么?你在门外等着,松手。”
廖莉莉犹豫了一下,不想松手。一个护理工走来,想扳开她们娘俩的手。这时,廖红宇却紧紧地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从虚眯的眼缝里,她看到这间治疗室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医疗器械,根本不像一间CT室。苏大夫催促道:“请病人也松开手。”廖莉莉又迟疑了一下,只得说道:“妈,我就在门外,您放心!”廖红宇这才极度忐忑地松开了手。
平车一进屋,那两个男护理工就走了。苏大夫立即把门锁死,并且把窗帘拉了起来。当听到窗帘上端的金属环爽朗朗地响动,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咣当”一声室门被重重地锁上的时候,廖红宇一下从平车上坐了起来,十分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位苏大夫。
苏大夫平静地走到廖红宇面前,拉过一把椅子,正对着廖红宇坐了下来。
“廖女士,请您躺下(您的伤口还没好……把您请到这儿,是想跟您随便聊聊。”他说着一口夹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让听惯了一口一个“干哈(啥)呢”、充满大渣子味的东北话的廖红宇觉得挺别扭。她没照他的意思躺下,关键时刻,她知道该怎么办,她不会顺着别人的意思走。除非事实证明她自己错了,否则她是不会拐弯儿的。“您把心放宽了,您血压偏高,别太紧张了。先向您解释一下,我不是公安局的人,也不是检察院的人。我是冯祥龙的朋友,但不是他的走狗,我就是一个大夫。一个有私心的大夫,但还知道大夫为何物的大夫。
这段时间,一直是我负责给您治疗,所以我非常了解您的病情。我知道您会说话……有人跟我说了您的情况,说您揭发了你们九天集团的总经理冯祥龙。他们就是为了这事儿,要您的命!”
廖红宇紧张得脸部的肌肉都在微微地抽搐。但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慢慢地躺了下去,并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前,冯祥龙跟我通了电话……”苏大夫说得不紧不慢。廖红宇听着,却跟电打了似的,“腾”地一下,又坐了起来。
“……我也是这两年才慢慢地真正认识了冯祥龙。在这个世界上就有这么一号人,啥都想占,啥都想搂,很不得把全世界都接进自己的腰包里,还不许别人哼一哼……”
廖红宇无比紧张地:“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大夫苦笑笑:“我……怎么跟您说呢?一个不好不坏、好也好不起来、坏也不敢多坏、中不溜儿丢那么一个东西……”
“你……你想干啥?”
“放心。就是搁100万在这儿,我也没那勇气杀您。但……
我也不知道能为您这样的人做点啥……”
廖红宇怔怔地呆住了,等待着,不知道此时此刻是信他说的好呢,还是不信他说的好。“我这么跟您说吧,”苏大夫接着往下说道,“您现在处境挺危险。那些要您命的人,可能不会让您太太平平出这医院的。我知道您现在装着不会说话,装着神智不清,是想让那些人别来再害您。可您这样,还是不太保险……我不是上您眼前来充英雄好汉,我……我也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虽然年轻时也热情澎湃过,但这十来年……这十来年……也就这样了……我现在眼什么样的人都能混。说实话,要是我,我就不会去写什么举报信,管什么用?!中国因此就不腐败了?没门儿!根儿不在这儿!告诉您,他们砍您的这五刀里,有一刀只要再往上偏那么半公分,就扎着您腿上的大动脉了。那一刀下去,您就完了,彻底完了。您完了,这地球还照样转,那些贪官污吏该干吗还干吗!您跟谁去要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