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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公正、公道?!谁跟您说公平、公正、公道?!”

这时,廖莉莉在门外等急了,老也不见这所谓的治疗室里有动静,便不顾一切地砸起门来,并大叫:“大夫,请您开开门……”

苏大夫冲过去猛地打开门,喝斥道:“嚷什么嚷?保持安静!”说着,不等廖莉莉反应过来,又把门锁上了。回到廖红宇面前,他接着说:“您的血,白流!不信,您瞧着吧。我要跟您说的就是,您住院这段时间,要特别小心。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请开口,这是我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号码。”说着,把一张事先写好的小纸条塞到廖红宇的手里。“还有,天天轮班来护理您的那几个护土小姐,都是挺不错的女孩儿。万一找不着我,有事也可以招呼她们。她们都挺佩服您的。其实她们不懂……真的不懂,您这么干真的不管用……”

说到这里,他突然低下头去,不说话了。过了好大一会儿,突然又臭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也许……这就是人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然后,就走了出去。走到门外,他对一直等候在那儿的男护理员冷冷地说了声:“把廖女士送回病房。”便倒背着双手,径直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廖莉莉开始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尔后急忙冲过治疗室。只见妈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平车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两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怔怔出神,眼角却慢慢淌出两滴硕大的泪珠,只是在眼角边的那些皱纹里滚动,而不肯爽快地滴落下来。

廖莉莉急切地抱住妈妈叫道:“妈,那鬼大夫怎么你了?

妈……”

廖红宇一声不响,过了一会儿,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什么也没说,由着那两行热泪慢慢地、慢慢地在自己的险颊上流淌……流淌……

四十九

就像无数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一样,一到晚上7点,丁司令员必定要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可以说是雷打不动。那时候在军区工作,指挥重大军事演习,到时候无法脱身,不得不放弃这一档子节目。于是他就提前通知手下的人替他录下来,以便第二天找个时间补看。但今晚,老伴儿却吵吵着非不让他看。“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家的新闻吧!”老伴儿一下把电视机给关了。闺女已经两天没着家了。老伴儿该打的电话都打了,就是找不着她。老头儿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该看啥看啥,真气人!丁司令员的理论是:闺女都小30了,两天没回家又怎么了?“你30岁时,天天回家?回得了家吗?

啧!“”又说你那歪理,我那时有家可回吗?“老伴儿生气地说道。”是啊,闺女现在有家了,这家还挺大挺舒服,就得见天在家窝着。对不?“丁司令员用他特有的反嘲的语调说道。

老伴儿反驳道:“我怎么让她窝着了?可两天没着家了,你这做爸的也该问问。”丁司令员故意笑道:“军委可没给我下这任务。”老伴儿撅他:“这是老天爷给你的任务!”丁司令员笑着挥挥手道:“老天爷算个啥?军人只听中央军委的。”老伴儿让他气得哭笑不得,说:“死老头……你跟我抬杠!”

就在这时候,丁洁一脸倦容地走了进来。丁母忙迎上前,一把拽住女儿:“小姐呀,你两晚上不着家,去哪儿了?连你们新闻部的人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母亲着急其实是挺有道理的。你想啊,快30了还单身一个,心气又高,长得又出众,家庭条件又那么好,追她的人肯定少不了,连着两晚不归家,出事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呀!

丁洁却若无其事地往沙发上一坐:“我在军区招待所住着哩。”

丁母一愣:“你住那儿,干吗?”

丁洁拿起当天的晚报随手乱翻着:“我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丁母立即拿起内部的红电话机要核实此事:“军区总机,给我要招待所。”

丁洁一步冲过去摁住电话,瞪起眼叫道:“妈,您能不能给我留一点面子!您是不是还要给当地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查一查您女儿这两晚上到底干了些什么?”

丁母也放大了音量:“你冲我吼什么吼?我这都是为了谁?”

丁洁死摁住电话机不放。她知道,她这个妈激动时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而且还永远以为自己是正确的。“妈,您知道不知道您女儿都快30岁了?您知道不知道,30岁,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就是40岁50岁,在还没成家前,我这当妈的该管还得管!”“好,您不就是嫌我没成之家吗?我成家,我这就成给您看!”说着,她拿起大衣皮包就向外跑去。

一直不想卷入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间纠纷的大男人——丁司令员,觉得必须亲自出马了,便大喝一声:“丁洁!”想先把女儿镇住。没料想,历来都挺管用的这一招,今天不灵了。

丁洁压根就像没听见似的,照直地跑出了门。于是乎,丁司令员在屋里又大叫了一声:“丁洁!”

这一下,管用了。已经冲下台阶的丁洁终于站住了。好大一会儿,屋里、院里都没有人再吱声了,只有寒冷的风卷着散漫的雪花,在宽敞的院子里,在高大的杨树上,在那两架干硬的葡萄藤之间来回地飘荡着。

风雪中,丁洁委屈地低声呜咽着。

“从3岁以后,我就没见你再哭过,今天是怎么了?”把女儿带回她的卧室,丁司令员心疼地问道。父亲这么一说,女儿越发委屈了,眼泪也涌得越发地厉害了。

“我的天,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海绵宝宝,一挤一泡水!瞧瞧,是海绵的吗?”丁司令员的这个玩笑并不高明,但女儿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爸!瞧您说的!”丁司令员递了一块毛巾给女儿,亲切地问:“说说,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女儿犹豫了一下。

丁司令员试探着:“要不要把你妈也叫来,一起听听?”

女儿忙说:“别……”

丁司令员忙顺从道:“那行,咱俩先说,商量出个道道来,再告诉她。”

女儿又犹豫了一下,说道:“爸……我想结婚了……”说话间,眼睛居然又一下湿润起来。

“真的?”“真的。”“拿定主意了?”“人家就是拿不定主意嘛……”“想让司令员替你下决心?”“……”丁洁为难地看着父亲,既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不同意。

丁司令员想了想,慢慢地说道:“一个是副市长,自己尊敬而又钦佩的老师;一个是发小,虽不说是青梅竹马,但毕竟志同道合,耳鬓厮磨了这么些年。丢不下这,舍不开那,难啊!爸这方面也没多少成功的经验可提供给你。我一生就跟你妈谈了这一回,而且还不是我们自己谈的,是组织上派定的。

从认识到结婚四天半时间。第六天,就分手,我上战场,她回后方。一年后,她抱着你那才两三个月大的哥,到前线来找我。当时我正在师作战科当参谋,是我接待的她。我俩说了半天话,她都没认出来她要找的男人就是我,我也没认出来一直盼着的妻子就是她。你看,我和你妈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吗?“丁洁很认真地反驳道:“但你们也绝对体会不到另一种更好的人生滋味。“丁司令员点点头感叹道:“也许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人生滋味,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人生灾难。这是既没法超前,也不可越后的。“”瞧,当司令员的还宣传宿命论。“”这不是宿命论,是规律论。那个方雨林……好像有好长时间不来咱家了。”

丁洁脸色阴了下来:父亲说:“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问你,方雨林这小子这么长时间不理睬咱了,你为什么还丢不开他?”

女儿:“……”

父亲:“因为……因为跟他有过那种关系了?”

女儿脸一下大红,坚决否定地大叫:“爸!”

父亲仍平静地(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因为他跟周密相比,他是个弱者,你觉得在道义上应该向他那边倾斜一点?”

女儿:“哎呀,你们不了解他,就别瞎说。他是弱者?他在谁跟前,都不会示弱,尤其在精神上。”

父亲:“正是他这种始终不肯示弱的劲头,一直在吸引着你,使你无法丢开他?”

女儿:“是的,我承认这一点……他在精神上总是那么自信,总是那么强大,总是那么一往无前,总是洋溢着一种少见的男子汉的阳刚气……使我总是钟情于他。”

父亲:“据我了解,周密身上也有这种不示弱的劲头。而且表现得更有分寸、更完美。许多老同志在我面前都夸过他这一点。他出身很贫寒,完全没有什么背景。从那样一个起点挣扎出来,很不容易……我是过来人,非常使得这里边的艰难。”

女儿:“说实话,我正是了解了他这一点以后,才对他慢慢开始有了点好感。”

父亲:“那你还犹豫什么?方雨林身上具备的长处,周密都具备。可周密具备的长处,方雨林不一定具备……”

女儿:“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因为这毕竟不是在用货币购物,在天平上称东西。”

父亲:“那还因为什么?因为周密还没离婚?这件事大家都很清楚嘛。是他妻子要和他分居,而且早就向他提出离婚要求。是周密拖着,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才勉强维持到现在。如果周密想离婚的话……”

女儿:“不,不是因为这个。”

父亲:“那到底因为什么吗?”

女儿:“我说不清楚!”

父亲摇摇头:“你们这些人真够麻烦的!那就干脆,抓阄儿!抓到谁就嫁给谁。”

女儿:“您能不能耐心地听我说一说?”

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警告道:“你要再不快说,一会儿你妈过来了,那可就真说不成了。”

女儿:“您跟省里市里的领导经常有往来,您先想一想,最近您听他们透露过周密的什么事没有?”

“哪方面的?”“让你感到意外的、吃惊的……觉得不可能的……”“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丁洁迟疑了一下:“前两天,方雨林来找我,非常郑重其事地告诫我,近期内不要谈恋爱……”“这小子又玩儿啥花招?”“这人有一百个缺点,但有一点,对人对事绝不玩儿花招。”“不会玩儿花招?那他怎么当重案大队的副大队长?他怎么破案?怎么跟那些凶手。

骗子、强盗和黑社会的人打交道?“”我说他不玩儿花招,是指他在跟好人打交道时,绝对不玩儿花招。比如眼自己人、跟同志、朋友、亲戚打交道时。“”哦?这个年轻人居然还能有这么个了不起的品质?难得,太难得了!“”所以,这些天,我心里一直在打鼓,可以说非常不安。“”他知道你跟周密在来往?“”我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他会不会是想跟你捣个乱?开个玩笑?“”我已经说过了,他绝不会使什么阴招来恶作剧我……“”即便是看到你已经在和别人来往了?男人有时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爱上了别人,是有可能做出非常出格的事情来的。“”他不会,即便是因为看到我和别人来往而感到十分痛苦,他也绝对不会故意做个假来捣这个乱,来伤害我……“”那天,下大雪,去来凤山庄,他不是故意拦了我们的车?“”那是他在耍小孩子脾气哩。但一旦遇到重大事情,关键时刻,他绝对不会伤害我。“”你对他那么有把握?”

“也许这正是我始终无法割舍地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他这个人的纯真,真是太难得了。”“你的意思说,他一定是因为某个十分真实的、急切的原因,才对你做出这种告诫的?”“是的。我怀疑他得到了有关周密的什么消息……”“他向你发出过这方面的暗示?”“没有,他不会做这么具体的暗示的,他是一个十分忠于职守的警官。”“还有没有别的方面的原因,促使他对你做出这样的告诫?”“我想了两天了,找不到任何其他方面的理由。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躲到军区招待所去的。”“你再找他谈一谈,怎么样?”“没用的,如果能直接告诉我,他早就说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好大一会儿,父亲问:“你从周密身上觉出些什么?”女儿说:“这也是我这两天要一个人躲起来想一想的主要原因。我仔细回顾了这些日子跟周密交往的经过,但想来想去,脑子里还是一盆浆糊。我没发觉周密他……他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惟一的一点……”父亲忙问:“惟一的是什么?”女儿说:“我也搞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他不喜欢我吧,他总是隔三差五地找个理由来约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整个的神情、姿态、动作,都流露出这样一个信息,让你感到他全身心地在关爱着你,这种关爱真正可以说是无所不容的,细致入微的,是一种……是一种……

爸,我说了您别生气……是一种在别的爱里,包括父母的爱里都感受不到的……是一种真正能把你全部融化了的关注、关爱。甚至我在这么多年跟方雨林的交往中都没得到过的那种关爱。但是,我不明白……他……也就到此为止。他频频地约我出去,一次又一次,吃饭,说话,仅此而已……“父亲问:“你还想他做什么?“女儿脸大红:“爸,您想到哪儿去了!“父亲说:“他向你表示了他的心意,这挺好嘛!目前这个阶段,以他的这个身份,他当然只能做到这一步。“女儿说:“不是的,他让我感觉到,他不能真的爱我,他非常想爱我,但是他不能真的爱我。有一种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

父亲说:“别胡说,他结过婚,有过孩子,有什么障碍。有那障碍,他还跟你搀和这么长时间?”女儿的脸又一次大红:“您又想哪儿去了!我说的障碍是……他好像有一种极严重的心理方面的、精神方面的……或者是别的,总之是这一方面的无形的障碍隔在我和他中间。而且是无法逾越的……说不清。

我想了方方面面的理由,好像都站不住。甚至想到,是不是他工作上遇到天大的困难了?领导班子内部有人给他作梗了?没有啊!我是搞新闻的,我经常接触各级领导。我听到的一切反映,对他都是有利的。那他到底还忧郁什么呢?“父亲一怔:“忧郁?你感到他忧郁?“女儿马上印证:“对,能说得清的就是这一点,每一次我都能感到他那种隐隐约约,却又强大得无所不在的忧郁……有时他甚至让我感到他整个的人都好像笼罩在这样一种忧郁的浓雾里。“父亲不做声了,非常认真地盯着女儿,仔细地打量着、思索着。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噙南地说了两个字:“奇怪……”

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是方雨林打来的,他要见丁洁。

“这会儿?”父亲问。

“这会儿。”丁洁答。

“你自己决定吧。”父亲说道。

丁洁点点头,然后对着电话喊道:“方雨林,你一百年想不到要见我,突然要见,也不看看时间、地点,而且要非见不可。你以为我这里是什么?是你们方家开的茶馆?饭店?旅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不起,本小姐今天就是不见。”

说完,“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但电话接着又响了起来。丁洁恼火地一拿起电话就喊道:“方雨林,我这儿不是你们公安局的拘留所,你方雨林不能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告诉你,今天我就是不见你。就是你说破大天去,也是不见!”说着又要挂电话。知道她脾气的方雨林赶紧抢先喊了一句:“别挂电话!

丁洁同志,请你走到阳台上看一看,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用手机在跟你说话。我现在来找你,完全是因为工作需要,有急事,请你顾全大局!”

丁洁迟迟疑疑地走到通阳台的落地窗前,向外看去。果不其然,在自家的大铁门外,在呼啸着的风雪中,在清寂的方砖铺砌的人行道上,站着的正是他方雨林。他正抬起头企盼地注视着这小楼里每一扇明亮的窗户。

丁洁只得把方雨林让进屋里,但待方雨林一坐下,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方雨林说:“很长时间没来看你了……”丁洁马上打断他的话:“请直接进入主题,找我什么事?”

方雨林笑了笑,环顾四周道:“总得给杯热茶,让我暖暖手……”说话间,丁母送了一杯热茶过来。丁洁和方雨林忙不迭地站起来。方雨林忙说:“谢谢伯母!”丁洁则说:“妈,您睡您的。”

丁母温和地笑着问方雨林:“这一段挺忙?”

方雨林忙又站起,答道:“是。发案率一直居高不下,挺挠头的。”

丁母做了个很大度的手势,让他坐下说话。“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们家丁洁了?”

“是……”方雨林答道。

丁洁不耐烦了:“妈!”

丁母只得说:“你们谈,你们谈。冰箱里有鲜牛奶,还有南京军区的高到参谋长上回从上海带来的稻香村八宝饭。要饿了,拿两块放到微波炉里转两三分钟……”说到这儿,见了洁脸色更不好看了,忙收住话头,跟方雨林格了招手,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方雨林一会儿问:“你爸身体怎么样?”一会儿又问:“这段时间出没出差?”

丁洁强耐着性子说道:“方雨林,你是访贫问苦来了,还是怎么的?”

方雨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要说些什么,放在高脚茶几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电话是丁司令员打来的,老人不放心楼下的这个“会晤”,特别地关照丁洁:“别意气用事,人家主动来了,这不是个机会吗?跟人家好好说会儿话,把情况详细了解一下。”

丁洁放下电话,告诉方雨林:“我爸怕我欺负你哩。”方雨林笑笑,只是没做声。丁洁便催促道:“说呀,一百年不来一回,来了装什么哑巴?”

方雨林笑道:“你看你这个人……”

丁洁说道:“说吧,别你这个人他这个人了。到底怎么了?是因为什么案子跟我有关,还是又来劝我别谈恋爱?”

方雨林忙说:“你能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那么,是为了劝我别谈恋爱?”

“你真行啊!什么时候又当上政治思想辅导员了?说话呀!

你方雨林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是叱咤风云、左右一切、指挥一切的,今天怎么了?怎么也变得黍黍糊糊的了?”

方雨林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今天来找你,完全是为了工作……一会儿,我会谈到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但你要相信,我之所以提到这个话题,完全是为了工作,完全没有搀杂任何个人的情绪和个人的意图。”

“需要为此发表一个如此冗长的开场白吗?”

“需要。”

“还要发表一个声明吗?”

“我无意跟你开玩笑。”

“好,进入正题。”

“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周密。”“说下去。”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要不要来找你……”

“说下去。”

“丁洁…”

“说。”

“丁洁……我知道,最近……你们之间有来往……”

“真不愧是侦察员。”

“你应该了解我,方雨林不是一个无聊的人。任何时候,方雨林都不会因为私人感情生活问题,深更半夜杀上门来故意找你的碴儿。我在工作中遇到一点麻烦。非常抱歉的是,我还不能告诉你这个麻烦到底是什么。但我需要了解周密这个人,如果不是你,我绝对不会来进行这样的谈话。因为是你,我才觉得可以冒一下险。今晚的谈话如果传出去,会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即便是让人知道,我到这儿来向你了解过周密,都会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但我现在非常需要了解周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跟什么案子有关?”“你不要提任何问题。”“你觉得你这样做公平吗?你既然要我回答你的问题……”

“请你不要提任何问题。”方雨林非常坚决地回答道。

沉默。过了一会儿,丁法说道:“好,我答应你,今晚不向你提任何问题。我也绝对不向任何人说,今晚你来向我了解过周密了。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吧?”

“请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大好人!”

“……为人真实吗?”

“……比起在大学当老师那会儿,他也许是少了些直率,但仍然不缺真实。”

“表里一致?”

“我很难全面界定他这一点。但起码在跟我交往时,我觉得他表里是一致的。”

方雨林沉吟了一下,勉强地笑了笑,站了起来说道:“谢谢你的合作!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真挺对不起的。我再声明一下,我今晚来找你,没有经过任何人批准,完全是一种个人行为。我之所以要向你了解周密,是因为我有一点个人的事想找找这位副市长。但又跟他没接触过,不了解他的为人和脾气,怕莽莽撞撞地找上去吃了闭门羹……”

“方雨林,你在对我撒谎以前,是不是还应该去找个班儿学一下,学一学怎么撒谎才不脸红?”丁洁“哼”了一声,挖苦道。方雨林的脸微微红起:“我真的是有一点个人的事要去找他……”丁洁板起她那张秀气的脸说道:“你这个谎话瞒得过全世界的人,就是瞒不过我丁洁。你方雨林会为了自己个人的一点事情去找市领导?你什么时候为了自己的一点事情去找过领导?更别说去找市一级的领导!你跟你小妹合住一间小屋,我让你去找你们市局领导解决一下住房困难,你去了吗?

你妈住院,半年多报不了医药费,我让你去找一下你妈的单位领导,请他们优先照顾一下你们家的困难,先给你们家报一点医药费,你去找了吗?那天我好不容易买了两张俄罗斯红军歌舞团的票约你一起去看,你说你当晚要值班。我让你跟领导说一下,换个班,明天再去补上这个班,你去找了吗?如果说全世界的人都不了解你方雨林,我丁洁这么多年可以说是彻头彻尾地了解了你,也领教了你。你,你会为了自己的事情去找市领导?“方雨林的脸更红了:“雨珠下岗这么长时间了,一直没能找到个特别理想的工作……我想……我想能不能找找这位周副市长……“丁洁冷笑了两声:“方雨林,你知道有这么一句成语吗,叫‘越扶越黑’?”

丁洁义正词严地:“所以,你不要再解释了。只要你不无聊,我绝不会无聊到那种程度,拿你上我这儿来这件事,上外头去当话料,特别又牵扯到这么一位在职的副市长。”

方雨林忙真诚地谢了两声就要走。丁洁拦住了他:“别急呀!我还有个私人的问题,想请你解答一下。作方雨林对我还有一点真正的感情没有?请说真话。”

方雨林说:“感情的事不能放在嘴上说。”

丁洁十分坚决地说:“今晚我想听你说。”

方雨林为难地:“这真的挺让人……”

丁洁不想让他推脱:“别真的假的,照直说。”

方雨林说:“丁洁,我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还……”

丁洁说:“就是因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才要你跟我说一句真话。”

方雨林鼓足勇气说:“好吧,说就说,没什么了不得的。

感情当然有……”

丁洁说:“当然有的是一份真感情吗?”

方雨林又犹豫了一下:“丁洁……”

丁洁果断逼进:“回答我!”

方雨林匍匐迂回:“你看我跟谁玩儿过假感情了?”

丁洁乘胜追击:“那好,你肯定不希望我陷到一个是非的漩涡里,对不?你希望我过得比你好?”

方雨林说:“是的。”

丁洁突然站起:“那请你告诉我,周密到底出什么事了?”

方雨林对丁洁的这一问,似乎早有防备,在认真地打量了丁洁一眼后,便闭上了嘴,不做声了。过了好大一会儿,丁洁伤感地说:“好了……你可以走了……”方雨林沉吟了一下,似乎想劝慰一句:“丁洁……”丁洁只是重复道:“我说你可以走了!”方雨林默默地又站了一会儿,才拿起手套和帽子,向外走去。

门终于在他身后关上时,他并没有马上走下台阶。他站在被一盏过道灯朦胧地渲染成橙黄一片的台阶上犹豫了许久,他想,要不要再去跟丁洁作些解释。此时下了又不下、不下了又下起来的雪,无声地在风中飘旋,无声地吟唱着。犹豫的结果,他想,还是走吧。丁洁是女性中属于特别明事儿的那一种,剩下的那半杯苦酒必须由她自己去处理了。“她能处理好的,一定能处理好的……”想到这儿,方雨林突然也有些伤感起来,心中涌起阵阵酸涩,甚至产生了一种自责:这一年多来,我如此疏离她对吗?其实产生这种“自责”已经很久了,长期以来只是似隐似现,或浓或淡,常常以混饨的形态存在,不似今晚这样明确和直接罢了。

从卧室的窗子里瞧着方雨林发动了那辆老式吉普车驶进黢黑的风雪夜中之后,丁司令员才快步向楼下客厅走来。

客厅里,丁洁还呆坐着。方雨林今晚正面向她来打听周密的为人,使她确信,周密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但她没法让自己相信这一点,更没法让自己把周密跟“重案大队”扯在一起。即使是开动最丰富的想像力,也是没法想像到这一点的呀!重案大队是干吗的?重案大队是抓最重大的恶性刑事案件的。而“重大”、“恶性”、“刑事案件”的概念,说直白了,就是杀人放火强奸抢劫,是最坏的坏人干的事!也就是说,专治重大杀人放火强好抢劫案的方雨林现在盯上了周密……天哪,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心里一阵阵发紧,浑身一阵阵打颤,甚至都有些头昏眼花了。

“他是来谈周密的事的?”丁司令员急切地问道。

丁洁呆呆地答道:“不是……”

“你跟我还不说真话?”丁司令员关切地嗔责。

丁洁抬起头怔怔地看了一眼父亲,只说了一句:“不是不是,他真的没说周密的事。”就跑回自己卧室去了,只待卧室的门“砰”地一声重重地在自己身后关上,早已忍不住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五十

还是那家西餐馆,还是那棵高大的桶栽橡皮树,还是那一张小巧的餐桌,那带挑花边纹的蓝白间色桌布。

“今天……你怎么了?你那种看我的眼神,特别怪……好像……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似的……”周密低声地问道。

方雨林找过丁洁以后,经过几天的心理调整,丁洁虽然仍然不能说服自己确认周密是一个“有问题”的人,但她暗自还是做了个决定,不再跟周密来往了——最起码也得是暂时不来往。她确信方雨林不会跟她玩儿“空穴来风”那样的把戏。

不管怎么样,总得等有了一个结果再说。长期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里,这几年又处在那样一个工作岗位上,她比起同龄的女性来,头脑里要多许多政治意识。但今天下午5点左右,当接到周密约她出来一块儿吃晚饭的电话时,她居然没加任何犹豫,就一口答应了。电话传声器传出周密声音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想见到他。就是为了证实他到底有没有问题,她也要见他一下。这一瞬间,她天赋的冒险性和任性顿时占了绝对的上风。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多小时。她不安地向餐馆门口张望,不断地“演练”那些旁敲侧击的“台词”,心跳加速了又加速,甚至觉得小肚子都有些发胀,总想去卫生间。虽然地努力让自己镇静,但还是让周密觉察出了她的异常。

“我……我很正常啊。你是不是‘做贼心虚’了?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我?”她勉强地笑笑。由于内心紧张,鼻尖上免不了渗透出一小片热热的油汗。

周密坦然地笑了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丁洁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没有就算了。”她必须用一些较为夸张的举止来掩饰自己此刻极度的不自在。“干吗不说话了?”她又问。

周密又坦然地笑了笑:“没什么事啊。”

“……以后,我们换个地方坐坐,行吗?你不觉得老在一家餐馆吃饭,挺让人心烦的?”丁洁皱起后头说道。

“行,上哪儿、吃什么,一切都听你的。”周密拿起雪白的餐巾纸文雅地擦了擦嘴角,温存地笑道。尔后端起那杯干红葡萄酒,小小地抿了一口。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平时常见的那种自信和沉稳,还有那种只给于丁洁的特有的体贴、顺从。而且你还可以明显地觉察出,这会儿,他在心灵的深处,是在充分地“享受”着这种由于自己的体贴和顺从在两个人之间所酿造成的“温馨”和“平和”……如果说得酸一些,那就还有一种“甜蜜”……丁洁的心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不,绝对不可能,周密绝对不可能是个涉案人。方雨林关注他,一定是另有事因。她松弛了,眼瞳里再度闪烁出周密所熟知的那种活泼和机灵,并端起干红葡萄酒杯,着着实实地喝了一大口。

五十一

6点来钟,天已大黑。苏大夫匆匆赶到住院部值班室,让正在当班的几位大夫护士都大感意外。“苏大夫,您今天不是休息吗?”他不置可否地只应了声:“啊……”便换上白大褂,匆匆拿起夹着廖红宇病历的铝质薄板翻看了一下,向廖红宇住的病房走去。

“廖红宇今天挺稳定的,怎么了?”一位护土问那个当班大夫。

“是挺稳定的,没怎么呀!”那个当班大夫也不明白苏大夫突然返回是为了什么,只能这么应道。“苏大夫很少主动加班。再说,今天也没有加班的任务呀!”“这就叫利益驱动啊!

多得多劳嘛!“一个小护土撤撇嘴调侃道。她以为苏大夫一定是因为收了廖家什么人塞的”红包“,故而特别来劲儿,连休息日都放弃了来关照廖红宇。在场的各位听了只是嘿嘿一笑,便散开各忙各的了。

苏大夫走到廖红宇的病房前,先叫出特别护理,问:“刚才没发生什么情况吧?”

特别护理愣了愣:“没有啊!发……发生什么情况了?”

苏大夫只说:“没发生情况就好。”

这时,廖莉莉拿着暖瓶出来打水,苏大夫忙对她使了个眼神,让廖莉莉跟他一起到楼道拐角处。苏大夫窥探了一下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俩,便压低了声音问:“今天没什么人来找过你妈吧?”

廖莉莉见状,也愣了一下,答道:“没有啊!怎么了?有什么情况?”

苏大夫犹豫了一下说道:“冯祥龙今天派人来找过我……”

廖莉莉一惊:“是吗?找您干吗?”

“给了我一万元钱。当然,我没拿……”

“他们没说要让您干啥?”

“只说是冯总提前给的年礼。”

“年礼?谁会提前这么长时间送年礼的?!”

“是啊……”苏大夫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在傍晚时分,冯祥龙派了两个心腹开着一辆车,找到苏大夫开的惠力私人诊所。当时诊所里候诊的人不多,只有两个老街坊病恹恹地坐在窄窄的过道里,打着吊针。突然走进两个身穿黑呢子大衣的人,还真把那两位老人吓了一跳。得知是冯祥龙派来的人,苏大夫忙把他们迎进一侧的一间小屋。小屋的门被漆成白色,门上写着两个红字:“诊室”。这两个人不等坐下,就去把门关上,然后就掏出了那个装着钱的信封。苏大夫掂了掂信封,心里自然明白这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便赶紧先去把那两位老人打发了,关上诊所大门,并在门上挂上“休息”的牌子,再回到那小屋,问:“冯总要我干什么?”其中一个人不屑一顾地说道:“干啥呀!你这当大夫的怎么也那么俗呢?怎么一见钱就问要干啥?冯总特地交代了,他什么也不干,就是跟您交个朋友嘛。”苏大夫当即把钱装回到信封里,忙说:“无功不受禄……一万元钱,可不是个小数。”这个人大大咧咧地说道:“嗨,别装得跟个没破过身的小童子鸡似的。你们这些当大夫的什么世面没见过?一万元钱算个啥嘛。”说着,又把信封扔了过来。

苏大夫把信封又推了回去。

另一个人就问:“嫌少?”

苏大夫忙说:“不不不……”

两个穿黑呢子大衣的人说:“你怕什么?这会儿只有你和我们。我们说没给,你说没拿,谁还能把我们怎么样了?”

苏大夫说:“我不是怕这个……”

其中一个人说:“那您就是不给我们冯总这个面子了?”

苏大夫忙说:“不不不……不是那意思……”

另一个人开始面露凶相了:“苏大夫,这样……不大好吧?”一边说,一边把信封往苏大夫怀里一塞,冷冷一笑道:“我还不信哩,真有不吃腥的黄猫?不吃腥,就别在家里偷着开私人诊所呀!您一个国家大医院的大夫……”

苏大夫不高兴了:“你能不能把嘴放干净一点?我偷着开诊所怎么了?我出卖的是自己的劳动,我用自己的业余时间,我挣的是自己的血汗钱。我一不害人,二不坑国家……”

那两个穿黑呢子大衣的人见苏大夫真来火了,人家毕竟是冯总的“朋友”,真把他得罪了,在冯总跟前也不好交代,便说了声:“得得得……”拿着钱赶紧撤了。

等剩下自己一个人时,苏大夫越想越觉得不是味儿。再往深处想,不觉一哆嗦:冯祥龙那边是不是又想要对廖红宇下什么毒手?便赶紧赶到医院里来了。

“你为什么还不给你妈换一个单人房间呢?我担心住这样的大房间,人员那么杂,总有一天还会出事。”苏大夫低声对廖莉莉说道。廖莉莉暗自一惊:“还会出什么事?”苏大夫叹了口气:“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两天都留点神吧。”

叮嘱了几句,苏大夫便抽身回家去了。

回到家,也不安生,左想右想,总觉得要出事。

“怎么了?不舒服?”妻子问。“咱们家这个诊所……”

苏大夫吞吞吐吐地说道。“咱们家这诊所又怎么了?单位里有人说你了?原先不是允许个人利用业余时间开诊所的嘛!”妻子说。“唉,又下了个新文件了,又不允许了。”“一天三变!甭管那么些!现在哪个有本事的人不搞第二职业?没有灰色收入?你没看报上刚登了个案子,一个副省长,光从他家抄出现金就二百来万,满屋子的家用电器一摞一摞地堆到天花板,几辈子也用不完,就跟个百货公司仓库似的。他一个副省长,光靠那点工资不吃不喝一辈子,能攒几个钱?二百来万现金,他靠啥?”妻子说得慷慨激昂。苏大夫却叹了口气:“他这不犯了事了吗?进了局子,等着吃枪子儿。”“你管那么多哩!这年头,谁跟谁呀?能挣一点算一点,到上门来封咱这诊所时再说。他是犯法,咱们这最多也就是违纪。不怕!”嘿,妻子还挺懂法。

这时,有人敲门。两个人一惊,忙去开门。敲门的居然是廖莉莉。苏大夫又一惊:“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然后给妻子介绍道:“这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那个病人廖红宇的女儿……”“廖莉莉。”廖莉莉礼貌地自我介绍道。苏夫人忙把“廖小姐”让进屋里。

傍晚时分,苏大夫离开医院后,廖莉莉赶紧把苏大夫说的情况悄悄地告诉了廖红宇。廖红宇沉静下来,认真忖了忖,还真没想到自己能遇见苏大夫这么个好人(从表面上看,这个大夫还挺滑的),想着不能让好人吃亏,说不定自己以后还需要他帮忙,就赶紧打发女儿来见苏大夫。

“我妈让我来谢谢您!她说,当大夫的工资收入也不高,为了她,您拒绝了那一万块钱……”廖莉莉说道。

苏大夫说:“还不能说是全为了她。”

廖莉莉说:“但怎么说,她心里都特别过意不去……”

苏大夫满不在意地说道:“嗨,钱的来路多得很,咱干吗非要拿那钱?莉莉,我早就提醒过你妈,装着不说话,装着神志不清,以此来麻痹那些坏家伙是长久不了的。下一步怎么办?你妈想过没有?”

廖莉莉说:“她今晚让我来找您,主要的还就是为了这事儿。她想去北京,找一找那儿的领导。进不了中南海,能见见中纪委的人也行啊!”

苏大夫问:“怎么去北京?”

廖莉莉说:“我妈说,您开个转院证明,建议送北京治疗,就管用。”

苏大夫想了想:“这倒是个好主意。”

廖莉莉说:“为了装得更像一些,医院可以找一两个人陪同。比如您,再加上一两个护士。你们来回的路费和在北京的开销,我妈全包了。”

苏大夫想了想又说:“费用还不是主要的问题……”

廖莉莉说:“不解决费用问题,医院不会同意让你们护送的。没有医护人员护送,那些家伙不会相信我妈去北京是为了治病。闹不好,他们还会在半路上对我妈下手。这费用当然不能让医院、更不能让你们个人负担。所以你们就甭客气了。”

苏夫人忙插话:“为了避嫌,老苏最好不去。”

苏大夫说:“这问题不大,医院里同情和敬佩她妈的同事有的是。”

廖莉莉打量了一下苏大夫两口子,犹豫道:“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

苏大夫笑笑道:“该,不该,你自己全说了。我还说什么?”

廖莉莉脸微微一红,又犹豫了一下道:“我妈请您,也请阿姨别生气……她没有别的意思……”说着,她犹豫着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白信封,怯怯地放到苏大夫面前。

苏大夫立刻变色道:“干什么?”

廖莉莉慌忙站起:“我妈说,您为了她,担惊受怕,还受到威胁,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真的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怎么感谢您都感谢不尽……”

苏大夫一下站起来,脸色整个变得十分难看,指着桌上那个小白信封,嘴唇颤动道:“你……你们……”

廖莉莉从没在别人家里遭遇过这种场面,此时脸色一下吓白了,慌慌地连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并慌里慌张地收起了小白信封。

深夜,苏大夫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苏夫人不耐烦地说他:“瞧你这人,给你钱又不敢拿,不拿了吧,又不甘心……”苏大夫嘟嚷道:“谁不甘心了?”“那你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什么饼?折腾得别人也睡不成!”苏大夫一下坐起,把被子全带了起来。妻子叫道:“你疯了?怕我不感冒?”苏大夫拉亮了灯,却说道:“你说,咱这中国到底怎么了?好人坏人办事,全拿钱铺路……”妻子叫道:“哎呀……

这有啥想不通的嘛!“苏大夫回头问妻子:“是不是我这个人不怎么样,好人坏人跟我打交道,觉得都要拿钱来填补我才行?“妻子不乐意地嘟囔着:“行不行……么正你一分钱也没敢拿。窝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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