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长长地叹了口气问道:“也许……我这人的胆儿,真的太小了?”
“知道就好!睡觉睡觉。”灯关掉了。不一会儿,她那边便响起了粗重的鼾声。
五十二
进了卧铺车厢,把一切都安顿妥了,廖红宇才知道,苏大夫给他自己买的是硬座票。
廖红宇忙说:“您这不是明摆着要让我们难受一路吗?!”
苏大夫笑笑道:“咱们别讨论车票问题了,一会儿人都来了,说话就不方便了。您又不让我自己掏钱买票……”
廖红宇说:“让您送,我心里已经特别过意不去了。再让您自己掏钱买车票,我廖红宇还是个人吗?”
苏大夫说:“听着,其实我并不赞成您跑北京告状……”
廖红宇说:“您一个大夫,不了解医院以外的情况,也不太了解冯祥龙的情况。他在省里市里朋友特别多,这些人平时吃他的花他的,这时候,您要让他们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
苏大夫说:“可总不能说省里市里都没好人!”
廖红宇说:“那当然。可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可能慢慢地跟他们打交道,一个一个地分清谁好谁不好。我已经挨了五刀了,我只有一条命!”
苏大夫忙说:“好了好了,我不跟您争了。但我要告诉您,在北京,我肯定不能待长了,医院那头也不会允许。”
廖红宇应道:“那当然。”“另外,您千万不要把上京告状想得太简单。也许去了就解决问题了,也许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漫长的旅途的开始,甚至有可能暂时还看不到尽头……以后你们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哩!从现在开始,能省一点儿,就得省一点。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恐怕就很坚持走到底,否则,你们的结局就会更惨!”廖红宇点点头:“这我心里有数。”苏大夫又说:“别人能帮你们的,只能是一点儿,不可能太多。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就是这些……”听到这儿,廖红宇的眼睛顿时湿润了:“这已经很感谢您了……”
这时,别的旅客陆续上车,再说什么话便不方便了苏大夫闭了嘴,对廖红宇母女俩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要挤下车去。
刚走了两步,听见两位刚上车的旅客在议论。“你怎么到得这么晚?人家在车站外头等了你40多分钟!”(女的)“塞车了……没误点儿,就算不错了……”(男的,满头大汗地)
“你走大东门那一线,塞什么车?”(女的)“是呀!谁想到车走到省反贪局门口就走不动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人才叫多噢,里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男的)“又出什么事了?”(女的)“嘿,这事出得新鲜。有人在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大牌子上做了手脚,拿张白纸把‘反’字给贴住了,这一下,反贪污贿赂局成了贪污贿赂局了。把好几百人围在那儿叫好,把整条马路都堵死了。检察院的人出来揭那张白纸,围观的老百姓还不让,闹得山呼海啸般的……我问了好几个过路的人,才问清楚,说是省九天集团公司有个经理助理给反贪局写了一封举报信,本来是绝密的事情,不知道怎么的给透出来了。这位经理助理让人砍了二十多刀……”(男的)“我的妈呀!”(女的)“那还不剁烂了?”(另一个男的也凑了过来)“听说都别掉了一只胳膊。”(男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真是没王法了!”(另一个女的)“让大伙儿想不通的是,发案这么些日子了,愣就是没人去追查凶手。”(男的)
“你真幼稚!还追查呢?闹不好就是他们内部人整的!”(又一个男的凑了过来说道)“那位经理助理也是的,她怎么就还不明白,这胳膊是永远拧不过大腿的。干吗不是干,非得跟当官的过不去?这不是自找的吗?”(议论的人越来越多)“你还别说,要真没这些自找的傻人,那咱这中国,不就完了吗?!”(一个男的敲着小桌子,极其动情地说道。)坐在这些人旁边,没法插嘴,也不能去插嘴的廖莉莉一时间心潮澎湃,十二分地感动。自以为已相当了解这个社会,特别是相当全面地了解自己母亲的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母亲作为社会人的另一面,体会到了自己这个小家和整个大社会之间居然还存在着这样一种密切的关系。这个曾让她觉得远而又远的“社会”,居然如此关注着她们的行为,使她不仅受到巨大的冲击,为之感动,也禁不住地自豪起来,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个母亲而自豪。她深深地打量了母亲一眼,悄悄地伸出手去楼住她,并把整个身子也紧紧地偎了过去。
开往北京的这趟列车走动10分钟后,省反贪局招牌上的那张白纸终于被揭了下来。两个工作人员站在凳子上使劲儿地用湿抹布擦去留在牌面上的胶水痕迹。一些交警也奉命赶来,拼命地吹着哨子,疏散人群。两辆洒水车贴着路边,一边洒水,一边慢慢地向前推进。这冰冷的水虽然没有明着向人群喷去,在此情此景下,人群还是散去了。
省高检的张检察长走进小会议室时,反贪局的几位领导已经在那儿等候着了。
“这件事咋整的?你们是不是觉得国内几家大报的驻省记者在我们这儿闹得没事儿干了,不给他们制造点情况写个内参往中南海桶,你们心里就不痛快?廖红宇举报冯样龙这件事,怎么透到社会上去的?”张检察长未待坐下,就厉声地训问起来。“廖红字所举报的那些事情,你们派人查了没有?”
“她被人砍了以后,我们马上派人去医院看过她。她一直神智不清,话都说不成,没法配合我们的人搞这案子……”反贪局局长报告道。
“她是真不能说话,还是装的?她要是真的神智不清,已经失去说话能力,这件事怎么会闹得满城风雨?”张检察长是搞批捕出身的,后来又当过多年的办公室主任,写一手好字,正经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干上来的。
反贪局局长说:“有个情况还没来得及汇报。据刚得到的情况说,这个廖红宇已经离开省城,转到别处去治疗了……”
张检察长一愣:“转院?转哪儿去了?”
反贪局副局长说:“据院方说,可能是去北京了。”
“北京?”很有经验的张检察长马上意识到事态可能严重了。马上说道:“接到廖红宇举报后,我就告诉过你们,要马上组织人查。当时我就意识到,这里可能会有什么名堂。但你们对这件事太不敏感,启动太慢!”
反贪局另一位副局长说:“她去北京是治伤去的。”
张检察长非常不高兴地:“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你们还觉得她是去治伤的?什么大病要去北京治?不就是砍了那几刀吗?去年煤矿爆炸,一二十个矿工炸成那样,省医院都治好了。她那几刀就非得到北京去治?醉翁之意不在酒,事情没那么简单。你们回去马上研究一下,考虑个解决问题的方案。但先别动,等我向省反腐领导小组把情况汇报了以后再说。”
反贪局的几位领导立即回局去贯彻落实张检察长的指示。
他们心里也还是有不痛快的地方的。在回去的路上,其中一位副局长就说:“刚接到廖红宇举报那会儿,我就亲自向他汇报过。我记得当时他没让我们马上组织人去查。他当时还强调说,廖红宇的举报涉及到九天集团公司。这个公司是省里一些领导抓的点儿,是个很敏感的领域,要我们处理的时候一定谨慎再谨慎。当天下午还特地追了个电话过来,说,他已经看了廖红宇的举报信,信的内容主要说的是橡树湾的事。而橡树湾那边,省反腐领导小组已经派了工作组去查了,反贪局就不要再插手了。现在他怎么又批评我们对这件事不积极?”
“唉,你就别发牢骚了。领导当时不让你去查,是对的。
现在批评你当时没去查,也是对的。领导嘛,永远是对的。”
另一位副局长说完了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反贪局的几位领导一走,张检察长就驱车去了顾副书记那里汇报这新发生的情况。顾副书记多年来一直在省里主抓经济,刚从副省长的位置上调整到副书记的位置上。他是本省人,大学毕业回乡劳动。从生产队队长、公社团委副书记干起,一直干到省级领导,除去在中央党校专设的省部级班学习的那两年,可以说一天也没离开过这个省,也可以说是本省的“土地爷”了。他的实力(威力)不在于经济理论上多么精明通达,把握政策上多么全面深刻,行政管理上多么纲举目张中规中短,而在于他惊人的记忆力和深广的社会关系。多年前他能熟知本省一多半的公社书记,几乎全部县委书记、县长的名字和身世,能够和不同性格、不同爱好、不同经历、不同处境的地市级主管干部保持着极良好的个人关系。在他当地区行署专员时,他那个地区从来没有总结出什么突出的经验,提供给省的有关部门上他那儿召开现场会。各项工作的综合达标指数都不在全省的前列,地区新闻在省报的见报率一直也是维持着中下水平。但是他有一点是突出的,那就是贯彻落实省里的指示和推广省里要他推广的兄弟地区的经验,总是非常到位非常彻底。所以“突然间”宣布,偏偏把他,而不是把另几位工作特别拔尖的地市领导提到副省长这个岗位上时,人们虽然也有瞬间的愕然,但细细一想,却也认为正常,甚至还觉得应该。
张检察长之所以立即要找顾副书记报告这个情况,一方面当然他现在受章书记之托主管省反腐领导小组工作,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是,九天集团公司是当年他当副省长时抓的一个点儿。涉及九天集团公司的一切情况,理所当然地要尽快向他报告。
“这女人真会折腾。”听了张检察长简要而明了的汇报后,顾副书记直接的反应就是这句话。
张检察长试探道:“我觉得她这回去北京肯定属于上访性质的,要不要尽快跟那边的有关部门打个招呼?”
顾副书记问道:“打什么招呼?”
张检察长说:“就说我们早已着手在查这件事了……”
顾副书记不以为然地:“不要做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冯祥龙到底有什么问题?啊?橡树湾的事情完全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嘛。5000万不动资产放在那儿不增值,只不过是一堆废铁一片烂房子嘛。他虽然只卖了几百万,我还认为他盘活了国有资产哩,做了一件好事哩。”
正说着话,秘书来报告说:“省纪委的孙书记来电话,要找顾副书记。”
顾副书记犹豫了一下,吩咐秘书:“跟他说,我不在。”
然后又对张检察长说道:“这个老孙,你找个时间去跟他聊聊。你们俩私交不是挺好的吗?这两天他天天打电话找我,要我召开省反腐领导小组会,重新讨论冯样龙的问题和橡树湾的问题。他这个人,就是一根筋,怎么也托不过弯儿来,总是看不到冯样龙这个人的大节。冯祥龙在短短几年时间,搞起了几个大企业。光一个商城,就捣活了市中心一大片嘛!还带动了餐饮、文化娱乐、商业、交通、城管各方面的工作,很不容易嘛!纪律检查、反腐败,都得服从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这个总目标,并要服务于这个总目标。这是中央定的方针。从这个逻辑上讲,促进本地经济发展的就是个好检察官、好纪委书记,反之,就得考虑他是不是称职,就得考虑还让不让他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这时候,冯祥龙也得到了廖红宇“转院”的消息。消息是小汪向他报告的。他出了电梯就冲进总经理办公室,呼呼直喘:“消……消息确……确实。她昨天上了车,去北……北京。医院还派……派人陪同了。一起去的还有她闺女。”
冯祥龙沉着个脸,只是不做声。
“冯总……”
冯样龙还是不做声。
“昨天省反贪局的牌子都让人砸了……”小汪又说道。
冯祥龙瞪他一眼:“胡说啥?谁砸牌子了?就是有那么一两个小痞子吃饱了撑的,拿白纸糊了一下。”
“不止一两个小痞子,一大群人在那儿围着哩。”
冯祥龙不耐烦地对小汪挥了挥手,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小汪只得走了。尔后,冯祥龙又问间地呆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向外走去。他并不担心橡树湾问题会给他捅多大的娄子,说透了,在这件事情上,他只是替人搭了个桥,可以说是割下自己一块肉,煨汤让别人喝了。这件事即使错到底了,责任也不在他。这一点,他是一百二十分地有把握。廖红宇自以为这一下捏到了冯祥龙的麻筋儿,能让冯祥龙好瞧一回,其实是暴露了她自己的“狼子野心”。一百二十天沤麻秆儿,剥她皮抽她筋的日子在后头哩!。
冯样龙现在去找财务部长老龚头。“账上马上能调出来的现金还有多少?”他问老龚头。公司总部只有老龚头的办公室享受他总经理的待遇,也是里外套间。除此以外,包括两个副总、人事部、营销部等那么重要的经理、部长的办公室都只是单间。冯祥龙这个人就是这样,但凡他真瞧出你在哪一门上比他行,你又在这一门上真替他出活儿,他对你真好。他对老龚头就是这样。别瞧他平时跟老龚头说话,也跟对别人一样,爱吹胡子瞪眼睛,但对老龚头就是好。老龚头一来,他就给他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那厅大,四十好几平方米,整个能赶上个台球厅了,还给他搞了装修。第二天上班时,冯祥龙居然亲自开着他那辆凌志车去接,把老龚头感动得直打哆嗦。冯祥龙的理论就是,你不是要当领导吗?当领导就得是这样,你得让怕你的人怕得浑身哆嗦,让忠心耿耿替你干事的人高兴得浑身直哆嗦。或者合二为一:让他既怕你怕得打哆嗦,又让他高兴得直打哆嗦。冯祥龙对老龚头说,我不会天天开车来接你,但是,我的车就是你的车。你什么时候想用车,只管开口,就是我不用,也得保证你用。后来的两年,证明冯祥龙说话是算话的。只要老龚头开口,凌志车保证按时开到他家门口。当然老龚头也是个特别讲分寸的人。只是在他那个最心疼的老闺女出嫁的那天,用了一回凌志车,平日里,要遇个急事,就用那辆“小红旗”,不赶时间的话,仍然蹬着那辆他在市一通用当财务科长时蹬的“老坦克”,慢慢悠悠的上下班。至于冯祥龙每月给老龚头开多少工资,这绝对是最重要的“企业秘密”。
除了冯、龚这两个当事人以外,还能知道个大概数的就只有替冯祥龙把着钱库钥匙的那个杜海霞了。虽然老龚头平时穿的那件皱皱巴巴的化纤西服扔给当下的农民企业家,人家也瞧不上了,还是有人猜冯样龙给他的年薪总有30万左右。但更多的人却认为,绝对不止这个数。
老龚头见冯祥龙今天脸色不好,本来想跟他说说昨晚北门同乐园新辟的一档二人转专场的事(他俩有个共同的爱好——上同乐园看二人转,有时能连着看两星期,追着同乐园的那班子,吉林、长春、哈尔滨、通化、四平、沈阳……满东北大地上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听到冯祥龙问他账面上还有多少现金时,直接答道:“30来万吧。”
冯祥龙眉头一耸:“怎么只剩那么一点了?上个星期你说还有两百来万哩。”
老龚头从保险柜里拿出两份字据:“你让杜海霞从我这儿取走一百万,又让……”
冯祥龙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转身去找杜海霞。杜海霞在公司的正式名分是“出纳”,但谁都知道,在九天集团公司,主管财务的是老龚头,但管着老龚头的却是他手下的这个“小丫头出纳”杜海霞。老龚头的“出色”,就在于他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畸形的局面。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把当年在一通用的那一套拿到九天集团公司来使了。虽然说起来,都是国有的。但此“国有”,远不是彼国有了。此“国有”,是一定要打上引号的,否则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你都会无法理解的。此“国有”带着更强烈的“个人色彩”。这种“个人色彩”到底合法不合法,合理不合理,老龚头闹不清。
但几十万的年薪和三室一大厅的房子,还有使用专车的权利,他还是十分看重的——当年在一通用那样的特大型国企当财务科长时,他有什么呀?!上职工食堂吃中午饭花一元五角钱买一份红烧肉还得左顾右盼跺脚放屁下多大的一份决心呢!
冯祥龙从杜海霞身旁走过时,对她做了个手势。这手势是他俩之间才通用的,其内涵也只有他俩才明戏。几分钟后,杜海霞便悄悄地进了冯祥龙办公室。
“你那小金库里还有多少现金?”冯祥龙问。冯样龙喜欢杜海霞,首先当然是她长得有棱有角,大大方方一张瓜子脸,白白净净两条细眉毛。尤其重要的是她聪明。女孩儿的聪明对冯祥龙来说,居然会是那么地重要,甚至是必须的。自从中国大地上再度兴起“无烟工业”以来,歌厅舞厅练歌房洗头洗脚洗浴中心……他真没少去过。他也曾惶惑过(毕竟是当兵出身,部队的正面教育,曾经给过他一个单纯的心灵),也激愤过(怎么如此轻易地甚至是“廉价”他就能从肉体上“享受”
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要知道当兵时,哪怕是走近一个女子,都会使他沉重得紧张得喘不过气。异性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曾经只是美丽的远不可及的想像),后来对这一类的女孩儿便厌倦了(也就这样吧)。他重新看重“精神”,也就是说,跟他交往的女孩儿,除了要能让他赏心悦目,还要能跟他“说得上话”。虽然他还是会上那些可以找到廉价享受的地方去消遣——真烦人啊,经常要陪各种各样的客人以至各种各样的贵宾去做这种“消费”,但他开始下工夫给自己找一个这样的女孩儿,不仅能跟自己“说得上话”,而且在遇到真正焦头烂额、手足无措时,给自己一份真诚的慰藉和体贴,一种庇护和松弛,一点宽谅和理解,一片余荫,一杯不会凉去的浓茶……
但这样的女孩儿又不能太聪明了,太聪明也会是一种祸害,只能聪明到他能驾驭的程度即可。有时还要能装一点“小迷糊”……他认为杜海霞百分之一百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
她原先是房管局系统下属的一个内部招待所的服务员。他在那个系统里当行管科科员。第一眼见她,他就非常激动。不知道为什么,她哪哪都那么合适,站在那儿发呆的神情也……也完全是……早先想像之中的,后来交往深了,发现她跟他单独相处时,总爱抢他的话头,总要反驳他的观点,这有点让他心烦。但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九全九美也实属难能可贵了呀!况且她还有一副修长而又饱满的身材哩!
杜海霞告诉他,她手中大概还有六七十万。
“都给我提出来。”冯祥龙啜着牙花子说道,仿佛牙有点疼似的。
杜海霞低声说道:“干吗?你不过日子了?”
冯祥龙瞪她一眼:“叫你提,你就提。”
杜海霞一赌气,沉下脸,转身就走。
冯样龙忙一把拽住她:“又怎么了?”
杜海霞甩开冯洋龙的手,说道:“我还能怎么了!”
冯祥龙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位顾大公子又别出心裁,想投资影视,从我这儿借100万……”
杜海霞扭过头问:“哪位顾大公子才”
冯样龙说:“还有哪位?顾副书记的大儿子。”
杜海霞啐道:“上个星期他刚从咱们这儿拿走100万。说是搞北华宾馆装修。这又来了!他还有完没完?九天集团不是他顾家的私人银行。就是他顾家的私人银行,也不能这么由着他的性子花,想拿多少就拿多少,那也得经董事会讨论批准哩。”
冯祥龙无奈地:“他让我替他垫付一下,下个月他就还。”
杜海霞一屁股坐下,给冯祥龙一个大后背:“还?你不去打听一下,他顾大公子跟人借过多少回了?哪一回真还了?”
冯祥龙打着圆场:“大多数还是还了的,就是不那么准时。”
杜海霞苦笑笑:“这钱反正不是我杜海霞的,我操哪门子心?”
冯祥龙忙说:“我知道,我知道。”
杜海霞一下站起,冲他吼道:“你知道?你那些朋友一张嘴,你就给。你总有一天……让人卖了、埋了,还不知道上哪儿找自己的坟头哩!”
冯祥龙赔着笑脸道:“好了好了,我现在需要顾家的支持嘛。再说,什么事,有利也有弊,有弊总有利嘛。没有那些朋友,我冯祥龙能有今天吗?既然要交朋友,就不能不担一些风险、付一些代价,这世界没有光赚不赔的事。想着光赚不赔,到头来什么也赚不着!”按说,论冯祥龙的个性,他是绝对不能受人这么“撅”的,更不能受一个女孩儿这么“撅”。但杜海霞每每冲他发这么大的火,他不仅都领受了,还总在他心里引发一股酸也不是,甜也不是,亦酸亦甜的人生滋味——你想啊,她这是为了谁?小脸儿涨得通红,两眼气得直冒泪水,还不是为了我冯某人?她又得什么了?她是真把我冯某人的事情当她自己的事情来盘算,才这么上心的。要不,她犯得着吗?
所以,每回跟杜海霞这么闹过,他总是先赔下笑脸,悄悄买两样她喜欢的东西,最不济也要带她去王老五酱骨头店去吃一回她最爱吃的那“猪半边脸儿”,或上新开的那家“东北风”涮锅店里涮一回大鱼头。那家涮锅店里金纸包装的“哈尔滨啤酒王”,透着那么一股淳香,据说能让现如今从不喝酒的女文化人也都一个个地喝上了瘾。
“那你也不能往顾家投那么多钱!”杜海霞渐渐平和下来。真跟她说道理,她还是能听的,这女孩儿就这点好。“好了好了,我已经说过了,这是需要,尤其是这些天,我特别需要,特别特别需要。赶快替我去提这钱,我已经跟顾大公子说好了,等他那个北华宾馆装修好了,你就上他那儿上任,先当副经理……”
杜海霞娇嗔道:“只是个副的呀?”
冯祥龙说:“当副官,时间比较富裕。这一段时间你不是还要自学考试吗?”
杜海霞说:“哎呀,其实考不考也无所谓。”
冯祥龙正色道:“要考!你不能靠我过一辈子……”
杜海霞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冯祥龙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道:“意思就是你得把文凭给我拿下,你自己得有那么一点真本事。万一有那么一天,姓冯的让人拉下马了,你自己还能混口饭吃。”
杜海霞一下呆住了。
五十三
雪越下越大,有人慢慢地走了过来。精巧的女式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声十分清晰的“咯吱”声。因为是夜深的缘故,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已经很少了,街道显得特别的空旷和冷清。很久很久才会有一辆公共汽车从这儿开过,从一些娱乐场所泄出的彩色灯光和黝黑的天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而停在那些娱乐场所门前的轿车,车身车头早已覆盖上了一层白白的雪。她走到十字路口站住了。十字路口通向四条不同景象的马路,有的依然繁华,有的更加宽阔却幽静,有的突然变得窄小而陈旧。她慢慢地转了一囵,怔怔地盯住了那条窄小而陈旧的小街,她是丁洁。她站在这个曾一度非常熟识而近来又正以加倍的速度陌生起来的胡同口,犹豫着,斗争着,反复地向自己,还要往前走吗?她今天没有开车。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到这儿来,她都跟自己约定:不开车。其实没人要求她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要掩饰什么。从她们家住的那庄重阔绰的北岗区到这个杂乱陈旧琐碎的平民区,整个是从城市的尽西北到尽东南,走一个大吊角。自己开车紧着抄近道,也得二十几分钟,打的得花好几十元钱。就那,她也不开车,宁愿打的。为什么?说不清。也许只是为了跟眼前的一切——低矮的平房。
卸在山墙后的煤堆、修鞋摊和设在居委会窗台上的那部公用电话……取得一个暂时的平等身份,求一个心灵的“融洽”和“准人”。她一直是希望能得到这种融洽和准人的。
一片片毛茸茸的雪花继续沉降下来,黍结在胡同四左边那一个个璀璨晶莹的彩色广告灯箱上,一部分积聚起来,另一部分在慢慢融化,变成水滴往下流淌,并最终在灯箱下沿儿冻结成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锥状冰凌,去折射那朝霞的淡雅和夜的幻梦。
一阵大风刮来,她赶紧合住自己的大衣领,背过身去。等风刮过去以后,她又回转过身,依然怔怔地打量着那条黑黢黢的小街。这条小街,是方雨林家的所在。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显然是来向她招揽生意的。她赶紧向那条小街走去。出租车开走了,然而风更大了。一些小餐馆的店幌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她把双手更深地插进大衣口袋里。
快要走到方雨林家所在的那个大杂院时,她再一次站住了:“也许他不在家?我怎么知道他一定在家?就是在家的话,我为什么一定要向他来探问这一切?就是问清了又能怎么样?我能因此安慰了我自己?”她又木木地转过身,慢慢地向胡同口走去。
这时,方雨珠和她那个女伴儿每人蹬着一辆平板车,从她身边骑过。方雨珠像所有的女孩儿一样,当她们注视另一个年龄跟自己相差不算大的同性时,先注意的往往是对方的衣着打扮,然后才会去看人。丁洁穿着典雅得体,让她着实叹羡,接着产生的一个直觉是:眼熟。她一下刹住车,回头再看了一眼。
女伴儿问:“干啥呢?丢东西了?”这时大约已走出十来米了。方雨珠让女伴儿等她一会儿,说着便下了车,向胡同口跑去,她要去确认一下。丁洁当然绝对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方雨珠,甚至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感到如此亲切,如此高兴,欣喜地叫了声:“雨珠!”就伸出手去抓对方。方雨珠忙把手藏在自己身后,连声说道:“别别别……我手上全是鱼腥味儿……你在这儿干吗?不上家去坐坐?我哥在家哩,走吧。”
丁洁脸微微红起:“你妈……你爸身体怎么样?”
方雨珠在风中跺着脚,嚷道:“哎呀,快走吧,上家去说吧,这里冻死人了!”能拒绝方雨珠这样单纯而又热情的女孩儿的邀请吗?丁洁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垮了。
“嗨,看我给你们带谁来了?”方雨珠异常兴奋地叫嚷着冲进小屋,同时也带进去一股雾似的寒气。当方雨林的父亲对站在自己女儿身后这位穿着高贵的年轻女子还处在竭力辨认的阶段时,方雨林一下就站了起来,近乎惊愕地叫出声来:“丁洁?”
说心里话,方雨林非常想见到丁洁,有时候这种渴望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上学那会儿,他常常喜欢招惹她,突然之间把她的书包藏起来,或者故意在大雨中把她的伞撞掉在地上,听她在雨中大叫:“你坏!你坏!”他自己也没法说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尤其是看到丁洁处在极度的愉悦,极度的愤恨,极度的忧虑,极度的昂奋,极度的极度之中时……他会觉得自己完全“坠落”了、“消失”了,像一道最强的光,一片最热的雾,一股最强劲的风,完全蓬勃发散。他会处在一种完全的紧张、完全的感动、完全的临战状态和完全完全的自我消解中……他会被丁洁突然发出的尖叫声所吸引、融化,他会走过去,把自己的伞递给她,看到她如此这般地被大雨浇淋,他会那样地痛恨这雨,那样地谴责自己刚才的“恶作剧”,那样地羞愧难当,慢慢转过身去,跑进瓢泼般的大雨中,让大雨把自己浇个半死……他完全是在一夜之间,突然发现,丁洁长成了一个光彩照人的“大姑娘”。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度他恨所有那些有意无意地在丁洁身边晃来晃去的男孩儿,恨班主任给丁洁布置那么多课余要做的事。他瞅准了一切空子去替她完成那些义务劳动,恨得丁洁连连跺着脚,挥动着扫把抹布之类的“武器”,冲地吼道:“方雨林、你想当三好,也别这样嘛!”那年,他16岁,她15岁零3个月……
“方伯伯……”丁洁略有些难堪地躲开方雨林愕愣却又有许多惊喜的目光,去跟方雨林的父亲打招呼。
方父已经认出来人是谁了,忙说道:“稀客!坐,快坐!”
“诡计多端”的方雨珠这时在小厨房里匆匆地洗着手,一边叫喊:“哥,你来给丁姐彻杯茶。”等方雨林急忙走来,她却又小声地对他说:“刚才她在咱家那个胡同口站了老半天也不往里走,好像是有啥特为难的事。人家难得来找你一回,你热情点儿、主动点儿。”说着,拿一块干毛巾,赶紧擦擦手,沏了杯茶,示意方雨林给丁洁送去。等方雨林把茶林放在了丁洁面前,方雨珠从五斗橱上拿起一盒廉价的擦手油抹了抹自己的手,又拿来几个苹果,对丁洁说道:“苹果不太好,你凑合着吃。”
丁洁略有些不自在地说道:“雨珠,你干吗呢?别忙了,我刚吃过。”
方雨珠挑了一个比较大的苹果,又拿了一把水果刀,塞给方雨林说道:“你给丁姐削一个。”丁洁忙说:“不用,不用。”方雨珠说:“嗨,你就让他给你削一个吧。”然后转身对方父说:“爸,您来,我还有点事要跟您说。”方父明白女儿的用意,便知趣地对丁洁说了声:“那你就坐着,我跟雨珠说件事去。”说着,赶紧起身和方雨珠一起进了他那个小房间。
父亲那个小房间的门关上了,这边这个小房间里只剩下方雨林和丁洁两个人。也许因为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待过了,一霎那间,两个人都有点难堪,都又重温起这一年多的疏离和隔阂来了。
“冷吗?我们家没暖气,这蜂窝煤炉又特别脏。”方雨林显然是没话找话,说的又净是废话。
“挺好的,挺好的……”一时间,丁洁也不那么实事求是了。
“今天怎么没开车来?”他竟然忘了丁洁向来的习惯了。
“是没开车……”这叫丁洁又能说什么呢?
“听说你刚才在胡同口犹豫了好长时间,下不了决心上这儿来?”嗨,这个方雨林,干吗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瞧,这不让丁洁的脸又红了起来:“没的事……”
“找我什么事?”稍稍平静了一点,方雨林便单刀直入了,这也是长时间来丁洁喜欢他的一个重要地方。为人爽快,比较透明,跟他交往,不累。(当然,这一年多,例外。)
丁洁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说道:“我们上外头找个地方谈谈?”
方雨林一楞:“有必要吗?”
丁洁点了点头。
方雨林犹豫了一下,便起身去对着那个小房间嚷了声:“爸,我们出去一下。
方父忙拉开门说道:“就在家里谈吧。谈多晚都没事儿。
外头风那么大,随便找个暖和的地方坐坐,还得花钱。“老人考虑的就是”陈旧“。年轻人的钱不花在这些地方,还留着干吗使周!这时候,30元一杯的咖啡,18元一杯的花茶,二三百元一张的音乐会门票,他们都敢消费。谁像你们那时候?
啧!
方雨珠就不一样,赶紧对老爸使个眼色,让他别在这儿“露怯”、“添乱”了,然后对方雨林、丁洁说道:“去吧,去吧,就是别太晚了。丁姐,以后常来走走。对了,你带几条鱼回家吧。
丁洁忙说:“不用不用。”
方雨珠真诚地:“挺好的大黄鱼,真的。”
方雨林啐嗔道:“行了行了,人家丁洁不吃海鱼。”
方雨珠还真不知道丁洁这习惯,赶紧向:“丁姐,你真的不吃海鱼?
丁洁愧疚地说道:“也不知道怎么落的这坏毛病。
方雨珠大声叫道:“嗨,你不早说?那行,下一回我进了河鱼,给你留几条大的。”
方雨林又在一旁“敲边鼓”了:“人家电视台新闻部主任,什么鱼吃不上?还净不用花钱。”方雨珠用力瞪他一眼:“去去去,你们戴大盖帽的才净吃不花钱的鱼哩!哥,你过来一下。”她神秘兮兮地把方雨林叫到老爸的小房间里,掏出一把钱,从中抽出几张大票递给方雨林,低声说道:“在外头别给我丢人,大方些。”方雨林笑道:“你自己留着花吧,我有。”方雨珠忙说:“我知道你有,我让你大方些,快去吧。
要是太晚了,别忘了打的送送她,她今天没开车。”
好在胡同西口不太远的地方,就有一家麦当劳餐馆。巨大的鲜黄色的“M”标志在夜空中烟语闪光。餐馆里的人并不多,有两三对年轻的情人,只知低头悄悄说着贴己话。有一两个小伙子只要了一杯热咖啡在静静地读专业外语杂志。还有几位好像是职高的男女学生,也就十六七岁吧,穿着特别的“酷”,则要了全套的套餐,在店堂中央灿烂辉煌地吃着喝着大声说笑着。而雪,是越下越大了,即便隔着餐馆那整面墙大的落地玻璃窗,都能感受到密集的雪片在风的裹挟下,一次次向餐馆扑来的威猛气概。
方雨林和丁洁拣了个远离玻璃墙的座儿坐下。“小妹刚才把你拉到小屋里,悄悄跟你说什么来着?”丁洁问道。
方雨林掏出方雨珠给的那几张大额钞票。
丁洁问:“她给你钱了?”
方雨林把钞票递到丁洁鼻子前:“你闻闻。”
丁洁说:“挺腥的,血腥味儿。”
方雨林说:“是她贩鱼赚的,她让我对你大方些。”
丁洁心头一热:“小妹这丫头,真是难得……”
方雨林说:“说吧,找我什么事?或者……让我来请一猜,你约我出来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丁洁说:“你猜吧。”
方雨林拿手指蘸了点饮料,在丁洁面前写了个大大的“周”字,问:“对不?”
丁洁脸红了。
方雨林说:“我说过,我不能说……”
丁洁恳切地:“告诉我,他出什么事了?你不必说得很详细。你只说一点,他是不是出事了?”
方雨林嘿嘿一笑:“他能出什么事?一个正走红的副市长……”
丁洁说:“他没出事,你为什么要来向我了解他?别再跟我撒那种谎,说是为了去找他办点私事。”
方雨林说:“一个市民想了解自己的父母官,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丁洁真有点急了:“你能不再跟我打哈哈吗?你能不再把我当傻瓜吗?”
方雨林慢慢收敛了脸上调侃的笑容,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问道:“……想听我说一句真话吗?”
丁洁说:一如果你还能对我说真话的话,非常感谢!”
方雨林说:“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问。”“不管我们俩现在的关系怎么样,我们曾经交往过很多年,是这样吗?”“是的。”“而且是很真诚地交往过,是吧?”“是的。”“我们曾经都以为自己非常了解熟悉对方了,对吗?”
丁洁默默地点了点头。方雨林接着问道:“你直到现在还认为自己非常了解我?”丁洁肯定地又点了点头:“是的。”方雨林立即说道:“但从你今天晚上的做法来看,你太不了解我了。”“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可能告诉我周密到底出没出事?”“我们不谈周密了,行吗?”丁洁突然任性起来:“不行。你得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深更半夜闯到我家来逼我告诉你周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雨林说:“我逼你了?”
丁洁说:“反正你向我打听周密,绝对不是偶然的。”
方雨林不说话了:“……”
丁洁说:“也不要跟我说,你是因为忌妒,忌妒周密跟我的关系,才来打听他的为人的。你方雨林不会忌妒任何人!”
方雨林笑道:“我怎么就不会忌妒人?你现在这副为周密着急的样子,就够让人忌炉的了……”
丁洁叫道:“方雨林!我在跟你说正经的!周密他……”
方雨林立即正色道:“轻点!这是公共场所,咱们还是别直接指名道姓。”
丁洁只得压低了嗓门,并指着桌上那个大大的“周”字说道:“他现有的这一切都来得很不容易、很艰难。他来自生活底层的普通民众之中,他内心深处一直潜藏着一种本元的平民意识。我了解他,他是愿意为老百姓做事的,也是能够为老百姓做一点事情的。如果他真的不慎卷进了什么是非因,我们为什么不帮他一把,非要等着给他一副手铐呢?”
方雨林微笑着,轻轻地拍了两下掌:“好!说得好,说得非常好!”
丁洁郑重地声明:“我这全是真心话。”
方雨林却说:“谁说过要给他戴手铐?谁敢给他戴手铐?
你这不是在跟我开国际玩笑吗?”
丁洁哀求地:“雨林,我们能抛开个人感情,来谈谈这件事吗?我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之间的关系挺别扭的,我一直想找个时间跟你认真地谈一谈,说说我们俩之间的事……”
方雨林忙摆手:“打住,打住。丁洁同志,你要再跟我扯什么个人感情个人关系问题,我就走了。我已经有十来天没回家看看了。今天难得请了几个小时的假,不是陪你来扯这些无聊的事情的,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事了。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俩不合适。家庭出身、生活背景、性格脾气、事业追求,都不一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刑警……”
丁洁楞了愣:“好吧……我不牵扯个人关系,只谈……
他……”
方雨林忙说:“不,也不谈他。”
丁洁真急了:“可你那天晚上来找我了解他,总是有原因的吧?不会是因为相得无聊来乱串门子的吧?你有那种串门子的习惯吗?”
方雨林无奈地:“我是个刑警……”
丁洁咄咄逼人地:“别老跟我说你是刑警了,我知道你是刑警,早八百年就知道了。正因为我知道你是刑警,才觉得你不会随随便便深更半夜上一个人家里去打听另一个人!”
方雨林说:“随随便便?我怎么随随便便了?我去的是一个政治上极其可靠的人的家。她父亲是一位功勋卓著的革命老军人,视党的事业和人民的利益为自己的生命……”
丁洁气愤地:“别扯远了!我知道你现在根本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是因为我离开了你。”
方雨林苦笑道:“又扯个人关系?”
丁洁一下站起来往外走去:“好,不扯!”走出餐馆门,见方雨林并没有追出来,无奈地又回到餐馆里,低声对方雨林说道:“你不说也可以,我去告诉他,有人在调查他。”
方雨林淡淡一笑道:“威胁我?我知道你不会去说的。”
丁洁正色道:“我会说的,而且我会告诉他,是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人在调查他!”说着,转身又出了餐馆门。这一回,方雨林追了出去。他知道,真把这位大小姐惹急了,她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想啊,她怕谁?!追到餐馆门外,又追了六七米,才一把抓住了她。“喂喂喂……哥们儿,别开这样的玩笑……”方雨林故意做出一副赖兮兮的样子,说道。“谁是你哥们儿?谁跟你开玩笑?”丁洁甩开方雨林的手说道。方雨林忙又抓住她的胳膊说道:“你是学过法律的,你应该明白你这么做,会引起什么后果!”丁洁冷笑道:“想吓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