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赞成那种看法:这时候就橡树湾问题给章书记打电话,就等于去告顾副书记的状。万一章书记也不想得罪顾副书记,把事情又打发回来,让他们去找顾副书记解决,今后这事情就难说了。章书记身体“不太好”,到底还能在省里待多久,很难预料。从现在的情况看,顾副书记也是有这个可能接替章书记来主持省委工作的。这也是纪委里许多同志的顾忌之处。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秘书这么说。他想拖一拖,也许到了明天,孙立栋一夜考虑过来,处理起来会更理性一些。
“现在还不到12点,章书记历来有晚上工作的习惯,不晚。”孙立栋态度似乎挺坚决。
秘书说:“他去海南是治病,不是工作。
孙立栋略有些不耐烦地:“……我还不知道他是去治病的?”
秘书劝道:“孙书记,您考虑过没有?章书记的病万一好不了,今后很有可能就是顾副书记来主持省委工作。您已经58了……”
孙立栋一下变色通:“怎么可以这么考虑问题?”
秘书慌慌地:“我没别的意思……”
孙立栋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走吧。”
秘书嘴里回答:“是。”但人却依然不动。
孙立栋说道:“把章书记在海南的电话号码给我留下,你可以走了。”
秘书依然没动:孙立栋有点火了:“怎么没长耳朵?”
秘书恳切地:“孙书记,您再考虑一下……下午会上,几位副书记的担心不是一点没道理的。万一章书记把这件事又推回来交顾副书记处理,您就会非常被动。顾副书记也许就会记很您一辈子(越说越激动)。孙书记,不管您怎么批评我,今晚这话我都要说。您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干了一辈子,从来没怎么为自己考虑过,眼看就到退休的坎儿上了,您不能不为自己考虑一回呀!省直机关里谁不知道冯祥龙跟顾副书记一家人走得特别近?尤其是顾副书记的那个儿子,在经济上眼冯祥龙更是掰扯不开。最近还有一种说法,说顾副书记和冯祥龙的父亲50年代在一个县里干过工作,关系还非同一般。”
“别道听途说。”“那会儿,顾副书记还在乡里干着哩,只是个拿津贴的民政助理。冯祥龙的爸爸是他的顶头上司、管民政的副乡长。后来冯祥龙的爸爸出了车祸,两条腿都锯了,没法再干了,他就极力推荐了手下这位民政助理接替他当了这个副乡长。顾副书记是从这时开始成了个正式的脱产干部的。
他以此为起点,正式走上仕途,从此一发不可收,进步特别快。从乡到区,从区到县,一直干到省里……“秘书一边说,一边又从外间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个收存相关剪报资料的卷宗。
又从卷宗里取出几份有关冯祥龙的剪报,放到孙立栋面前说道:“您别不信,这几篇有关冯祥龙的报道所说的一些情况,都跟我听到的差不多。顾副书记在省直礼堂做报告时,也好几次提到他当年在桦树县的基层怎么怎么做工作……”孙立栋对秘书出示的这些剪报资料仿佛并不感兴趣似的,只是淡淡地瞄了那么一眼,说道:“就算这些情况属实,又怎么样?顾副书记今天已经是党的一个高级干部,已经是我们党、我们国家的栋梁之才,他早已经不是乡里的一个民政助理员了。我们怎么可以毫无根据地在背后议论一个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断定他在处理问题时一定会徇情枉法?这种错误已经不是简单的自由主义问题了!”
秘书不做声了。
孙立栋断然说道:“回去吧。”
秘书转身向外走去。
孙立栋说道:“电话号码。章书记在海南的电话号码。”
秘书本能地犹豫了一下,但这一回没再犟嘴,乖乖地从一本机要记事本里抄下号码,端端正正地放到孙立栋面前,毕恭毕敬地问了声:“还有事吗?”
孙立栋摆了摆手。
秘书去拉上窗帘,往茶杯里续满水,并且从小柜里拿出一点干点之类的点心,放在孙立栋的手边,然后走了出去,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里间只剩下孙立栋一个人,一时间办公室里十分安静,甚至静得都有点让人感到窒息。只听到那架老式的落地座钟“滴滴答答”单调地走动声。孙立栋机械地看了看桌上的那些剪报,又拿起那张记着章书记电话号码的纸片看了看,沉重地坐了好大一会儿,迟缓地正要伸手去拿电话机,忽听得隔壁外间有什么响动。他放下电话,立即起身走到外间一看,秘书根本没走。皮包、大衣、手套都已经准备好了,但就是没走。“还不走?末班车都没了。”孙立栋关切道。“我骑车回去。”秘书闷闷地说道。“这么晚了,路上全是冰壳子,还骑什么车?我让司机送送你。“孙立栋说道。”不用。没事的,天天如此。“秘书说道。”那就赶紧走吧。“孙立栋说道。秘书的头却一下低了下来,脸上现出极伤感的神情。孙立栋知道这位忠心耿耿的助手只是在为自己担心,担心已经58岁的他,一旦处理不好这档子事,难以让自己这一生善始善终了。其实也不一定,大不了,从省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退下来,不给安排个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的位置,真正一退到底罢了。就是一退到底,在自己家楼底下种点菜、养点花,又何乐而不为呢?真是的!”走吧走吧。“他极感慨地对秘书说道。
秘书似乎还想说什么,刚抬起头来,却见孙立栋对他摆了摆手,明确是在“赶”他走。
他只得走了,拿起大衣、手套、皮包,便走了出去。孙立栋关上外间屋的灯,转着身子四下里打量了一圈,看到各处的门窗都已关好,这才慢慢地走回里间,沉沉地坐了下来,拿起那张记录了章书记电话号码的纸条,开始给章书记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顾副书记早早地就来上班了,而且脸色阴沉。不一会儿,大铁门再一次“隆隆”地开启。政法委的来书记、省高检的张检察长、省公安厅的高厅长、省监察厅的曲厅长……一辆辆公务用车鱼贯地开进大院,连岗台上的两个警卫战士对此也不禁感到愕愣。“又出啥事了?”被紧急召来安排会务的几个工作人员,对此也都莫名其妙,互相打听着,却谁也不知道昨晚下班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好一些。虽然被紧急召来时,没人告诉他们具体的原因,但毕竟都是各部口的负责同志,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不陌生,内心深处各有猜测,各有戒备,但表面上都很放松,谈笑风生地寒暄着。蒋兴丰也被通知来与会,比起其他与会者,他的级别显然是很低的了,加上天性内向,事先可能听说了今天的会跟橡树湾有关,心里七上八下安生不下来,这一刻就独自一人怔怔地坐在一个角落里,显得比较沉闷。不一会儿,顾副书记的秘书走来低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忙站起来,跟着秘书走了出去。
顾副书记一到办公室,就让秘书安排,他要赶在开会前,跟纪委的“哪个”孙立栋和橡树湾的蒋兴丰“单独谈一谈”。
昨天后半夜快两点了,他接到章书记从海南打来的电话。今天这个紧急会议就是按章书记的要求召开的。
秘书问:“这两位是一起谈,还是分开谈?”
顾副书记说:“分开谈,当然分开谈。”
蒋兴丰紧随着顾副书记的秘书向外走,心里自是极为忐忑。工作组近期在橡树湾基本处于停顿状态。省市几家宣传媒体这一段时间加大了对九天集团公司和冯祥龙本人的宣传力度,更使蒋兴丰不敢“轻举妄动”。他几次打电话给省反腐领导小组办公室,探问虚实,答复都是:你不要东张西望嘛,不要管外头在刮什么风嘛,你查你的。毛主席早就说过,结论要做在调查研究之后。你那儿没查出什么来,让省里的领导怎么说话?好嘛,一家伙,把球又踢到他脚下来了。报纸电视台都是党的喉舌,它们那里扯着嗓门在夸冯祥龙,让我在这边查他的问题,这是干吗?我要真查,我这是在跟谁过不去?所以,即便没有省里的明确指示,蒋兴丰也有一搭设一搭地放慢了工作步伐。“今天这个会难道是要追究我这方面的责任?”他多少有些害怕起来。
“顾副书记要跟我谈啥?”他溜了秘书一眼,试探着问。
秘书只说了一句:“不清楚。”
“听说中纪委对我们报上去的那个材料特别不满意?”
秘书还是说:“不清楚。”
“你应该知道,这个材料上报前,是经过省反腐领导小组批准的。你向我传达了有关领导的意图。其实不光是这个材料,我们在橡树湾做的每一档子事都请示了省反腐领导小组……”蒋兴丰进一步申诉道,想得到这位大秘书的一点同情和支持。但秘书此时干脆一声不响了。秘书也是对的,现在是省委主要领导要找你谈话,我能对你说什么?!
不一会儿,已经走到顾副书记办公室门口了。蒋兴丰最后又看了看秘书,似乎希望他能在这最后一刻给他透露一点什么。但秘书依然一点表示都没有,只是做了个手势,请他进门。
顾副书记急着还要去跟孙立栋交代一些事,所以都没请蒋兴丰坐下,他自己也不坐,站在那儿跟蒋兴丰说了几句:“要解散你们工作组了,你要有个思想准备。”蒋兴丰心一紧:“不查九天集团公司的问题了?”顾副书记冷冷地说道:“另外派一批人去查。”蒋兴丰忙说:“不会再派我去了吧?”顾副书记说:“不会。”蒋兴丰忙说:“那好,那好。”顾副书记说:“一会儿,可能会让你在会上做个检查。”蒋兴丰一愣。顾副书记说:“还要你在会上简单表个态。”蒋兴丰忙说:“我应该怎么说?”顾副书记说:“怎么说都行,就是不要说那些废话,什么你们工作组做的一切都请示过我,一切都经过我批准……”蒋兴丰忙说:“不……不会的……到会上,我绝对不会把责任推给领导的。”
顾副书记把孙立栋约在223号房间谈话。这里原先是常委会几个小会议室中的一个。因为离顾副书记的办公室比较近,有时需要单独跟什么人研究个事情,他就让秘书把人带到这儿。久而久之,这个223房间就成了他“专用”的谈话室了。
跟孙立栋谈话,当然不能用刚才对待蒋兴丰的那种态度。
一进门,他做了个热情的手势,请孙立栋坐下。他喜欢抽云南产的一种不知名的白盒烟。白金上烫着两道细细的金边,中间淡淡地印着一朵山茶花。虽然熟知孙立栋不抽烟,但他还是让了他一下,拿起烟盒对着孙立栋晃了晃:“来一支?味道满不错的哦。”孙立栋笑了笑:“多谢了!再不错,我也不上这个圈套。”“什么圈套?这是爱国的表现,是在给项怀诚金人庆做贡献哩!”“这贡献,你们做吧,我就免了。”孙立栋笑着应付道。
“开会的事,决定得特别仓促,来不及事先跟你通个气。所以抽会前这一点时间,想先听听你的想法。现在这个工作组撤走后,橡树湾那边,下一步怎么办,你有考虑没有?”
“我听省反腐领导小组的。”孙立栋忙说。
顾副书记淡淡地笑了笑:“你昨天不是给章书记打电话了吗?”
孙立栋略有些不自在起来:“我只是把董琳副书记的电话指示精神向他作了汇报。章书记去海南前,丢下过话,希望我们有什么重大情况还要跟他通气儿。”
顾副书记点点头:“通气是对的。跟你通完话,章书记马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意思是,对董琳副书记的指示,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拿起一份电话记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照本宣科着)‘董琳同志亲手抓过好几个震惊全国的大案要案。这方面她有特别的经验,嗅觉也特别灵敏。对于她的意见一定要非常非常重视。’章书记建议,撤销橡树湾那个工作组,由你们省纪委牵头,公安、检察、监察几个部门协同,组织一个联合专实组,重新调查九天集团公司的问题。”
“还是由省反腐领导小组牵这个头吧。”孙立栋忙说。
“这是章书记的意思,你们就不要谦让了。”顾副书记说道。
夜里很晚的时候,顾副书记的那个大儿子顾三军不知从哪儿得到了这个消息,匆匆赶回家来。顾副书记也回家不久,刚在那个四周带有按摩喷头的大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抱了个澡,裹着厚厚的棉浴袍,在客厅里,一边听着程派青衣著名唱腔选段,一边在闭目养神。顾副书记非常喜欢程派青衣唱腔,尤其对中国京剧院的李世济格外推崇备至。他觉得能把委婉和促论这两种在美学上几乎不能相融的东西融合到天衣无缝的地步,而又能达到一种独特的古典美境界的,惟有程派青衣的唱法了。
他让省京剧院的院长特地为他转录了这两盘录像带,其中一盘是李世济的专辑,另一盘是省京剧院两位程派新秀的专辑。此刻,他正在听《锁麟囊》中的一段:“……那花轿必定是因陋就简,隔帘儿我也曾侧目偷观。虽然是古青庐以朴就俭……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断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顾三军不便贸然打断,便在一旁一直等到这段“西皮原板”转“流水”了,才轻轻叫了声:“爸。”
“他们重新组织一个专案组进驻橡树湾,到底想搞谁呢?”顾三军急急地问。
“甭管搞准,你别搀和!”
顾三军不满地提醒道:“我看他们这么搞,矛头是直指着您哩!”
顾副书记拿起遥控器,调小了音量,说道:“不要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我正要找你哩。你跟冯祥龙关系怎么样?”
顾三军说:“没怎么样。这个人特别够朋友,帮了我不少的忙。做事也大气,是一把好手。”
顾副书记向宽厚的沙发背上躺去,不做声了:“……”
顾三军迟疑了一下,问:“您……您问这,什么意思?”
顾副书记端起茶杯,向卧室走去,只说了一句:“随便问问。”
顾三军想了想,忙跟进卧室里,追问:“您的意思,是要我给老冯透一点消息?让他有点思想准备?”
顾副书记不做声。
顾三军又问了一句:“您真觉得有这必要吗?”
顾到书记非常不满意地斜了他一眼,但让顾三军纳闷的是,父亲还是没说一句话。回到自己的房里(他当然在别处还有住房,而且不止一套),在电话机前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下了决心,拿起电话。
五十七
冯祥龙开着他那辆凌志车到达北华宾馆主楼的后门口时,杜海霞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换了一身北华宾馆主管制服——全黑全毛高档呢料女式套装,打着腥红色的领结,等车刚停稳,便满面春风地带着两位领班忙迎上前,略带一点戏谑的意味儿说道:“欢迎冯总光临!”然后吩咐一位领班替“冯总”把车开到车库去;又吩咐另一位领班赶紧到“冯总”的房间里,把热水放上。打发走了那两位,这才一本正经地对冯祥龙说:“想参观一下我们的宾馆吗?”
冯祥龙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什么也不说,只是随杜海霞往里走去。等走进宾馆幽暗的茶色玻璃甬道,冯祥龙一把抱住社海霞。他抱得那么紧,双臂的力气那么大,贴上来的嘴唇又是那般迫不及待地在她脸上四处吮吸着。杜海霞立刻轻轻地呻吟起来。
偏偏在这时,冯祥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杜海霞呻吟着、推拒着,忙说:“……电……电话……”
冯祥龙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一边拥吻着杜海霞,一只手慢慢地从杜海霞的外衣里探了进去。杜海霞缩起身子,从冯祥龙贪婪的拥抱中挣脱出来,喘息着说这:“别……别……别在这儿……”“你怕什么?”“不行不行……我还要在这儿工作……”“工作又怎么了?”冯祥龙一边说,一边又想去搂抱杜海霞。杜海霞一巴掌打掉他那只“贼手”,却又晃动着发烫的身子,贴近去,踮起脚尖,双手搂住冯祥龙的脖子,娇嗔地说道:“两年后,我要把北华宾馆办成全市全省最好的宾馆。你信不信?“杜海霞盼望冯祥龙能匀出一点时间来帮她做成一两件大事。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当然更相信冯祥龙的能力和实力。但是,冯祥龙此刻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忙说:“咱们回房间吧。”
杜海霞扫兴地跺着脚说道:“哎呀,你急什么嘛!”
冯祥龙解释道:“我只有一个小时……”
杜海霞觉得自己在冯祥龙心里真的只是一块可以随便揉搓的“香肉”,心里凉了大半截,立刻丢开冯祥龙,板起脸,向外走去。冯祥龙忙追上去,叫道:“海霞……海霞……”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仍然是顾三军打来的。
他还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接任何电话。
一路小跑,跑到宾馆后院幽静的花坛分,杜海霞极委屈地说道:“一个小时!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一个小时!”这样的埋怨,不是第一次了。杜海霞怕冯祥龙只把她当成泄欲的对象,所以在平日的交往中,她隔三差五地总在提醒这一点。而冯祥龙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想从杜海霞身上得到的和已经得到的还真不止是这么“低级无耻”。当然,跟她亲热,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但绝不是惟一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能让这“丫头”彻底明白过来,有时候都挺烦她的这个“唠叨”。所以他就说:“又来了?!”杜海霞却突然呜咽起来:“我真的受不了这种偷偷摸摸做贼的日子了。”
冯祥龙不耐烦地:“做啥贼吗?我让你从一个出纳员变成一个大宾馆的副总经理……”
杜海霞眼泪汪汪地倾诉道:“我不稀罕什么副总经理!我要公开地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要在阳光下跟你生活在一起!”
冯祥龙火了:“你们这些女人,什么都想要!把我逼死算了!
这时,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冯祥龙不耐烦地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叫道:“叫叫叫!你叫个屁!”手机里却传出同样火爆的声音:“你叫个屁!”冯祥龙一征——谁这么胆大?便问道:“嗨,你是哪条虫生的?嗓门整得比我还高?”
手机里的人立马答道:“你才是虫生的哩。”
这时,冯祥龙听出来了,忙作笑声:“小顾?哎哟,我的妈哎!真没听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顾三军这时已急得限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了,叫道:“大经理,在干吗呢?我都拨了你八百回了!正跟小姐亲热吧?忙得都顾不上接电话了。
冯祥龙笑笑答道:“亲热?操!正戗戗着哩,亲热个屁!
有事儿?”
顾三军叫了一声:“有事儿?我的冯大总经理,事儿深了去了!
在一旁一直听着看着的杜海霞,不一会儿便觉出这电话的分量来了——冯祥龙表情的演变,告诉了她一切。从满不在意的嬉笑,到罕见的沉默和愤怒。等他一收线,得知省里要重新搭班子来清查九天集团公司的“问题”,她也愤愤不平起来:“又要来查你?这些人也真是的。老想从你身上挤油水。不过,都查过八百回了,再查一回,也不怕!
冯祥龙不做声。
杜海霞便催促道:“快洗澡去吧,要不,水又该凉了。
她觉得这种时候,作为冯祥龙身边最贴己的人,她不能慌张。
她的态度最影响他的“士气”。所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虽然让她吃惊,甚至还有点害怕,但她还是做出一副很坦然的样子,对冯祥龙的态度甚至比刚才还亲热了一点。冯祥龙看看手表,却说:“不洗了。”杜海霞娇嗔道:“不洗,就别碰我。”冯祥龙只说:“让人把我的车开出来……”杜海霞一怔:“真走啊?”冯样龙沉吟了一下道:“对不起……我得回去做一点安排……顾副书记的儿子亲自给我打招呼,看来,这一回,来头不小……”杜海霞故意缓和气氛道:“又不是顾副书记给你打电话……”冯祥龙却说:“你懂个屁!顾副书记怎么会给我打这种电话?他儿子能给我透这个信儿,已经相当了不得了。”杜海霞又说:“今天是人家当经理的头一天……你别扫了人家的兴嘛……”冯祥龙顺手搂了一把她,歉然道:“对不起,我真得走!”杜海霞认真地问:“这一回真有那么可怕?”冯祥龙叹道:“可能吧!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海霞,你给我记住了,别的都没什么,就是我让你记的那些账,一定要统统都给我烧了。”
杜海霞一楞:“哪个账?”
冯祥龙说:“就是小金库的账。”
杜海霞忙说:“烧了那些账,你将来跟人怎么说得清?”
冯样龙说:“什么说得清说不清?”
杜海霞忙说:“这些年,你打点方方面面的关系,从小金库里整整花出去了700多万,你想都一个人扛着?100万就够让人枪毙你一回的了。700多万,你想让人枪毙你几回?”
冯祥龙一愣:“700多万?怎么那么多?”
杜海霞说:“我正要问你哩。谁来跟你哭个穷,三万五万,眼皮都不眨一下,给。”
冯祥龙忙说:“这些,你全记在账上了?”
杜海霞说:“我当然要记呀!我要不记,我怎么跟你说得清这几百几十万的是怎么花出去的?以后你跟我吹胡子瞪眼睛的,我上哪给你找补回来?”
冯祥龙再问:“你真的每一笔都记了?”
杜海霞答道:“全记了。大的,给谁买整套的房子、买车,小的到送衣服、送手机、烟酒,我全记了。现金、实物……反正从我这儿出去的,每一笔我都给你记了。至于,别处你还有没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出纳’,她给你记没记,我就不知道了。”
冯祥龙忙说:“哎呀,这个节骨眼儿上还吃啥醋!我再跟你说一遍,马上回去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给我烧了,连个纸片也甭给我留!”
五十八
随后几天,章书记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询问橡树湾基地的情况。联合专案组很快成立起来,并且点名要调市局刑侦支队的郭强和方雨林。
“来凤山庄枪杀案现在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郭强、方雨林一走,这边怎么办?”那天晚上,金局长找马凤山商量省纪委调人的事,马凤山不太想给。
金局长态度很明确:“服从大局。”
马凤山说:“来凤山庄枪杀案也是公安部挂号的大案。”
这时,秘书走了进来,向金局长报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他俩都不在。”
马凤山问:“找谁?”
金局长说:“我想把郭强和方雨林找来说说这事儿。”
马凤山说:“这会儿你咋能找他们?你怎么忘了?”
金局长忙去看了一下台历,这才恍然大悟般地叫了声:“噢,今天已经是18号了!我真忘了。”
18号,经市局领导批准,郭强、方雨林等决定对市政府的那个阎秘书采取“行动”。
半夜12点左右,两辆警车飞快地驶到阎秘书家所在的那个大院门洞前停下。这是古老的北方城市常见的那种大院。它们临街而建,穿过一个窄窄的过街楼门洞(门洞里特别黑暗),便是一个相当宽敞的正方形或长方形的院子。围着院子建有一圈两层楼的房子。那是一种楼上楼下都带有廊檐的房子。穿着便服的方雨林和郭强带着几个侦察员下车后,穿过院子,上了二楼,方雨林轻轻地敲了敲其中一家的门,客气地问道:“阎秘书在家吗?”
门开了,一个知识型的中年女子出现在方雨林等人面前。
那女子谨慎地问:“你们……”
方雨林忙说:“我们是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的,有点事儿要找阎秘书。您……
那女子忙说:“我是他爱人。”
方雨林忙说:“噢,是嫂子。阎秘书在家吗?”
那女子见是办公务来的,便忙往屋里招呼:“进屋说。快请进。他刚走。”
郭强说:“这么晚了,我们就不进屋了。他不在家吗?下班那会儿,我们给市秘书处打了电话,那边说他回家了。”
那女子说道:“他是回来过了,取了一点东西,又走了。”
方雨林忙问:“去哪了?”
那女子很痛快地答道:“好像是去双沟了。”
方雨林和郭强交换了一下眼色。郭强便又说道:“我们有个急件,请阁秘书呈市领导审批。您看看,他是不是带回家了?”
那女子有点为难地:“就是在家里,我也不敢给你们,这必须通过他本人。对不起!”
方雨林忙说:“不,我们不是这会儿就拿走,只是请你看看,这个批件在不在家里搁着。”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那好,我去替你们看看。”
趁着阎妻进里屋,方雨林、郭强也跟着走进屋子,用眼角的余光赶快四处扫视,确证所有房间里都没有阎秘书,两个人便不敢耽搁,赶紧脱身跑到楼下,蹿上车,吩咐司机:“去双沟!快!”
到双沟,他们也没敢惊动有关单位,只在镇边的一个小旅店稍稍休息了三四个小时。从前一阶段的经验教训来看,双沟的情况很复杂,很难搞清这里什么单位的什么人跟周密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会在他们的行动中起到什么样的副作用。闹不好,这里甚至可能还会有一种变了种的“地方保护主义”在作怪。这种变了种的“地方保护主义”,保护的不是本地特产。
本地财税收入……而是本地的“名人”、“要人”。他们从阎秘书的妻子嘴里得知,双沟镇政府和镇人代会前不久作了这么一个决定,从今以后,只要是在双沟居住过,以后为本县本市本省做出了“杰出贡献”的人,不问男女,不问老少,不问资历深浅,只要有50人联名举荐,经镇人代会批准,就可以为他立碑。今天上午,要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为周密立碑。这碑两人多高,一律做成毛笔的模样,笔头冲上。因为纪念的都是活人,镇人代会还决定,这样的碑不勒铭,不记名,只寄托本地百姓对这些人的一片崇敬和感激之情。一旦待他们“千古”,如果盖棺论定,仍可算做是个“杰出人物”,再把他的姓名和事迹补刻上碑。
上午9点光景,方雨林、郭强赶到镇郊的一个空旷山头,只见那儿已聚集了两三千人。阳面的山坡上耸立着一个两人多高的突起物。整个突起物被一块大红绸子包裹着,在白皑皑的雪野里显得尤为鲜艳夺目。许多村民和中小学的学生都列队站在这个突起物前边的空场上。
阎秘书作为市里的“贵宾”、“周副市长的代表”,极庄重地站在镇里一群党政和人大常委领导中间。一会儿,镇党委书记做了个手势,全场安静下来。镇党委书记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据说是个自学成才的人物,每年都能在省市报纸上发表十来篇挺有观点、文笔也相当不错的随笔杂文。但不知为什么,大概正因为他太会写了,偏偏写的又太有自己的观点自己的锋芒,难免也要有些偏颇,他在镇党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居然待了近10年,还没有得到升迁,但也没有被拿下。因为他毕竟还是很能干的,作风上也不出大格,在上级眼里,属于舍之可惜,拣起又扎手的那一类干部。这次人代会上,不少代表提出这头一块碑应该给他立。慌得他连忙站起,把手和头一起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说:“该死该死。怎么可以拿我和周副市长相提并论?谁要再作这样的提议,马上给我掌嘴!”他今天面对本镇父老乡亲说道:“今天,我们双沟人在这里举行一个仪式。这也是一个开始,今后,凡是从我们双沟这山坑坑走出去,给全省全国,以至给全世界做出贡献的人,我们都要给他在这里立碑,感谢他为我们双沟争了光,为我们双沟的下一代做出了榜样……这第一块碑,给谁立?”
全场齐声喊道:“周副市长。”于是,镇党委书记做了个有力的手势。早等候在一旁的十个土枪手一起举起土枪(或者是一种火铳),齐射起来。紧接着,站在一旁的校长,也做了个手势。全场的中小学学生齐声喊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镇党委书记上前请阎秘书为碑揭幕,阎秘书又推让了一下,后来还是两个人一起揭下了碑上的那块红绸子。当那个巨大的毛笔塑像迎着晶亮柔和的阳光,在飘飘然落下的红绸子后面骤然出现在山坡上时,孩子们再次齐声喊叫了起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清脆可爱的童声声浪一阵阵袭来,还真的非常打动人心。虽然他们手里奉命拿着一束束纸花,并奉命举起花束,配合喊声,作机械的有节律的挥动,给这个原本充满着生存渴望的场面加上了许多“做秀”的成分,但仍无法掩盖修正了这场面本身所具有的原发性冲击力——山里人真的非常渴望山外的那种生活。一代代他们渴望的、崇敬的就是四个大字——“走出大山”。
也曾是山里人的阎秘书一霎那间心里热热地酸涩起来。这时,镇党委书记宣布,请市里来的贵宾阎文华秘书讲话。阎秘书为今天的讲话,还准备了一份讲稿。昨天来之前,他找周密,说了这事,还想请周密“审查”一下这讲稿。周密笑道:“市里好些重要文件都是你起草的,还跟我玩儿这一套干吗?”他最终没审查。
阎秘书掏出讲稿,刚准备讲话,两辆警车进入了他的视线。他略略地楞怔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镇静住自己,回过头去低声跟那位镇党委书记说了句什么。镇党委书记便快步向那两辆警车迎了过去。
阎秘书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清了清嗓子,大声讲道:“乡亲们,朋友们,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本应该由周副市长亲自来讲这个话的。他也非常想回来看看大家。但是,一方面,他公务活动非常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另一方面,他非常谦虚,一直不同意为他立这么一个碑……”
阎秘书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扫视着那边发生的情况。这时,两辆警车已经开到矿场的边上,停了下来。郭强、方雨林带着几个人慢慢地向这边走来。阎秘书冷不丁颤栗了一下,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很难被别人觉出的惶恐。但他很快镇静了自己,深深地嘘了一口气,继续向在场的乡亲们大声说道:“……我今天不是代表周副市长来的,我也代表不了他。
但是,作为一个双沟人,最后,我只想说这么一句话,让我们大家都记住这样的人,他们曾经在我们这个艰苦的环境中不屈不挠,奋发向上……”
掌声,浪潮一般涌来。尤其是在场的那些中年人、老年人,他们太懂得阎秘书最后这句话的分量了。要知道,他说的就是他们的这一生啊!只不过他们最终没能走出这大山,没能做出一番“杰出贡献”而已。
土枪手们再次把枪口(或火铳口)对准了碧蓝的天空。枪声震天,群鸦乱舞。大家都欢呼雀跃。孩子们一起跑到那座高大的笔形塑像前虔诚地去触摸它的底座,按校长、老师事先规定的方案,大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阎秘书看到郭强、方雨林等人在那位神色骤然变得极其惶然的镇党委书记陪同下,正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走来,他知道自己“最后的日子”到来了。于是,他慢慢地走下土台,向方雨林等人走去,一边不无悲伤地、留恋地回过头来注视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一些老乡围上来,崇敬地跟阎秘书打招呼。
他却不无有些尴尬地一边跟他们点头示意,一边用力推开他们向前走去。老乡们不明白,“老阎”脸上虽然做出了一份“微笑”,却为什么还要如此生硬强横地推开他们,就像是推开一道陌生的屏障?
不知道走了多久……阎秘书终于走到郭强、方雨林面前,他低下头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非常恳切地请求道:“能上了车再给我带手铐吗?请给双沟的乡亲们留一点面子。”
郭强严厉地斥责道:“是给乡亲们留面子,还是给你自己留面子?”
阎秘书颤栗了一下,惶惶地把头低了下去。在这里,我们不能为阎秘书说什么好话,但起码在这件事情上,郭强的认识是“肤浅”了,而阎秘书说的却是对的。他是个聪明人,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聪明人。对于他来说,事到临头,确实已没什么面子可说。但对于双沟这些质朴而淳厚的老百姓,他们视阎秘书这样的人为自己的“骄傲”、“楷模”,在他们没有丝毫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当着他们的面,骤然把阎秘书铐起来,不啻是当众扇了他们一个耳光,啐了他们一脸唾沫,毁了他们一场好梦,砸碎了他们一个偶像。他们会很长时间处于惊骇之中,觉得让人深深地伤害了……
郭强虽然反驳了阎秘书,但还是给了他一个面子,当场没铐他。
警车终于慢慢驶离旷场,这时郭强才把阎秘书铐上了。冰凉的金属物滞留在他手腕上以后,阎秘书本能地把双手往回收缩了一下,并夹到双膝中间,抱着他那个很旧的皮包,眼神发呆,直瞪脸地望着车窗外那一望无垠的雪野。等车驶出山镇,他突然伸手到皮包里摸出什么往嘴里一塞。方雨林一惊,忙扑过去一把掐住阎秘书的双颊,大叫了一声:“快停车!这家伙服毒了!”郭强也一惊,本能地向阎秘书扑去。阎秘书凄然地对他俩笑了笑,人便发蔫了似的瘫软了下去。
警车拉着抽搐的阎秘书,又飞快地驶回双沟,把他送到镇医院抢救。谁也想不到,不到半个小时,阎秘书出事的消息便传遍了全镇。到傍晚时分,医院门前便聚集起成百上千的老乡,都呆呆地守候着、等待着阎秘书生或死的消息。为了防止事态恶化,深夜时分,局里派人派车把阎秘书转送市公安医院去监护治疗。车刚进市内,方雨林就得到通知,让他马上到金局长办公室去一趟。
金局长催他赶快到省纪委去报到。
方雨林犹豫道:“来凤山在枪杀案刚有一点突破……”
金局长笑着对在一分只坐着不做声的马凤山说道:“老马,你不吭气,袖手旁观看好戏?”
马凤山笑道:“我看什么好戏?雨林说的不是没道理嘛。”
方雨林见马凤山支持他,便赶紧加油说:“省专案组这回集中全省司法纪检一百多个精英,我们市局多去一个少去一个,对他们来说不影响大局。可来凤山庄这案子全指着我们这几个人哩。缺一个,坍半边天,真不一样。”
金局长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要再讨价还价了,服从大局。”
这时,郭强走了进来。
马凤山忙问阎秘书那边的情况。郭强说道:“病情稳定了,人也清醒过来了。初步讯问了一下,这位阎大秘书就是不说话,整个儿一个实心铁葫芦,没法让他开口,气死你没门儿!”马凤山咬咬牙:“那也很想法子让他开口。”方雨林忧虑重重地说道:“本来是想秘密抓他的,现在事情闹开了,肯定会很快传到周密的耳朵里,得马上想办法控制周密。”郭强反问:“怕他自杀?”方雨林说:“各种可能性都存在,包括出走。”郭强说:“怎么个控制法?把他抓起来?或者对他实行24小时监视、监护?这可得请示省市有关领导,让他们下决心才行。”金局长说:“但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拿到能说明周密直接涉案的证据,怎么让领导下决心?”方雨林说:“但有一条,我们是可以做到的,也是应该做到的,那就是报请省市有关方面,近期内不让他出国。”郭强这时却说:“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刚才上楼来的时候,楼下传达室的同志让我带句话给你,说是有个女同志找你。”方雨林说:“女同志?在传达室?谁?”郭强笑道:“谁?我怎么知道。”
方雨林匆匆走进传达室,一怔,来找他的竟是丁洁。“出什么事了?”方雨林忙问。丁洁神态惶惶地问:“能找个地方谈谈吗?”方雨林问:“很急?”丁洁犹豫道:“还不能说怎么急……但我希望……希望……”方雨林马上打断她的话:“好了,你不用再说了。等我一两分钟,我上楼去取一下我的东西,就跟你走。”
回到楼上,他把这个情况跟两位局领导说了。
马凤山间:“你估计是什么事?”
方雨林说:“一定跟周密有关。”
金局长问:“为什么?”
方雨林说:“我们今天白天抓阎秘书的事,一定传到周密的耳朵里了……”
郭强问:“传到周密耳朵里跟丁洁又有啥关系?要她在这里头忙乎个啥?”
方雨林只得说道:“有个情况我一直没告诉你们……丁洁最近跟周密走动得挺勤的……”
马凤山问:“你这个‘挺勤的’是一个什么概念?”
方雨林说:“类似……类似谈恋爱吧……”
郭强一愣:“啥?丁洁跟周密谈起恋爱来了?那你呢?被甩了?丁洁怎么这样?!
方雨林急着说道:“先不讨论我和丁洁的关系。丁洁在这个时候找我,肯定是周密那边有所动作,我得去一下。”
郭强说:“要不要派人跟着?”
方雨林立即否定:“不至于。”
马凤山关照:“随时保持联络。”
方雨林点点头,到了传达室门外,见丁洁已经在她那辆欧宝车里等着了。不一会儿工夫,欧宝车带着方雨林便飞快地驶出城去。丁洁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神色有些呆木,车都行驶这么长时间了,她居然还没带上安全带。方雨林提醒了她一句,她才拉过带子,插上扣环。几十分钟后,车驶出城区,仍没有停靠的迹象。方雨林疑惑了。他看看丁洁,丁洁仍直瞪瞪盯着前方,神情仍有些发呆发木。
突然一辆车迎面驶来,丁洁的反应很迟钝,对方的车离得很近了,她还没作出应有的反应。方雨林忙大喊一声:“前边有车!”说着,伸手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两辆车“呼”地一下,擦肩而过。欧宝车左拐右拐地又往前开了十来米,终于停了下来。
方雨林的心一个劲儿地猛跳,俯过身去忙问丁洁:“你没事吧?”了洁半天没从惊愕中清醒过来。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又要启动车。方雨林一把摁住了她正在打火的那只手,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丁洁迟疑着,好像一时间居然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方雨林问:“你到底要跟我谈什么?是周密的事?”丁洁默默地点了点头。方雨林忙说:“那好,我来找个地方,咱们好好地谈一谈。”他跟丁洁交换了一下坐位,把车飞快地开回到自然博物馆。进了那个小房间,方雨林先打招呼:“我这儿没喝的。”丁洁忙说:“你别忙。”
方雨林有些不甘心,四下里一通猛翻,终于找出两个差不多快要干瘪了的橙子,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一时大意让“它俩”得以逃生苟活至今。好在只是干瘪,还没烂。他高兴地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把两个橙子切成八瓣,像是上了一道大菜似的,对丁洁说:“来未来,边吃边说。”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丁洁却只是悻悻地说道。
“你慢慢说。吃啊!”方雨林把橙子往丁洁面前推了推,自己先拿起一瓣“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