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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方雨珠完全被吓傻了,只知道慌急慌乱地叫喊:“你们干啥?你们干啥?”两位女青年悄悄地笑着把方雨珠拉到门外,低声地对她说:“没事,你就安安生生地在一边待着。没事的。”

几位25中的老同学因为当年他们的“领头人”方雨林自打离开母校后,再没跟他们联络,以为他戴了大盖帽,忙着在“吃了被告吃原告”,瞧不上哥儿几个了,早就窝着一肚子火,正急着没机会收拾他哩。

“你小子牛掰了,是不?当了个狗屎副大队长,就找不着北了,是不?”

“不是不是,真不是……”

哥儿几个哪信这个,早准备了一根绳子,一会儿工夫便七手八脚地把他拥了个结结实实。

“哥们儿……哥们儿……”

“操!找你多少回,你不答理!你这个臭警察!”

“各位……各位……请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呀!走,扔狗目的大松江里去。”

方雨林敬意挣扎着,大声叫嚷:“扔不得……扔不得……兄弟还没讨老婆哩,这就打发了,实在冤得慌……这两年不是兄弟不答理各位,实在也是有难言之隐哪……各位……各位……

再说,我今天就是犯了‘死罪’,你们也得允许我做最后的陈述啊!”

“行,听他说。”松了绑,哥们儿姐们儿团团把方雨林围住,一心想听他解释。方雨林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慢慢抬起头问道:“我说的。你们信吗?”

“那得看你说什么了,是实话,当然信。”

“好,那我说。其实也简单,就一个理由:我就是当警察没当出名堂来,觉得没脸见各位。”说完后,方雨林便再不做声了。

老同学们互相打量了一下,也沉默了起来。听得出,方雨林说的是实话。当年方雨林是他们中间功课最好、脑袋瓜儿最灵的一个,拿班主任老师的话,他应该进北大清华。最不济,也得去哈军工或国防科大那样的重点。可这小子偏偏要考法学院,要搞刑侦。大伙儿实在想不通,还以为是丁洁闹的,是她暗中影响了方雨林的择校方向。几个人还正经找丁洁掰开了揉碎了、从国内外大好形势一直分析到弗洛伊德性心理,好好地谈了两三个小时。最后,丁洁只说了一句话,就把他们问傻了。丁洁说:“你们这个方雨林是受人影响的人吗?告诉你们,我考法学院,还是他影响的哩!”几位认真一想,是啊,从来没听说过丁洁喜欢法学,她怎么可能再拉着方雨林去“跳这火坑”呢?出学校门这些年,这几位老同学中,就那个在区劳动局职业介绍所工作的老同学惨点儿,还戴着个马笼头在吃皇粮,跟方雨林差不离儿,饿不死,也好不到哪去。其余的都有了自己的那一摊儿,甭管大小吧,干好干赖都是自己的,房子车子孩子基本都置齐了。

“雨林,你还是换一个行当干干吧,干吗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老同学们沉静下来,感慨万分地劝慰道。

“跟你实说了吧。今天约你来,哥儿几个就是想给你换换脑子,上我这儿来干吧。”其中的一位说道。“我在我的公司里给你今没个保安部经理的位置。雨珠要愿意的话,可以上我的门市部当个出纳什么的。一年我给你俩这个数。”说着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

方雨珠大着胆向:“5000?”

那位老同学撇微嘴道:“你存心寒碜我呢?”

方雨珠迟迟疑疑地倒吸一口气,一狠心问道:“5……

5……5万?”

老同学说道:“不好意思。”

他的话音刚一落地,在场所有的老同学都不由自主地拍起巴掌来。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马路上空无一人。方雨林和方雨珠默默地走着。方雨珠不时地偷偷膘一眼方雨林,总想跟他说些什么。但方雨林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完全没有觉察方雨珠的这点微妙心态。走了没多远,突然一辆扫雪车“隆隆”地拐过十字路口,向他们照直开来。方雨林好像也没觉察似的,依然照直走他的路。方雨珠忙拉了他一把,扫雪车与他擦肩而过。扫雪车司机探出头来狠狠地骂了一句:“活腻歪了?”方雨珠追着扫雪车,也骂道:“你才活腻歪了!”

扫雪车没再答理她,“隆隆”地走远了。方雨林却仍然一动不动地呆站在马路中间,眼睛直瞪瞪的注视着身后不远处的那个小饭店。

小饭店里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剩下大门门楣上那几个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字还在寂寞地闪烁着。5万的年收入,也许在北京上海那样的城市里,在众多白领阶层中,只能算是个低廉得完全不能加以考虑的数目了,但对于北方一个中等城市的中低级警官来说,对一个仍有心坚守着大盖帽上那一枚国徽的圣洁的警察来说,能合法地得到5万元的年收入,依然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情。这么些年来,谁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干吧,我给你5万。5万哪!有这样一笔年收入,不用几年,眼下所有那些解决不了的实际问题,都能解决了。真的,他没有更大的奢望了,5万元,足够了……

这一夜方雨林又失眠了。黑暗中,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在布幔的部一边,方雨珠也“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方雨林低声地问:“你干吗?”

方雨珠也低声地问:“你干吗?”

从里间小屋里传来一阵父亲的干咳声。

方雨林赶紧悄悄地又躺了下去。方雨珠也悄悄地躺了下去。

十一

假如是一个从未到过此地的人晚上独自走过团结路北口,猛然一抬头,他会觉得自己已经走出市区,走进一个幽静的疗养区了。大树连片高耸,树丛中分布着一幢幢虽说不算奢华,但却十分精致的小楼。林间的柏油马路窄窄的,那么平整,悄然地延伸到各幢小楼院门前,又悄然地离去……其实,这儿仍处在市区的一个闹市口,“只因稍稍地偏北了一点。几十年来不管市区如何发展变化,不管谁在主管市政建设,都没有触动过它的这份幽静和深造。48年前,这儿是军管会所在地。48年后的今天,这个城市的老人仍然习惯地称它”军管会那疙瘩“。一般市民则习惯称它”军区大院“。实际上军区各大机关从来也没有设在这儿过,只因它森严和幽静,一度这些小楼的主人多为戴领章帽徽的军人,多年里,在它的四周又耸立着”军事禁区禁止停车“的大木牌,便造成了这样的”印象“。

现如今,这儿居住的多是前任省长或前任省委书记或前任的部长、将军们。

丁洁就住在这个住宅区这样的一幢小楼里。

那天晚上,丁洁正吵吵着让老妈替她找她那金粉底霜。那是一个英国女记者送给她的。妈妈真是拿这个老闺女一点办法也没有,快30的人了,找什么都还喜欢叫“老妈”。“粉底霜、润肤霜、眼影膏、眉笔、睫毛夹,还有法国香水、美国口红、日本嗜喱水……还要啥?看你这个乱劲儿,还当什么新闻部主任!我真替你们台长担心。”妈妈笑着叹了口气。

丁洁却赖兮兮地说道:“哼、我这新闻部主任呀,干得好着哩。我们台长直夸我哩!”她一边说,一边拉开化妆台的一个抽屉,却发现抽屉里放着那个装钱的信封。她一惊,忙问:“方雨林来送钱了?您没把这钱还给老爸?”

丁母一把在下信封,将它重又塞回抽屉,并嗔怪道:“你嚷嚷个啥呀!”

丁洁说:“这钱是爸让我给方家送去的……”

丁母说:“送过了,又退回来了,还要怎么的?别再拿这点事儿去烦你爸了!他最近血压又有点偏高,都得留点神。”

这时,丁司令员走了过来,敲了敲门框。丁母忙关上抽屉。

“女同胞,还打算往自己脸上抹多少化学原料?行了吧?

人家周副市长可是已经打过电话来了,5分钟后,他的车就到了。“丁司令员温和地笑道。

丁洁一楞:“周副市长?咱们市里哪来什么周副市长?”

作为新闻部主任,即便干的时间不算很长,市里那几位正副职领导,她还是非常熟悉的。

丁司令员笑道:“我说你这位新闻部主任真该改行当旧闻部主任了。你那位研究生导师,周密,周秘书长,提起来当副市长了。”

丁洁一愣,忙问:“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周密有可能提副市长一事,早有舆论。但几上几下。最近一段时间不再听说了。致使丁洁这样的内幕人士都认为已经希望不大了。

“今天下午。准确点儿说,两个小时前。组织上刚跟他谈了话。”丁母笑道。

“是正式谈话?”丁洁仍有些不相信。

“当然是正式谈话,只不过还没向外界宣布。”丁司令员补充道。

“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变化不如电话。今天不是说让我们跟您去参加您一个老朋友的生日Party?周老师他也跟我们一块儿去?”丁洁问。

丁母笑道:“这个Party就是你这位周老师组织的,很小一个范围,三四个人,庆贺一下……”

“喂喂喂,庆贺什么?庆贺他荣任副市长?你们也真是的,像爸这样身份的人,去给一个‘年轻接班人’凑这种热闹?你们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一个很小的范围,也就是三四个熟人……”丁母解释道。

“哎呀,你就跟小洁直说了吧。”丁司令员笑道,“就我们一家跟小周自己,完全是家庭式的聊聊天,小聚一下……”

平时在某些事情上大大咧咧的丁洁一时间真的越听越糊涂了:“家庭式的?怎么了?你们收他当干儿子了?”

丁母有点不高兴了:“小洁!你是真糊涂,还是怎么的?

你这位周老师一直对你不错。当初你进电视台,他还帮了老大不小的忙。”

丁洁这时忽然有点明白了:“你们……你们不会是想管我跟他牵线搭桥吧?”

“小周这人不错,一个平民子弟,没有任何家庭和社会背景,只靠自己的刻苦和聪明,读完研究生,又考到英国去进修。他去年写的两篇关于国企改革的调查报告,受到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的重视,专程叫他去北京谈了一次话。”丁母感慨道。

“打住打住……周老师人是不错,可是……”

“我就看重这种苦出身,又能踏踏实实艰苦奋斗的年轻人。”母亲显然想趁热打铁。“今天下午,他刚得到这个任命,连自己家都没通知,第一个就想到了这儿。他说虽然挺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难过。特别想找几个亲近的人随便坐一坐,说一说。完全是家庭式的,知己之间的。他想到了你爸,他最敬重的人,也想到了你……”

“我也挺敬重他的,但我们之间不可能发展成那种关系……”

“为什么不可能?就因为那个方雨林?”一提起方雨林,丁母心里总有一点不舒服。

“别什么事都扯到人家方雨林头上去,你们的情报也太差劲了。周老师有妻子,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知道不?你们说你们这是在干吗呀?!”

“他那个老婆几年前下海办公司就去了深圳。这些年,他实际上一直和她分居着……”

“喂喂喂,别摘错哦,分居也是老婆!而且我早跟你们说过一百遍了,我个人的事,你们别管那么多了!”

“你看你这孩子!我们不是要干预你个人生活。也不是一定要撮合你们俩。这个周密,当初是你研究生的导师,现在又是你当前工作所在地城市的第一副市长。他本人想把我们这个家的人当成他最亲近的人来对待,在我们这儿找一点家的感觉。论情论理,从哪一方面说,我们也不能把人家拒之于千里之外吧?”

丁司令员说了一句打圆场的话:“做个普通朋友怎么样?

像一般朋友那样往来总还是可以的嘛。”

这时,外面的门铃响了。小保姆忙去开门。丁洁估计是周密,忙拿起自己的外衣和皮包,一边向自己的房间走,一边对母亲说:“对不起,我收拾一下,还要去电视台赶节目……”

丁母一听,真来气了,便喝斥:“丁洁!”

这时,周密走了进来。十分敏感的他,马上感觉出气氛有一点不那么融洽,可能跟他还有直接的关系,于是便微笑着说道:“我是不是来早了?对不起……”丁洁忙缓和一下神情,落落大方地走到周密面前,伸出手对他说:“祝贺您,周老师,您又高升了!”

“时代使然。完全是时代使然。”周密沉稳地笑道。

十二

两天来,方雨林一直心乱如麻。吃过早饭,他收了碗筷准备拿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去洗。因为小妹不在家,洗碗涮锅这样的粗杂活儿,就得由他来干。小妹也不知怎么搞的,这两天天天一早围上她那个大红围脖儿就出门走了,说是去医院照顾妈了,但也不知道到底在外头瞎张罗啥。父亲见方雨林手上包着绷带,就说:“你手坏了,搁着,我洗吧。”昨天下午他在交警中队又跟中队长闹了一档子不大不小的事儿,一不留神还把手弄流血了。一点小伤,当然不能让父亲洗碗。方雨林随手抄了个短木棍,把洗碗布绑在木棍的一头,三下五除二地就把碗洗了,受伤的手还一点没沾水。

父亲递了一块擦手的毛巾给儿子,并接过洗净的碗,把它们—一放进碗柜,然后又擦了擦手,望着儿子,欲言又止。方雨林虽然急着要出去打几个重要的电话,但还是忍住了,一边掏烟给父亲,一边问:“雨珠说,您要找我谈谈?”

“雨珠说,你也有话要跟我说?”父亲反问。

“……”方雨林一时没答话。两个人便默默地吸了会儿烟。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你妈那边,大夫给话了,说还得治两个疗程,起码还要往里扔个两三万才能把她的病情基本稳定住。眼前,家里是一分存款都没了。我这儿还揣着个大药罐……听雨珠说,你有个25中的老同学,这两年发了,想招你去给他当保安,每个月能给你开四五千,还能解决雨珠的工作问题?”

方雨林默默地点了点头,只是没吱声。这两天他正烦着这档子事。昨天他在交警中队那个小屋里瞅着墙上挂着的那面市局颁发的“优秀刑事侦察员方雨林同志”的奖状发呆,25中的那个老同学打电话来催问他的最后决定:“嗨,咋整的,还没想妥呀?不就是让你脱个警服吗?我这儿的保安也发制服……”方雨林轻轻地叹了口气答道:“操,你那什么鸟制服!”那老同学一听哈哈笑了:“穿我这鸟制服,一个月拿四五千。穿你那制服,拿多少?兄弟,这年代,这岁月,你不赶紧趁年轻力壮能跑能颠挣一点儿,你还指个啥?穿你那制服是神气,大盖帽一扣,吃完被告吃原告。就算一年吃到头,又能怎么的?闹得不好,折你个跟头,还让你倒人辈子邪霉!我说你真是死脑筋,现如今最重要的就是钱!操!谁他妈的一个月净给我5万,穿裤叉我都替他干!什么制服!兄弟,你睁大了眼睛瞧瞧,那些开着大奔小爽、坐在老板台后面吆五喝六、出出进进大蜜小蜜偎着的主儿,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论智商他们哪一个比得上你?这灯红酒绿的好日子,干吗非得全让他们过了?刚才你们单位的那个人叫你什么来着?老方。你都成了老方了,还不觉悟?非得成了方老再开始脑筋急转弯……你还犹豫什么呢?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你父母小妹想想,别再犹豫了。喂……喂喂……干吗不吭气?”这时,外头出了情况,院子里的警报器突然尖叫起来。中队长冲出办公室一个劲儿地嚷嚷:“紧急集合!快,铁路东货场报警!”其他警员纷纷冲出各自的办公室,跳进警车。警车上的警报器也即刻嚣响起来。方雨林却还在那间小屋里呆站着。中队长就是看不惯他这个劲儿,便直起嗓门叫了声:“方雨林!”没想到方雨林仍呆站在那儿。中队长火了,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吼道:“方雨林,紧急集合!”方雨林这才缓缓地转过身,瞪大了双眼,捏紧了拳头,用力向挂在墙上的那面镜框砸去。碎玻璃扎破了手背,手背上的血染红了碎玻璃……

“你自己咋想的么?是脱警服,还是不脱?”父亲问道。

“我知道,为了这个家,我应该脱警服……”

“谁跟你说过为了这个家你就该脱警职?我说过?雨珠说过?还是你妈说过?”

方雨林苦笑笑:“这还用你们开口说吗?我又不是死人。

一切都明摆着的嘛!可是……这警服,眼前我实在脱不下来。

您知道,我一直想干刑事侦查这一行,也一直觉得自己一定能当一个最棒的侦察员。就为这事,25中的班主任气得直到今天都不愿理我,说白疼了我3年。领到警服那天,我在咱家的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夜。那一夜,我真正感到了我的存在,我的强大,我的真实。全省刑事侦察员中没有一个人大学毕业不到4年就当上市局重案大队副大队长的,可我做到了。当然也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当副大队长不到一年又被免职的。但我被免职不是因为我业务不出色,是因为我政治上太不懂事。这几个月,找自己感觉又上了一回大学,又读了一个学位。它让我学到了许多学校根本不可能给我的东西,它让我觉得从此以后,自己真正强大,真正真实,也真正有点价值了。这时候让我脱下警服,那真是要了我一辈子的命。为了这个家,我可以脱警服,也应该说。但是……但是……“说到这里,方雨林极痛苦地涨红了脸,再也说不下去了,极恳切而又极矛盾地看着父亲。父亲手里的烟早已自燃出长长一段烟灰来了,但他却没注意到,仍呆呆地将它夹在指缝间,一动不动地听着儿子动情的自述。

沉默。

父亲本能地颤栗了一下,烟灰终于掉到了裤腿上。

又过了一会儿,方雨林继续说道:“我是老大,我知道我对这个家应负什么样的责任……我想过了,就是不脱警服,我也一定要负起这个责任。业余时间我还可以找一点事儿干干,赚一份活钱……”

“你见过哪个当警察的还有业余时间?特别是你们这些干刑警的,一天把24小时全搭进去都不够,还业余?”

“我就是干吐血,也一定挣钱回来给您和妈治病……”

父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胡来?穿着这身警服胡来,还不如现在就给我脱了!”

方雨林忙说:“我不会胡来……”

父亲说:“要穿警服,就趁早别存那挣大钱的心。要挣大钱,就趁早脱了它!”

方雨林不明白父亲到底是什么用意,直瞪瞪地看着父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昨天你妈把我和雨珠叫到医院,她说,你从小在家里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从小就特别乖,从来不向家里提自己的要求,什么都自己忍着。她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她知道你喜欢当警察,特别喜欢搞刑事侦查这一行当。她当妈的,绝不让你为难。她让我们看远一点。她相信,你能干出大名堂,比那个什么来看?美国的……哦,神探亨特还神探亨特。她要全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咬着牙支持你。她说,假如你为了她治病而脱警服改行,她立马就出院,她就不活了……”

方雨林哽烟起来。

父亲眼目也隐隐地红了:“我当兵出身,文化低,在部队干了八九年,临了也没正式提上干,心里没你妈那么多想法。

我就一句话,你要给我记住,路死沟埋,你要当警察,到啥时候也别银现在社会上那些人学。千万千万!”

父亲和母亲能这么对待他这档子事,方雨林心里真是感动得没法说,只能哽咽地表态道:“您放心……”

父亲却说:“我放不下这心!你跟我来。”

方雨林一愣:“干吗?”

父亲说:“跟我去瞅瞅你小妹。”

方雨林说:“她一早不是去医院看我妈了吗?”

父亲说:“你就跟我走吧!”

父亲往着手杖,迎着凛冽的寒风,颤颤巍巍地带着方雨林走近一个农贸市场。那里人头攒动。只见在市场道口两边的雪地里,成八字型站着两排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白纸牌,纸牌上都写着大大的黑字。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纸牌上写些什么。但这时方雨林已经看到围着那条旧红头巾的小妹,也捧着一个纸牌,站在这奇怪的队伍里。

“她在这儿瞎凑和啥?”方雨林皱起眉头问。方父却不说话,闷头往前走。方雨林疑惑地看了看父亲,猜不透父亲这个“葫芦”里到底闷的是什么“药”。又走近了一点,这时看清了,那两排人都很年轻,也就20岁左右,胸前都戴着校徽,显然是在校的大学生。每人手中捧着的白纸牌上都写着“家教”两个大字,只有小妹一个人没戴校徽。纸牌上写的是“家庭劳务”。

“她这是干啥?”方雨林楞了一下问。

方父答道:“她说她要替你减轻点经济负担。”

方雨林心里一阵酸涩,刚要张嘴叫。方又忙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说道:“别吵了别人,都挺不容易的。”

一霎那间,热泪便涌出方雨林的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第二天一大早,他骑上自己那辆破自行车,飞快地向市局奔去。

十三

方雨林自打挨了处分,一直不服气,也一直就再没主动进过市局的大门。所以,他一旦在市局大院里露头,就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嘿,新鲜,今天这位天老大怎么又瞧得上咱这破庙了?”连马副局长都这么说。

“您当领导的,别跟下边人一般见识……这一段,也够他难受的了。再怎么的,他这回算是彻底服输了,认识到自己错到家了。上回他写的检查都已经上纲到自毁长城这一点了,就差没写上反革命暴乱了……真可以了……”郭强上局里来开会研究“12.18”这个案子,便为方雨林在一旁敲着“边鼓”。

“可以不可以,谁说了算?你?”马局毗儿了郭强一句。

“当然是您了,那还用说?!在这个地面上,谁还敢跟您争呀?!他既然都主动求上门来了。您就开个恩,见他一下,把他召回大队算了。现在不正急着用人嘛!”郭强笑道。

马副局长拧起眉毛反问:“我开恩?我召他回来?这事我马某人一个人能定吗?这得局党组讨论。别跟我油腔滑调的,让他等着。”

郭强忙说:“我也是为工作着想嘛。‘12.18这个案子在中南海都挂了号,限期破案,压得大伙儿都喘不过气……”

马副局长瞪了郭强一眼:“喘得过气得喘,喘不过气也得喘。在中央领导限定的破案时间之前破不了这个案,我完蛋,你也甭想好过!我先撤了你!”说着拿起一摞卷宗,向门外走去。

吃晚饭时,郭强来看方雨林。方雨林问郭强:“马局到底见不见我?他是不是非要我卸一支胳膊给他?只要他开口,甭管胳膊腿还是脑袋,我马上卸给他。”郭强毗儿他:“你这会儿着急上火了?早干吗去了?你一来,领导就得见你?你方雨林是什么人?领导他爹?还是领导他妈?还是领导的领导?毛病!”说着掏出一本《邓小平文选》,“啪”地一下扔在方雨林跟前,“马局说了,你这人哪,就是欠学习!”然后转身走了。

方雨林无奈地拿起《邓小平文选》,开始背诵。后来的两个小时里,居然把谈论我国与非洲关系的那篇文章背得滚瓜烂熟:“……我们非常关注非洲的发展与繁荣。我们高兴地看到策二次世界大战后,许多非洲国家都独立了……”然后,他就睡着了。

不管怎么样,方雨林已经下了决心,“痛改前非”,死克在刑侦支队,好好干。

第二天,郭强来通知他,局党组批准他回刑侦支队。尔后,郭强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公用信封,放在方雨林面前。方雨林不明白这是一封什么信。不等方雨林开口问,郭强拿起信封往外一倒,从信封里倒出十几张百元大票。“这干吗?”“这是全大队同志的一点心意。”方雨林心里一热:“至于吗?”“你说至于不至于?”方雨林不说话了。“这里还有几位局领导的一点心意。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给两位老人添点营养。另外,大队正式向局里打了个报告,想为你妈申请一点医疗补助。估计不会给的太多。但……多少能救一点急吧。”方雨林沉吟道:“我这都成了什么了!”郭强认真地说道:“甭管成什么,给,就拿。咱拿这钱是干干净净中规中矩的!”方雨林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唉,干干净净,也烫手挠心啊……”郭强说道:“医疗补助是马局让办的,他还在想办法替你解决雨珠的下岗问题。别看这老头当面总是不给人个好脸,有时还挺粗暴,其实心眼细着哩,好着哩,尤其是对下面的干警,更实在。我跟他十来年了,太了解他了。他那张大专文凭还是我替他去跑来的……”

方雨林一楞:“是吗?”

郭强忙叮嘱:“是什么码!这话哪说哪了。你可别给我上外头瞎白话。”

方雨林忙点头:“你把我当啥了?”

郭强笑道:“你?我还不知道你?一激动,谁也挡不住,全给抖搂出去了……”

方雨林沮丧地:“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懂事?”

郭强笑着拍了拍他:“有些方面,的确。”

“你说……”方雨林还想听听郭强对自己的看法。郭强却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现在说你工作的事。明天你上检察院报到……”

“检察院?干吗又把我支到检察院?”方雨林又多心了。

聪明的人往往多心。“要觉得我这个人多余,干脆把我支到锅炉房去算了!”

“又来了是不是?有特殊任务!”

“特殊任务?你干吗不去?”

郭强故意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去,可人家哭着喊着点着名要的是方雨林。人家那儿不缺行政干部,只缺破案能手。要不,你去跟人家做做工作,让他们把我要了去,怎么样?检察院食堂的包子远近闻名,个大,皮薄,馅多,我还真爱那一口哩。”

方雨林还是不相信:“你们他妈的要挤兑我,总有说头!”

郭强有点听不下去了:“谁他妈的挤兑你?你这是什么思想方法?见谁都像偷斧头的贼!好好好,方雨林,我跟你说不通。你有能耐,你自己跟局领导说去。”拿起电话,就往马副局长办公室拨号。

好不容易才折腾回刑侦支队,方雨林当然不能让他这会儿去领导那儿说什么,立即伸过手去摁断了电话,并问:“到底怎么回事?”郭强已经懒得再跟他多嚼舌头,只说:“你自己去问局领导。”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前一段突然中止‘5.25’一案的侦查,就是因为当时发觉‘5.25’一案跟东钢股票案有某种牵连。为了进一步深挖此案,也为了不打草惊蛇,当即决定,对‘5.25’案的主要嫌疑人严密监控,但暂时不收网,把侦查的重点暂时转向东钢。”当天下午,郭强陪着方雨林去找马副局长,马副局长这样对方雨林说道。“由于东钢案当时涉及的只是经济问题,是行贿受贿问题,省反腐领导小组决定把这件事交检察院去做。当时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枪杀知情人的程度。这起杀人案可以说都是在警方的眼皮底下发生的,真是公然挑衅。有关领导决定,立即从公安检察抽调精兵强将,组成联合专案组,在省反腐领导小组的统一领导下,强攻此案。联合专案组以检察院为主,组长由他们的乔副检察长担任……”

方雨林忙问:“张秘书被杀案也归这个专案组被吗?”他一心都悬在这个案子上。

“这还由咱们公安局方面负责。当然,两方面会密切配合……”马副局长答道。

“那……还是把我留在重案大队吧。”方雨林小心翼翼地请求。

“方雨林,你怎么那么多事?”非常了解方雨林的马副局长知道不能让这小子得寸进尺,必须先把他给“打”闷了才行,把“事故”“消灭”在萌芽阶段,否则后患无穷。

方雨林果然不做声了。郭强在一旁幸灾乐祸似的笑道:“该,该,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就得让马局这么来收拾你!”没想到马副局长转身也瞪了他一眼,啐他一口:“呸,你有什么可高兴的?”郭强也不做声了。接着,马副局长问方雨林:“听说你最近连着到来凤山庄作案现场去了好几回?”方雨林答道:“也没好几回,就两回吧。”“看出点啥名堂来没有?”马副局长又问。方雨林谦虚地:“部里都来专家了,我能看出啥名堂。”马副局长瞪他一眼:“我跟你说东,你别跟我扯西。”方雨林犹豫了一下:“反正……乱乱乎乎的……也没理出什么头绪来。”“真的?”马副局长斜起眼角,仔细打量了一下方雨林。方雨林忙说:“跟您我还玩儿虚、的?”马副局长淡淡一笑,说道:“好了,没事了。有车回吗?”就把他两位打发了。

郭强是开车来的,提出让方雨林跟他车走,以便在车上还可以聊聊案子。方雨林却借口“没理出什么头绪”,拒绝了。

这让郭强有点生疑。大队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方雨林这小子对谈案子特别有瘾,绝对入迷,能不吃不喝不睡地把大伙儿都拖稀了。只要一谈起案子,谁都受不了他那股痴迷劲儿。今天怎么会不想谈了呢?而且连车都不想坐,只想自己骑那辆破车走。

郭强就觉得这里肯定有什么“猫儿腻”,心里特别不踏实。到了院子里,打开车门,他没急于上车,先小心地查看了一下车后座,又去打开后备箱查看了一下,尔后又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确认方雨林既没“‘躲”在他车上,准备跟他恶作剧一把(这小子常这么干),也不在大院里做别的打算,这才上车发动了马达,徐徐驶出院门。一出院门,他便开始加速。当车飞快地驶到最近那个拐弯处时,突然,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从拐弯处人行道上的一棵大树背后蹿出,向他做了个非常肯定的手势,让他把车拐到对面的那条小马路上去。他定睛一看,正是方雨林。等郭强把车驶过那条小马路,方雨林便飞快地钻进车里,用力关上车门,说了声:“照直开,去自然博物馆。”

郭强楞住了,只是问:“你小子又在搞啥名堂?”他真“怕”他。这小子鬼名堂特别多,是“防不胜防”。方雨林此时却一脸的严肃,只吩咐:“快走啊!”说话时,还向后张望了一下,好像是在查看后头有没有跟踪。看来这小子是有真名堂,郭强便不再追部。

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也似的向前驶去。十来分钟后,便驶到了自然博物馆正门前。方雨林却说:“再往前开。”郭强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方雨林向一边紧挨着自然博物馆的一条小马路指了指,让车向那儿驶去。那儿有博物馆的一个边门,方雨林带着郭强匆匆从边门进了博物馆。今天也许是馆休日,高大黝暗的展厅里空空荡荡,耸立着一些巨大的古猛犸象骨架桥本、恐龙复制标本、蓝鲸标本。尔后两个人坐一部老式的电梯上了楼。出电梯口,有个穿工作服的老人守候在一块大木牌前。木牌上写着“参观者止步”。方雨林好像跟他挺熟,无声地打了个招呼,老人就放行了。随后是一条窄长的楼道,整个楼道被一道五合板做的门一分为二。前边那一半,似乎是行政办公部分,后边半部是工匠制作部分,分别为木工间、美工间、模型间,等等。方雨林带着郭强走到楼道的最尽头,似乎再无去处了,于是他掏出钥匙打开一旁的一扇小门。楼道里的光线极暗,这小门门板的颜色和墙壁的颜色又完全一样,不经人提示,绝对不会有人注意这里还有一扇小门,更不会想到这样的门里居然还会有那样一个“密室”。

所谓的“密室”,其实就是一个洗相片用的暗室,还堆放着一些除摄影以外的各种专业用书,主要是化学、电子、医学(法医学、药物学、解剖学)等方面的,还有一台型号比较老的电脑。最有特点的是,两侧墙上挂满了本市一万分之一的街区详图。这种地图详尽到标上了每一条小胡同里的每一棵老槐树、每一个公共厕所和每一个公用电话的位置。还有一面墙上挂的是近年来本市发生的主要凶杀案的现场勘察照片,都是大幅的,当然也都是血淋淋的。看得出这里是单身男子居住的,因为它还很“乱”。趁方雨林草草收拾房间的空儿,郭强也草草地翻了一下这些书,浏览了一下墙上的图和照片。

“你小子什么时候还搞了这么个秘密住处?”郭强忍不住问道。过去,他一直以为掌握着这个好朋友的一切秘密。看来,在这个世界上,谁也别夸这种海口。

“跟一个朋友借的。”方雨林说道。“你知道我家住房情况,完全没法工作和学习。”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男朋友?女朋友?”

方雨林笑道:“单身汉还能跟谁借?当然是女朋友。”

郭强做出一种夸张的表情,叫道:“你小子那边眼丁司令员的闺女处着,这边又……”

“又什么又!这一个是严格意义上的朋友。”

郭强却说:“别逗了,男人跟女人在一起,甭跟我说什么‘严格意义’!”

方雨林笑道:“就你这号人邪性!”

郭强指着插在墙上一个市兜里的一张大幅女人照片问:“就是她?”

方雨林说:“没错。”

郭强一脸的羡慕:“好靓呀!”

方雨林抽去那张照片,里边又露出一张小伙子的照片:“这是她丈夫。”

郭强捶了方雨林一下,笑道:“哈哈,你小子还留着人家丈夫的照片?”

方雨林却一本正经地:“哈个屁!这两位都是我大学里的同学。加上丁洁,我们四个当时是最要好的。他俩公派出国了,去美国研究司法鉴定。女同学的父亲是这个自然博物馆的副馆长,那年博物馆保险箱被盗,保险箱里藏着好几份世界顶级的史前鱼化石标本,惊动了中科院和国家文物总局的领导,搞了多半年没弄出个名堂。我来帮了一下忙,找到了个线索,把案给破了,还把那几个标本给追回来了。博物馆的几个领导高兴得不得了,一定要给我一点什么奖励。我说,奖励么,就不必了,如果可以的话,申申——就是我那个女同学,走了以后,她在这里使用的这个暗室能不能继续借给我用?几个领导说,好啊好啊,你来,我们真还求之不得呢!以后这里再出什么事,我们就不怕了!”

郭强笑道:“哈哈……你小子……人家蒙吃蒙喝,你小子是蒙住。”

方雨林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住房啊住房,谁要给我一间独居住房,我一准给他磕仨响头。你知道我现在有多不方便,我小妹都那么大了!其实,我也难得上这儿来住……毕竟家里还有两个老人,小妹的生活还没着落……局里又那么忙……”

郭强笑道:“行了行了,别解释。我不来查你在这儿私下干了哪些秘密勾当。快说,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对不起你呀,今天馆休,没处打开水给你沏茶,我这儿又没饮料……”

“喂,别再跟我兜圈子了。快说,你在‘12.18’案子里有什么重大发现?”

方雨林犹豫了一下:郭强不耐烦地催道:“婆婆妈妈个啥嘛!”

方雨林认真地看着郭强,放慢了语速。说道:“也许是我不该说的……”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当他要说出什么重大的事情来,他总是用那种细细追究的眼神盯住对方,并把语速放得特别平和。果然,他说道:“我直接怀疑,这起枪杀案跟省市领导中某个人有关。”

郭强一听,受不了了,上前一把卡住方雨林的脖子,把他顶到墙上,咬牙切齿地训斥道:“你小子不长记性?活腻了!”方雨林被卡得喘不过气,忙用力推搡。郭强红涨着脸放开方雨林,拿起自己的手包、大衣和帽子,便向门外走去。方雨林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赶紧追上去说道:“你听我说……”

郭强用力推开他,吼了他一嗓子:“你给我闭嘴!”

方雨林被他推得差一点摔倒,踉踉跄跄地退到墙边,勉强站住了,又扑过去吼道:“郭强,你狗日的瞅瞅你手里的大盖帽,瞅瞅那大盖帽上的国徽!”郭强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以为这国徽是对着所有人的?你……你真是喝苞米糊糊长大的,满脑子浆糊!”

这句话着实把方雨林激火了,他突然冲了过去,一把卡住郭强的脖子,黑起了脸,横眉竖眼地大叫道:“那你说,它对着谁,又不对着谁?你说!你狗目的,说!”突然间,他却又主动松开手,颓然地坐倒在一边的旧椅子上,自己苦笑了起来。

郭强被卡得连连咳嗽着。方雨林已平静下来,便去洗手池那边的水龙头上,放了一杯自来水,递给他。郭强一把打翻那杯水嚷道:“你狗目的还想害我拉肚子?”

方雨林没做声。他不想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门,对郭强说道:“既然你不敢听我说,那你走吧。走啊!还要我用八抬大轿送你?”他吼叫起来。

郭强反倒不动了,也没生气,只是直盼脸地看着方雨林,就像是在看一个非常熟悉而又非常陌生的人。方雨林拾起郭强掉在地上的大盖帽,并把它用力扔给郭强,搬了撤嘴说道:“拿着你这顶只对着老百姓作成作福的大盖帽,走啊!”

郭强平静地走过去关上门,反问:“小子,你知道刚才你自己说了句什么话吗?你知道你说的那句话的分量吗?”

方雨林冷笑:“我不是3岁小孩。现在已经查实,张秘书被杀,可以排除情杀和仇杀。我们的侦查视点只能落在他是东钢股票案的知情人这一点上。只有他和熊复平才知道这30万份内部职工股最后落到了哪些领导的腰包里,偏偏他被杀掉了。你说是谁会下这毒手?东街卖烧饼的老头,西街站柜台的大姐?那一号的杀得着他吗?”

“那你说是谁下的手?高才生,证据,这得拿证据说话。

现在谁都明白,杀张秘书的人肯定跟拿股票的人有关,但只知道这个没用。现在连凶手到底是怎么离开现场的都搞不清楚。

你!你还想指控什么省市领导?你有病?“郭强抢白道。

“我现在有一点线索能说明凶手是怎么离开现场的……”

方雨林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现场勘察时拍的照片给郭强看。

“警犬队来了以后,我跟着进了现场。你注意到这只警犬的眼神没有?它一个劲儿地往上看,后来它还老向上蹿……”

“上边我也查过,没人。”郭强反驳道。

“但警犬不会平白无故地躁动不安的。你上去看的时候,上边的确已经没人了。”

“你的意思是说,上边曾经待过人?”

“是的。凶手非常清楚,当时警力充足的来凤山庄离他作案的那幢旧别墅非常近,枪响以后,现场一定会很快被包围起来。而且所有通往外界的通道也都会被封锁。这儿方圆多少里,人迹罕见,一片雪野,动一动都会留下痕迹,跑不出多远,他就会被追踪而至的我们逮住。按常规的想法,人们总以为凶手作案后要尽快地逃离现场。这家伙就钻了人们这个思维常规的空子,偏偏不跑,就躲在现场……听到枪声最早赶到现场的是警务中队的几个同志,他们没带警犬,大部分同志甚至都没带武器。当时现场非常混乱……”方雨林说着又拿出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根后窗外的水管。虽然这些天里又下过雪了,在水管的旧雪痕上又覆盖上了一层新雪,但仍能辨别出那些有人爬抓过的地方。接着,方雨林又拿出两张照片,问郭强:“这是那天我刚到来凤山庄值勤时拍的一张风景照,当时光线还可以,没有用闪光灯。这是案发后,我无意间在同一个位置又拍的一张,是用了闪光灯的。你注意到这两张照片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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