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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0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经理笑道:“今天来的这位是什么客人,让您都这么谨慎?”

冯祥龙从水果盘里捏起一颗又大又黑的葡萄,扔进嘴里:“我今天这个客人很重要。你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不管你认识还是不认识,见了,都别给我上外头乱说去。喂,我可告诉你,炝山野菜里别给我搁那么些蕨菜,我不爱吃那玩意儿,滑溜溜的。给我多搁点婆婆丁刺嫩芽就行。”一边说,一边看看手表,赶紧走到店门口,周密自己驾驶着奥迪车已经缓缓驶了过来。冯祥龙忙迎上去,为周密打开车门,笑着问:“您也自己开车?”周密笑笑,不答。进了那个特别间,周密四下打量了一眼,微笑道:“这儿也是你的一个秘密据点?你还有多少个秘密据点?”冯祥龙笑道:“做生意嘛,必须的。”“这儿没有摄像机镜头对着我吧?”周密笑着又问。“没有,没有。君子之交,我哪敢这么对待您呀!”“那可难说。”两个人哈哈一笑。

这时,经理送来两碗盖碗茶。“今天咱们清茶一杯。”冯祥龙把其中的一杯亲自端到周密面前。“这可是1500元一斤的龙井茶。”经理小声地补充道。周密端起盖碗,稍稍虚开一点碗盖,凑近鼻尖,嗅了嗅说道:“今年开春时,杭嘉湖一带下了一场挺大的春雪,当时最好的龙井炒到3000多元一斤。?

经理不无尴尬:“那是……那是……”说着,便退了出去。冯祥龙指着经理的背影笑道:“这老帽儿!”

周密却放下盖碗,略略皱了下后头说道:“干吗上这么昂贵的茶水?”

冯祥龙忙说:“这,您就别再跟我计较了。我要给您上三毛五一两的高末,您高兴?领导同志,快说吧,突然又约我出来,有何吩咐?”

周密正色道:“刚才我在电话里说了,这一回不谈什么领导被领导。”

冯祥龙忙说:“既然不谈什么领导被领导,那我们换个地方,去轻松轻松?”

周密皱了皱眉头道:“你瞧你,又来了。怪不得人家要说你冯祥龙不像个总经理,倒像个杀猪打铁的。”

冯祥龙笑道:“那又怎么的?我这个人就是实在嘛。甭管别人怎么说,我冯祥龙至少还管着一个六七千人的大集团公司哩!他们行吗?”

周密做了个手势,打断冯样龙的话头:“祥龙,我俩互相之间都早有耳闻,今天算是头一次见面。说实话,这头一面,你给我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你办事的气概、效率,你对朋友的耿耿忠诚,都非同一般……”

冯祥龙谦逊地一笑,却说:“我这个人就信这句话,什么东西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身边的人口袋满了,你自己口袋里的那点东西才能真正待得住。””

“……可以跟你这么说,这些年,很少有这样的人,在让我见了头一面后,还能让我觉得必须马上再见他一面的。”

“那我真的是特别荣幸了。”“别插嘴,我们得有一帮子人抱成团儿,铆上劲儿,把咱们这个市的工作搞出花来。”“从今天开始,您放心大胆地把我算做您这一帮子人中的一个,九天集团和冯祥龙绝对死了心地跟着您干。”“这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第一句话。第二,跟我做事,你当面跟我吵嘴骂娘都无所谓,但有一条,绝对不能跟我玩儿虚的,更不能有什么事瞒着我,这我特别受不了。包括什么偷偷地拿出一件貂皮大衣往面前一搁……这一类小儿科的游戏……”“貂皮大衣的事,您完全误会了……”“第三,能在你这儿替我安排个人吗?”“安排个人?几个?一个?您说吧。谁?”“一个40来岁的女同志……”

冯祥龙哈哈一笑:“老娘们儿呀?”

“怎么,不要老娘们儿?”

冯祥龙忙说:“不不不……只要是您要我安排的,80岁的老太太都行。”

“这女同志挺有能力,就是脾气有点倔,还挺爱逞能,老是看不惯这,看不惯那,咋咋呼呼。她原单位的领导对地挺头疼。她自个儿呢,跟周围一些同志的关系闹得挺但,在那儿待着,也挺不自在,找我好多回……”

“您又不管人事,管那闲事?!这样的人,该她遭罪。”

“她也是东钢的,又是桦树县老乡。”

冯祥龙挺了挺胸脯:“好了好了,这事您就甭管了。让我来收拾她,管保她老实。”

“别收拾人家,人家正经是个副科级干部哩。”

冯祥龙笑了:“我的妈耶!副科级!行行行,我也给她一个副科级拐棍耍耍,不就得了!”话刚说到这儿,特别间里的灯突然灭了。冯祥龙冲到门口,大声嚷道:“怎么回事?”

经理慌慌地送来一支点着的蜡烛,解释道:“整个街区都停电了。八百年摊不到一回,偏偏今天让你们给摊着了。”

冯祥龙拿着蜡烛回到特别间,却见周密仰靠在沙发圈椅上,咬着牙关极痛苦地呻吟着,吓了他一大跳。他忙上前搀扶周密:“周副市长,您这是怎么了?”“没……没事……”周密捧着自己的脑袋,强忍着。冯祥龙忙叫喊:“来人!”周密忙挣扎坐起拉住他,制止道:“别嚷!别嚷……别……别嚷……”这一段以来,周密经常这样,外界环境突然有什么变化,一点儿不太强的刺激,只要让他觉得特别意外,就会导怕这样难以忍受的头疼和心悸。但不用药,也不用什么中医手法和理疗措施,只要稍稍躺一会儿,心境稍稍平和下来,疼痛也就会慢慢消退。

十六

傍晚时分。郭强下了班,骑上自行车,出了重案大队大门不远,就发现方雨林站在马路对面一辆很旧的桑塔纳车旁边,悠哉游哉地吸着烟,好像在等着什么人。两天来,郭强一直找这小子,却不知他去哪儿了。他知道他的突然消失肯定是有什么名堂。但却想不到,这会儿会在这地方出现。郭强忙掉头向桑塔纳车骑去。方雨林似乎也发觉了郭强,立即发动着了车,向前驶去。郭强加快蹬车的频率。桑塔纳车也在加速。看起来,桑塔纳车好像是在逃避自行车的追踪。但奇怪的是,只要郭强一旦被别的车挡住,放慢速度后,桑塔纳车居然也放慢速度,似乎是有意在等着郭强。就这样,桑塔纳车总是不远不近地在自行车前面一二十米的地方行驶着。

就这样,桑塔纳车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小马路。很显然,这就是自然博物馆所在的那条小马路。郭强追过来,叫了一声:“方雨林!你小子,搞啥名堂?我找你多少回了!”方雨林却很平静地说道:“跟我来。”于是,他又把郭强带到自然博物馆二楼那个小屋里。郭强迟疑地问:“你不是从这儿搬走了吗?”方雨林谈谈一笑道:“不能再搬回来?”“你跟我搞反侦查呢!”郭强捶了他一拳。“老哥,我这儿只有自来水。”

郭强笑道:“进这个门,我就没打算喝开水。”他一边说,心里一边有点犯嘀咕:今天这个方雨林神色显然有点不对,特别地沉静,好像已经决定了什么天大的事,要跟他摊牌似的。

过了一小会儿,方雨林果然说道:“郭强,咱俩在一块儿时间不短了,是吧?”

郭强反问:“你说呢?”

方雨林低下头默坐了一会儿,说道:“我是一个有缺点的人,你也不高大完美,是吗?”

郭强耸了耸眉毛:“你今天有病?”

方雨林只当没听见郭强说什么似的,只管往下说道:“但我们起码都还算是个人,对不对?”

方雨林突然深沉起来,使郭强心里一激灵。他熟悉方雨林,知道他轻易不会这么认真。一旦认真了,就一定有值得他这么认真的事发生了。他认真打量了一下方雨林,问:“方雨林,你……”

方雨林却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催促道:“回答我的问题!”

郭强装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说道:“操,不算人,算啥?”

方雨林逼问:“真正的人?”

郭强有点反感了:“你小子想干吗?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方雨林却说:“回答。”

郭强犹豫了一下,勉勉强强地从牙缝里挤出点声音,答道:“当然是真正的人。”

方雨林立即说:“好。我本来不想再麻烦你,可我实在没辙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好……”

郭强冷冷一笑:“您老人家都没辙了?又出什么事了,那么严重?”

方雨林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最近我发现……发现……那位刚提起来的周副市长,可能跟这起谋杀案有关联……”

郭强一愣:“谁?谁是杀人凶手?那位刚提拔的周副市长?方雨林,你真有病了!你拿到什么证据了,认定是周副市长杀了那位张秘书?”

方雨林说:“这样的证据现在还没有……”

郭强吼道:“那你跟我扯什么谈!”

“但是有迹象告诉我,他非常值得注意,我们甚至应该把他列入我们的侦查范围。这,允许不允许?”“具有这样的迹象,也得报上一级党委批准。他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可由谁来向上一级党委提供这些情况,让他们下决心批准这样的行动?应不应该是我们?我们考虑问题时,是不是应该只考虑他跟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有什么样的关系,而不应该首先去考虑他是多大的官?”两个人激烈地争执起来。

“得得得,快说,你到底发现了哪些迹象?”

“真有耐心听我说?”

“管饭不管饭呐?”

“啧!”方雨林说着,从壁柜里掏出三四个啤酒罐和一个装满了各种方便食品的塑料袋,往郭强面前一放。

郭强说:“那成,说吧。”

“现在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凶手即便不是我们内部的人,他也一定跟我们内部的人有关系。否则那天他根本进不了山庄,也不可能把张秘书叫走。”

“他为什么不可能在实行警戒之前,就潜入了呢?”

“这种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你看这个(方雨林拿出一盘录像带插进录像机里。录像机联在一台电脑上。他熟练地敲击了几下键盘。录像机走动起来,电视屏幕上出现画面)。警戒前,我们带人反复对山庄每个角落和周围一切地形地物,包括那幢残破的小别墅,都进行了彻底的搜查,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然后才布置了警戒。案发后,我们立即对每一个警卫战士过筛。询问结果,整个警戒过程中,没有一个外人进入过山庄。凡是进入山庄的,都是持有通行征和特别证件的。你再看这儿,围墙外头的雪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这说明当时没有人翻墙而人……”

“但是,那个杂务工明明说张秘书是让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叫走的。如果这个陌生人就是周副市长,他应该认识。但是,我们让那个杂务工认了当天所有在场的人的照片,甚至还让他看了当天到场的所有贵宾们的照片,他说这些人里没有他看到的那个陌生人。你觉得是那个杂务工在撒谎?”

“你先别跟我急。首先,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这些警卫战士的忠诚,况且那天他们值勤时都是双岗,他们每一个人说的话,都有另一个人作旁证。其次,我也没说那个杂务工在撒谎。但是,我们必须搞清那个杂务工提供的证词,到底有多少真实性。我想到了照片……”

“照片?”

“那天有不少摄影记者到了现场,省市领导的家属里也有带照相机的。我自己那天就照了不少胶卷。如果真有这么个‘陌生人’,我想有没有这种可能,也许他会在某一时刻、在某一架照相机镜头前晃过时,让谁拍到了胶卷里……于是我把我自己那天在来凤山庄拍的所有的照片重新放大检查了一遍,又去几家报社,找到了当天也在来凤山庄进行采访的那些摄影记者,把他们拍的全部底片都调了来,一张一张地放大检查。

我还到军区文化部找到那天在现场搞录像的同志,把他当天拍摄的全部录像带翻了一套过来……”

郭强忙问:“发现什么情况了?”方雨林立即拿出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大约有20寸左右。“这是其中的一张。为了找到这一张,我真是费了牛劲。”郭强拿过照片仔细地看了看,觉得没什么,完全是一幅室外的风景照。方雨林递了一柄放大镜给郭强,指着照片上的一处,让他细看。郭强看出了一个很模糊的人影。“你觉得他像谁?”方雨林问。郭强笑道:“像谁?像个粘豆包。”方雨林又拿出一张放大照片,跟上一张是同一张照片,只不过放得更大了,几乎跟一张吃饭桌子差不多大,让郭强再看。这一回郭强看出一点轮廓了。“他……

他好像……“”像谁?“郭强迟疑了一会儿,仍有点拿不准似的:“是不是有点像那个张秘书?“方雨林又拿出另一张照片让郭强看。那是一张集体照,照片上有好几个人。其中一个人侧着身子站着。他让郭强比比这张集体照中的人,有谁像那张照片里的人。

郭强比照了一下,指着那个侧着身子站着的人说:“像他,很像。”

方雨林告诉郭强:“这就是张秘书。”接着又说:“你看照片上记录的时间,是当天下午4点38分。枪响前20分钟。”郭强问:“如果是张秘书,又是在枪响前的20分钟。

他站在那儿干什么?“方雨林又指着照片上的另一处地方让郭强细看。郭强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下,现在能认出也是个人,不过更模糊,一点也看不清模样。方雨林说:“从经验判断,这个人像之所以这么模糊,是因为他在走动中。但有一点还是可以判定的,那就是他的脸是向着张秘书的。也就是说,这个人此刻正向张秘书走去。我到现场实测过,从这个人所在的位置,到张秘书所在的位置,大约只有两三米。也就是说,在枪响前20分钟,此人正在去找张秘书。”

郭强说:“你认为这个人是周副市长?为什么?从照片上根本看不出他像周副市长。”方雨林把另一盒录像带插进录像机,又敲击了一下电脑键盘。电脑屏幕上开始出现当天来凤山庄里发生的一些场面:在大厅里,合唱组的成员在练习。周密走了过来,跟他们中的一些人说笑着。有人在布置大厅,挪动灯光架,一条横幅掉了下来,等等。然后,在画面的后景上,我们看到周密做了一个动作,迟疑了一下,转身向大厅的后门走去。

方雨林马上敲击了一下键盘,画面停住了。

方雨林指着画面中的周密(因为在后景上,周围的光线又不是很充足,前景的人又比较多,所以看起来也不是太清楚)

问郭强:“你能看清这个人是谁?”

郭强犹豫道:“这个人有点像周密。但……也难说……”

方雨林用鼠标点击了一下画面中的“周密”。“周密”便顿时放大。

方雨林再问:“现在呢?”

郭强仍有些犹豫:“……好像……是周密……”

“好像?”方雨林一边说,一边再点击了一下画面。“周密”的头像变得更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现在能看得非常清楚了,确实是周密。

“是周密,又怎么样?他这会儿在大厅里。”郭强说道。

方雨林点击了一下画面,画面恢复到正常大小。又点击了一下,画面用慢放的形式走动起来。这时,可以看得比较清楚,周密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向大厅的后门处走去。这时,方雨林再次点去了一下,让画面停了下来。方雨林让郭强看画面上标明的时间:1998年12月18日16时36分28秒。“他在4点36分28秒时看了一下手表,然后突然转身向大厅的后门走去。我在现场实测了一下,从这儿走到那张照片上出现的位置,大约需要一分半钟左右,正好是4点38分左右。也就是说,当天下午4点38分出现在大厅后门外,跟张秘书接触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周副市长——当时的周秘书长。”

郭强反驳道:“他向后走,有可能是去别处,不一定是出后门。在这一分半钟的路途上,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方雨林说:“有。在这条通道上,有一个男卫生间,还有一个女卫生间……还有一个储藏室……”

“那你怎么证明他不是去了卫生间,不是去了储藏室,一定是去了后门外找张秘书去了?”郭强说道,“那时大厅里还有许多人在走动,也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什么人去后门外跟张秘书进行接触,为什么只能是这位周副市长呢?这时离枪响只有20分钟了。退一万步说,这起谋杀案的幕后策划者就是你说的这位周副市长,他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在开枪前20分钟跟张秘书去接触?为了暴露自己?他会那么傻?他这么做的必要性在哪里?如果你是周密,你会这么干吗?要知道他是一个高学历、高智商、有相当丰富的行政经验的人。他为什么要干出这样的傻事?在案发前的20分钟还要跟被害人进行这么一次莫名其妙的接触?再说了,他要杀张秘书,也不能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杀呀!他这么干,不等于在杀自己吗?”

方雨林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说道:“但是从刚才这段录像上看,4点36分时,他的的确确离开了大厅,向后门走去了……”

郭强说:“我刚才说过了,他向后门走去,有各种可能……”

方雨林说:“是的,有各种可能性。但也不排除他去了后门外。对不?当时他是秘书长,是那位张秘书的直接领导。他是少数几个知道聚会结束后,省反腐领导小组的人要找张秘书谈话的领导人中的一个。更重要的是,由于他和张秘书的特殊关系,他极有可能也染指了那30万份内部股。”

郭强说:“现在没有一点证据可以证实他染指了那几十万份股票。”

方雨林说:“是的,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证据。但是他为什么要在当天下午4点36分28秒的时候向后门走去?你真的认为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如果他不是刚提起来的第一副市长,不是市委常委,不是升起在我省天空上一颗最亮的政治新星,如果他头上没有所有这些五颜六色的光环,你对于他在那天下午4点36分28秒时的举动,也一点儿都不会产生任何怀疑?特别是他当时看了一下手表,这个动作非常能说明问题。

这表明,他是约定了某个时间,要向后走去做某件事的……如果仅仅是为了上厕所,他看什么表?谁上厕所前,还看一下表?我的郭大队长,我再说一遍,他是少数几个知道聚会结束后上边要找张秘书谈话的人中的一个。作为秘书长,内定他要参加这次谈话。作为秘书长,他跟张秘书有一种别人不可能有的特殊关系,他很有可能染指了那些内部股。因此,他有可能具备作案动机。而当天下午4点36分28秒他又匆匆地离开了大厅向后门口走去!一分半钟后有一个人就在这后门外的小林子边上,跟那个被害人接头联络。然后,这个被害人就失踪了,又过了20分钟,枪声就响了。我的大队长同志,大队长大人,大队长阁下,所有这一切的一切……”

郭强说:“不管你怎么说,那个杂务工已经证实那个跟张秘书一起向杂树林走去的人,不是周副市长,是另外一个陌生人。我们应该重视这个人证的话。”

方雨林说:“但是,下午4点36分,周密的确离开了大厅,向后门走去了。”

郭强不高兴地说:“方雨林,你这人怎么这么拗?!在法律上,那个杂务工亲眼所见的证言,要比你这些模糊不清、模棱两可的照片录像带可信程度高得多!”这时,方雨林腰间的BP机响了起来。方雨林匆匆看了一下,到外头去回电话。不一会儿,他回到小房间里,显得十分沮丧。郭强忙问:“咋了?”方雨林长叹了一口气道:“……那个杂务工不见了……”郭强一楞:“杂务工不见了?哪个杂务工?”方雨林说:“就是那个声称亲眼看到是一个陌生人把张秘书找到后边杂树林里去的那个杂务工。”郭强一惊:“他不见了?这里有名堂呀!你怎么知道他不见了?”方雨林说:“我一直对这个杂务工有怀疑。今天一早,我让大队的两个同志去找他,再核实一下他的证言。那两个同志刚打来电话说,那个杂务工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着了。”

“那怎么办?这个证人可是太重要了。”郭强说道。

方雨林颓然坐下,长叹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七

第二天一大早,方雨林匆匆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把最后一块发面饼填进嘴里,把碗往水池子里一扔,随手抹去小桌子上的饼眉和汤永痕迹,细心地检查过窗子上的插销,拉上窗帘,收拾起那些放大的照片和那盘录像带,架起一个小梯子,把它们放进墙上一个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的壁柜里(壁柜被一张复制的敦煌飞天古画遮盖着),然后撤去小梯子,把小梯子塞进床底,这才关上门,锁上那把大铁锁,还用力摇晃了一下门,确证已经锁死,这才匆匆离去。

方雨林的自行车放在自然博物馆接下低矮潮湿的自行车车棚的尽里头,再往里去是只有六七辆早已报废了的破旧公车。

方雨林掏出车钥匙刚要开车锁,十分敏感的地发现在他的车周围有一些刚留下的脚印。有人来踅摸过他的这辆车?他疑惑了,四下里打量了一下。

四下里静悄悄的。

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车,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开了车锁,向外骑去。但一上马路,他总觉得有人在监视着他。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停了下来,往后看了看,后面并没有人。他便骑到附近一个小卖店买了包烟,索性掉头向回骑,骑了大约百十来米,确证了没人监视自己,这才又掉回头,向前骑去。

专案组所在地是个挺旧的平房大宅院,两三位先到的同志悠闲地在青砖影壁前那棵大槐树下擦洗着各自的自行车。他们大都是检察系统的同志。“方公安,今天怎么迟到了?昨晚又跟谁去OK了?”其中的一位跟他招呼道。“跟谁?跟自己。”方雨林笑笑。“来擦擦车吧,给你留了个空儿。”另一位“检察”指指自己身旁说道。大家都知道方雨林是市刑侦支队中的破案高手,都愿意接近他,听他说点啥。

方雨林笑着答应了声:“哎。”但锁上车后,却照直向后院的厢房走去。他的办公室在那儿。脚印的“疑惑”还在困扰着他。后院厢房里没人。方雨林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觉得有点不大对头,好像有人翻检了自己桌上的东西。他忙打开抽屉,抽屉里也被翻动过了。

“你们谁动我东西了?”他探出头去大声问前院那几位仍在擦车的伙伴儿。

“怎么了?哥儿几个来了后,还没上屋里去过呐。”其中的一位答道。

方雨林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抽屉,然后去问传达室的老王:“老王,一早谁上我那屋去了?”老王神情有点怪异,只说:“没瞅见。”方雨林又问:“昨晚呢?”老王好像在回避什么:“也没瞅见。”方雨林不信:“就这几步路的事,您怎么会没瞅见?”“您丢东西了?”这回老王抢了个主动,反问了一句。方雨林说:“东西倒没丢。”老王便说:“没丢,你嚷嚷个啥嘛!”方雨林不乐意了:“您这是什么意思?”老王忙说:“没啥意思……没啥意思……我一个看大门的还能有啥意思?”

回到后院厢房,方雨林闷闷地坐了一会儿,刚想拿起个卷宗来看,传达室的老王来告诉他:“刚才忘了跟您说了,一早乔检吩咐,您上班来了,先上他那儿去一下,说有急事要找您。”

专案组组长乔检察长的办公室单独设在一边的小跨院里。

“乔检,您找我?”方雨林问。

乔检察长指着一把椅子,让他坐,并笑道:“怎么了,一早起就整出个驴脸,谁欠你钱了?”说着,拿出一盒烟递了过去。

方雨林摇了摇头,谢绝了。

乔检察长晃了晃那盒烟:“大中华,绝对是真货。不抽白不抽。”

方雨林一本正经地:“乔检,上边让我上您这儿来,是作为被审查对象,还是作为您这个专案组的工作力量?”

乔检察长淡淡一笑:“怎么,觉出些什么来了?”

方雨林激动地一下站了起来:“刚才……”

乔检察长却仍保持着他那种不紧不慢的神情,对方雨林做了个手势,让他别激动,坐下慢慢说。“如果组织上要审查我,清正大光明地干。”方雨林坐了下来。“如果你有什么问题要我们审查……”乔检察长也不示弱。“我要你们审查我?

我有病?是你们……“方雨林又激动起来。”坐下,坐下。没人跟你吵架。“乔检察长又提醒方雨林道。

方雨林气呼呼地坐了下来,一时间却不说话了。

“好吧。情况是这样的,昨天晚上,你们市局来了两个同志……”乔检察长说道。

方雨林一下急了:“他们搜查了我的办公室?”

乔检察长托起眉毛:“方雨林同志,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你别问,我也不会告诉你。但一切都是符合组织手续的。”

方雨林一下站了起来:“符合组织手续就可以乱来吗?”

乔检察长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方雨林!”

方雨林不做声了。

乔检察长恢复了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他们要调你回市局。”

方雨林一怔:“调我回刑侦支队?”

乔检察长说:“恐怕还不是刑侦支队。他们开始不肯说,后来随便聊了一会儿,他们告诉我,可能要调你去桦树县双沟林场派出所当副所长……”

方雨林一愣:“双沟林场派出所?”

乔检察长眼神中掠过一丝一般人难以觉察的忧郁,但语调却仍是那样的平和,又略带一点调侃:“是。以后你娶媳妇,弄点好的硬杂木料打个大衣柜什么的,可就方便了。”

方雨林紧接着问:“为什么要调我去那儿?”

不想正面回答,也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的乔检察长只说道:“明年,我儿子娶媳妇,你也帮我弄点好木料……”

方雨林真急了:“乔检,您别跟我打哈哈了!到底咋回事?”

“咋回事,”乔检察长故意停顿了一下,“嚓”地一声,又划着一根火柴,点着一支烟,默默地吸了两口,才反问,“你自己不清楚?”

方雨林愣愣地想了想,问:“他们……他们昨晚几点来的?”

乔检察长反问:“几点来的,有什么关系?”

方雨林认真地:“如果能告诉我的话……”

乔检察长说道:“1O点来钟吧?挺晚的了。”

方雨林念叨着:“10点来钟……10点来钟……”

“10点来钟怎么了?在这之前出过什么事?”乔检察长敏感地问。

“10点来钟……我知道了。谢谢乔检!”方雨林说着就要往外走。

“雨林,”乔检察长把他叫住。“倒底怎么回事?”

方雨林只答道:“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

乔检察长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在他还是不多见的:“雨林,话说到这儿,我真不该再说什么了。你原是市公安局的人,现在市公安局要你回去,经请示有关方面,有关方面也同意让你回去。你回去就是了……说老实话……我真不该再说什么了……但是,我们共事这一段……”方雨林忙说:“乔检,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谢谢您!”乔检察长却好像没听到方雨林说什么似的,只管说他这时特别想说的:“雨林,年轻是个本钱,但它又不算个本钱。你不能只凭着自己年轻,就啥都不顾了。你一定要想到,这年轻是会过去的。”

乔检察长说完后,方雨林再没吱声。他掂出乔检察长话里的分量来了。话虽然只有几句,但它肯定是乔检察长这个老政法一生酸甜苦辣的总结。不管这些话是否符合自己的口味,也不管这些话说得是否深刻,方雨林知道对这种“教诲”,自己只能默默地领受,细细地回味才是。然后他告辞,飞快地骑上车,回到自然博物馆,把车往车棚里一扔,随手从地上拣起一块砖头,就向楼里跑去。跑到电梯口时,已经有几位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那儿等电梯了。那几位文质彬彬学者模样的人,一看满头是汗的方雨林拿着一块砖头冲了过来,都不免有点惊讶,但又都不敢吱声。电梯到了二楼。方雨林冲出电梯,问那个守候在“参观者止步”牌子前的老人:“今天我走了以后,有没有人来过我那小屋?”

说话从来干脆利落的老人今天却吞吞吐吐了:“这……

那……”

方雨林追问:“到底有没有吗?”

老人为难地:“他们……他们……不让我睛说……”

方雨林没再问下去,赶紧冲到自己小屋前,一看,肯定是有人来过了,门鼻儿和锁头都已经换过了。他抄起砖头就向门锁砸去。冲进屋后,方雨林直奔床前,从床底下拖出小梯子,爬上去赶紧打开壁柜。但壁柜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拿走了。

“他们这是干什么呢?”他悲愤不平。他冲到街边的公用电话亭里,稍稍平静一下自己几乎是无法平静的心绪,然后拿起电话,给郭强拨了个号。等那边电话响了,郭强都拿起电话说话了,方雨林却犹豫了一下,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喂,哪路神仙?干吗不吭气?”郭强一边问,一边还在处理几份文字材料,比如队员的探家报告,食堂添置压面机的请示报告,关于购置两台586电脑的申请报告,等等。方雨林仍在犹豫。郭强似乎敏感到了一点什么,忙示意一个刑警去启动那部来电自动追踪定位仪。“朋友,您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就算出了天大的事,人民警察都能替您……”郭强开始实施拖延战术,争取时间。不想让郭强知道他是谁和在哪儿打电话的方雨林当然知道怎么避开这后果的产生,于是赶紧地把电话挂断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雪又重新下了起来。只是不那么大。只是绵软依旧。灰暗得仿佛熄了火的灶眼儿。既然要走,还是得慢些准备。方雨林买了一车蜂窝煤,一袋大米,一大块包在塑料纸里的冻肉,运回家。卸下煤,一个个码放在房檐下,去隔壁邻居家还了车,又把大米和肉拿进自己家,然后上院里的公用水龙头下洗手。

一个邻居二大妈求他帮着修理一下她家大屋里的炉子,“也不知道咋整的,这两天它老不吸火。你大年兄弟去深圳出差还得个把礼拜才回来……”“哎,我一会儿就替您瞅瞅去,没准儿又是哪一节烟道堵了。”方雨林极痛快地答应了。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家。父亲问:“把二大妈家的炉子整好了?”方雨林应了一声,拿菜刀和案板,准备切肉。

“今天咋这么轻闲?专案组里没活儿?”

“没活儿。”

“专案组怎么会没活儿?没活儿整个专案组干啥?一天开销怪大的。”

“没活儿就是没活儿嘛。我又不是头儿,我知道它咋整的?”

“强子来找过你两回了。”

“哪个强子?”

“还有哪个强子?你们那个邻强呗。”

“是吗?”

“你干吗不答理人家?”

“我没不答理他。”

方父的说话声一下拔高了:“那你起码也得给人家回个电话吧?”

方雨林低下头去切肉,不再跟父亲拌嘴。

方父仍然愤愤不平地:“大队里的同志,不管谁,对你对咱们这个家真是没得说的!”方雨林不想跟父亲吵嘴,仍保持着沉默。“你被省反贪局借调到东钢专案组以后,人家也没把你当外人。每回发什么困难补助,都把咱们家放在头一个……”父亲仍在絮叨。“听强子说,大队里正想法子解决雨珠下岗的事儿。”

这档子事方雨林还不知道。听父亲这么一说,他的心一颤,一刀切在了自己手上。他撂下刀就向农贸市场人口处跑去。雪还在下着,小风也嗖嗖的。方雨珠仍围着那条红头巾,和一帮大学生、一帮下岗女工一起,捧着各自的求职硬纸牌,在刺骨的风雪里苦苦地等待着。一辆高级轿车开了过来,从车上下来一位40多岁的“富婆”。下岗女工们一拥而上。

“富婆”操着一口上得掉渣的东北话:“干哈(啥)呢?

你们干哈(啥)呢?“女工们只得收住脚,不再往她跟前围了。”富婆“款款地向大学生那边走去。轿车里,一只长得极丑的沙皮狗把头探出车窗,冲着女工们猜猜狂吠地叫了两声。

女工们自嘲般地哄笑了一下散去,又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所有这一切,都被在不远处站着的方雨林看在眼里。他走过去,叫住方雨珠:“走,我有点事儿要跟你说。”“你手又怎么了?”方雨珠问。方雨林夺下方雨珠手里的硬纸牌,推着她向一边的小吃店走去。这时,又开来一辆旧的伏尔加车。已经有了一点等待经验的方雨珠忙对方雨林说:“这是公家的人。你先去那边小吃店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去。”说着,便从方雨林手里把硬纸牌夺了去,迎着那辆旧伏尔加车跑去了。不一会儿,方雨珠极兴奋地跑进小吃店,告诉方雨林:“有了!有了!我有活儿干了!有活儿干了!是九天集团。赫赫有名的九天集团!还就愿意要女工,就要23至30岁之间的下岗女工。

大了不要,小了也不要。还就要纺织厂下岗的女工。真神了!

他们这回招工,简直就是冲着我来的。请客,我请客!哥,你想吃什么?大渣子粥?豆腐脑儿?杏仁茶汤?粘豆包?快说呀!“方雨林说:“我已经吃过早饭了。给你要了一份你爱吃的炒疙瘩。“方雨珠忙说:“一份怎么够?老板,再来一份炒疙瘩。多放辣椒,多放蒜泥。”

不一会儿,两大盘拌得油红油红的炒疙瘩,冒着腾腾热气端了上来。方雨珠拿起一把醋壶,“哗”地往炒疙瘩里又倒了不少的醋,接着便搅动起两根又粗又长的竹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方雨林没动筷子。“哥!”方雨珠催促。方雨林端起自己的那盘,往方雨殊的盘里拨去一多半。

“你要撑死我?”方雨珠笑嗔。

方雨林勉强地笑了笑,这才慢慢地往自己嘴里挑了一筷子,细细地嚼了起来。而方雨珠却仍显得十分兴奋:“明天就让去面试哩。要行的话,下个礼拜就能去九天集团上班了。

哥,你使使劲嘛,你熟人多,能拐着弯儿帮我给九天集团的老板递个话吗?”

“我想想办法……”

“能去九天集团上班,太棒了。你不知道?这半年多,省市的电视台报纸老在宣传他们的那个老总冯……冯什么来看?”

“冯祥龙。”

“对对对,就是冯祥龙。说他特别能干,特别有点子,优秀企业家。”

“行,我在走之前,一定替你把这件事办妥了。”

方雨珠一楞:“走?你又要上哪?他们怎么老要支开你?”

方雨林沉吟了一会儿:“这件事,我还没跟爸实说。怕跟他说不清,又让他费心。我只告诉他我可能要出一越长差,去外地办一件大案。一时半晌儿不能回家照顾他们……”

“你到底要去哪儿?”方雨珠急了。“桦树县双沟林场派出所。去那儿当副所长……”“让你去桦树县双沟林场?他们可真行!干吗不一竿子把你支到喜马拉雅山那边,把你的国籍也开除了算了!”“可惜他们管不了开除国籍的事。”“你就这么应下了?”“我是警察……”方雨珠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两个人度:“警察就该随便让人支来支去?我找你们局领导去!他们凭什么呀!”方雨林忙拉住她说道:“雨珠,这次调动,原因相当复杂……它牵涉到……牵涉到一些我不能跟你说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今后会怎么发展……但我想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能把爸、妈照顾好……”方雨珠撇撇嘴,说道:“干吗?留遗嘱呢?告诉你,我可经不住吓唬。”方雨林苦笑笑:“谁给你留遗嘱?!”

到下午,方雨林去市局政治部拿调动手续。手续该组织科办。拿上行政介绍信、组织介绍信、工资转移证明等等一摞盖着鲜红鲜红的大印章的纸片,方雨林对组织科的几个办事员客气了一句:“走了,以后欢迎各位上咱林场派出所去检查指导工作!”办事员们也叹惜:“唉,真不知道咱那些头头是咋想的,怎么就会得把你这么个破案高手随随便便地外放了……”

方雨林走出组织科的门,遇见组织科的宋科长。宋科长在法学院上过一期三个月的短训班,见了方雨林总喜欢叫他“老校友”或“小师弟”。如果组织科的人当着他的面向外单位来的同志介绍他是法学院“毕业”的,他一般也不否认。

“老校友,干吗呢?”

“宋要害,您响!没干吗,在您这儿办事哩。”因为这位科长老爱说“政治部是要害部门,而我们组织科呢,又是要害中的要害。”所以方雨林爱叫他“宋要害”。

“不上科里坐一会儿?”

“不了不了。”方雨林说着便向楼梯口走去。“老校友”

也没再挽留方雨林,只是走到办公室门口,却好像想起了什么,忙转身大声地问方雨林:“调动手续你都办了没有?”

“办了。”方雨林答道。宋科长忙又回头问那个办事员:“你跟方雨林说了没有?马局找他。”那个办事员一拍脑袋,叫了声:“哎哟,我怎么给忘了。”“你真是个黄鱼脑袋!”家科长训斥了一声,忙跑出去追方雨林,告诉他:马局找他好几天了,有重要的事跟他说。还特地吩咐,来办调动手续时,一定让他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方雨林淡淡一笑道:“请你转告马局,该明白的,我全明白了。我方雨林会好好在基层接受锻炼的。”

宋科长忙说:“那你也得去见见马局,要不我怎么跟他交代呀?”

方雨林说:“不用了。”

宋科长说:“那可不行,你小子……”

方雨林却一扭头,快步走出楼门,骑上车走了。傍晚四五点钟左右,他已经上了去桦树县的火车了。那是一趟慢车,柴油机头拉着十来节挺脏的老式车厢,“呼哧呼哧”地行驶在北方辽阔的大平原上。缓缓起伏的岗地酷似壮汉的胸脯,厚实而宽阔,在大雪的覆盖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不算拥挤的硬座车厢里,方雨林仰靠在坐位上,似乎在打盹,但他并没有睡着。从略微虚眯着的眼缝里,他警觉地注视着坐在自己对坐的那两个彪形大汉。上车不久,他就注意上这两位了。他俩的坐位分明不在这儿,却偏偏要守在他跟前,而且总是轮班守着,不知道惦记着他身上的什么玩意儿。方雨林当然不敢大意。不一会儿,他起身走到两个车厢的接头处吸烟。那两个大汉立即跟了过来,一个进了厕所,一个就在厕所对面的盥洗室边上站着,公然地监视起方雨林来。几分钟后,列车咣咣当当地进了一个小站。方雨林忙揿灭了烟,下了车。两个大汉也跟着下了车。方雨林走到站台前的一个布告栏前站住,装着在看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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