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时,父亲夹起一个炸鸡蛋放到方雨林的碗里问:“还去不去双沟了?”方雨林说:“就算是不去了吧。”老人说:“什么叫就算是不去了?”方雨林说:“通知上只说是让我回市里重新安排工作,没说还去不去双沟。”“会让你回刑侦支队吗?”“可能吧……”“怎么老说些没准儿的话?什么叫可能?领导到底是怎么跟你谈的吗?”“领导的意思是想让我回重案大队。”“你不想回?”“我还没想好。”“这还要想什么?”方雨珠听不下去了,忙叫道:“爸……”老人瞪她一眼:“你别插嘴。”尔后回过头来又问方雨林:“市局那边的领导到底是怎么你了?”方雨林说道:“不完全是市局领导的事……”非常了解自己儿子脾气的老人便训斥道:“那你跟市局领导较什么劲儿?”方雨林有点耐不住了:“爸,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您就别管了。”老人把碗筷一放:“我问问都不行?”方雨林不做声了。“大学毕业那会儿,你哭着喊着要击刑侦支队……这么多年,我一直告诉你们,干什么事都得讲个韧劲儿,别像个缩头乌龟似的,碰到一点什么难处,就赶紧地把头往回缩。只要是应该干的事,自己又认准了特别想干,不管咋样,都得咬着牙撑下去!”方雨林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爸……”老人却板起脸说:“你给我听着!”
方雨林强忍着:“爸,我已经是小30的人了,您让我自己去活着,行不行?”老人吼道:“那你去活呀!”方雨林说道:“我当然要活,但我得想一想。我得好好地想一想,我到底该怎么个活法!”最见不得这父子俩吵架的方丽珠一边跺着脚,一边嘟囔着:“你们俩干吗呢?不想过了?”
方雨林不做声了,一屁股闷闷地坐了下来。老人大口大口地喘了起来。方雨珠忙上前扶住老爸。老人越喘越凶:“我……
我……我……“方雨林忙去找来治哮喘的喷雾剂。
老人用力推开方雨林的手说道:“你……你别管……别管……”方雨林急得直跺脚,大叫:“我错了,还不行嘛!”
到傍晚时分,老人的病情才渐趋稳定。这期间,方雨林和方雨珠曾借来一辆平板车,要送父亲去医院看急诊。但老人怎么也不肯去医院,只说“没事儿”。实际上是舍不得那点急诊费。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神情平静了许多,又问儿子:“你那儿……到底出什么事了?”方雨林默默地在父亲的床前坐下,为难地答道:“对不起……爸,这事儿,我不能说。对不起,爸……”
等父亲躺下,方雨林悄悄地对方雨珠说:“我上外边去走一走。”
方雨珠忙说:“我陪你去。”方雨林说:“你还是陪着爸吧。”便独自向外走去。
云层像棉絮似的铺满头顶,天空上正缓缓地飘洒着颗颗粒粒的小雪,新建的街心花园因此也灰暗得很。偌大个街心花园里空无一人。方雨林独自坐在一张长条的靠背椅上,默默地点着一支烟(其实他平时并不吸烟),但却又不去吸它。烟头上袅袅飘摇起一股青淡的烟气。烟头的热力在缓慢的自燃中渐渐逼近他修长的手指。
这段时间以来,方雨林无数次地跟自己说,算了吧,要死要活鸟朝上,跟谁较这个劲儿呢?这世界是你一个人较得了的吗?干吗不跟别人似的,守住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得了,谁爱干啥干啥,管他呢!泄了这口气吧——他无数次地这样劝解自己——泄了这口气,弯下腰、眯起眼、耷着脸做人吧。光着膀子在人前喊一声“我是无赖我怕谁”,准活得有滋有味,兴许还会招来一大群(文)人为你“吧唧吧唧”鼓掌。方雨林自从出了大学校门,就再也没读过小说。一拿起它们,他就心烦。全他妈的哼哼唧唧在那儿装大瓣蒜!“后现代”?中国离“现代”还有十万八千里哩,几乎家家户户都在闹下岗,整个社会都在转轨重建,死气白赖地奔自己一个新饭碗,你扯着脖子找“后现代”,跟谁拣洋落儿呢?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啧!
拿着纳税人的钱(方雨林知道中国的作家99.99%都拿工资),住着用纳税人的钱盖的房子(他们中大部分人的住房都是由机关分配的),却袅袅地唱着“我写作只顺从我个人的心情”的滥调。再看看某些单位出台的那些所谓的“改革方案”,卡来卡去,只卡平头百姓,而旧体制中所有有利于那些掌权者们既得利益的部分几乎无一例外地都给保留了下来。统观中国几千年的沉重教训,“庙”穷的最根本的原因不在于对小和尚们管制不严,而是从来就缺乏一个有效的体制去管束那些管不住自己,也不想管自己的“方丈”。灯红酒绿桑那按摩歌厅包间小姐相公女秘美钞灯下交易后院呻吟……泄气、弯腰、随大流都容易,但一旦泄了这口气弯下这个腰,要再撑起这口气直起这个腰,就难上加难了,方雨林想来想去还是不愿意让自己就这么着了。包括他跟丁洁之间的关系。丁洁总是不理解他的这种故意的冷漠和疏远。其实这里的原因他是能跟她说得清的,只是他不愿意说。也许今后也不会去点破它。方雨林就是要做一个“方雨林”,虽然有人笑他“呆”……
我呆吗?哈哈!哈哈!
方雨林门头向街心花园外走去,雪却越发地下大了。刚走到街角的一个暗处,停在售报事后边的一辆小型的面包车突然缓缓启动,悄悄地跟在方雨林的身后。待方雨林拐进一条小马路,小面包车开始加速,并逼近方雨林。方雨林闻声,惊骇地转过身来,小面包车疯狂地向方雨林冲了过来。方雨林就地打了个滚。小面包车从他身旁擦过,把路边一个铁制的垃圾桶高高地撞起,飞出好远,重重地掉在地上,然后又在路面上弹跳着、滚动着,发出一阵“隆隆”的响声。方雨林身上多处擦破了皮,碰青了好大一块,好在他躲避得法,没伤着筋骨,只是行走稍嫌不便。
马副局长闻讯立即赶到医院,问正在接受包扎的方雨林:“你看情那辆车的车牌号没有?”方雨林闷闷地答道:“没有。”马副局长不信。方雨林天生对数字敏感,进了刑侦支队后,又练就一种看车牌号瞬间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一回怎么会没看清?“真的没看清。”方雨林又说道。“你瞧你,还是个训练有素的刑警!”马副局长随口批评道。见方雨林不再做声,便无奈地说:“那就先养伤吧。工作的问题、别的什么什么,都别考虑了。”当时病房里还围着好些刑警,都是来看望“方哥”的。马副局长把他们都“遣散”了,以便让方雨林好好休息。
所有的人都走了,偏偏郭强不走。等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方雨林两个人时,郭强忙去关上房门,放低了声音问:“你真的没看清车牌号?”
方雨林不做声,脸色却难看起来。
郭强用力追问:“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方雨林仍然不做声,脸色却越发地难看了,情绪也渐渐地有些激动起来。
“记车牌号是你方雨林的一绝!说呀,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方雨林突然跳了起来:“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辆警车……”
郭强一愣:“警车?”
方雨林大叫道:“对,一辆挂着警牌的小面包车。你没想到吧?要杀我的是我们自己人!”随即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小纸条上写着他看到的那辆“警车”的车牌号——05876.“胡说!”得到郭强的报告,马凤山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他了解自己手下这些同志的情况。他们的素质的确参差不齐,个人状态也很不一样,可能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但绝对不会去“谋杀”自己的同志。不会!“这是他记下的车牌号。”郭强把那张小纸条放在马凤山面前。这时,值班室的一个秘书匆匆走了进来报告:“元田分局刚才接到大和岭派出所的报告,在大和岭隧道南口700米处,发现一辆挂着警牌的小型面包车,被遗弃在路沟里。整车的各种特点跟方雨林说的那辆车非常相像,车头左侧有明显的擦刮伤痕……”
马凤山忙问:“那辆车的车牌号是多少?”
秘书报出的和方雨林写下的恰恰一个数字都不差:05876.马凤山马上吩咐秘书派人查一查这个牌号,并带上郭强直奔大和岭而去。不到20分钟,查询结果就报来了:警车中,压根就没有用这个牌号的。所谓的警牌是伪造的。“你马上告诉方雨林。那辆车的警牌是伪造的,让他别听风就是雨,得相信我们自己的同志!”他把手机递给郭强,让他马上给方雨林打电话。
郭强拨通了医院住院部值班护土桌上的电话,让值班护士去叫方雨林来接电话。护士告诉他,那位方同志40分钟前就已经走了,历且没有留下任何话。“这小子!”马凤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方雨林已经到大和岭隧道南口了。他先他们得知了这个消息,便赶来查看这辆车。他深信,假如能查清这辆要置他于死地的小面包车的来历,必定对搞清来凤山庄谋杀案有帮助。小面包车歪倒在不算深的路沟里。方雨林一会儿车里,一会儿车外地在细细察看着这辆车。一个小警察急急地跑来告诉他:“马局他们来了。”方雨林忙跳下车,对守护现场的刑警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匆匆钻进一边的小林子里跑了。
马凤山下车后,先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他估计方雨林这小子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也来这儿察看这辆肇事车了。“这儿就你们自己?没别人来过?”他疑惑地打量着迎上前来的那几位保护现场的民警。那几位民警一口咬定:“就我们自己,再没人来过。”马凤山将信将疑地扫了他们一眼,再没说什么,便大步向那辆小面包车走去。
二十六
那天上班不久,九天集团公司总部人事部部长就把廖红宇“请”到他的办公室,告诉她,“为适应新形势的需要”,由经理碰头会研究决定,她的工作要“动一动”。“本来冯总要亲自来跟您谈的,没料到,咱们九天集团的外方经理伯季明先生今天突然从香港飞过来了,好像是有一笔大买卖要跟冯总谈。冯总要去机场接他,所以非常遗憾,只能由我来跟您谈了……”人事部长是个文质彬彬的人,除了承办冯祥龙交办的事,他要求自己手下的人不要去做任何额外的事。而除了冯总交办的事以外,他认为对于人事部这个要害部门来说,其他一切的事都应该算是“额外的事”。
“我们九天集团公司有个橡树湾基地,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总部通过近期的考察,觉得您比较有开拓性,也有独立开展工作的能力和经验,所以决定让您到那儿去当基地主任,加强那边的领导。从目前的情况看,那里工作生活的条件还比较艰苦,但它是我们九天集团公司今后拓展新局面的一个主要经济支撑点,是下一个10年发展计划中的核心项目。”他这样向廖红宇介绍着,并希望她能在两天之内就去基地报到。
关于这个“橡树湾基地”,廖红宇早有所闻。她有所闻的只是它的“艰苦”和“复杂”,并没有听说什么“经济支撑点”和“核心项目”之类的说法。但廖红宇这个人生性喜欢“独挡一面”,而且还特别自信能“独挡一面”。她就是那种“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的人。也许她一生的不平坦有相当大的因素就是因为她的这个“禀性”。这一段时间,她隐隐约约觉出,冯祥龙不容她。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不容她?她没法去问。因为从表面上看起来,冯祥龙对她还是客客气气的。与其如此,还不如找个地方过自己的日子去。第二天一早,她就坐着那辆旧伏尔加车去橡树湾报到了。
伏尔加车缓缓驶进基地大门。等了好一会儿,偌大的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既不见有人来迎接,也不见有人走动。廖红宇便下了车,迟迟疑疑地正要去找人。这时从一排旧平房里走出两个中年人(这排旧平房的各个房门上都挂着不同科室的小木牌)。他俩穿着一式的蓝棉大衣,在一个年轻人的带领下,匆匆来到车子跟前。两个中年人是基地的副主任。“欢迎,欢迎!请廖主任先到办公室里暖和暖和。”一位副主任说道。
“还是直接去大食堂吧,大伙儿都等半天了。”另一位副主任却这么说。廖红宇说:“那就直接去大食堂吧。”
大食堂里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五扎堆,在低声地议论着。方雨珠和她的几个女伴儿(大都是跟方丽珠同期被招进来的下岗女工),则坐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
她们神情忐忑,而且还有些凄惶。这时,有人从外头跑了进来,大叫了一声:“新来的主任到了,是个女的!”大食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但不知为什么,一个婴儿却哭了起来。所有的人都向着发出哭声的地方投去不安和关注的一瞥。一个30多岁的男子向坐在后排的两个男子示意了一下,那两个男子会意似的向他点了点头。那两个男子手里拿着一面早已准备好的大横幅。然后,那个30多岁的男子又向另外几个男子示意了一下。那几个男子差不多也有三四十岁(所有这些男子都穿着蓝色的棉大衣),他们也会意似的向他点了点头,然后除了留下一个人仍坐在原处,其他几位立即分散到人群中。
这时,那个年轻人已抢先一步进了大门。他用目光先找到那个30多岁的男子,两个人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目光。那个年轻人才转身把廖红宇和两位副主任请进门来。
食堂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待廖红宇进了大食堂,陪同的一位副主任便向大伙儿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集团公司派来的新主任——廖红宇同志……”没等他的话音落地,那个30多岁的男子站了起来说道:“廖主任,我有几个问题要请您给解答一下。”随即有不少人也站起来附和道:“请您解答一下。”坐在后排的那两个男子也站了起来,高高地举起手中的横幅。只见横幅上贴着一行大字:决不允许任何人出卖我橡树湾基地!这时,另外那几个30多岁的男子便从不同的角落里站了起来,都大声吼叫着:——强烈要求市委市政府派人来解决我橡树湾问题!
——橡树湾基地是橡树湾全体干部职工的!
——不彻底解决橡树湾问题,决不罢休!
——同在一个党中央领导下,为什么中国一天天富起来,橡树湾一天天穷下去?
这时,整个会场大乱。人们纷纷拥上去包围目瞪口呆的廖红宇。只有方雨珠和她那几个女伴儿一动也不动,仍呆坐在原地。看起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只是不清楚这幕后策划人是谁,不清楚问题的实质是什么。大约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廖红宇一直呆站着不做声。等一阵声浪稍稍平静了一点,她才朗声喊道:“我现在不能回答你们任何问题。”
她的回答引发一阵更强烈的抗议声:“你是集团公司派来的,为什么不能回答我们的问题?”“回避是不行的,认错是可以的!”等等等等。
廖红宇平静地答道:“没有任何人跟我说集团公司要卖掉咱们橡树湾。你们不想想,如果要卖掉这个基地,冯总还派我来干什么?怎么,想连我也一起卖掉?”(她万万没想到,这正是冯祥龙的一个“高招”。)一个男子站起来:“消息是确切的。”廖红宇坚持:“不可能!”另一个男子大声说:“他们价钱都谈妥了,听说只跟人家要了500万。而我们基地光这点固定资产就值四五千万。”
廖红宇心里暗自一惊。她觉得如果真有这事,自己真得重视它了。
这时,冯祥龙在九天集团公司总部正和顾三军周旋着。他实在不愿意再借给这位顾大公子100万,但又不能生硬地得罪他。“我的好兄弟哎,我手头上也正紧着哩。”冯祥龙愁眉苦脸地说。“你刚把橡树湾卖给香港的伯季明,从他手里得了一大笔钱……”顾三军的情报很灵。“这事没谈定哩。”冯祥龙忙解释。顾三军笑着拍了拍冯总的肩头,略带点口吃地说道:“别……别……别跟我打这马虎眼。告……告诉你,许多事情我爸还没我清楚哩。他只……只听正道来的消息,也只希……希望别人给他讲好听的。我这儿白……白道黑……黑道来的消息都有,好听不好听的都听。听说那么一个橡……橡树湾,您老兄只卖了5……5……500万?伯季明一定给了您大大的……大大的好处。”冯群龙马上站了起来,用力挥一下手说道:“伯季明这个王八蛋能给我什么好处?操!”顾三军忙问:“怎么了?”冯祥龙却一脸正经:“不说了,不说了……”
这时,秘书小汪走进来报告,廖红宇又找来了,在那边等了好一会儿了。冯祥龙没好气地说道:“跟她说,我不在!”
小汪似乎有什么为难之处似的。冯祥龙碎他:“咋的了,还非逼我去见她?”毕竟是心腹之人,小汪硬着头皮劝道:“您怎么也得给她一两句话,让她回去跟橡树湾的干部职工有个交代。否则,您让她怎么做工作?”冯祥龙瞪起眼:“做工作?
她还真把自己当什么基地主任了?(回过头去又对顾三军说)
真没法子……上上下下,整个儿都在抽风!你坐会儿,我失去把那位打发了。“一出门,冯祥龙便低声地让小汪赶紧把财务部的老龚头找来。冯样龙让老龚头把”家里“的”现金底子”
归拢归拢,看看能不能凑出个百八十万来打发这个顾三军。
“给谁?力昌房地产的顾三军?你没听说,全市所有银行信贷部的头儿都怕他了,都躲着他。”老龚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冯祥龙苦笑道:“银行什么身价?我什么身价?他们可以躲,也敢躲。我怎么敢?这是一位顾大公子!”“顾大公子又咋的了?顾副书记早都放出话来了,今后谁借钱给顾三军,谁自己负责。他不给承担任何责任。”老龚头提醒道。“嗨,话,当然要这么说。可谁的儿子谁不心疼?你要真不惜,得罪了这位大公子,以后他天天在他老子跟前说你坏话,谁顶得住这个?”冯祥龙说的全是心里话。老龚头叹道:“公司账上那点老底,您不是不清楚……下个月,省里不是还让您跟着周副市长带团去欧洲考察商业?我还得替您把这笔花销留足了。”冯祥龙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不说账上的。”老龚头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斜眼瞟了小汪一下。小汪知趣地赶紧回避了。老龚头这才说道:“那也不多了。去年您送给南方工贸集团几位老总每人一套三居室的房子,那笔账还没结完哩。那会儿我就说,咱们先不送房子……”冯祥龙不耐烦地:“我说你这个人就成不了大事!不就是几套房子?想跟人诚心诚意交朋友,就不能这么抠抠搜搜的。”老龚头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成不了大事,我只是替您着急。”冯祥龙挥挥手说道:“怎么也很想个法子,把顾三军给打发了。人家也是看得起咱们,才一趟一趟地往咱这儿跑。”老龚头只得说道:“你可想好了,这100万给了他,可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呀!”冯祥龙无奈地:“就算花100万在顾副书记跟前买个好吧!你就别心疼了,想想办法吧!”“办法?还是老办法,让商城的那些个体业户们做一次奉献……”“上个月刚让他们奉献了一把……”老龚头说道:“嗨,这些个体业户干得顺手的,一个摊位一个月就能从咱这商城赚走好几万。一个月让他们奉献个三千五千的,算个啥嘛!这么着,最近,大约有500来个业主因为种种原因把他们在商城里的摊位转让给了别人。我让这500来个新业主来公司办更名手续。每一户交1000元更名费,就是50万。”
“顾三军还办了个‘太白洗澡娱乐中心’。通知商城的每个业户买他一年的澡票,一张澡票20元。”冯祥龙也出着主意,“每个月让他们去那儿洗一次澡,再OKOK.2000个业户,每个业户买它12张澡票。这一笔又是多少?”“二二得四,二四得八……48万……还差一点儿。”“那就在更名费上再涨一点。一个更名费1500元。够了吧?”老龚头连连点头:“够了够了。除了给顾大公子的,还能节余20来万。”冯祥龙立即指承:“这20来万你一定替我留着,我瞅着那几位新提到市级领导位置上的副市长总要换新住房。到那时候,这20来万还不一定够花呢。你说呢?”老龚头笑道:“放心,到时候不够花,咱们再想招呗,反正有那2000个业户给撑着哩。”“对,谁要不给钱,就摘他的营业执照,收他的床位。”
等冯祥龙悉心地安排好这档子事,再去见廖红宇,她已经走了。“这女人!”冯祥龙愤愤地。小汪说:“她留了一封信……”“什么意思?”冯祥龙托起眉毛问。小汪忙把信递了过去。冯祥龙大略地照了一眼。信的大意是,既然橡树湾已经决定要出让给港商了,她觉得再到橡树湾去当这个主任已经毫无意义了。所以,她想请公司再给她调换个工作。冯祥龙在心里暗笑:我就是想把你交给港方处理哩,你还想回来?哼!
二十七
廖红宇回到家里,已经觉得很累了。这种状态近来经常出现。而在几年前,几乎是难以想像的。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累,从早到晚,中气总是那么足。40岁的人在她身旁一站,比比她,都会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但最近确实不行了,常常想坐下来,在腰后衬个软垫,再喝一口热茶,闭一会儿眼睛……也懒得进厨房了,就是点起了油锅,也是随便糊弄两口就行。女儿总问,妈,您怎么了?她总是不回答。这两天,她更觉得累。她有所觉察到冯祥龙让她去橡树湾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排斥”。她又为橡树湾基地的前途着急。五千万的东西,冯祥龙只卖了五百万。如果属实,这里一定有什么名堂!名堂在哪里?这事,自己是管,还是不管?基地的工人都说过这样的话:“廖主任,听说您在东钢时,是最能替工人说话的。您现在可不能不管我们呀!”自己能不管吗?可是,要管的话,又怎么管呢?等等等等……真累!完全是心累……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廖红宇切着切着菜,思前想后,刀就慢慢地停了下来,站在那儿发起呆来了,还是女儿的一声尖叫惊醒了她:“妈,饭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呀?人家都快饿死了!”
吃晚饭时,女儿廖莉莉问:“那个冯祥龙有病啊?已经把橡树湾卖给港商了,还要把您往那儿塞!这不是明摆着臭您嘛!”廖红宇用筷子指指女儿的饭碗:“吃你的饭。”她不愿再想这事。
但这时偏偏传来敲门声。廖红宇忙对廖莉莉说:“你去开门,要还是下午那一拨人,就跟他们说,我出去了。”下午,已经来过一拨基地的工人了,是来求她替他们向上级做申诉的。她没表态。他们说:“早知道只卖500万,我们职工想想办法就把它买下来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便宜干吗非要让香港人占了?”他们还告诉廖红宇,那个所谓的港商伯季明,根本就是个“假港商”,前些年才从大陆去的,这家伙根本就没什么钱,听说在香港住的也不过是两居室的公寓房。
廖莉莉见母亲不想再见基地的工人,便说:“您不想借着这伙人的力量,也跟姓冯的玩儿两把?”廖红宇问:“啥叫玩儿两把?”廖莉莉笑道:“他让您难受,您也让他难受难受呗!”廖红宇摇了摇头:“不跟他置这个气……我算是明白了,置了也白置……”廖莉莉使着激将法:“您过去老说,您长这么大,从来受不了谁的气。现在是咋的了?”廖红宇挥挥手:“别说了,快去门外瞧瞧吧。”
敲门的是方雨珠和她的几个年轻女伴儿。廖莉莉歉然地说:“对不起,我妈不在……”方雨珠笑道:“你妈在,我们知道。”廖莉莉坚持说:“她不在。”方雨珠笑道:“她要是真不在,你就让我们进屋去了。我们知道她不愿意见我们。”
廖莉莉的脸微微红起:“她不是不愿意见你们,她自己的麻烦就已经够多的了,求你们别再来麻烦她了!”
这时,廖红宇在屋里呆呆地坐着,静听着门外的对话。
“我们没有别的人可找了……”女工们说得心酸。廖莉莉说:“中国那么大,当官的那么多,怎么没人可找?”女工们说:“可你妈是我们橡树湾的领导啊!”廖莉莉说:“她不想当这个领导了,你们也别再跟她提这档子事了!”女工们说:“人家都说你妈为人特别正直,那会儿在东钢特别能主持公道,特别能替工人说话,有人拿东钢内部职工股到上头去行贿,就是你妈第一个往上写信揭发的……现在这个假港商倒卖我们基地这块地皮,他根本没心来经营。他已经放出话来了,他要解雇我们现有的所有职工……我们大伙儿都希望你妈能再一次站出来……”廖莉莉一下急了:“再一次站出来?姐妹们呐,她已经站了一次了,已经落了这么个下场,你们还要她往起站?你们还让她过不过日子了?她也是个女人,她也是个做妈妈的,她也希望平平和和地过下去。求求各位了……”说着,忍不住呜咽起来,忙转过身,重进屋,并且一下把门关上了。
方南珠等人呆住了。楼道里变得十分安静,隔着门板依然能听到廖莉莉低微的啜泣声。呆坐在客厅里的廖红宇此时也满脸流淌着泪水。方雨珠等人又站了一会儿,见屋里没有动静,便只得怏怏地走了。
许久许久,廖红宇一直呆呆地坐在沙发里,反复地想着基地工人和干部们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他打着港商的头衔,骗取一些领导的信任,从我们的银行搞贷款,来廉价买我们的地。地买到手,再转手高价卖给我们的一些单位。这几年他一直在玩儿着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完全是在用大陆的肉喂他自己的狗,喂大了他自己的狗,再来咬大陆的肉,再去喂更多的狗咬更多的肉……他一分钱没从香港往大陆拿,不到几年时间,却成了拥有几亿资产的巨富。这全是我们的血汗钱呐!”廖红字的心又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了,一下子站了起来,颤抖着去穿大衣。“你这会儿还要去哪儿?太晚了!”廖莉莉立即从自己的房间里冲出来阻拦。
廖红宇只说了句:“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廖莉莉忙去拿大衣,说:“我陪您去。”
“咱们再也不管闲事了。无塌地陷,咱们也不管了。好吗?”廖莉莉紧紧地挽着妈妈说道。廖红宇在黑暗中默默地点点头。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你和我,就足够了……”廖莉莉一边说,一边把母亲挽得更紧了些。
廖红宇十分感动地搂住女儿,并轻轻地抚摩着女儿的肩背,母女俩相拥着走下楼梯。刚走到底层,从那一片黢黑的门洞里突然“冒”出一群黑黑的人影。廖莉莉听人说过被揭发的人雇“杀手”来谋害举报揭发者的事,所以忙把母亲护在自己身后,大声喝斥:“你们想干什么?”说着,伸手到墙上“啪”地一下开亮了门洞里的灯。灯光虽然昏黄,但足以让人看清这群人正是方雨珠和她的女伴儿。“你们还没走呢?”廖红宇大为惊异。零下20多度的气温,在这有穿堂风的楼门洞里,冰冷地站了两三个小时,还不冻坏了?方雨珠和她的女伴儿们,显然都快冻僵了。廖红宇心疼地拉住方雨珠就往楼上走:“你们咋能这样?傻孩子,冻死你们!快上楼去!上楼!”回到廖家,不一会儿,廖红宇和廖莉莉端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西红柿菜汤面条,拿了一摞碗筷和一大盘油煎馒头片。
“廖主任,您能听我说几句吗?”方雨珠犹豫地问道。“不用再说了,不说了,快喝两口热面汤。”廖红宇立即打断了方雨珠的话。是的,就在几分钟前,她已经做了决定:她,廖红宇,一定要管这档子事。不管这档子事的就不是廖红宇!
深夜。廖红字母女俩送走这群女工,回到屋里,廖红宇对女儿说,她要出去办点事儿。廖莉莉一惊:“您还要干啥去?”廖红宇说:“我不干啥。”廖莉莉说:“妈,我们说好不再管闲事了。”廖红宇说:“我只是去跟他们说说……”廖莉莉说:“您去说说,不是还在管吗?您怎么还没醒悟?关你什么事?有难听您的?谁会领您一分情、说您一个好?”廖红宇说:“我真的不想再管了。可是……你看到那群可怜的女孩子没有?整整在门洞里冻了好几个小时。她们愿意挨这个冻吗?为什么?她们没办法呀!谁都不来管这闲事,她们怎么办?”
“她们……”
“是的,她们有她们的父母,有她们的丈夫,有她们的家庭,有她们自己的一个世界。刚才你说,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你有我,就足够了。我也非常想这样,躲在自己一个小小的世界里,太太平平安安乐乐地过下去……但是……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只有你和我……这是永远不可能、永远办不到的事……
明白吗?我的傻闺女!”
待廖红宇赶到九天集团公司总部,所有的头头早已下班走了。“都几点了,您还上这儿来找冯总?”夜班值班员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地摊儿杂志,懒洋洋地说道。“上哪儿能找到他?”廖红宇仍不甘心。值班员放下杂志,操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说道:“这可说不好。哪儿都可能有他,哪儿又都不一定。”廖红宇茫然地走出九天集团公司总部大门,无目的的在大街上慢慢地走着。静下心来想一想,兴许今天没见着冯祥龙还是一件好事。真要是见着了,说什么?她手里没有一点证据能证明他的的确确通过黑箱操作,把作为国有资产的基地贱卖给了那个假港商,而自己从中得了油水。但从哪儿去整这样的证据呢?她问自己。这时,一辆蓝白相间的检察院公车急速地从廖红宇身旁驶过。车里坐着的恰好是摩红宇的前夫、该市一个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蒋兴丰。蒋兴丰没瞧见廖红宇,倒是开车的一个书记员一眼就看到了,忙对蒋兴丰说:“蒋检,那不是您的夫人吗?”说话间,车速便骤然慢了下来。车上的人,包括蒋兴丰自己都不约而同地向车窗外看去。廖红宇也发现有一辆检察院的车从自己身旁开过后,突然减速,最后还停在前边不远处。她看了一下车上的标志,知道是前夫所在的那个检察院的车,便赶忙地向一旁的小胡同走去。
开车的那个书记员提议把廖红宇接上车来。蒋兴丰看到廖红宇向小胡同里走了,知道她是在回避他,便对书记员说:“算了,算了……”已经向小胡同口退去的车,走了两三米,又停了下来。
廖红宇在小胡同的暗处,紧贴着旧砖墙,等着那辆车开走。不一会儿,汽车的马达声越来越远。她松了一口气,但依然没动,仍在屋檐下的暗处站着。这时,从胡同深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廖红宇抬头看去,只见两个民工打扮的年轻人手里各自提着一个旧旅行包,快速地向这边走来。这两个形迹可疑的年轻人也没想到这时候还会遇见人,猛地愣怔了一下。
但立即发现,他们遇见的只是个弱女子,而且孤身一人,于是神情马上放松了。其中的一个把自己手中的包交给同伙儿,慢慢地向廖红宇走来。廖红宇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儿。但她很快强制自己镇静下来,大胆地抬起头,竖起眉毛,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家伙。那家伙一怔,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廖红宇继续瞪着他。
僵持了一会儿,那家伙转过身,跟同伙儿一起,慌忙地向胡同口跑去了。廖红宇屏住呼吸,仍然瞪大着眼睛,目送他们跑远半天都不敢动一动,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这才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来,赶紧跑出胡同,拦住一辆出租车,向家奔去。出租车急速开到廖家所在的那个大院门口。廖红宇付了车钱,赶快向楼上跑,好像身后还有人在追赶她似的。进了自家客厅,廖红宇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静了点儿,然后走进女儿房间。
廖莉莉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不理睬妈妈。“嗨,要睡就脱了衣服睡,别着凉了。”她轻轻推了推女儿。廖莉莉转过身去,把脸对着墙,仍然不理睬她。
廖红宇扔去一罐可乐:“喝口凉的,消消火。”
廖莉莉一下翻身坐起,叫了起来:“十冬腊月,深更半夜,让人家喝这么凉的饮料,怕我不胃疼怎么的?胃疼了,我找谁去?又不让人早恋,亲爸爸又让您给赶走了。”
廖红宇一愣。她最不愿意女儿摄这个伤口:“谁赶你爸了?你怎么老护着他?”
廖莉莉觉察到自己把话说过头了,忙说:“打住打住……”
廖红宇赌气似的转过身去上客厅了。过了一会儿,廖莉莉赖兮兮地走到她身旁,叫了声:“妈!”廖红宇生气地推开她:“别理我,找你爸去!”廖莉莉赖笑道:“哎哟,爸一端起饭碗就吧唧嘴,三天不洗脚还老在人跟前晃来晃去,怎么让人受得了嘛!”廖红宇仍板着脸:“甭跟我说好听的,我看你呀,还就喜欢他吧唧嘴哩!”廖莉莉偎近身,娇嗔地:“好了好了,不说他老人家了,咱们说咱们的事。妈……”廖红宇却坚决要把话说透:“你跟我说实话,那会儿我跟你爸,到底是谁赶谁了?”廖莉莉无奈地:“他赶您了,您也赶他了。”廖红宇更生气了:“没原则!小滑头!”廖莉莉一下跳了起来:“还跟我说原则?你们俩就吃这原则的亏了。你们俩要少讲一点原则,我也不会没爸了,您也不会没丈夫了,我爸也不会没我和您了……”“当时我对你爸并没有提出更多的要求……”
廖莉莉叫道:“行了,行了。能不再提那八百年前的伤心事了吗?他现在已经把原则当了妻子,您也把原则当了丈夫。你们俩还不够?还要怎么样?要不,把我也踹了,换个原则回来做你们的女儿,彻底革命?!”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呜咽起来。
廖红宇不做声了。廖莉莉一扭头跑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甩手,门“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廖红宇苦笑了笑,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走到女儿的房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里面不答理。廖红宇轻轻推门进去。廖莉莉正趴在床上低声抽泣着。廖红宇默默地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这才去接过女儿,两行热泪忍不住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过了好大一会儿,廖红宇不哭了,廖莉莉也不哭了。“别生我气……”女儿轻轻地说道。廖红宇苦涩地笑了笑,拿来一块毛巾,替女儿擦去泪痕。“咱们再也不说那档子事了,行吗?”廖红宇说道。
廖莉莉默默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廖莉莉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您瞧,我差一点把这么一件大事给闹忘了。刚才有人从橡树湾打电话来找您。他们说,全基地的人明天准备去市政府请愿……”
廖红宇一惊:“去市政府请愿?几点?”
“他们说,家在橡树湾的人,8点在基地院里集合。家住市里的,9点半直接到五四广场中苏友好纪念碑前集合。他们本来想等您回来再跟您商量一下的。他们也希望您明天能跟他们一块儿去。我让他们别等了,我说您明天肯定不会去的,也不用跟您商量了。因为您不打算再在橡树湾干下去……”
“你怎么能跟他们这么说?”
廖莉莉一愣:“您还真打算在那儿干下去?还准备跟他们一起上市政府请愿?”廖红宇狠狠地瞪了廖莉莉一眼,忙从皮包里掏出一本通讯录,翻找到要找的电话号码后,立即拿起电话,开始拨号。廖莉莉一下摁住电话,说道:“妈,我求您了!您真的把自己当什么基地主任了?您真的没看出来,那些人把您从东钢调到九天集团,九天集团又把您搁到橡树湾,一层一层地,完全都是在卸包袱。他们讨厌您,不喜欢您,都在排挤您。他们都受不了您这过于较真、一碰就炸的火药脾气。
爸前几天还在说,您这脾气不改,总有一天,我们全家的前途都会毁在您手上……”
廖红宇忙追问:“你又背着我去找你爸了?”
廖莉莉干脆地答道:“是的。”
廖红宇心如刀绞:“莉莉,你……”
廖莉莉说:“他是我爸!我为什么不能去跟他说说心里话?”
廖红宇气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好吧……好吧……你去找……你……你去找……"廖莉莉说:“我去找他,是因为我实在没辙了。我不愿意看着您再这么折腾下去。我毕竟是要跟您过一辈子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说心里话,我……我……我也挺怕您的……有时候,我也挺受不了您这个脾气的……您为什么要管那么多的事?您为什么要跟那么多人过不去,搞得那么多人都容不下您?您为什么不能把心气放在自己好好过日子上?您看看我们这个家,可以说要什么没什么,这个18英时的彩电还是去年才买上的。‘可说起来,您还是个科级干部!您知道爸前天还在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真的不愿意离开您,但凡您能听他一回……”
廖红宇的眼泪快要忍不住了:“不要说了!”“妈!”廖红宇厉声道:“出去!”“妈……”廖红宇板着脸,把女儿推出房间,然后用力关上门。不管女儿在门外怎么敲,她都不理睬,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背靠着门框,闭着眼睛,无声地抽泣着……抽泣着……
二十八
深夜,机场上波音飞机降落时刮起的强大的气流漩涡卷起跑道边上的雪,在庞大的机身后边形成一道巨大的白色帷幕,像雾似的模糊了机场航站大楼里闪出的那些多彩而又晶莹剔透的灯光。丁洁提着她那只小巧而又精致的手提箱,随着同机到港的人流向外走去。刚走近航站出站口,就看到周密站在出站口外那排铁栅栏后头,似乎也是在接人。她有些意外。“周……”
“副市长”三个字还没叫出口,只见周密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别在这个场合叫他的职务。
“您……您也来接人?接谁?省长?部长?副总理?”丁洁跟周密开着玩笑。近期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见到周密已不像前一阶段那样“不自在”了。等周密告诉她,他今天到机场就是为了来接她时,在巨大的意外之后,心里又着着实实地温暖了一下。“下午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你爸感冒了,还有点低烧,家里离不开人。让警卫员来接你吧,她又不太放心,问我能不能代劳一下……”周密解释道。丁洁脸红了红,笑道:“她真好大的胆!”
两个人走到航站大楼门前的停车场上,周密刚要替丁洁把手提箱放到打开的车的后备箱里,冯祥龙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他必须马上见到周密。周密这时真的不想见任何人。“我这会儿在机场哩,有什么事,咱们明天找个时间,行吗?”“我刚得到消息,那个廖红宇明天一早带着橡树湾基地的全体干部职工,要上市政府去请愿。”“请愿?她想干吗?”周密认真了。听说有人要请愿,丁洁也一怔。“对,她要带着橡树湾基地的全体干部职工,上市政府请愿。”冯祥龙在电话里说道。
丁洁虽然听不到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但是从周密的答话里,她已然感觉到一定出了什么大事。于是她说:“周副市长,您忙您的吧,我打车走。”
周密忙说:“别……我送你进城。”
丁洁说:“您就别为我再耽误时间了,赶紧去处理您的公务吧。”一边说,一边从周密那个大奥迪车的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手提箱,匆匆向停车场外走去。
冯祥龙大概从手机里听到了女人的声音,便跟周密开玩笑道:“周副市长,您那儿有女客人?对不起……对不起……打扰您度周末了……”
周密望着了洁渐渐走远的背影,无可奈何而又有些愤愤然:“谁在度周末?我在机场接重要客人哩(说到这里,他把一时间往上涌起的那种厌恶使劲儿地往下压了压)!过来吧,30分钟后,在我办公室见。”
第二天一大早,五四广场中苏友好纪念碑前已经三三两两地集合起一二十个橡树湾的干部群众。这时,廖红宇在家里匆匆吃完最后一口饭,说了句:“碗筷我就不收拾了。”然后在湿毛巾上擦擦嘴,拿起皮包大衣,就向外走去。但女儿没答理她。“你要不愿意收拾,就摘那儿吧。”她又补了一句。女儿还是没答理她。她在门前收住脚,回过头来对廖莉莉说道:“好了,该说的昨晚都说了,现在没有时间再重复了。我只说一句,你16岁生日那天,跟我说过一句名言。你说:“妈,我已经长大了,您能让我自己来管理我自己吗?‘听了你这句话,我心里真是酸甜苦辣。思前想后,整整一夜没睡着觉。为你这句话,我哭过多少回。但后来还是想通了。女儿总是要离开娘去过她自己的日子的,这是早晚的事。做爹妈的,该撒手时就得撒手。我现在也要对你说这么一句话,女儿,从你过完16岁生日那一天,我就再不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请你也不要拦着我,不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妈跟你是两个时代的人,各有各的想头,各有各的活法。妈已经是40多快奔50的人了,妈现在赶的就是一趟末班车。你就让妈痛痛快快地坐完这最后一班车吧!“说着,眼泪便亮亮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