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背对着母亲的廖莉莉也忍不住地哽咽起来。廖红宇上前紧紧地抱了一下女儿,转身向门外走去。待她赶到五四广场,在中苏友好纪念碑下已经聚集了好几十个橡树湾的人了。而在九天集团公司总部,冯祥龙也在做布置。公司大门前,几辆车已经发动着了,就等着出发。冯祥龙在楼上的小会议室里对他的两个副手说:“我带一个车去五四广场找廖红宇,你们带两个车去橡树湾截另外那些人。你们听明白了,只要在城外,硬的软的怎么来都行。万一没挡住,人进了城,你们可得给我讲点政策。不管他们提什么要求,先用活话给我答应下来。省里正在北方大厦召开全国性的经济洽谈会,来宾中还有不少老外,事儿真闹大了,谁脸上都挂不住。所以,我再强调一句,一定要把他们的人挡在城外。万一进了城,得及时报告,做法上就得讲点政策。谁捅了大类子,谁到市委市政府跟前去交代!”
廖红字在广场上也忙着做工作。她把橡树湾的人拢集到一块儿,急切地说道:“……请你们再听我说一句,昨晚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很晚了,没法找到你们。我想,几百人到市政府大楼前去静坐请愿,这个影响……实在太大了……也太坏了……
省里正在召开全国性的经济洽谈会,还邀请了不少外宾……”
“静坐请愿是我们小老百姓表达心愿的一种方式,也是我们合法的权利,有什么坏不坏的?您的观念太陈旧了!”有人嘀咕了一句。“廖主任,你以为人家老外会稀罕这事?人家那儿老百姓静坐请愿是家常便饭,还专门派警察保护静坐示威的老百姓哩。”还有人这么劝解道。廖红宇忙说:“那也得事先报公安局批准。”“嗨,人家那儿有公安局吗?廖主任,又露怯了吧?”廖红宇脸微微一红辩解道:“没公安局,那也得有……
有警察局警事厅什么的吧?再说,我也不是说咱们不要去向上面表达咱们的心愿,更不是说不要去提意见。但……直接就采取这种到市政府大楼跟前去静坐的方法,是不是太急了一点?“”我的廖主任啊,再不急,黄瓜菜就全凉了!“好几个人同时喊叫了起来。
这时,冯祥龙和他的人也赶到了。一下车,他就直奔廖红宇而来。“这些人是你带来的?”“这事跟廖主任无关。”从基地来的人喊道。冯祥龙冷冷一笑道:“甭替她打马虎眼!”
尔后又转身对着廖红宇说道:“廖主任,咱们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咱们关起门来说,说什么、怎么说都行,别在这儿丢人视眼!”立即有人喊道:“不行,今天我们要找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冯祥龙没答理群众的喊声,只是对着廖红宇使劲:“廖主任,你学过法,带头聚众闹事,这跟你的身份,跟党章国法可有点太离谱……”一直没怎么吱声的廖红宇这一下可真火了:“党章国法?冯总,橡树湾基地的干部群众没跟有关部门申请就上这儿来公开聚会,的确是违反了有关规定。但你作为集团公司的主要负责人,你想过没有,是什么原因逼得这些人走出这一步来的?党章国法里,每一条都要求我们的干部为社会主义着想,为人民大众谋取利益,你们这么去做了吗?”
冯祥龙说:“集团公司卖掉橡树湾基地也是改革的一步!”廖红宇更来气了:“你甭跟我拿改革说事儿!改革的目的最终是要国富民强。你把5000万的一份国有家当,500万就贱卖给了一个假港商……”冯祥龙一步逼到廖红宇眼前,直着嗓门喊道:“谁跟你说他是假港商?”廖红宇也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现在不跟你讨论这家伙的身份问题。我只向你,基地的干部职工愿意掏500万留下这个基地,你为什么不同意?”
冯祥龙哈哈一笑:“我的廖女士,您真是高看了橡树湾这些人了。他们要真有那个本事凑出500万,橡树湾这些年也不会亏损一个多亿,不会逼得我非把它卖掉不可卜‘他这话的话音还没落,橡树湾那些在场的干部群众一下全都叫喊起来:——橡树湾亏损一个多亿,能怪我们吗?
——你们集团公司领导就不负责任了吗?
——这些年,你们做哪件事跟我们橡树湾的干部职工商量过?
——我们要真的凑齐了500万,你能把基地给我们留下来吗?
——那个假港商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叫喊声越来越响,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
这时,两辆警车闪着警灯,呼啸而来。从车上冲下来十几名警察,迅速驱散围观者。警队队长带着两名警员准备带走橡树湾的干部职工:“对不起,请你们跟我到分局去一趟。”廖红宇上前对那位警队队长说道:“我是他们的领导,有什么事,找我,我跟你们上分局去说。”“不许抓我们廖主任,这事跟她无关!”橡树湾的干部群众急切地叫喊着。廖红宇却瞪大了眼睛,喝斥他们:“回去!快给我回橡树湾去!”
二十九
周密向省里几位主要领导汇报了白天在五四广场发生的这起“橡树湾事件”的始末及处理结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冯祥龙还在办公室的外间等着。冯祥龙告诉他,刚才他办公室里间的电话铃响个不停。秘书没在,他没敢进里间去接。周密应了句:“别管它,真有急事,一会儿还会打来的。说咱们的事吧。省市主要领导非常重视今天这事儿,要我们认真调查处理好‘橡树湾事件’……”“我的天啊!怎么一下子又变成‘橡树湾事件’了?”冯祥龙叫道。
周密喝了一口凉茶(这一晚上,他向三位领导分别汇报了三四个小时,现在才喝了一口茶)说道:“你还以为它没构成事件?差一点点,几百号人就进了省委大院了!差一点儿让全国各兄弟省市的主管领导看了我们的笑话!”“嗨,这两年,哪个省市没有上政府大楼前请愿游行的?谁笑话谁呀!”冯祥龙不以为然地说道。周密正色道:“就你这种思想危险!告诉你,刚才的市委常委会上做出两条决定。第一,明天上午,向市委市政府直属机关以及各区县局处以上干部通报今天这个‘橡树湾事件’,要求各单位各部门彻底清查一下这样的不安定因素,一定要把事故认真彻底地解决在萌芽阶段。第二,马上派工作组去橡树湾解决问题。”
听说要派工作组,冯祥龙一下傻眼了。
周密见这个冯祥龙总算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心里不觉暗自高兴:“怎么?不欢迎工作组?”冯祥龙忙说:“欢迎,当然欢迎。可这橡树湾问题,怎么……怎么个解决法?”周密往茶杯里又续了点开水,瞟了对方一眼,问道:“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把5000万的国有资产,500万就贱卖给了那个什么伯季明。这里到底有什么文章?”
冯祥龙闪烁其词地说道:“这……您可以去查嘛。”
周密端起茶杯,淡淡地笑了笑:“冯总,市委常委会责成我代表组织先来跟你谈一谈。真有什么情况,希望你争取主动。在工作组进驻前,凡是主动谈清情况的,都算是工作失误。等工作组进驻后再查出什么来,那性质就变了!”见冯祥龙呆在那儿,只是不作回答。他又问道:“怎么,还需要时间考虑?”
冯祥龙想了想,问道:“你们……你们……跟省里有关领导报告过这两条决定了吗?”
周密反问:“什么意思?你还想过向市委怎么工作?”
冯祥龙忙说:“不,不是这个意思……不是……”
“把5000万的东西只卖了500万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密又逼向了一句。
冯祥龙迟疑了好大一会儿,说道:“我现在只能对您这么说,我冯祥龙在这档子事情上,完完全全是清白的。包括我九天集团,在这档子事情上只有蒙受重大损失的份儿,没有得过一分一厘的好处。”
“那个伯季明是你什么人,你这么便宜了他?”
冯祥龙又不做声了。
周密估计到,自己触到了冯样龙的要害,便换了一种口气说道:“祥龙同志,比起我,你应该算是个老党员了……”
冯祥龙不高兴地:“别跟我说这个。”
周密淡然一笑:“那么,你要我跟你说什么?怎么不说话?”
冯祥龙苦笑道:“您要我说啥?我已经说过了嘛,我冯样龙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得到过伯季明一分好处。我说这句话是负责任的,是可以记录在案的。”“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只跟这个伯季明要了500万?别不吭气嘛。我可告诉你,你要不想对我说,下一回就只能对纪检委和检察院反贪局的同志去说了。”冯祥龙本能地挺起上身,正色道:“别吓唬我……”
周密笑笑:“吓唬你?我告诉你,市委这一回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件事搞个水落石出。这股风要不刹,许多国有资产都会这样流失!所以,你不要存有什么幻想……有什么情况赶快跟组织上说清楚。怎么样?实在有心理障碍,你今天回去先考虑考虑,明天上班的时候,我和纪委的同志一起来跟你谈。”见冯祥龙仍然闷坐不动,不肯说什么,周密便站起来,走到冯祥龙跟前,弯下腰冲着他劝道:“你是个聪明人,今天怎么变得这么不开窍?市委主要领导让我先跟你谈,就是想在内部解决这个问题……国企改革是个新难题,难免会有些失误,甚至有一些失足……”冯祥龙忙抬起头说:“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任何失足的问题可谈。”“那好,你给市委写个保证书,将来一旦发现你在这件事情上有一丝半点儿的经济问题,就三开。开除党籍、开除干部队伍、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从严从重处理。”周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说道。没料到冯祥龙毫不犹豫地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笔,找了一张纸,写了一份保证书,交给了周密。
周密收起冯祥龙的保证书:“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你就等着工作组进点吧。”
冯祥龙默默地坐了好大一会儿,突然说:“您能代表组织听我说一句话吗?”
周密点点头:“说。”
“周副市长,我诚恳地请求您,也请求市里的领导,在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清查橡树湾问题前,把你们的想法和计划和省里的有关领导通一下气……请您放心,我完全没有要指挥你们市领导的意思。冯祥龙再蠢、再狂,也还蠢不到、狂不到这个地步。但我的的确确希望你们跟省里的有关领导通一下气……”说最后这句话时,他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直瞪瞪地盯着周密。周密突然敏感到了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以后也许都会清楚的。但现在最好还是跟省里的有关领导通一下气。”冯祥尤显得十分平静。
周密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说,你跟那个伯季明做这样的交易,事先得到过省里的某位领导首肯?”
冯祥龙狡猾地忙否定:“我没这么说,没有。”
周密追问:“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冯祥龙声色不动地:“我想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在你们大张旗鼓地折腾这件事情前,请你们跟省里的相关领导通一下气,别闹到后来,不好收场。”
周密试探道:“你能明确地告诉我,这位‘相关’领导,到底是谁?他又为什么要你把这橡树湾贱卖给那个伯季明呢?”
关键时刻显得十分老练的冯祥龙又一次闭上了嘴,多一句也不肯再说了。送走了冯样龙,周密独自在办公室里又闷闷地坐了好大一会儿。关着门,闭着灯,在黑暗中默默地坐着,甚至把电话插头都拔了。“难道真有哪位省里的领导插手了橡树湾这档子事?”第二天一早,他又破天荒地赶到冯祥龙家去找这家伙敲实这件事。
冯祥龙家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鸟笼。冯祥龙的妻子虽说只有40多岁,长得也不能说不端正,但终因体态已经发福,家务牵累和夫妻关系中出现的裂痕,已多少显得有些憔悴。她一边紧着催两个宝贝儿子大宝二宝起床,一边忙全家的早饭。待门铃响起,原先死活赖在床上不肯起的两个儿子却一下蹦了起来:“爸!爸回来了!”两个人争先恐后地跑去开门。这一年多,他们的爸爸冯祥龙,一个星期里,大约总有三四天是不回来住的。开始为了这件事,他们的妈妈还声嘶力竭两眼放光地跟爸爸争执。这半年,她已经不争执了。还在读小学的两个儿子特别崇拜他们的爸爸,他们闹不清妈妈为什么不再跟爸爸争执了。
打开门,他们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叔叔。他俩不认识周密。冯祥龙的妻子也不认识周密。她赶紧把光着大半个身子的两个儿子赶回房,迟疑地问周密:“您……您找哪一家?”自从冯祥龙不常归家后,一早一晚来这儿找他们的人也少多了。
周密带着一丝歉意地问:“这儿是九天集团冯总冯祥龙的家吗?”“您……”“我是他的一个朋友。对不起,这么早就来堵门。他在家吗?”冯祥龙的妻子疑惑地又打量了一下周密,既然自称是冯的“朋友”,怎么会不知道冯早已在外头“另有一个家”了呢?她满脸不痛快地说道:“谁知道他在哪个家!”周密笑道:“哪个家?他还能有几个家?”冯妻瞟了他一眼:“您到底是他什么朋友?”周密忙说:“好朋友,当然是好朋友。”冯妻疑惑地又打量了周密一眼,断然回绝道:“他不在这个家。”说着便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关上门后,回身一想,又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头。再想一想,觉得门外的那个人有点眼熟。这时,大宝二宝从房间里冲出来,对她喊道:“妈,那位叔叔好像在电视上见过……”她这才想起来了:“周副市长?我的天老爷!”赶紧冲出门,周密还在门外等着哩。
“叫叔叔,快叫啊!这叔叔可是个大官哦……大宝,你把茶叶罐又给我们哪去了?”不一会儿,那个叫“大宝”的儿子,把一个脏兮兮的茶叶罐送了过来。“不好意思……您坐……坐……”
周密环顾四周:“这么多鸟,谁养的?你?”他问两个儿子中的一个。“这么多!”
“什么呀,全是他爸的。”冯妻纠正道。
“冯总平时不住在家里?”周密“憨憨地”问。
冯妻不说话了。也许是因为面对能管束冯祥龙的一位领导人,她平日积攒下的委屈一下高涨澎湃起来,眼圈顿时红了,眼泪不由自主地就往下掉。而在近郊新开发的一个住宅小区里的冯祥龙此刻还没醒哩。四室两厅的越层建筑,虽然新装修过,但因为还没来得及买更多的新家具,房间里显得有点空。
因为拉着窗帘,房间里也显得特别的暗。床上,免不了还躺着另一个女子。这女子此刻已经醒了,她轻轻地推了一下冯祥龙,冯祥龙没动弹,于是便蹑手蹑脚地下床,光着脚向外走去。来到客厅,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只鸟笼,走到大阳台上,打开窗,刚要把鸟笼连同养在笼子里的那只白头翁一起扔出去,这时有人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惊骇地回过头来。
那人正是冯祥龙。惊骇之余,她气愤地推开冯样龙:“你怎么又醒了?”冯祥龙从她手里夺过鸟笼:“我再不醒,这鸟就没命了!这儿我就养了这一只鸟,你还容不得它?我家里养了二三十只哩!”
这女子叫杜海霞,是九天集团公司财务部的一个出纳员,再早是近郊一家内部招待所的服务员。因为长得浓眉大眼,是冯祥龙特别喜欢的憨厚又内秀的那种,一来二去地就让冯祥龙给“收”到了自己身边。听冯祥龙又提他“那个家”,这个杜海霞便尖声说道:“那你回你那个黄脸婆那儿去呀!”冯祥龙冲过去一把卡住杜海霞的脖子:“不许叫她黄脸婆!”
杜海霞拼命挣扎,叫骂:“松手……你给我松开你这臭手……你这土匪……兵痞……”冯祥龙得意兮兮地笑了笑道:“对,我就是土匪,就是兵痞,怎么的?”一边松开手,一边提着鸟笼回那个大房间里去了。杜海霞哭着抓起一个玻璃杯就往地上摔去。冯祥龙笑嘻嘻地探回头来:“摔,摔得好!再摔出个响来我听听,我喜欢听这响。”杜海霞又抓起个杯子,咬着牙向冯祥龙摔去。冯祥龙一偏身,杯子从他耳边擦过,“哐”地一声,在他身后的墙上摔了个粉碎。冯祥龙漫不经心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玻璃渣,笑道:“摔,那儿还有一套新买的捷克水晶杯哩。”杜海霞哭笑不得地冲到他怀里,扑打着骂:“流氓!你个臭流氓!”冯祥龙趁势一把紧紧搂过杜海霞,让她一点动弹不得,尔后轻轻地吻了吻她带着泪痕的脸颊,说道:“好了,别闹了。去把热水器给我打开,我要洗澡了。”那边水刚放上,这边音乐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两个人狐疑地对视了一下。很少有人知道他俩住在这儿。
知道的人又多是知己,都懂事,一般大早晨的不会来搅他们的幽梦。冯祥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警觉地从猫眼儿里向外张望。杜海霞见他的神情一下变得紧张了,并立即做了个很激烈的手势,让她赶紧回房去。杜海霞一时不明白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冯祥龙这时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紧张,还在那儿发着呆哩,冯祥龙却已经冲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严厉地喝斥道:“周副市长来了,快进屋去!”安置了杜海霞,他才去开门。虽然已镇静了许多,但仍有些尴尬:“周副市长,您真是大智大贤,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进屋,快进屋。”
周密不是来当这个“风化警察”的,当然不便进屋,只是淡淡地一笑道:“我就不进屋了。有点急事,你快收拾收拾,我在楼下的车里等你。”冯祥龙的心猛地一收缩,脸色顿时就青白了。你想啊,市领导一早亲自上门,一见面就让自己“赶快收拾收拾”,“楼下的车在等着”。犯案了?他愣那儿了。
周密笑道:“不是来抓你的,快收拾去吧!”说着便先下楼去了。冯祥龙这才回到屋里,赶紧穿戴整齐,匆匆跑下楼去,正向自己那辆凌志车走去,就听到杜海霞在阳台上向他叫道:“办完事,打个电话回来!”冯样龙脸大红,心里恨得什么似的,只朝她白眼,没答理一句。倒是周密做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笑道:“给人回个话呀!”冯祥龙恨很地说道:“甭理她!”赶快发动着了车。
奥迪车在前,凌志车在后,两辆车相随着开到郊外水库旁一个旧工棚区前才停了下来。这个工棚区显然已废置好长时间了。等周密开了口,冯祥龙反倒放心了,原来还是为了橡树湾的那档子事。“我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话,伯季明到底走了省里的哪个关系,逼你把橡树湾贱卖给他了?”到这时,冯祥龙从容得多了:“周副市长,这话,你让我怎么跟您明确?”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说什么了?你什么也没说。”“我还没说?您还要我说到什么份儿上?我还能说到什么份儿上?周副市长,您也算是这个道上顶级的聪明人。您说,我还能怎么说?”周密迟疑了一下,然后放低了声音,问:“是顾副书记?是他给你发了话,让你在橡树湾的问题上,照顾一下这个伯季明。是吗?”
冯群龙狡猾地看着周密,不否定,也不肯定,就是不做声。又过了一会儿,周密说:“省里的领导只是让你照顾一下这个港商,他没让你只收500万……但是,最后你用这么大的差价把这份国有资产给贱卖了,你说你能不负一点儿责任?”
冯祥龙说:“谁说他没让我只收500万?”周密抓住他这句话,立即发起“追击”:“他明确给了这个数字?”冯祥龙长叹了一声:“市长先生,不要再套我的话了,我已经说得够多的了,我还得在这块地面上活下去,我还得养活几千口子人。
因为看着是您,我才硬着头皮给您透了这么一点儿风,差不多就行了。您以为真还能怎么样?“应该说,冯祥龙这几句话,说的是”掏心窝的话“。尔后他又接着说道:“伯季明这小子过去我没接触过。最近接触了一下,这家伙还行,还能办点人事儿。他非常想认识您,跟您交个朋友……听说他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那些地方也挺玩儿得转的……什么时候,我做东,约你们两位见一面,喝一盅?”
周密却问:、“伯季明给那位省领导什么好处了?”
冯祥龙叫了起来:“行了,我的市长大人!什么省领导?
我说过是省领导吗?干吗呢?周副市长,您还想干吗?您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看来,这家伙是绝对不会再往深里多说一句了。周密不做声了。冯祥龙见周密突然沉闷起来,心里倒有点发毛。他当然也不想得罪了这位正在走红的“新星”,便试探着想去套个近乎,叫了声:“周副市长……”周密突然站了起来,涨红了脸,大叫一声:“走!给我走!”冯祥龙愣住了,知趣地呆站了一会儿,见周密神情依然没转过来,便赶紧钻进自己那辆凌志车,走了。周密呆呆地站着……站着……眼睛里有许多的茫然和激愤……过了一会儿,他颓然地坐倒在一个废机油桶上。
凌志车颠簸着开出二三百米,突然又停下了。十分不安的冯祥龙当然不敢真的就这么走了,但也不敢再去找周密解释(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呢)。正在左右为难、万般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机却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显示屏上显示的来电号码,知道是周密打来的,赶紧拿起手机答话。“祥龙,你在哪儿呢?”周密问。冯祥龙忙答道:“嗨,我还没出这工地哩。
您不走,我哪敢走远啊!“”刚才我有点儿不冷静,你别在意……
今天的谈话,你别跟任何人说。咱……哪说哪了。“”那当然……那当然……“”今天,你什么也没跟我说……我……什么也没听见……咱俩什么也没说……“”我明白。那个……那个伯季明……您还想见一见吗?“周密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吼叫道:“别跟我再提那个伯李明!“把冯祥龙吓了一大跳,赶紧开着凌志车走了。
周密又稍稍地坐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刚才又失态了。最近自己常常失态。“这样不好……很不好……”他缓缓地摇摇头,重重地告诫自己。
回到市政府办公室,秘书告诉他,俄罗斯的哈巴罗夫斯克市来了一个经贸代表团。顾副书记让他去接触一下,了解一下对方此行的意图。不知道他下午能安排开不?周密说:“回顾副书记,下午我一定腾出时间去见这个俄罗斯的经贸团。”秘书提醒道:“下午,您原定要到省财经学院给研究生讲课……”周密拍着脑门儿说道:“真忘了,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总爱志事……你跟学院领导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上课时间改到晚上?”“晚上原定出席亚东娱乐中心的开幕晚宴。”周密说:“我没说我一定去参加这个开幕晚宴。”秘书说:“这个娱乐中心是亚东集团在我市搞的第一个项目。亚东集团的总裁是……”周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他是某某人的女婿!但我得给研究生讲课!”秘书却说:“周副市长,讲课可以再推一天,这开幕晚宴是没法推的。”周密又有点火了:“你怎么这么罗唆?那边少我一个,开幕晚宴还会照常进行。可这边,我不去,这课就得停下。喂喂喂,子壮同志,我调你到我身边来当秘书,不是要你来当我的家的!”一向不喜欢对自己身边的人说太重分量的话的他,这一下把话说得很重了。那个叫子壮的秘书十分诚恳地说道:“我已经当了20年的秘书了,这个道理我当然是懂的。如果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这种关系都不能处理,我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机关里待20年。20年来,我伺候过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领导。您……
跟他们都不太一样……我从心眼儿里希望像您这样的年轻领导能一步步高升……“周密反驳道:“不参加这样的晚宴,就不能高升?“秘书说道:“其实,这种话,不应该由我来对您说。如果您经常不去参加这样的应酬,不经常在这样的场面上露脸,不去经常润滑上上下下各种关系,您的仕途究竟会怎么样,还很难说……“周密冷笑一声:“学习过中纪委制定的干部八条吗?“秘书平静地答道:“市委市政府机关干部学习这八条精神的总结报告,是我起草的。“周密说:“那你还跟我叨叨这些废话?“秘书说:“现在的问题是有人并没有在执行这八条……“周密说:“有人不执行,我们也就应该不去执行?“秘书说:“在有人不执行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说有一定数量的人是在假心假意、半心半意地执行的情况下,如果你一心一意地去执行,你就会吃大亏!“周密冷笑道:“荒谬至极!整个事情就是让你们这样的人搞糟的!“秘书沉默了一会儿:“周副市长,我大学毕业20多年……“周密挥挥手:“别再跟我叨叨你那个资历了。“秘书苦笑笑:“是的,我只不过是个工农兵大学生。但我可以跟您这么说,这些年,我是绝对忠诚地执行了中央和省市委发布的所有规章制度。我这个人能力有限,更谈不上什么才华和勇气,但有一点,我是做到了的,那就是在领导身边工作,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老实老实再老实。现在有的秘书比领导还要贪心还要大胆,没有几千几万的送,你就不可能通过这样的秘书,得到首长的接见,更不可能拿到首长的批示题词签名。但我从来没这么干过。”
周密说:“你跟我白话这些干吗?”秘书说:“我想让您了解我的心情。”周密说:“行了,子壮,我知道你年年都是机关的模范党员先进工作者……”秘书说:“您挖苦我?”周密说:“喂喂喂,你今天怎么了?跟我干上了?还有别的事吗?”秘书说:“没了……”周密站了起来:“那就忙你的去吧。”秘书不做声,但也不走。周密板起脸向门那个方向做了个手势。秘书悻悻地转身走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周密一个人。周密神情十分复杂地呆站了一会儿,摁了一下呼叫电铃。可以听到,外间响起了电铃声,但外间却没有动静。周密又摁了几下电铃,外间还是没有动静。
周密大步走到外间。秘书正伏案写着什么。
周密高声问道:“你没听见我叫你?”
秘书忙站了起来:“听到了。”
周密问:“听到了,你不回我?”
秘书红红脸:“我……我想……”
周密一下打断他的话:“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回家去想!”
秘书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一份刚写完的东西交给了周密。周密拿过来一看,是一份请调报告。便问:“不想在我这儿干了?”秘书说:“不是。我想……我大概是没有这个资格再在您这儿干了……”周密厉声说道:“通知省财经学院,研究生课,改明天晚上。今天晚上我去参加亚东的那个开幕式。
但下不为例……“秘书忙说:“那当然,那当然……不能什么开幕式都去参加。但亚东集团这个面子还是一定要给的。您给他面子,他就会给您方便。”
周密沉吟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子壮,谢谢你那么为我操心!”说着,把那份请调报告撕了。秘书赶紧说:“不管您是信,还是不信,像刚才这些话,我不会当着任何领导的面都说。我的确是真心诚意地希望像您这样的领导能在这个位置上干好、干长,的确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周密点了点头:“谢谢!有谁给我来过电话吗?”
秘书忙说:“有。九天的冯总打了好几个电话,好像有什么急事……”
在水库旁边,冯祥龙跟周密说了半天话,却偏偏把他自己想要问的两件事给忘了。他想问周密市里还派不派工作组了?
他还想请求周密把廖红宇给他弄走。“她在橡树湾,整个一个火上浇油。”
周密说:“你不要,我往哪搁?”
冯祥龙想了想说道:“让她回东钢。”
周密断然回答:“那不可能。”
冯祥龙无奈地叹道:“那……好吧……我就不为难你们当领导的了,我自己来消化她。”
周密忙叮嘱:“别太为难她了,这个女人吃软不吃硬。”
冯祥龙没好气儿地说道:“这您就别管了,瞧我的吧。我肯定把她身上那点儿火药味儿全灭了,让她真正老实了。”
三十
那天晚上,丁洁从机场自己打的回到家,她老妈听说她把人家周副市长一个人撂在机场,就她自己回来了,气得跟什么似的,非逼着丁洁立马给周密打电话“道歉”不可。但丁洁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是没打。她觉得没法跟周密张这个嘴。多大一回事儿?有什么歉可道的!再说,还不知道谁欠谁的呢?啧!
在卫生间里,由着热水肆意地浇淋自己,酥软了疲乏的身躯,让自己充分松弛。回到房间里,一边拿吹风机吹着湿源源的头发,一边随手打开电脑,调看出差这几天朋友们发来的电子邮件。上床后,靠在那个米黄色的松软的碎花图案大靠枕上,又浏览了一下这几天寄到家里来的那些普通邮件,这才关了灯,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但她却怎么也睡不着。淡淡的半个月亮在高大漆黑的树梢间慢慢游戈。周密那诚恳的脸庞也总在她眼前晃动。尔后,丁洁的视线慢慢地落到了桌上那个精美的木相框上,相框里的那张大照片上有四五个笑得特别甜美的年轻人。其中有丁洁,也有方雨林。仿佛在大雨中的旷野上,他和她在争论着什么。(他俩总在争论,为什么?)方雨林在激烈地诉说。(他总在激烈地诉说,为什么?)她也在激烈地诉说。(她太不愿意诉说了,可也总是在诉说。为什么?)方雨林在做着激动的手势,大雨完全把他的衣服和头发浇湿了。
她也在做着激动的手势,大雨也把她的衣服和头发浇湿了。尔后,方雨林板着脸大步向前走去。丁洁忙跟了上去,并仍在对他激烈地说着什么。方雨林起走越快,丁洁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了。(为什么?)丁洁孤零零地在大雨中拼命地叫喊着。方雨林渐渐消失在雨雾迷蒙的远方……旷野……一望无际的旷野……层层乌云堆砌在境蜒起伏的地平线上。云缝里不时闪出一道道晶蓝的闪电。接着一声巨响从云堆的背后进出。
……而窗外,月亮仍然是那么明亮。
丁洁一下从床上坐起。她略略地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下来,尔后开亮了灯,下了床,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走到电话机旁,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电话,一时间她认真地想了想,这个电话到底应该拨给谁。是方雨林?还是周密?是周密?还是方雨林?是周密还是方雨林是方雨林还是周密……是方……还是周……是周……还是方……方……周……周……
方……后来,她终于睡着了……
三十一
跟周密谈过话的第二天,冯祥龙把廖红宇找到集团公司总部,对她说:“我们几个当家的碰了一下头,决定给你变动一下工作。你到公司总部来,协助我工作。具体的职务嘛,总经理助理,正科级……”廖红宇笑道:“真高抬我了。那橡树湾那边……”冯祥龙说:“从现在起,橡树湾跟你没关系了。”
廖红宇说:“听说马上要进工作组了?”冯祥龙说了句:“进防暴队你也甭管。”既然是组织调动,廖红宇还能说什么呢?
况且还提了半格哩!
打发走廖红宇,冯祥龙又把人事部长找到自己的办公室,跟他布置:“你去跟大伙儿交待一下,廖红宇这个总经理助理,只承办我交办的事,跟别人不发生任何横向工作关系。他们也不从她那儿接受任何工作指令,也没有那个义务向她报告任何情况。”小汪在一旁笑道:“那您要不给她安排个活儿,她在这儿不就等于是聋子的耳朵瞎子的眼睛了?”冯祥龙瞪了他一眼:“什么聋子瞎子的,我让你们这么说了吗?”
冯祥龙使的这一招,是官场上常用的“拙招”。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明升暗降”,打入“冷宫”。让你陷入这么一个境地:老牛落井,有劲儿没法使。别看它拙,有时还挺管用的。
没几天,廖红宇便觉察出这里面的名堂来了:在集团公司总部,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忙得脚后跟不沾地,只有她却闲得发慌。没有一个电话是打给她的,没有一次会议是请她去参加的,没有一个材料是交她看的,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办公室那么多台电脑该怎么使……常常是,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只冬天里极罕见的大头苍蝇在屋里“嗡嗡”他叫,得意洋洋地飞来又飞去。她收拾办公室,整理报纸架,清洗烟缸,擦抹桌椅板凳。她自嘲道,这下可好了,我成了正科级清洁卫生员了。倒是有无穷多的时间来熟读《人民日报》和《求是》杂志了。有一天,楼下传达室的收发员上楼来给冯祥龙送当天的报纸邮件,恰好冯祥龙不在(他经常不在办公室待着)。廖红宇对那收发员说:“我是刚来的总经理助理。把冯总的报纸邮件搁我这儿,我替你转交。”廖红宇想,我是总经理助理,别说这些普通报纸邮件,就是机要专递,我也有这个资格为之保管转交。但却没料想那收发员犹豫了好大一会儿,问了句:“您……您……训是那个廖……廖红宇?”“是啊,怎么了?”廖红宇答道。“没……没啥……没啥……”那收发员又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眼,竟飞快地转身走了,连个纸片都没给她留下。
廖红宇这时才充分意识到这回调动工作的真正“意义”
了,才越发体会到那只大头苍蝇的“嗡嗡”叫声居然是那么烦人和不可容忍。她拿起一本旧杂志,就像当年西班牙的那位英勇的骑士堂。吉诃德跃马持枪向风车冲去似的,狠劲儿地冲上去向它拍击。一下……两下……三下……苍蝇笨拙地逃避着(冬天的苍蝇行动起来是比较艰难的)。廖红宇气愤地追打,终于打着了这只该死的苍蝇。于是,她把一上午憋在肚子里的委屈一下子都发泄了出来。她照准苍蝇,咬着牙接连打了一二十下。这时,一个十分年轻的女秘书走了进来。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愣住了。廖红宇不等她发问,便涨红了脸,扔下那本早已打皱了打折了打散了页的旧杂志,大步走了出去。她走进。
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让冰冷刺骨的水来冲涮自己心里的全部委屈和沮丧,流淌去那无意间高涨起来的失望、愤懑和不平……
第二天早晨,廖莉莉发现从来起床都比她早的妈妈,今天却“赖”床了,她都忙完早饭了,妈妈居然还在床上赖着。
“妈,妈!您还不起来?我可要来不及了。”她大叫。那边却还没有动静。她怕出什么事了,忙冲过去,伸手去摸妈妈的额头:“怎么了?别吓唬人!”
廖红宇猛地翻了个身,把脸转过去,闷闷地说了声:“别烦我,你晚你走。”“我这是烦您了?我这是关心您!好坏不分!”女儿嗔怪道。廖红宇索性撩起被子把头蒙上,说了声:“谢了!”
女儿却说:“我看您呀,真得找个男人了。要不,脾气越来越古怪,谁也受不了您了!”廖红宇一下坐起来,抓起一个枕头,做出一副要向廖莉莉砸去的样子,训斥道:“死丫头,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你给我站住!”女儿疯笑着逃到外间屋,再不说别的,只是从桌上抓起一块炸糕,拿起书包便开门跑出去了。
廖红宇扔掉枕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感觉今天在床上待的时间真的有点太多了,再去看着床头上那个做成尖顶小木屋状的异形闹钟,果不其然,真的要来不及了。虽然冯祥龙明摆着在跟她过不去,让40来岁的她就此“赋闲”,她却不能有半点懈怠,让他进一步抓着什么把柄,做进一步收拾她的借口。她绝不能就这样轻易地让这家伙给整倒了。十八亩地开第一道垄,一切还仅仅是个开始哩!想到这里,她忙从床上跳起,飞快地穿衣,飞快地刷牙,飞快地洗了一把脸,也从桌上抓了一块炸糕,拿起大衣和皮包,便冲下楼去了。
三十二
这天深夜,马副局长给方雨林打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带几个人到火车站去接郭强。“一个星期前,我们从内部通报上得到消息,上海一个大学的光学研究所研制出了一种新的电脑软件,可以在电脑上对照相底片作精加工,让模糊不清的东西清晰起来……”方雨林一听高兴得叫了起来:“这些科学家太了不起了!那郭强他们还到上海溜达了一圈?”“那是。”“底片精加工后,有什么新发现?”方雨林忙问。马副局长说:“这电脑处理也只能是把模糊的变得清晰一点,这变化的程度也是有一定限度的。据说没得到什么更多的新东西……详细情况等见了郭强就知道了。”
一早,方雨林带着人和车就直接进了站台。等列车缓缓地驶来,停稳,郭强提着那个保险箱,在三名同伴的护送下,刚走下车厢,意外的事发生了。只见两辆挂着警牌的本田越野警车赶在他们前面,把郭强接走了。方雨林看得非常清楚,那辆本田警车里坐着市局的第一把手金局长。方雨林完全呆住了。
金局长亲自来接站,虽说有点过分,但也可以理解,领导重视嘛。但既然他亲自要来接站,又何必让我白跑这一趟呢?是事先金马两位领导之间没沟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带着好大的一个疑团他回到局里,见到马副局长,一问才知道,马副局长事先也不知道金局长要亲自去接站。不一会儿,郭强走进门来。他说:“金局长让马副局长赶紧上他办公室去。”马副局长稍稍迟疑了一下,对方、郭说道:“你们俩谁都别走,在这儿等着我。”待马副局长一走,方雨林赶紧问郭强:“怎么回事,金局亲自出动去接你们?”郭强也一脸茫然地说道:“谁知道啊!”方雨林又问:“照相底片和鉴定报告呢?”郭强说:“金局锁起来了。”
马副局长听说金局长今天居然亲自去车站“接”郭强一行人,马上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派郭强他们去北京、上海之前,没跟金局长江告。虽然金局长在局里中层干部会上明确过,“12.18”案由老马全面负责。甚至还说过这样的话:只要破案需要,有利于抓住时机,做什么不做什么,都由老马决定。特殊情况下,完全可以“先斩后奏”。但看来,自己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金局长是个老政法,但一直都是在省一级的机关里搞行政和后勤方面的工作,不是搞业务的,特别没有做公安业务的经历,也没有在一个单位主持工作、独立支撑一个局面的经验。到局里来当一把手后,班子里的同志都非常支持他的工作,也非常尊重他。而他也的确能团结同志,放手让副手们开展工作。但大家还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出他内心深处存留着某种“自卑”——怕别的同志嫌他“不懂业务”,因而有时也特别计较同志们对他的态度,特别需要一种“尊重”。
“很抱歉,没跟你商量,就把人和东西给你‘截留’了。”马副局长一进门,金局长就起身打招呼。“要去接人,你吭个气儿,我去就行了。何必你亲自出马呢?”马副局长赶紧笑道。金局长扔了一支烟给他,沉吟了一下说道:“老马,你是个老同志了,跟方方面面的领导也打了这么些年的交道,你应该清楚这里的规矩。如果市里真的要让我们追查谁,早就下令查了。拖到今天死活不说一个查字,其中的实际用意就很清楚了嘛。就是不要我们查嘛。你还非得让领导自己来给你捅破这层窗户纸?你想想,哪个领导会说这样的话,你们公安局别查谁谁谁的问题?谁会这么不给自己留后路呢?万一这人真有问题,这责任他负得了吗?让你来当市里的领导,你会那么傻?如果我们不能主动为领导做这些考虑,领导把我们放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继续把我们放在这个位置上?
你派这么些人,北京、上海转了一大圈,弄得满城风雨,结果也没搞出啥名堂。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