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那块云彩里钻了出来。 夜,美丽极了,静谧极了,温柔极了。
村西河塘边,吹不响和马丫耳鬓厮磨。
马丫是贫协马代表的老闺女,她是个还乡知青,瓜籽脸儿大眼睛,模样儿挺俊俏。马丫跟吹不响处对象有一阵子了,吹不响有心眼儿会来事,他在知青堆儿里跟马代表靠得最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靠近贫协代表既名正言顺又是走“捷径”。吹不响干庄稼院的活计不地道说话唠嗑嘴儿却好使,他偎在农家的炕头儿卷上棵蛤蟆烟,跟老头有老头儿话唠跟老太太有老太太嗑说。他几乎天天往马老头家里跑,差点儿踢平了马家的门槛儿。马老太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她很得意吹不响会来事的劲儿,一来二去的吹不响就跟马丫膘上了。回城,是吹不响的渴望,他比谁都更盼着能早天回到沈阳。起初他琢磨着办“回流”,按病号返城,他逢人便说自己有胃病,为造舆论他时常人前捂着肚子哼哼,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人的胃长在哪儿。为了搞到一张诊断书他动了不少的心思,吃过了猪血肠做胃透视,诊断书、办回流的资料交上去了知青有了抽调信儿,他又打消了办回流的念头,开始竭力地表现自己。多少日子来吹不响窜门子拉关系,四下讨人们对他的好印象。他琢磨了,评价知青接受再教育的表现,贫协代表的话是关键,让贫协代表给自己回沈阳开绿灯,得先拉近和马丫的距离。
“小崔,我不想让你走,你走啦会把我忘了的,我离不开你!”马丫在吹不响的搂抱里撒着娇。“你现在跟我甜哥哥蜜姐姐的,等你回城当上了工人,还不得把我这个修理地球,刨土坷垃的给忘了呀?”
“丫蛋儿,我的宝贝儿!瞧你说的,我哪会忘了你啊,”吹不响频频地亲吻马丫的面颊,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嘴唇,“你有文化,长得又这么漂亮,我进城当了工人也不会嫌弃你的。我早就想好啦,到那个时候我在城里挣工资,你在乡下挣工分,咱俩工农联盟该有多好啊!如果我们喜欢过农村的生活我就到门台来跟你做伴儿,如果你过腻了乡村的日子你就进城里去,咱一起过城里人的生活…… 你得跟马代表说,一定要为我抽调的事儿多说好话,多为我敲‘边鼓’,事儿办成了我保准儿会好好报答他老人家的。”
“你说的是心里话?”马丫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多天里知青抽调的消息搅得她愁肠百结。她喜欢吹不响,一想到他也许要离开门台,她心里就不是个滋味。马丫很庆幸有了吹不响这个男朋友,她常跟堡子里般大的姑娘们炫耀。俩人虽说还没有正儿巴经地谈婚论嫁,彼此的家人却都默认这门亲事。马丫跟吹不响进过城,到过他的家,受到崔家的满招满待。那次俩人回沈阳正赶上朝鲜国万寿台艺术团访问,在中华剧场演出大型歌剧“卖花姑娘”。吹不响弄到两张招待票俩人一起看了。这让马丫炫耀了好多日子,哎呀,市里有钱人都搞不到票呢,她逢人便讲这份殊荣,俺跟他看过啦!那节目也太精彩了,比电影可好看多啦……她这一显摆不要紧,弄得满堡子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在处对象。人们越是舆论他们搞对象马丫心里头越是甜丝丝的。“小崔呀,这几天,我一想到你有朝一日会离开门台就想哭,背地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我真的希望你们知青永远没有抽调,咱就在乡村过一辈子。有了你的这番话俺也想开啦,人往高处走,抽调的事儿你争取吧,我会跟我爸好好说的,让他帮你使使劲儿,让你早天回城。只要你回到城里别忘了我就行,将来咱俩一块儿过城里人的日子。”
“宝贝儿,你真好……你是我的!”吹不响捧住马丫的脸,他又把手伸进她的衣裳里,他心里兴奋又多出了几分贪婪,他摩挲在她双乳间的手开始往下滑,滑到了她的密处,抚弄了一会儿抠进了她的身体里。“我的宝贝儿,往后不准你猜疑我啊,我对你不会变心的……”
“我的身子都让你揉搓遍了……就给了你吧。”马丫被吹不响撩拨得兴奋起来,她扬起脸“呣呣”地吻他,“你敢要吗……”
“你不后悔?……”
“……哎哟,你咬我呀!你真坏!”
马丫撒着娇气褪下了裤子。吹不响紧紧搂住了她,俩人抱作一团滚在地上。
吹不响和马丫从家西往堡子里溜达,他送她到家门口又踅身走回罗锅桥。吹不响踩上桥边的土坝正要往知青点奔,他被道手电光照住了脸,他躲哪儿光束跟到哪儿,直晃得他睁不开眼睛。谁呀?哈哈,你小子蹽哪儿去了?害得我绕堡子找你,快,坦白交代!哦,是小田儿你啊。吹不响压住嗓儿对小田说,走,到桥下边去,陪哥们儿浇泼尿。俩人顺土坡哧溜到干枯的河底,吹不响咬着小田的耳朵神秘地说,打开电棒照一下,我的鸡巴上有血,我把马丫蛋儿给干啦!
夜深了堡子睡了,小北风飕飕地刮着。大队部旁的小屋子还亮着灯,这原来是大队的卫生所,临时腾出来做了工作组的驻地。
郭容真伏案写着什么。他的思绪让如何开展基层工作的问题困扰着,使他片刻也平静不下来。郭容真是揣着医院的“诊断书”下乡的,他的肝病有四个“+”号,已经发现有了癌变。此刻里他觉着肝部丝拉拉地疼,他剥了颗糖块儿含嘴里,又呷口水身子才舒服了点儿。白天里他接触了些社员、干部和知青,跟他们谈话唠嗑儿,这些情景在他的脑际过着电影。开展乡村工作怎么发动群众;怎样依靠最少保守思想的知青;生产队领导班子里怎么会有出身不好的人混进来?得先把理论骨干队伍抓起来……鸡叫过了头遍,郭容真才归拢好材料躺下,他刚眯糊着就让广播喇叭吵醒了。
学大寨,赶大寨,
大寨红旗迎风摆。
学习咱公社的好榜样啊,
自力更生建设那新时代……
每天的黎明,隐隐的几声鸡叫过后,广播喇叭会准时的响起来。郭容真精神了一下从炕上爬起来,他涮涮手巾擦了把脸就直奔马号。
夜色还很浓,村庄灰蒙蒙一片,空中飘浮的炊烟像游荡的云。
郭容真走进马号院,大车都出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走进上房:东屋的库房都收拾利索了,几件杂碎的农具搁到了屋门口。西屋,关队长和杨达洲在候着他。工作队干部们刚下乡伙房还没有建起来,上边规定暂时在蹲点的生产队吃派饭。关队长见郭容真进了屋便说道,老郭啊,劳力们都做活儿去了,队委会昨晚商量好啦,你就在佟会计家吃派饭吧,他那儿的条件还好点儿。郭容真说,我和知青们在一块儿吃吧。那哪行,青年点的伙食忒清苦……关队长道,老郭呀,啥也甭说了,你就在佟会计家吃饭,白天里也在佟家办公。郭容真不再推辞了,关队长,达洲啊,那我们一块儿过去看看吧。
工作组进驻生产队杨达洲是兴奋的,这宣告一场崭新的社教运动开始了。郭容真对局势分析得多透彻呀,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开展乡村革命、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小农意识、裙带关系盘根错节地构织着乡村的落后面貌。刚下乡那阵子,知青以最少保守思想自居,高喊着要改变乡村的落后面貌,可短短几年光景知青的棱角磨没了,陷入了裙带关系的连环套里,人际网络,扯耳朵动腮……郭容真讲得好,斗争的形势召唤着有志青年。我就该听从这个召唤呵,在斗争中自觉锻炼自己,向无产阶级先进分子的目标迈进。
关队长和杨达洲陪着郭容真来到北街佟会计家。佟家是堡子里较富庶的庄户,方方正正的院子,坐北朝南的三间红砖青瓦房。院子里利利整整,屋子里敞敞亮亮。会计的老伴儿是个精明的家庭主妇,洒脱利落,说话也嘁哩喀嚓。见有客人来她显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忙着让座,沏茶,倒水,屋里屋外的忙活,一个劲儿地客套。关队长进屋没唠上几句嗑儿就走了,郭容真和女主人寒暄了一阵,坐下和杨达洲商量建理论队伍的事儿。郭容真和扬达洲说着话,女主人在厨房把饭做好了,她放好饭桌,又把一盆热腾腾的米饭端上来。菜是一碗红烧肉一盘儿白菜片,还有碟儿打成小块的咸鸭蛋。老郭噢,实在是委屈您啦啊,俺庄户人家拿不出啥好吃喝儿招待您这位贵客。女主人在腰间的围裙上擦着手,脸上洋溢着笑,昨晚儿俺家老佟一劲儿夸你哩,说您讲话呀,理论水平也忒高啦,听你的讲话啊,心里头像敞开扇儿窗户似的亮堂!老郭呀,快趁热吃吧,达洲,你也要陪着你郭师傅吃呀!老嫂子,你太客气喽。郭容真让女主人客套得有点不知所措,咱吃饭不急,等老佟回来一块儿吃吧。我和达洲先去青年点看看。
佟家和知青点隔着一条河,河水结冻便通行无阻了。知青点的厨房里烟气缭绕,烧着饭的厨房还是嘎巴巴冷。米拉头上仍然系着白头巾,忙活着往锅里贴玉米面饼子。她扣上锅盖又忙着往灶坑凑柴禾,随即又动手切白菜。那白菜冻得像萝卜似的成了硬蛋蛋,刀刃在菜上直打滑儿,米拉只好使着劲儿地砍,砍不动,她又把两手捧在嘴边儿使劲地哈气,也歇着气儿,她又接着砍,砍下来的白菜看不到菜叶儿,像一堆萝卜块儿。杨达洲引郭容真进了屋。
“米拉,郭师傅来看我们来啦……”杨达洲把郭容真让进屋,乐呵呵地把米拉介绍给他。“这是咱青年点的炊事员,米拉,外国电影里一位小姐的名字。她做饭的手艺蛮好呢,在咱点上数第一。”
知青点刚开伙的时候,青年们轮流做饭,一替一个礼拜。谁都露过自己的手艺,做饭水平儿参差不齐,时常饭焖得夹生、大饼子半生不熟。赶上大喇叭当班,那大饼子贴得奇型怪状,长不长圆不圆,小的像摊鸡蛋大的有两匝长,惹的小田脱鞋掏出鞋垫儿往大饼子上比量。轮了不知道多少圈儿,大伙儿公认米拉做饭的手艺最好。吃高粱米,她能把饭焖得不软不硬喷喷香,吃苞米面,她贴出的饼子暄乎匀溜,带着黄盈盈的嘎渣儿。大家都举荐米拉长期做饭,这样,点上的炊事员才固定下来了。
“欢迎您,郭师傅。”米拉在围裙上擦擦手,把手伸给郭容真和他握了握,“这屋子里有烟,请郭师傅里屋坐吧?”
“你们这是啥伙食呀?有多少个人吃饭啊?”
“我们知青点十七个人,七个男生十个女生……今个儿做的是大饼子、白菜汤,有干的也有稀的。”
“哦,菜汤里有油吗?”
“呵呵,有酱油。饿了,吃着也挺香的,我们都吃习惯啦。”
“每天早晨出工,知青们能吃上早饭吗?”
“原先我们起早不吃饭,都习惯啦。这些日子里一天要干两天的活儿,早晨出工加了点稀饭。”
“哦,天儿这么冷,不吃早饭出去干活怎么吃得消噢!这些天早晨吃什么稀饭呢?”
“呵呵,‘米拉粥’。”
“啥,米拉粥?……”
“就是用酱油、干辣椒炝锅儿,放上葱花搁上咸盐续上水。再把高粱米扔里边,熬成粥。”杨达洲在一旁解释,“这粥可好吃了,是我们米拉小姐的发明呢。”
“呵呵,我是受上学时一篇课文的启发。”米拉的脸颊润出了两片儿绯红,她冲着郭容真甜甜地笑,“喝辣椒汤御寒,是当年红军爬雪山的经验,我给学来了。我做的辣椒粥大伙儿都喝得惯,都说好吃呢,是我的发明,就以我的名字给命名啦,米拉粥!嘻嘻。”
郭容真进了女生屋。他往炕边坐,身子陷了一下,他揭开了炕席,炕厢里不见一块土坯,满是柴草和秫秸。郭容真几分不解地瞅了瞅米拉。
“呵呵,做饭烧的那点柴禾根本热不透炕,我们就把炕坯撤掉了,垫上了稻草,”米拉有几分难为情,“这样,炕咋凉也不至于拔不出病来,还省下了柴火……”
郭容真脸上的笑容收敛得一丝也没有了。
“达洲啊,我不回老佟那儿啦。我就在这儿跟你们一块儿吃大饼子、白菜汤,明天早晨我还要来跟
你们一起喝米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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