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种在塑料拱棚里捂了十多天,苗子出齐了。 撩开拱棚的边儿朝里望去,秧苗儿绿盈盈,水灵灵,齐刷刷,勃勃地焕发着清新的香气。
下片儿的原野,赤日炎炎。真可谓“立夏鹅毛稳”呵,好多天没有一丝风一滴雨,稻苗儿出了黄稍子。水田地干枯了,苗床也干枯了,大河的水上不来,电井的水汩汩流却泡不上地。关队长参加“学习小靳庄汇报团”巡回做报告去了,方林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丁大黑、赵瑛带领男女劳力扁担水桶地从大河挑水往地里浇,肩巴头磨出了血泡,大片地还是干爽爽的。地皮干爽倒上挑子水有了点湿乎劲儿,过会儿又晒干了,再倒,溅起点泥浆儿,干爽的地面晒出了干片儿的泥巴,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呵。
方林撩开一个塑料棚,缺水的秧苗打了蔫儿,现出了黄稍儿。他一脸的着急。
“大黑啊,这个时候,城边子的水田都插秧啦,咱的地连水都没泡上。咱啥时候才能插上秧呀?”
“大河水位比稻田地都低,再呆两天苗都渴死了,我们搁狗屁插秧啊!”
“关队长不是去区上了吗,赵书记也知道咱的旱情。说不定他们能给咱调剂来‘风格水’呢。大黑呀,眼下咱再想想招儿……不能让咱的秧苗儿干渴死啊。”
“是呵,咱活人别让尿憋死。水稻、水稻,啥招儿也离不开水!”大黑摩挲着扁担压出了血丝的肩膀道,“现在只有一个招儿,天不分黑白人不分老幼,把堡子里长脑袋的人都汇到这儿来。用扁担挑,用盆端,搁瓢舀也要把水送到地里。来个总动员,抗旱保苗,保住咱的水田!”
天刚透亮儿。堡子里的男女老少担着水梢,端着大锅小盆儿……聚到了下片儿。鞋厂做工的放下了手上的活计、学校上学的孩子们都停了课,都拿着自家的装水家什儿赶了来,黑压压的有几百人。人凑齐了,丁大黑挑起水桶奔河边,人们呼拉拉地跟上,人海战术让干爽的大地有了点儿湿乎气儿。
“大黑,咱所有的劳力都上来了吧?人都到齐了吗?”方林问。
“他娘的,那些‘理论家’们一个也没有上来!”丁大黑抹着汗水骂道,“人家可真是雷打不动啊!”
“不行,我这就回堡子,顺便问问赵书记调水的事儿,再把咱那些理论家们都叫过来!”
方林风风火火地赶到堡子里。他先跑到了大队,赵书记不在他又匆匆奔马号,听说理论组的人们在佟会计家方林绕房后从院墙翻了过去,他刚走近佟家院门口,听见了从屋子里传出的笑声。往里看,郭容真几个人围坐一圈,佟德元沏茶倒水儿地忙活。方林急匆匆往里屋奔,他带着气儿脚下走得急,“咣铛”带倒了马凳子。惊得屋里的人们直愣神儿。
“你们这些人都是咋想的啊!”方林进屋就冲郭容真喊,“下片儿的社员们心里急得着火,你们在这儿嘻嘻哈哈、写写画画的就那么心安理得?这炕头、这纸片上能长出大米来吗!”
“你这是啥态度呀!我们这些人也是在干正经事情嘛。”郭容真和颜悦色,笑容可掬,“学理论对资产阶级专政,全国一盘棋。怎么,到我们这儿行不通啦?”
“你们这样干群众有意见!你们不是说我拿生产压制革命吗,这个词儿我认啦!我还要说,你们也不能口口声声喊革命口号,大帽子底下开小差,干扰我们种大米!”
“你在说什么,群众有意见,哪些群众?地富反坏右吧!当然不排除有些出身好觉悟低的群众,可我们怎么能当落后群众的尾巴呢?小同志哦,不能总让农民意识缠绕头脑呵!”
方林和郭容真叽咯着六把手气喘嘘嘘进了屋。
“方林,来水了!咱下片儿上水啦!是公社赵书记给咱要来的‘风格水’呵!大河的水涨啦,咱上水线的水淌到地里啦,咱们能插秧啦!……知道你着急,俺特意从下片儿跑来告诉你的。”
太阳还老高呢公社的知青会就散了,镇上的热闹劲儿还没有散去,杨达洲和马代表奔供销社,他们给队里买了几根鞭哨儿就往门台赶。知青工作会布置了两件事,知青抽调和知青下乡。近日里要选调一批老知青返回沈阳工作,要求各队做好知青选调工作,同时沈阳的一大批新毕业知青下乡插队,各队也要做好准备迎接新知青插队落户。腰道儿长满了密密实实的庄稼,杨达洲和马代表顺着铁道往西走,俩人唠着嗑儿上了大道。马老头今个儿的心情特好,他特好喜开会儿,大会小会都爱参加,若是参加了少数人的干部会他准会美得迈方步。知青抽调他跟着起心眼儿乐,知识青年来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而作为贫协的代表,他戳在知青们中间那可是众望所归、令人仰慕。多少日子来青年们众星捧月似的恭敬他,人们纷纷拎上点心盒子、瓶装酒给他打进步儿。想到老闺女跟吹不响处着对象马老头更是惬意,庄稼院过了大半辈子,老啦老啦搭瓜了一个市里的亲家,往后也能隔三岔五到市里风光一下子啦。杨达洲也是一身的轻松,“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这口号谁都喊过了多少遍,杨达洲却是从心里这样想的。近年里有了工农兵上大学这一说,杨达洲又想到了去大学里深造。他有自己的向往,他想,如果在农村干,那就得入党,当干部,干到大队、再干到公社的一个什么岗位上,然后在这个岗位上施展自己的抱负,自己的才干。乡村生活在他的眼里充满了浪漫,疙疙瘩瘩的乡间路,清晨飘着袅袅炊烟的村落,黄昏落日的田园风光,清香四溢的原野……都能唤起他美丽的遐想。特别是当他的心里有了爱情的位置,他觉着整个世界跟变了颜色似的鲜艳。面临知青抽调,抽调知青当工人,他用不着去挖空心思的拉关系搞人缘,用不着争着抢着捞取“回城额”,杨达洲跟公社和大队都说了扎根农村的想法,公社的赵书记称赞了他的志向。杨达洲心里很坦然,很舒畅。又要有大批的知青下乡插队,乡村革命的规模扩大了。改造农村面貌缩小城乡差别,这个目标就要在知青一代的手中变为现实!
西边天的太阳火红火红的,道旁的钻天杨沐浴在傍晚的余晖里。
知青点开过了晚饭,青年们三三两两出了知青点,只剩下了米拉洗涮碗筷。这段日子马号没有会,知青们乘着空闲去窜门儿,走“堡垒户”,为自己的抽调回城拉关系。米拉心里有数,知青抽调还轮不到她的头上,自己工分挣得少排不上先进。旁人都为回城的事儿奔波,她用不着。米拉洗好了碗筷腾出手,她又织起了她那个围脖来。这条浅黄色的晴纶巾她用过了几个年头,她总是把它拆了洗洗了织,花样不断地翻新,颜色也越发娇嫩几乎成了白色。三间房里只剩下了她自己,这倒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恬静,她可以心地塌实地想自己的事情。
方林、余娟和杨达洲搭伴儿走过了灰管子桥,方林说,达洲,你们去大队开会吧,我去和李大板儿商量商量明天耙地的事儿。旱田改种水稻的头一年,耙地是最叫劲的活儿,大田的垄沟垄台凹凸不平,连地块儿的楂子都没刨净。要把坑坑洼洼、软硬不匀的旱地侍弄成一马平川的稻田,可得费一阵子周折,费一股子好劲。杨达洲告诉方林,今天的会是研究抽调知青的事情,青年儿回城的事很快就有眉目啦。你想啥事也该活泛点儿,别脑瓜子总像就长着一根筋儿似的。到时候陷在事情堆里想拔出来都难。
方林拐进李大板儿家,扬达洲和余娟奔大队去了。
高梦女顺河堤走上罗锅桥,她在桥头遇到了吹不响。
“你这是要去马代表家啊?快向后转吧,”吹不响挥着手告诉高梦女,“我刚从马代表家出来。他上大队开会去啦。”
“那马丫呢,她也不在家啊?”高梦女显得有几分不自然,“我没事儿,只想去找马丫玩儿的。”
“丫蛋儿也叫郭师傅找走啦,理论小组也有会儿。这年头谁都是大忙人儿呀。”
吹不响和高梦女顺着河堤又走近了青年点。透过亮灯的玻璃窗,看得见米拉对着镜子比试着那条白围巾。高梦女要进屋,吹不响拦住了她。
“梦女,我还有话和你说呢。陪着我溜达一会儿吧,可以吗?”
“哎呀,你这人可真是的,有话就说呗,有啥可以不可以的,干嘛那么客气呀。”
俩人踏上青年点后窗的小径。小河流水潺潺,晚风裹着无数绿色生命的香气拂在脸上,令人心旷神怡。吹不响和高梦女在大树旁的草坪坐下,他把她的一只手攥住了。
“梦女呀,知青就要抽调了,这几天里就要搞民主评议。”吹不响的话开门见山,“我想跟你拉瓜儿一下,咱俩结盟成‘统一战线’,怎么样呀?……”
“啥统一战线呀?”
“你还不明白呀?看见了吗,青年点的人都成双成对的,可咱俩呢,你是后来的,我是跑单帮儿,到时候不会有人替咱们说话的。我这样想,评议会上我替你评功摆好,你呢,抓住说话的机会,也要替我‘挣口袋’。咋样啊?”
“哦,你是说……我们两个人互相吹捧啊?”
“是啊,你真聪明!”吹不响突然抓住了高梦女的手,“梦女,听我的话没错儿。知青抽调的名额有限那,百分之二十,咱点上好说能挨上三、四个,不动点心眼儿咱就只是当‘分母’的份儿。哎,还有个事儿你听说了吗。……现在有人在我们俩身上做文章……你听到舆论了吗?”
“没有哇,啥舆论啊?”
“唉,反正,反正……不怎么好听……”
“哎呀,你就别兜圈子啦!到底有啥舆论啊?你到是说话呀!”
“人们都在议论,说我们俩在搞对象。还有人说,看见了咱俩在青年点的炕上亲嘴儿……”
“哎呀,别说啦!这些人真无聊。”高梦女猛然从吹不响手里抽出手来,“你听到这样的混话咋不反驳啊?”
“梦女,你咋这么糊涂呢。这种事儿你越躲,它越往你身上贴,莫不如干脆承认下来。这样,反倒可以堵住大伙儿的嘴。”
“怎么!你承认啦?这是啥光彩的事情呀,没有影儿的事你干嘛要承认啊!”
“不承认咋办,越怕越出鬼。”吹不响又抓住了高梦女的手,“梦女,别急,你听我说。我之所以承认,一来是为了堵住人们的嘴。另外……我也是真的喜欢你。”
“不行,你可别有这想法!”高梦女急了,“全堡子的人都知道你和马丫搞对象,传出去我成啥人啦!”
“梦女,你要相信我。我根本不可能和马丫好,我心里只喜欢你。真的,我可以把心掏给你……梦女,你能让我真的亲一下吗?只一下,我自己都已经承认过的……”
“不,不行!”
吹不响把脸往高梦女脸前凑,她一闪没躲开,还是被他搂住了。吹不响在高梦女颊上硬是亲了一口。
下雾了,“十雾九晴,不晴沟满壕平”,一场大雨终于给盼来啦。
下雨前援水来就泡上了地,雨水把不少的田埂给冲了,一条条土坎儿躺在白涟涟的水里像睡着了的大泥鳅。插秧显得不跟趟了,前段时期缺水的秧苗太矮太小,秧不能插只能移栽:把苗子从苗床上带着泥铲下来,再三五棵三五棵地掰开栽到水田里。队里所有的劳力起早贪晚,晌午饭也吃在地里,干挨累不出活儿,一下雨,费劲巴力栽的秧苗让雨水一冲又漂浮起来不少。
夜色还没有完全散去,晨雾很大,出工下片儿的人们已走出了村口。方林、关队长、丁大黑走在前头,后面是稀稀拉拉、还没有散去困意的人群。
“嘿嘿,可真叫沟满壕平呵,这场雨可把咱们成全啦。”关队长望着大面积足水的田地一阵喜悦,他跟方林和丁大黑念叨,“水的事儿总算解决啦。前些日子里我还琢磨呢,咋,咱旱田改种水稻错啦?还得改回去?嘿嘿,现在总算甭愁啦!”
“可咱插秧的进度不跟趟儿啊。照咱这样的速度干,这秧要插到啥猴年马月呀。”方林还是满脸的焦躁,“不是说‘会战红五月不插六月秧’吗,这眼瞅着都五月下旬了……”
“咱家的秧苗也忒它妈的差劲了,又细又矮,天生的软骨病!”丁大黑一个劲儿发牢骚,“人家是插秧咱是栽秧,人家的苗壮实、轻飘飘往水里一插就完事儿,咱还得把苗带着泥铲下来,再栽到地里。简直是‘脱裤子放屁——费二遍事’!咱倒想快,‘牛犊子逮家雀——有劲儿使不上’啊。”
“那咱也得抢进度,好许城边子的稻子都缓青儿了。下步咱得求外援搞会战!”关队长显得胸有成竹。他使劲儿地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咱多雇些个人手,队里开大锅饭,忙个十多天也差不多。不插六月秧儿这话不准成,应该是不插夏至秧,咱头夏至把秧插上就赶趟。咱可不能‘老鸹衔牛逼认准一个门儿’噢,从今个儿起咱不移栽了,咱先捡着能插的苗子拔,把那些操蛋的、不成气候的苗儿都铲下来直接扣到地里!糟践点儿操蛋的苗子犯不着心疼,秧苗不够咱到城边子买去!这叫做‘丢车保帅’,知道吗,这是电影‘龙江颂’的招法。”
“行,行!高,实在是高!”丁大黑嘿嘿地笑着,他冲老关竖起了大拇指,“头些天里我们忙得脚打后脑勺儿,你在外边作报告看电影的。还行哩,你这电影总还算没白看那。”
“嘿嘿,你们以为我出去是躲清净呢呀?可把人糟践稀啦,”老关的门牙又龇到了嘴外边,“俺在外头也惦着家里啊,甭说看电影了,猪肉炖粉条子俺都吃不出香味儿来!”
“买秧苗?有那么现成的吗?”
“苗会找到的。谁家育苗也不能可丁可卯,咱队里的秧如果出齐了,不也是用不了的用嘛。”
“那咱就多找几个地方,‘别指望在一棵树吊死’。”
“把城边子的插秧机也给请来吧?”方林说。
“那不行啊,咱比不了人家。人家是老年儿的稻田地,一马平川插秧机得施展。咱的地高低不平,硬的硬暄的暄,插秧机到咱的地里非打误儿不可,咱就甭惦着那个高口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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