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乡村,夜晚显得格外静谧,几只虫子演奏着温柔的小夜曲。世纪中文
忙碌了一天插秧的人们伴着夜色睡下了,只有知青点还喧嚣着,片刻也消停不下来。
西屋,得水儿的口琴吹得韵味有致,他吹奏的是“沈阳啊沈阳我的故乡”这支曲子。吹不响“哆来咪哆来咪”地拉起了二胡,没有个准谱儿动静却挺大。小田高一嗓儿低一嗓儿地哼唱,“人们说列车离开村庄……”。他五音不全的嗓子总唱不到正点儿上。选调知青回城的事上边催得紧,马代表张罗了几次知青会,社员会,搞自我总结,群众评议,忙活了多少天也没有搞出个准眉目。上头分派下来仨抽调额儿,一个女两个男。扬达洲和余娟主动放弃了抽调资格,表态继续扎根农村。方林忙活插秧,米拉忙活做饭,这俩人连会都没参加。几次会评来评去,结果所有的知青们几乎都入选啦,要求选仨,却选出了八、九个来,马代表如实上报被告之评选结果作废。天亮大队要召开知青大会,知青们多多少少都有几分欣喜几分指望,都盼望着知青大会上见个分晓,丝丝兴奋撩拨得他们一点困意也没有。东屋,高梦女捧着半导体收音机听广播,她把音量拧到了最大,收音机在播送“友谊颂”的相声,里边的“拉菲客、(朋友)拉菲客”的说词儿撩拨着人们笑的神经。大喇叭顾不得听广播,她和着西屋的韵律高声大嗓儿地喊着唱,“沈阳啊沈阳我的故乡,你是我茁壮成长的地方……”米拉刚要睡觉,硬是被大喇叭抻了起来,她要她陪着织毛衣。大喇叭的这件毛衣不知道织了多少日子,想起来就鼓捣几针,鼓捣几针儿就撇到一边,总是收不了口。听着男生屋那边沸沸扬扬,大喇叭又冲着男生屋招呼起小田来,那边不应她就一声连一声地叫,直到小田应声儿,一蹦一窜地进了屋。
“拉菲客,拉菲客,你喊我干啥呀?怕谁不知道你嗓门儿大啊?”
“你小子嘎哈呢,鬼哭狼嚎的。要把狼给召来呀?不怕给你吃了啊,哈哈……”大喇叭丢给小田一籽毛线,“帮我抻着点儿,省得你跟野狼嗥似的,再把你给累个好歹的。我绕个线团儿。”
“达洲在屋里躺着呢,干嘛抓我的劳工啊?”小田跟大喇叭逗哏,“大喇叭啊,俺记性眼儿老好啦,我记得,你这件儿毛衣刚下乡的时候就开始织了吧?想起来了你就捅咕两针儿,捅咕不了三针五针的又一准儿扔下,一件破毛衣大概织了四、五年啦吧?干脆,你等抽调回了城再接着织得啦……要不,俺还给你把达洲吆喝起来呀?”
“哈哈……哈哈……”大喇叭笑着挥起巴掌去打小田,小田躲开,大喇叭又揪住小田的耳朵,小田夸张地喊,蝎虎地叫,逗得知青们哈哈大笑。小田耍戏过赵瑛一回,那次俩人倒线团儿,一个缠线团儿一个绕籽儿,一个屋里一个屋外。习惯蒙脑袋睡觉的扬达洲躺在被窝里。小田轻轻地撩开扬达洲的被子,蹑手蹑脚地用毛线缠绕住他的耳朵,又把被子蒙住了他的头,完事自个儿从窗户蔫俏儿溜走啦。赵瑛哼着歌儿进了屋,她见没有了小田的影儿,毛线埋进了被子里,就使劲地拽毛线,扬达洲嗷地叫了一声掀开被子毛愣愣坐了起来……小田越是蝎烈地喊疼,赵瑛揪着他耳朵的手越是使劲儿,“你还敢逗我?看我不把你的耳朵给揪下来!”
屋子里的热闹一点儿撩拨不起杨达洲的兴趣,他用被子蒙着头睡得蛮香甜。这几天里他太累了,跟泥瓦匠们盖房子,搭建知青点。出力气多加上点伤风感冒,浑身觉着散了架似的难受。本来郭容真邀他和余娟研究搞运动的事儿,他却没起来炕。
余娟来到郭容真的住处,佟德元、马丫他们已先到了,郭容真和佟德元正聊着什么。他们见余娟进了屋便止住了说笑,乐吟吟地跟余娟搭讪。
“余娟,来啦呀。达洲哩,你们咋没一块儿来?”郭容真一脸的和气,“德元他们来了有一会了,我们正唠扯队里自留地的事哩。”
“杨达洲病了,他让我跟您说一声儿。”
“哦?那我们一起看看他去。”
“不用啦,他已经睡下了。郭师傅,咱们抓紧时间研究吧?大队管我要的材料我还没动笔呢。”
“好吧,那咱就抓紧时间。”郭容真呷了口水,看上去他的兴致极好,他亲切地打量着余娟,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了。“余娟那,你主动要求坚持乡村革命的勇气好呵!给知青们树立了榜样,也给咱队里的政治运动保住了难得的力量噢。你的材料得下点工夫写好它!这两天里我去了区上,对眼前的运动又有了新认识。运动要升级,割资本主义的尾巴不够啦。区上提出的口号是‘抱社会主义的大刀,砍资本主义的脖子’!咱过去工作不得力就是手段太软,社会主义松一松资本主义就攻一攻的嘛。解决走什么道路的问题,先整领导班子是对的!我琢磨,老关的农民意识严重,适应不了形势的发展,就该罢他的官!当然,还要根据他对自己的问题认识的程度和态度来定。至于方林,列宁说过,年轻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的嘛。这次抽调知青,我要向大队、公社表明态度,同意方林调回城里。”
清晨,天响晴响晴的。头气活儿干下来约莫有八点钟的光景,方林拔腿从下片儿往堡子里赶。知青会带带拉拉开两天了,知青们都没下地,方林却一次也没有到会。自打调来了城边社队的秧苗和人手后,插秧会战进展得相当顺利,大伙儿干劲十足,会战的场面欢腾热烈,甚至让忙碌的场面带上了诗情画意的浪漫气息。整个的田野里笑声荡漾,歌声起伏,人们兴高采烈,说笑声鼎沸。一早余娟特意捎话给方林,郭容真不让他出工啦,让他务必参加知青会。余娟了解了郭容真的态度后挺称意。原先,她愿意让方林留在门台,这样,她的感情就有寄托,生活就有乐趣。现在看来,方林抽调回城才对,这样对他的家、他自己的前途、甚至对于政治运动的开展都有利,权衡后,余娟对方林回城的态度变了,她希望方林离开门台。方林琢磨,大队的会开得晚,干完头气活儿再回来也不耽误,他睁开眼睛便下了地。
方林进了堡子直奔大队会议室。人来得挺齐整,长板凳几乎都坐满啦,几十个知青在听李主任作报告。郭容真也在座,他聚精会神地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方林蔫跷儿找了个空窝儿坐下来。听了一会儿,他又悄悄溜出了会场。
知青点,小田懒散地倒在炕上。他见方林进了屋便眯缝上眼睛装睡。方林见小田呼呼地打着呼噜,就去叫他,他推了推他,他没醒,呼噜声越发响了起来。方林脱下只鞋往小田的脸上凑,等不得那鞋凑到嘴边儿,小田咋呼一声爬了起来。
“哎哟,是谁呀,这么缺德!”小田在嘴边使劲地扇着巴掌,吐着吐沫,“你小子的臭脚丫子在破球鞋里捂多少天啦?下晚儿睡觉你都舍不得脱!呀,呀,其臭不可闻也,其臭不可闻也!”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是在装洋相!怎么,你咋没去开会呀?”
“我懒得听当官儿的那冠冕堂皇的话!哥们儿,俺来给你学学呀……”小田一副不屑的神态,他拿腔拿调儿地模仿起李主任的样子来,“……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嗯啊,很有必要。我们要提倡——扎根农村干革命,嗯啊,也要根据革命的需要——把优秀青年调回城里去。革命的知识青年——要做革命大厦的一块砖,东西南北任党搬……嗯啊……妈了个巴子的,小鸡儿跟鸭子嘬嘴儿,俺嘴小他嘴大!你知道吗,李主任他人前堂堂正正,背地里啥屎都拉,调戏妇女,收知青的贿赂,简直就是个寄生虫,吸血鬼!……我听他臭白话,还不如在家挠炕席哩。”
“你小子别发牢骚啦。瞎说八道的,你有证据咋的。”
“当然有啦,咱有搞侦探的水平!李主任家里有口大缸,里边装的全是蛋糕,水果,酒……茅台、老龙口啥都有,都快装满啦!那里边还有吹不响的贡献哩,李主任的老婆生孩子,吹不响还给人家‘下奶’去了呢。还好,到底有主持公道的人,听说郭师傅要保送你回城?有郭师傅的话,李主任他想拦也拦不住你!毕竟你是干到那份儿上了嘛。”
“这次抽调……我先不打算回城啦。”
“当真?”小田脸上露出喜色。“为啥?又是为你那远大理想?……我懂,你是让队里的事情缠住了。方林,你如果不回城,我敢说,我就大有希望!”
“是吗,那你就争取吧。”方林戏噱地搥了小田一杵子,“你小子得好好表现表现,改改懒散的毛病,你呀,光接受庄稼院的再教育还不够,哈哈,也要接受俺对你的再教育哦!勤快点儿,多干活……”
小田打起了精神从炕上蹦下地。
“我现在就去下片儿插秧!哥们儿,你知道不,我发明了一个快速插秧法。俺可不是吹,凡是用手插秧的,谁也没有我的手法儿快,哈哈,俺简直就是空前绝后!”
“你说的是啥法儿呀?甭保守,介绍出来,让人们的手法儿都快起来。”
“那是那是,这是俺应该应分的,俺权当为插秧大会战做贡献啦!”小田得意地连说带比划,“别人插秧俩手忙活,一只手分苗一只手插。我呢,两只手的活儿一手干。另一只手专管往这手递苗。别人一株一株地插,我能连着插它七、八株!知道吗,这叫‘小田儿插秧法’——‘连珠炮’!”
“行啊,小田儿!去吧,把你的招儿推广推广,教给大家伙儿。抢季节,早插完一天秧,对收成有老大关系啦。俺说了算,秧儿提前插完,到时候生产队给你记一个大功!”
“好嘞,知道吗,咱这叫站好最后一班岗!”
“唔,小田儿,你对你自己抽调回城这么有把握啊?
“嗯,你等着瞧吧。知青会,俺不稀罕,回城照样有俺的份儿!国际歌唱得好,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全靠自己救自己!”
小田出知青点奔下片儿去了。方林觉着肚子有点饿,闲饥难忍,他拿了把锄头打算侍弄一下菜园子。知青点房前屋后的园子里种着芸豆,小白菜,西红柿、角瓜和黄瓜……走进园子就有股沁鼻的清香气。方林见黄瓜秧爬了一地,几根小黄瓜没精打采地趴在地上。该搭架了,方林放下了锄头抱来两捆长秫秸给黄瓜搭起架来。他刚搭起了几根儿秫秸,郭容真隔着小河冲他招呼起来。
“方林啊,你这小子开会溜号倒滑腾呀,来得晚走得早,你是猴子屁股坐不住哟。……你干啥哩呀,侍弄园子啊?哈哈,我们是隔河相望,在水一方呵。”
“哦,郭师傅啊,呵呵,这阵子呀,我们光顾忙活队里的活儿了,咱家的黄瓜都打蔫儿啦。”方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郭师傅,您找我有事呀?我过去啊?”
“不用啦,我过去吧!”
郭容真说着话,沿河堤绕过灰管子桥走进了菜园子。他盘算好了,要解决生产队领导班子的问题。几个月来的出师不利,关键在于队干部抱着资本主义的东西舍不得丢弃,落后的群众碍于自己利益放任自由。给领导班子“动手术”,撤换老关和方林是关键。郭容真感觉有点儿棘手,这俩人有群众基础,甚至是根深蒂固。老关是油条一个,不说错话却总办错事,拧着政策的劲儿干。年轻的方林属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给资本主义势力开绿灯还理直气壮,初生的牛犊儿不怕老虎。这俩人膘在一块儿,给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们充当保护伞。斗争是要掌握策略性的,老关是党员,必要时可通过组织手段解决,把他从班子拿下来不会很难。方林呢,只要随知青抽调回了城,问题也会顺当了结,这样,生产队资本主义的土围子就土崩瓦解了。
“你们青年点儿的园子侍弄得不错嘛!比起老乡家的来一点也不逊色……”郭容真来到方林跟前,他伸手帮着搭起了黄瓜架,“方林啊,这次知青抽调哇,我为你争取到了一个名额儿。当然,你本身也是够条件的嘛,几年里你辛辛苦苦,汗水比谁淌得都多……”
“郭师傅,我真的打心眼儿里感激您。”方林停下手里的活计,“不过,郭师傅,我拿定主意了,这次抽调我就不回去啦。我觉着,在门台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干完,现在,让我一下子就离开这里,我还真的有点儿舍不得哩。”
“哦,天高雁来小哟。没有我们事情就不做啦?”郭容真脸上带着慈善的喜色,“我们要正确的认识自己的作用嘛。人民创造历史,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的嘛。”
“唔,我不是那个意思……郭师傅,杨达洲和余娟不也主动要求不回城,继续留在农村的吗?”
“是这样的。不瞒你说,组织上正在考虑他们的入党问题。”郭容真和颜悦色,“可你……好了,服从组织的安排回城吧,能摊上抽调名额的毕竟叫优秀青年嘛。这件事情,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方林那,我听说,你还在坚持给社员分自留地的意见?”
“嗯。去年的自留地是队里统一管的。庄稼熟了才分到各家各户。今年队里的活计多,自留地趁早分下去,会少牵扯队里的精力,也调动了社员们的积极性……”
“同志哎,你怎么到现在还这样认识问题!”郭容真大声打断了方林的话,他听着方林的解释有些不耐烦,“自留地,资本主义的东西嘛。是要坚决砍掉的嘛!不能靠物资利益刺激社员的干劲儿,而降低了他们的觉悟!政治运动要升级啦,你们领导班子的问题迟早是要解决的,我不愿意看到你们、尤其是你,受刮连,跌跟头犯错误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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