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几个知青往堡子里溜达,他们在村口碰上了小田。世纪中文 小田一付神气活现的样子,他晃着身子挡住了几个伙伴的来路,拿着手电筒往他们的脸上晃来晃去。
“小田儿,这大半夜的作什么妖呀?”大喇叭躲着手电的光亮喊,“这么晚了,你要去干嘛啊?”
“哈哈,我是特意儿来接你们的啊。哈哈,俺怕你们让狼叼了去。”小田笑嘻嘻地逗哏,“俺睡不着觉啦,那话咋说来着,‘人逢喜事精神爽’呵!你们闲溜达,咋不叫着我啊?”
“哎呀,你小子能有啥喜事啊,说出来,大伙儿都跟着你乐呵乐呵。”
“我打赢了一场的翻身仗!”小田得意的说,“大队的李主任让我给干服啦,他同意我抽调回城啦,我刚从他家里出来!”
“真的呀!你小子真会溜虚拍马呵,”大喇叭夸赞小田,“你小子可真有能耐,怎么溜虚的呀?介绍一下经验,咱大伙儿都跟着你学学。”
“俺呀,是溜虚来着,可俺就是不拍马屁!”小田神气地拍打着自己的肚皮,“俺哪能像你们呀,在这儿呆着大气不敢哈,光有挨再教育的份儿,连年轻人的棱角都没了,回城还得靠着给说了算的当马屁精。累不累啊?你们看俺,我跨进主任家的屋门槛儿,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跟他说我想回城。他让我摆条件,我就啥好听唠扯啥,突出政治呀,吃苦耐劳呀,打农业翻身仗呀,团结友爱呀……他不服,我就列举他干的疤瘌事儿,我有凭有据他不得不认账。我说,这次抽调我非回城不可!他让我等下批走,我说不等了,一天也不多等了!你不让我回城啊,我就把你的事儿捅个底朝天!他说给我研究研究,我告诉他,我也不‘烟’我也不‘酒’,我就是要走!你不叫我走,我就见天儿叫你不得安生,文的,我到公社告你去,把你的那点粑粑事儿全抖落出来。武的,俺天天拎着镰刀来你家窜门儿!让你的老婆孩子都不得消停!他呀,肯定能让我走,哼,他让我走我也不领他的情,我占的是方林的抽调额儿。”
小田的话惊得几个知青目瞪口呆。
“你小子也太敢干啦,不怕人家给你‘小鞋儿’穿呀?”大喇叭提醒小田,“你傻呀!到时候你走不了,人家不报复你才怪!”
“他吹牛逼!俺才不在乎呢。知青在农村得树立自己的性格,软的不欺负硬的不害怕,不向困难低头不向权势哈腰。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哼,玩权术的人,你不操他妈他就不管你叫爸爸!”
稻秧赶在夏至前插完了,人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这一年是生产队最忙的年头,庄稼院分个农忙农闲,这年里却分不出来了。队里种着大田又栽着稻子,农忙连贯下来了:打冬季里就开始忙活,农田基本建设,打电井,接着是水田的育苗,大田的耕种,清明忙种麦子谷雨种大田,再接着就是插秧大会战,刚刚忙过了插秧大田又该铲地了……再往后,大田挂锄水田薅草,收大田的麦子,水田的快稻子,收高粱玉米收苠稻子,打完了旱场打稻子……真是一年到头没个消停。再加上今年赶上了政治运动,开会、学习的事儿比着哪年都多,这真是空前忙碌的一个年头。
知青抽调的事定下来啦,摊上额儿的是得水儿和小田,女的是赵瑛。这几天里,抽调的仨知青忙活着迁户口、粮食关系,仨人离走的日子越近恋恋不舍的感情越强烈。往日里,他们诅咒乡下的生活,要离开了才感觉与这儿有难割舍的不了情。他们仿佛长出了使不完的劲儿,把三间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把园田侍弄得井井有条,柴禾垛码得规规矩矩,杖子扎得密密实实……连那掉了铆钉的饭勺子、铁笊篱也焕然一新了。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日子要结束了,相处了几年的伙伴要分手啦,人们的心情都有几分沉重,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感觉,依依惜别的情绪压抑着每颗年轻的心。那天,逢五排十是镇上的集日,知青们都没有出工,大伙儿一块儿去了镇上,吃了顿饭又一起进照相馆照了张像,拍照前人们为照片上留下啥字儿呛呛了一通,有的说写“欢送知青战友回城”,有的说应该写“广阔天地炼红心”,还有主张写“战天斗地其乐无穷”……呛呛到最后,相片上写的是“无产者四海为家,好朋友心心相连”。
天刚擦黑,马号大屋子就热闹起来了。门台迎来了新插队的二百多名新知青,分给队里的知青有三十来个。队委会张罗了一整天,准备了鸡鸭鱼肉,开大锅饭欢迎新知青插队;欢送赵瑛、得水儿和小田回城。新老知青几十人,加上关队长、郭容真、马代表、佟会计这些队委会的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座谈。真是难得的喜庆场面,气氛好不热闹。
马代表成了宴会的主角,用他的话说,“狗尿台不济,长到金銮殿上啦”,不尊贵也得尊贵,俺代表着贫下中农哩。知青们争抢着给他敬酒,请他讲话,马老头呵呵咧咧一个劲儿地笑。
“酸讲话啦,‘天下没有不散的席’,人这玩意也怪,在一块儿打连连的时候不觉咋的,要离开了心里头还真不是滋味儿……酸讲话啦,月亮有缺有圆满,人有聚有散,赵瑛、得水儿,小田儿就要进城当工人啦,老知青走出了门台可别忘了这嘎儿呀!咱这嘎儿可是块好土地呵!记住喽,你们也在这嘎儿当过乡下人,这块土地有你们掉下的汗珠子呵!上秋别忘了来窜门儿,吃新大米来。新青年儿在这嘎儿也要好好干……接受俺对你们的再教育,长出息,干好了也早天回城……”
马老头几句话唠扯完,赵瑛竞呜呜地哭开了。她生性泼辣洒脱,心肠向热,跟谁交往相处都实实在在。她能干,打下乡起就在女劳力里挣高工分。还让赵瑛伤感的是杨达洲不能跟她一块儿回沈阳,动荡不稳的生活调整着人们的远近亲疏,陷在初恋甜蜜里的一对恋人要分手了,这让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赵瑛一哭鼻子,人们像是受了传染都眼泪巴巴的了。小田也失去了昔日的活跃,几分伤感地傻坐着,眼前的菜一筷子也没动弹,直到有人提醒他说几句话,他站了起来。
“我肚子里装着好多想说的话,面对这场面都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啦。真的……我曾经想过离开门台的时候最想要说的话,这话是,再见了,屯迷糊们,咱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喽!可今天我要掏心窝儿说,我留恋门台,爱这里的一草一木,真的。这里是我生命的第二故乡,是我终生也忘不了的地方!”
哑巴得水儿从菜摆上桌子就忙活着给人们敬酒,他脸上罩着兴奋斟了一杯又一杯。他咿哩哇啦地比划着半哑语,时而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拍拍心口窝,再咿哩哇啦地比划一阵子。他是说,我要回沈阳了,要去当工人,我的心会想着门台,忘不了大家。得水儿恭敬地走到郭容真面前,他和他握了握手,又把酒碗往他眼前推了推:请他喝酒,告诉他日后多给队里办好事儿。
余娟拿了仨日记本,分送给赵瑛、得水儿和小田,这是用点上的伙食费买的。本上写着这样的话:闪光的不都是金子,而金子却永远放光辉!
饭吃到半截儿,皮鞋匠的闺女急匆匆跑进屋,她进门就冲着郭容真哭了起来。
“呜……都怪你!要游我爸的乡,给新知青上什么课……当反面教员……我爸用菜刀抹自己的脖子啦。呜……呜呜……”
白天里郭容真做出决定,要拉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游乡,绕着堡子开批判会,给新插队的知青上阶级斗争课。郭容真还特意跟皮鞋匠打过了招呼,让他准备把鞋挂到脖子上做“活靶子”。郭容真极力地抑制着情绪,他觉着肝部急剧的痉挛了一下,忙用手使劲地抵住了。接着是一阵疼痛。抢救!达洲,你马上去大队,摇沈阳救护大队的电话,叫救护车来。
人们急呼啦地往皮鞋匠家跑。
皮鞋匠听郭容真说要游他的乡憋了一肚子气,晚饭破例喝了几口酒,他咋琢磨心里头咋不是滋味儿,呜呜地哭了一阵子,借着酒劲儿操起菜刀往自己的脖子上砍。家人上前夺刀,晚了一步,菜刀碰到了肉流出了血。人们赶到皮鞋匠家时他的血还没止住。打过急救电话后二十多分钟救护车就开来了,人们一阵手忙脚乱把皮鞋匠抬到了车上,方林和杨达洲也跟了上去。车启动了,小田、得水儿又窜上了去。救护车闯着夜幕在国道上风驰电掣朝沈阳急驶,二十几分钟病人就进了抢救室。鞋匠流血过多需要输血,几个知青验过了血型,方林和小田的血液流入了皮鞋匠的躯体。折腾了大半宿鞋匠脱离了危险,还需要住院观察,小田和得水儿陪着鞋匠的家人留在了医院。方林和杨达洲天没放亮就往车站奔,俩人商量好了,早点赶回堡子去,把游乡阻止住,可别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方林和杨达洲刚进了堡子,广播喇叭正响彻云霄:目前,抱社会主义大刀砍资本主义脖子的斗争深入……利用走资派的典型上阶级斗争的课……开展大批判,游乡……
“我马上去大队!”杨达洲浑身的疲惫一扫而光,“方林,你刚输过血,先回点上睡会儿觉。”
杨达洲大步流星地赶到大队,郭容真正冲着麦克风喊话。几个游斗对象规规矩矩地站广播室外间,他们脸冲着墙,个个面带羞容,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几个人胸前都挂着方牌子,上边写着罪名:“破坏农业学大寨”;“干黑活儿搞资本主义”;“打鱼摸虾犯”……皮鞋匠的牌子在墙边戳着,上头写的是“办皮鞋厂破坏以粮为纲”。“靶子”们见杨达洲走到近前都耷拉下了脑袋,老丁头冲着杨达洲勉强地一笑,这笑比哭还难看。这些老实巴脚的庄稼人呵,心眼儿实惠待人厚道,知青都得到过他们的恩惠……他们是知青们公共的“堡垒户”,青年们冷了,饿了,苦闷了,就迈进他们的家门槛儿,去体验家庭的温暖,亲人的呵护……杨达洲的心颤抖了。
“丁叔,你又往鱼塘投放鱼苗啦呀?唉,这是顶烟儿上呵……”杨达洲压低嗓子问老丁头。他替他抱着几分委屈,本来丁老头建鱼塘的积极性不高,是方林软磨硬缠他才走上这错道儿的,“一早儿吃饭了吗?”
“吃啥哟,怎么吃得下噢。”丁老头轻轻叹道,“真寒碜人那,宁让身受苦不让脸受热呵……”
杨达洲再没有说什么,他径直走进了播音室。
“达洲,你回来啦。”郭容真脸上露出了喜色,他关掉了播音器,“我正愁缺帮手哩,出了皮鞋匠这事儿,今天的会搞不好会长资产阶级的威风呢。你回来了,拉着典型游乡这事儿就由你来吧。”
“郭师傅,还是不要游乡了吧?”杨达洲跟郭容真商量,“我们把批判会改为广播的形式,这样搞,全堡子的人照样都听得到,同样能起到教育人的作用啊。”
“我主张游乡,有些人反对,你要在这两者间搞个折中主义?”郭容真满脸的不高兴,“达洲啊,坦率讲,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小资产阶级的摇摆性,和革命的不彻底性!你怎么能搞温情主义?搞人性论?你的弱点我跟你说过了多少遍,它会影响你进步的!将来加入党组织、被推荐上大学……在严肃的阶级斗争面前,总是那么文质彬彬的咋行噢……今天的会怎么开由你来定好啦。”
杨达洲感觉到,他与郭容真的分歧越来越大。首先是对方林的看法上,方林的一些主张的确能带给社员们利益。郭容真把这些看作毒蛇猛兽,谈虎色变;方林和老关对生产队的事兢兢业业,佟德元争权夺势巴不得取代老关挤垮方林,郭容真却急于扶他上台;人与人之间多些理解和体贴有啥不好,咋就成了人性论,温情主义?难道只有剑拔弩张明争暗斗才是人的本性?开批判会、明确路线是非干嘛非得游乡?造舆论干嘛非要不惜侮辱人格、践踏人的尊严?让人低头挂着牌子在乡亲前丢丑,这样的革命方式意义在哪里?杨达洲没再跟郭容真商量,他拧开麦克风的开关,对着播音器喊道。
“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现在,我们召开广播批判大会……”
杨达洲喊过话,他把裹在麦克风的红布解了下来,卷了张报纸乘郭容真没注意垫在了丁老头脖后。大队部房前是块容得下白十号人的空敞地,喇叭喊了好一通,稀稀拉拉只上来二三十号人,老的老小的小大都是来看热闹的。郭容真讲了一会儿话,批判会就草草收场了。
郭容真的情绪不高,他觉着很累很累,开展工作太难了,上下两头不理解,公社书记坐镇,局面却始终打不开,运动留于形式。郭容真甚至感到了迷惘,像跋涉者看不到一块绿洲,像落水者陷入了孤立无援境地。他琢磨再三决意再去区上一趟,向上级汇报汇报工作,也顺便给自己的肝病复查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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