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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咏滨 当前章节:63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夜空缀满了星星,晚风拂过大地把各种芬芳送到每个庄户人家。[世纪中文]人们也不吝啬地把烀苞米烤苞米的香味儿送出,在温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庄稼院漂浮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知青们把分得的二十几垄苞米掰了个精光,烀了满满的一大锅,剩下的拿给大点儿的知青们尝鲜儿。新青年进来后二百多人开了集体灶,连队的编制,杨达洲当上了指导员。知青点的三间房也没断过炊烟,筹划着年底再把伙房并到大知青点去。三间房里缺少了几多昔日的欢快,没有了小田、大喇叭这样的活跃份子气氛蔫了许多。苞米烀熟了,每人啃了两穗儿就再没了兴致,高梦女用手巾包了几穗儿苞米出了屋。吹不响随后跟上了高梦女,俩人绕过灰管子桥去了佟会计家。方林和余娟搭伴儿想出去散散步,他们刚踏上后窗的小径,广播喇叭喊余娟去大队。她当了大队副主任以来,开会,写材料,跑公社……整天从早到晚地忙活。俩人又踅身一块儿走到了灰管桥,余娟去了大队,方林拐进了李大板儿家。

杨达洲有了点儿空闲,他躺铺盖卷儿上望着天棚出神。他想起了该把这多天攒下的埋汰衣裳洗洗,从赵瑛走他还一次衣裳没洗过哩。赵瑛在点上的时候,杨达洲把穿埋汰的衣裳脱下来,该换的她早给预备好了。她总是把洗好的衣裳递到他手里,再看着他穿上。他突然觉着挺想她,这些日子里就是这样,忙活起来还不觉得什么,清闲下来的时候心里便生出对她的思念来。杨达洲从炕上爬起来,他翻了半天一件儿衣裳没找着,他撩开铺盖卷脏被头也不见了,他又把褥子抖落开,刚脱下来的内裤也没了踪影。杨达洲翻身下炕,见米拉已站到了他跟前,正冲着他甜甜地笑。

“是在找你的埋汰衣裳吧?”米拉两颊旋着好看的酒窝儿,她长睫毛下的大眼睛楚楚动人,眼里眨着几分调皮。她把叠好的衣裳放在了炕边,“我都给你洗好啦。我把你的被衬褥单枕巾都泡盆里了,给你拿过一条枕巾来……达洲,往后,赵瑛帮助你做的事儿都归我吧。”

这段日子杨达洲得到了米拉的好多关照。插秧会战晌午饭吃在地里,各家把各家劳力的饭送到马号,再由队里的大车送到地头。米拉给知青们送饭,常在杨达洲的饭盒里埋上两块月饼,供他过了饭顿儿饿的时候充饥,这是她用兜里的零花的钱从供销社买的。夜晚,东西屋的知青们都睡下了,杨达洲借着灶间的灯光赶写材料,温习文化课。工农兵上大学一说让他看到了希望,他时常幻想着再走进学校的门,掌握建设农村的知识,他坚信知识改变世界改变命运的理儿。每当夜深人静饥肠辘辘的时候,米拉会适时地来到他跟前,把包饼干塞给他……

杨达洲眼睛不错珠儿地盯着米拉。

“干嘛那个样子看人家?”米拉在杨达洲的凝视下甜甜地笑。

“米拉,你给我的关照太多了……谢谢你。”

“呵呵,关照,感谢,干嘛那么客气呀?你……别用这眼神儿看我啊……”

“哦,你不看我怎么会知道我在看你啊。”

“哎呀,你好坏呵!”米拉娇嗔道。她心里曾有过对杨达洲的遐想,那还是在学校里的时候。少男少女们虽说还不懂得恋爱,但相互间却有了带着好奇成分的靠拢。俩人曾是同桌,杨达洲学习好,文化课的成绩名列前茅。那是堂体育课。课程是清一色的“军训”:立正,稍息,齐步走。丁点儿撩拨不起人的兴趣。同学们懒得上体育课。赶上体育课谁心里都想耍耍滑儿,请个假啥的。那次,她把假请下来啦。杨达洲凑她跟前问她,“你请假咋说的?她敷衍了一句,我跟老师说我来‘例假’啦。于是,杨达洲也走到老师跟前道,老师,我请假,不上体育课了。老师问,有正当的理由吗?我来‘例假’了,杨达洲说。老师劲了一下鼻子,甭瞎编理由,给我痛快儿参加军训去!事后老师不点名地批评了他,惹的同学们一阵哄堂大笑。米拉喜欢杨达洲的单纯、幼稚和机智,不掺圆滑和狡诈的机智。毕业了,他们一起分配到门台插队。下乡的头几年里米拉家的事儿多在乡下呆的时间短,等她返乡时杨达洲已经跟赵瑛好上了。这段时间里昔日那微妙的情感竟有了闪电似的变化。她喜欢跟他在一起,他对她仿佛有着股诱惑的力量,他在她身旁时她觉着开心,有心然怦动的快感,哪怕是隔墙听到他的说话声也会让她的心得到安慰。眼前的情景唤起她一股欲望,她情不自禁地凑近他,“你再瞅我……俺不理睬你啦!”

“不让瞅呀?”

“不让……让……”米拉迎着他的吻与他亲了一下。

米拉一下子拽灭了电灯,害羞地跑回女生屋里去了。

郭容真吃过了晚饭就来到了佟会计家,佟家人把郭容真迎进屋,恭恭敬敬地把他让到炕边坐下。

“老佟啊,白天人们都到自留地抢收青苞米了,你家的人咋没有去呀?”郭容真试探着问。

“老郭呀,我琢磨来琢磨去啊,还是你的话对头呵。”佟会计嘿嘿地笑着,他摆弄着烟斗,一副很舒心的样子。“自留地、自由市场、自负盈亏,包产到户,都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嘛。自留地,白给俺也不要!俺家里人也能跟我想到一块儿去,在队里头,德元跟你的意见是一致的,可他坚持不了,权力小,说了不算那。”

“老佟,谢谢你啦。这才是贫下中农的觉悟!”郭容真欣慰的点着头,“斗争是复杂的,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是规律。我不会对队里发生的事情坐视不管,我要向上级汇报。有句话说得好呵,谁笑到最后谁就笑得最好,看谁笑到最后!”

“郭师傅,您打早就说过,斗争会出现反复。我对您这话直到今天才琢磨出点味儿来,”佟德元眨巴着小眼睛,他虔诚带着几分恭维,“郭师傅您真是运筹帷幄呀!往后您指到哪儿我就干到哪儿,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郭容真与佟家爷俩儿聊着天。高梦女和吹不响进了屋。

“大家品尝品尝,”高梦女把几穗儿苞米放到了炕上,“咱知青点刚烀熟的,还热乎着呢。”

佟德元抓起穗儿苞米就往嘴里送,佟会计用烟袋敲得手掌啪啪响,嘴巴头儿上说批判,再搁嘴巴头儿啃苞米,这可有点不对劲儿了啊。说得佟德元又把苞米放下。郭容真笑了笑道,吃吧,既然掰了下来又烀熟了,别浪费。老郭呀,你也尝尝鲜儿吧,佟会计谦让道,咱别费了青年儿的一片心意噢。不行喽,郭容真抵了抵自己的肝部,身体吃不消哟。德元,你吃吧。

“咱这叫批判地吸收。”佟德元得意地笑笑,他抓了穗儿苞米咀嚼着,“咱吃也不耽误批判!”

“郭师傅,我对您可有意见那!”吹不响煞有其事地大声说。这段日子里,他跟郭容真的关系整得很融洽。语言这东西才叫微妙,不见得就顺着好吃横着难咽,关键是投其所好。“分自留地是明晃晃的资本主义嘛,工作组咋就不制止呢?方林和老关把社员往歪门邪道儿上领,难道就让他们这样胡作非为下去!”

“就是的嘛。”高梦女也随声附和道,“咱过去批判过的人,批判过的事情一点儿也没收敛,现在人家照样干,好像工作组抓路线抓错了似的,批判过的东西也批判错了似的。”

“搞资本主义的人,是冬天的大葱——根枯叶烂心不死。”佟德元也忿忿地说,“我看那,他们是狗改不了吃屎,指望走资派改正错误走正道,没门儿!放在旁的地场,放在哈尔套,干部若是不走正道,群众一轰他就得下台。然后由群众自我推荐,抢班夺权。估摸自己的能力能当多大的官儿,大伙儿一举手就完事儿。可在咱这儿却行不通……”

“德元那,我看你应该站出来,”吹不响帮着腔,他的小胡子颤抖着,“咱要给队里领导班子动‘大手术’啦,你来当生产队的‘一把手’吧。你有觉悟,水平高,准能干出成绩来!”

“嘿嘿,我哪行哩。”佟德元谦虚里藏着几分得意,“水平有限呵。再说了,俺现在还不是党员哩。”

“咋不行,你可别掳胡子过河——牵须(谦虚)摆渡(百度)啊。”

“入党这个问题不是主要的,党组织的大门永远是朝青年敞开的嘛。”郭容真轻轻地把茶缸放桌子上,唾去嘴边的茶屑儿,“我希望你们年轻人勇于斗争,积极投身政治运动,大家可都要努力的哦。要走路,就得踢开绊脚石。要搞社主义,就得把逆潮流而动的干部拿下来!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嘛。过去我们的手段太软了,喊割尾巴人家不痛不痒。喊砍脖子,刀举起来了劲儿没使上。姑息迁就不行,得采取铁的手腕。”

“嘿嘿,郭师傅可向你们小青年儿交实底儿啦呀。”佟会计脸上舒展着得意的神色,抚挠着过早谢顶的脑袋,他笑得不爽朗却格外的开心,“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呵,你们可都要长出息才行哦!”

年轻人的心让郭容真给说敞亮了,一个个儿精神了起来。几个人聊完正事又扯了会儿闲嗑,直唠扯到夜深人静。吹不响和高梦女从佟家往知青点走,隔着河望,点上已经熄灯了。俩人手拉手绕过灰管子桥,在柴垛前停下了脚步。吹不响和高梦女相互凝视了一会儿,俩人搂抱到一起。

依偎在柴垛旁睡觉的一头小猪被挤压了一下,“哞”的一声窜出了老远。

稻子长得一天比一天有出息,有二尺来高了,快稻子显出了黄稍儿,顶浆抽穗儿了。苠稻子也长势喜人,绿油油密实实的,清风吹拂,稻浪滚滚。

皮鞋厂干得也有起色,皮鞋匠领着些女工在马号东屋忙活得欢,作坊里的活儿越干越长进。钻钨眼儿、上鞋帮儿的工序越做越精,出的活儿又多又快又好,昔日里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做起鞋活儿来也轻车熟路啦。市里鞋厂计划拨资金帮助门台鞋厂添置设备,扩大规模,让门台建生产线,出成品直接进市场。这样一来,经济效益将有大的改观。皮鞋匠成了大忙人儿,整天里张罗来张罗去忙个不亦乐乎。他住了几天医院,回来后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不怎么爱发牢骚了,连话也说得少了,逢人总是絮叨这样的话:往后啊,咱门台人可抖起来喽,咱不光能吃上自己种的大米,还能穿上自己做的皮鞋哩!农闲的季节里,劳动力都能睡上个泰和儿觉,皮鞋匠却没这个福分,每天他比谁起得都早,事比谁做得都多。

皮鞋匠睁开眼睛就来到了马号,他往西屋瞟了一眼,见郭容真一个人坐炕边就麻溜退了回来。皮鞋匠系上围裙要忙自己的活计,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不想跟郭容真犯话。打从医院回来,他每遇到郭容真就像黄花鱼似的溜边儿。皮鞋匠刚闪身子郭容真叫住了他。

“哟,郭师傅啊,你叫我有事儿?”皮鞋匠明知故问。“啥事儿啊?”

“从现在起,皮鞋厂就不要干啦!你考虑一下处理善后的事吧。”郭容真神色严肃。

“啥,不让干了?你寻思这事儿跟吹糖人儿似的呢呀,”皮鞋匠急眼了,他的吐沫星儿舞到了郭容真脸上,“这事儿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啦?事儿都干到这份上了你要停,市里鞋厂让我们包赔损失谁承受得了?我说老郭啊,你怎么总是跟社员的利益过不去呀!”

“伙计,发那么大的火干啥嘛。”郭容真宽容地笑笑,“不是事情干到这份上我要停,我压根儿就没主张干!我们做啥事情不能总算经济账,要算政治账儿的噢。你鞋匠儿也是贫下中农基本群众嘛,应该懂得为啥要停止办鞋厂……”

“我不懂!”皮鞋匠脑袋一别愣,“办鞋厂咋就成了资本主义啦?我跟你说,这若是搁在从前,你说不干了我能依你。现在不行,我都死过一回啦,鬼门关俺都溜达了一圈儿还怕啥呀,我身上淌的是知青的血!我鞋匠办事儿讲究的是对得住良心,你今天拉着我游乡,明个儿我照样干!刀搁脖子上我都不怕,还怕你给我扣帽子不成?”

“咱现在不谈其它的事情。皮鞋厂马上停办,清理善后。”郭容真斩钉截铁。

出工的社员们陆续到齐了。郭容真当众宣布,老关和方林错误性质严重,停止他们的工作,责令他们反省检查。李大板儿也得把鞭杆子交出来,交到贫下中农手里。生产队的全面工作由佟德元负责,吹不响协助工作,确保生产队班子人和心马和套。郭容真宣布完,他揉了揉太阳穴,习惯地把手抚在小腹上。郭容真向区里反映的情况得到了重视,区上专门召开了电话会议。对门台的运动情况提出批评,指责了各级干部庇护错误路线的右倾错误。上级组织的支持让郭容真欣慰,可肝病缠绕着他,他觉着有些力不能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郭容真想,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为社会主义,我要永不疲倦地战斗到底!郭容真笑笑,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温和。

“我要补充说一下,老关和方林是停止工作,不是撤职罢官哟。共产党是讲究一分为二的,不主张一棍子打死人。他们是对当前的形势认识不上去,经过一段的停职反省,还是要给他们机会的,只要他们提高了觉悟,还是可以回到领导岗位的嘛。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呵,同志们!……”

月亮挂在苍穹像一面镜子,它把柔晖撒向九月的田野,为大地镀上了一层银光。静谧的稻田飘着甜甜的香味儿。

夜很深了,方林和余娟靠着窝棚的草墙,仰望着月亮出神。方林被停职检查,干上了看水员的活儿。水稻进入了后期管理,六把手一个人忙活不过来。看水是个良心活儿,想清闲,身子呆得痦住血没人问;想忙碌,昼夜不停地干也显不出啥活儿来。方林整天整宿泡在了稻田里,有时候身上揣着几个大饼子,吃饭也不回堡子。郭容真让余娟做方林的思想工作,余娟匆忙吃了口饭就来到了下片儿。

“人的心境也像月亮似的恬静多好呵……”余娟发着感慨。稻香月圆,多好的谈情说爱的境地,都让政治运动的话题给冲淡了。“方林,郭师傅嘱咐我,让我作通你的思想工作,叫你随时准备在社员会上做检查。郭师傅对你还是爱护的,他要挽救你。各级领导都盼着你能检查过关,你只要提高认识,还能照样当你的队长。方林,我不愿意看到你被淘汰……”

“你以为我是官儿迷呀,为了当队长就背着良心瞎说?我讨厌无休止的争论,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的,烦不烦那。当农民就应该安分守己,种庄稼过日子……说得好听点儿,把农村建设好……”

“什么逻辑!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不搞了?当初咱们的壮志豪情哪儿去了?方林,人爱自己的历史,鸟爱自己的翅膀。这是方志敏说的!还记得咱读‘可爱的中国’的情景吗?”

那是学校里的一次中队会,缅怀革命先烈,吟咏革命烈士诗抄,余娟在台上朗读,同学们在桌前饮泣,爱国主义精神在幼小的心灵扎根,升华……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爱国内容。现在,国家不需要我们扛枪打仗了,让我们建设农村,咱就应该实实在在地干,用咱的双手改变乡村的贫穷面貌,”方林揉捏着膝盖若有所思,不知啥时候月亮在块云彩里隐没了,大地跟着暗下来。“可是现在……把阶级斗争搞得惊心动魄,这对建设农村,发展经济有啥实际意义呢?余娟,天八成是要下雨了吧,我的腿又疼啦。”

“你呀,真是个病秧子!”余娟手揉着方林的膝盖,她轻轻地给他按摩着,“像你这样怎么会不生病,天天躺地里睡觉。要下雨了,咱回去吧?”

“不行啊,越是下雨这儿越离不开人,雨说不定下多大呢,坝埂儿得有人看着啊……”方林端详起余娟的脸庞来。她的颊上罩着忧郁,明澈的眸子里闪着泪花。“余娟,你在想啥呢?……唱支歌儿吧。”

余娟婉转的歌声轻轻的响起:

“……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美好,令人心神往……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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