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容真大清早就从门台赶到了公社,他忙活了大半晌才把要办的事情办好,往回赶时很晚了,走到堡子边防风林时已是傍晚的光景,为了解决佟德元和吹不响俩人的入党问题,赶在国庆节前公布出去,郭容真早晨起炕水米没沾牙就往公社蹽。[世纪中文]工作队放了假,干部们都回家过节了,郭容真放弃了休息。他算计着想法儿在入党表上盖上章,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上墙公布了。此刻里,郭容真觉得疲惫不堪,浑身一点劲儿也没啦,肝部的疼痛又朝他袭来,他歇下脚靠住道旁的一棵树,肚子咕咕响、肝阵阵痛让他直不起腰来。他摸了下脑门儿,不知道啥时候已大汗淋漓了。他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跌倒,眼前的景物在他眼前晃悠,旋转……他一阵心慌,糟了,要病到这儿了啊!他把手抵在肝部使着劲,慢慢地,慎住了疼痛,身子轻松了下来。
“郭师傅,您这是咋的啦?快醒醒,你醒醒呀!”杨达洲轻轻摇晃着郭容真,他急匆匆地往火车站赶,见郭容真病怏怏地蹲在路边,忙凑了过来。他见他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郭师傅,您病啦?咱去找大夫啊。”
“噢,是达洲呵。”郭容真脸上泛出丝温和的笑,他意识到自己刚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哦,我去了一趟公社,没有什么,只是觉着有点累……你咋会走到这儿呀?”
“郭师傅,您从镇上过来没见着米拉呀?她自己扛着行李去了火车站……”
“是迫于人们的那些舆论吧,她啥时候走的?”郭容真听了杨达洲的话一惊,“我一直想再找她聊聊,她不该走,咱们一块儿去追她!”
“不,我先扶你回大队,然后我自己去追。”
“我没事儿,能行。”郭容真推开杨达洲,他站了起来,“你马上去火车站吧,我知道我自己,没事儿的,放心去吧,你一定要把米拉追回来。”
米拉扛着行李气囔囔地出了堡子,她打算走大路,肚子里憋着气胆儿也壮了,她又钻进了庄稼地里的腰道儿。米拉跟老关的事儿越嚷嚷越蝎虎,让她感到了不知所措,“脚正不怕鞋歪”、“身正不怕影子斜”之类的话在甚嚣尘上的舆论下是那么的乏力,米拉在舆论中如锋芒在背,她觉着人前抬不起头来,一气下选择了逃避。避开了是非地她并没有轻松下来,倒让她意识到了一种孤独,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独。像离群的羊羔儿,像断线的风筝。米拉扛背包疾步走着,越走越感觉行李重,压得她透不过气来。走到了一个沟坎她索性在沟底下坐下来歇息,行李靠在沟坎上。她疲惫地望着天空,空中飘着几朵云彩,聚到一起集成大片的云。稍会儿,一块云团游离出来溶在苍穹里。她又瞅瞅大地,身前身后都是大片的庄稼,小路曲曲弯弯前后看不到头。置身庄稼的包围里,孤寂的感觉压迫着她,她觉着眼睛有些发涩,米拉闭上眼睛任凭眼泪在颊上流淌。
腰道儿响起沙沙的脚步声。米拉忙揩去脸上的泪。杨达洲来到了米拉跟前。
“哟,米拉小姐,想家了?还背着行李,你不打算回来了呀?”杨达洲揶揄米拉。他从大路插向腰道,急呼啦奔火车站,站里站外寻摸遍了也没见米拉的影儿,他又急着往回赶,直到瞅见了米拉才顾得上喘口气,“米拉小姐,你好娇气呀。那么点儿的舆论就受不了啦?就想躲开这里?”
“是的,我要躲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听不到舆论的地方。从此我再也不踏上这块土地!”米拉勉强一笑,杨达洲在她身边让她宽慰了许多,她像溺水者抓到了根绳索,像跋涉者看到了块绿洲。“你说的轻巧,是那么一点儿吗!我都让吐沫星子淹死啦!整天让人家戳脊梁骨,谁受得了啊!我也不愿意这样做,都是叫那些烂嘴巴的人逼的。没有你这么坏的,人家伤心不知道劝,还奚落人家……”
“天上下雨不能拦,姑娘哭了不能劝,呵呵,你再哭呀,我还光管听声儿!”杨达洲笑着顽皮地说。他像欣赏一个物件似的瞧着米拉的面庞,“你以为,你人一走议论就没有啦?你的心就会静下来啦?没有的事!人家会更加起劲儿地舆论你,让你更加不清不白。”
“那咋整呀,”米拉气馁了,“不走怎么办,让我在人们的指指点点、嘁嘁嚓嚓下过日子呀?”
“对待谣言啊,就一个招儿,硬着头皮顶住。他们不是说你跟老关这么的那么的吗,由他们说去吧!不理睬他们,你要跟从前一样接触老关,时间一长舆论不攻自破。咱要耐得起时间的考验,透过被时间掩盖住的一切看到未来的前景。米拉,咱回去吧。叫着老关,一起去马号,会餐去!”
“达洲,我信你的话。相信你超过相信我自己……我听你的。其实,我走也不是光为自己,人家也是在考虑你嘛。”米拉颊上润上了层红晕,罩在她心头的迷雾让杨达洲的几句话点拨开了。“不少的人都知道咱俩好,把我跟老关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身上有脏水,你不是也跟着遭埋汰了啊。”
“我才不信那些无稽之谈呢,我就相信你。”杨达洲笑着。每当他跟米拉接触,他眼前总闪现赵瑛的影子。现在,赵瑛的印象在他的心目中淡薄了,是米拉取代了她。他感觉米拉已经成了他生活里的一部分,他还没有对女性这样痴迷过,他的手每触到她那逊黑的头发,他周身就会感到阵欢愉的颤栗,爱的欲望会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米拉,你答应我,咱要向所有的人公开我们的关系。咱要告诉人们,我们就是要光明正大的恋爱了!这样做,就可以把关队长从舆论里解脱出来。”
“行啊,我愿意这样……”米拉猛地扑在了杨达洲的怀里。“达洲,你真好!”
“我喜欢你,爱你!”杨达洲搂紧了米拉,含住她的舌尖儿,使劲儿地咬着。“……宝贝儿……”
“我永远做你的宝贝儿……”她扬起下颌吻他,“我永远是你的……”
西边天的火烧云红得发紫,它给庄稼院的傍晚带来了温馨。堡子里的人们都焖起了大米饭,像过年吃饺子似的步调一致,也像过年似的兴高采烈,这是门台人第一次吃上自己种的大米。各户人家的烟囱飘出了袅袅炊烟,裹着大米饭的香味儿,勾引着人们的食欲。生产队特意杀了口猪,马号里聚起全体劳动力吃大锅饭,还从各家各户齐兑来了鸡、鸭、鹅,供社员们大饱口福。
杨达洲和米拉来到了老关家。冒风在场院做活儿还没回来,灶坑里不见一颗火星儿,半盆大米在锅盖上搁着。老关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出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见杨达洲和米拉进屋,先是一愣神,随即脸上露出了点儿乐摸样,他像是想说什么,咔吧了咔吧嘴却啥话也没有说出来。
“关叔呵,关婶儿不在家,你自己就不知道做饭吃呀?”米拉冲着老关莞尔一笑。她明白,老关也是在为人们的舆论憋着气窝着火。她故意地逗扯他,“我们到你家来窜门儿,就打算让我们吃生大米呀?”
“哦,好,好啊,我立马儿给你们焖大米饭!我给你们宰鸡,咱小鸡炖蘑菇,烧茄子。”老关脸上的笑容舒展开了,他笑着笑着话又带上了哭腔,眼泪淌到了脸上,“达洲呵,这几天闹腾得俺心里难受啊,吃不下饭睡不找觉。拿刀砍我的脑袋,俺若是嫌疼俺就不是人揍的,他们不该这么埋汰人啊!他们这招儿真比往我心上捅刀子还狠那……”
说着话,冒风从场院回来了。她见杨达洲和米拉来了立马变得乐不可支,她又叨叨起老关来。
“你看看,挺大个老爷们儿还不如孩子家呢。达洲,你关叔呀,可有出息啦,这几天就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打蔫儿,赶紧把你那雄鸟样儿收起来吧!”冒风斥哒了老关几句,她又笑吟吟跟杨达洲和米拉说,“倒是你们有文化的人遇事儿想得开呵,咱不跟马号的大锅饭掺合了,咱就在家吃,我杀鸡去!”
冒风说着话拎菜刀出了屋,随着阵喔喔咕咕的叫声一只母鸡被抹了脖子。米拉跟着跑出屋,那鸡挣扎着断了气。冒风又抓住了一只鸡要宰,米拉劈手夺了下来。
“关婶儿,你这是干啥哩。杀一只还不行呀,咋就那么舍得?”
“傻丫头,我干嘛舍不得呀?”冒风从米拉手里又把鸡夺过来,她凑近她的耳朵小声嘀咕,“你知道个啥,婶儿拿你当亲闺女哩,是达洲来了呀,姑爷儿进门小鸡子没魂儿嘛”
冒风的话把米拉说害臊了,米拉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儿。
“米拉呀,你就由着你婶儿的性子来吧。”老关也帮腔道,“吃不了咱拎马号去。”
“对,把杀的鸡都拎着,咱现在就去马号,会餐去!”杨达洲说。
马号院子里、屋子里到处溢满了烧鱼炖肉的香味儿。社员们端着饭盆儿、拿着饭盒子都凑过来了。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男男女女尽情地喧嚣着,逗闲哏扯屁嗑儿,尽情地说笑着。你掐我,我拧你,用各种方式发泄着心里的畅快。人们纷纷把自家的鸡鸭鹅和蔬菜拿到队里来。队里是这样的规矩,生产队有个大事小情开大锅饭,人们便争先恐后把自己家的东西往队里送,不论谁送的啥队里都给记下账,秋后再清账。马代表、付二木匠几个人守在门口,忙活着给人们拿过来的东西过秤,记账。更看重这顿大锅饭的是老佟家爷俩儿,老关这些天自暴自弃靠边儿站,佟德元大权独揽了,这回权力在他手里也稳拿把掐了。屋里的墙上,大红纸写的“入党公告”有佟德元的名字,更是让这爷俩儿兴奋异常。吹不响也是起劲儿地忙活,他一刻没离开那口大锅,舞扯着菜勺子饭铲子连咋呼带嚷。“物质刺激”批判归批判,人们吃乐呵了也起得到笼络人心的作用哩。佟家爷俩儿铆足了劲儿张罗,早早就把家里的几只鸭子送马号来了。佟会计见人们都陆续到齐了还不见老关的影儿,他心里涌起了几分惬意。
“噢!嘿嘿,伙食蛮不错的嘛,菜味儿好香哎!”佟会计脸上神采飞扬,他龇着两颗黑牙得意地笑。他乐呵的时候极少,平日里总是阴沉着脸,盛气凌人傲气十足。他似乎从来没有像这个时候这么温和,“嘿嘿,这可真是新官儿上任三把火噢,新官儿上任就赶上稻子丰收,开祝捷会,队长还亲自给大家掌勺,真行啊。往后,咱大伙儿得一扑心儿地跟新领导班子往前奔那!小崔队长啊,咱还差几道菜呀,不离儿咱该开饭了吧?”
“忙个啥哩,好饭不怕晚嘛。”丁大黑没好气地撞了佟会计一句,“方林他们还在下片儿给大伙儿抓鱼呢,咋也该等人家回来再开饭那。再说了,老关还没露面哩,知青人儿也不全乎呀。”
余娟听了丁大黑的话暗自称意,她和佟德元一块儿从干校回来还没见到方林呢。余娟回堡子到大队打个照面就来马号帮厨了,择菜洗菜,削土豆块儿……她在心里盼着方林回来,十几天没见他的面,让她想得直发慌。余娟要去区干校学习的那个早晨,方林从下片儿赶回来送她。火红的太阳从东边天刚升起来。俩人的心情格外好,大地静悄悄的,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儿,周围都是庄稼和树木。时间还早,他们在村北头的防风林坐了下来,俩人搂到一块儿亲热了一会儿。他有些贪婪,他把她搂得紧紧的,吻过她的唇,又去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耳朵……余娟,你这次去学习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我真的有点舍不得离开你。他眼里闪着急切的目光,喃喃地说着孩子气的话,现在,天若能黑下来该多好!你是瞌睡虫呀,余娟娇嗔地用手指刮他的鼻子,干嘛这么“小资情调儿”呀?天刚亮起来你又惦着睡大觉啊?我是想把你再搂得紧些。还不紧呀,人家都喘不上气来啦。他撩起她的衣裳去抚摸她,使劲地抓紧他,再也舍不得松开。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激动,他眼里挂上了晶莹的泪花。她把头枕在他的腿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微微地合上眼,在方林的怀里撒着娇,安宁地享受着在爱人怀抱里的舒适和温暖……方林把余娟搂得紧紧的,热烈地亲吻她……一辆拖斗车突突隆隆地开了过来,把他们从陶醉里惊醒。余娟离开方林上路了,她却把那温馨甜美的意境留在了心里。这意境让她回味,带给她更加美好的憧憬,半月里这个情景几次进入她的梦乡。方林就要从下片儿回来了,会餐过后我们就去散步,去重温那醉人的意境。余娟想着想着,她的心砰砰地跳起来了。
“哎哟,老关怕是上不来喽,”佟会计也回了丁大黑一句,“瞎子又偏偏赶上了闹眼睛……”
关队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进院了。他若无其事地抽着烟,脸上挂着平静舒心的微笑。冒风拎着两只白条鸡,跟杨达洲、米拉挨肩走着,几个人有说有笑。
“哎哟,老冒风啊,你上来啦呀!”付二木匠跟冒风见面就有嗑儿,就有哏儿逗。他焖大锅饭特拿手,上百斤的大米焖出的饭不糊锅不窜烟,不软不硬,白晶晶软颤颤,队里每逢做大锅饭都是二木匠掌握火候。二木匠对冒风说,“你老冒风来了,我的大米饭还不得窜烟啊。”
“我干嘛不来呀?好狗还识稠哩,有借花献佛的就有我装大神仙的!”冒风把湿漉漉的白条鸡甩到了二木匠的怀里,“你不吱声也没有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呀,痛快儿地给我过一下秤!”
“哎哟,你要把我干趴下呀!”二木匠险些让冒风砸了个趔趄,他扯着嗓子嚷了起来,“还用得着给你过秤呀,你有多大的分量还不是在俺心里装着啊?”
一句粗俗的俚戏逗得人们笑弯了腰,以往的斗争面孔在人们脸上消失了,社员们都沉浸在祥和欢快的气氛里。
肉炖熟了,鱼烧好了,所有的菜都做齐整了,大米饭也该揭锅了。方林和六把手还没着面,人们都在翘首盼望。
六把手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蹽回来啦,他浑身湿漉漉的,脸上沾着泥巴。他站屋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喘着喘着,他呜呜地哭开了。
“出事儿啦,方林出事儿啦!……方林……让水给淹啦……呜呜……”
“什么!方林他……他咋样了啊?”杨达洲蓦地心缩紧了,像有块冰团落下,心脏和身躯都缩紧了,凉透了,他抓着六把手的胳膊吼,“方林他到底怎么啦?你倒是说话啊!”
“我们在水楼子下摸鱼……网在水里缠住啦。呜呜……”六把手还是一个劲儿哭,“我去摘……陷下去了……方林下去把我给推上来……他自己没有上来……”
“咋不吼嚎旁人救他?”来关也可着大嗓门喊,“下片儿就你俩啊?不是有旁队护青的吗?人上来了没有啊!”
“我们一帮人把方林捞上来了……可,可……他淹死了呀……呜呜……救不活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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