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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作者:咏滨 当前章节:55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夜幕降落了。世 纪 中 文 下片儿的河堤上聚满了人。

方林静静地躺在土坝上,面颊苍白,鼻子上沾着淤泥,嘴边挂着树叶儿,破了口子的长裤缠住他的腿。一条生命就这样轻易结束了,世界上从此少了一个年轻人,少了股青春的气息。

人们围住方林。关队长俯身抚了抚方林的脸,摸了摸他的胸脯,又试了试他的呼吸。

“方林那——呜呜……”关队长嚎哭了起来,森人凄惨的哭声在旷野回旋 “方林——方林——”

余娟觉着眼前发黑,她的腿打着颤,米拉搀扶着她,她才没有摊倒下去。她“唔、啊、嗯”地想抑住自己的悲痛,终于没有抑制住,余娟扑在方林的身上痛哭起来。

“方林——”余娟的哭声撕心裂肺,她的精神似乎在这瞬间崩溃了,她的叫声那样凄惨,那样让人心肠欲碎,那样让人扼腕唏嘘,“方林啊,你醒醒!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杨达洲蜷局在方林的躯体旁,攥着方林僵硬的手,无声地淌着大滴的泪。

这河本来是淹不死人的,往年它的最深处不过是将淹没人的头顶。方林又识得几分水性,会游泳。去年里改造荒甸,从河底取了不少土,河水才变深了。水下是黏土层,方林就是陷在淤泥里拔不出脚的。黄土地哟,你太暴虐太残忍了,我们用汗水滋润你,你却恩将仇报吞噬我们的性命,我们开垦了你,你却让我们自掘坟墓!

人们不知所措地嚷嚷着,许多人哭出了声。

天穹灰蒙蒙的,仲秋的晚风呜咽着驰过大地,夹着乍乍的凉意,在静静的河面掀起涟漪。空中落下凄凉的雨滴,砸得稻子沙沙响,像哭泣。堡子里的人们都赶来了,像潮水。老关捧着方林的脸,轻轻揩拭他的额头,眼睛,嘴角……极度的悲怆,他的脸有些曲扭,他脱下了布衫盖住了方林的头。

“咱回去些人吧,钉口棺材……搭个灵棚……”老关擤着鼻涕哽咽,“人不能总躺这儿啊……”

“别说咧,俺这心那,受不了了啊!”马代表的厚嘴唇哆嗦着,他用粗糙的手揉着干沽的眼角,“酸讲话啦,人死不能复活。赶紧给方林沈阳家里捎信儿,早入土为安吧……我家存着几块棺材板儿……”

“我家里也有!”不少的人跟着嚷。

“都立马回去吧,把木头都弄到马号去。”老关冲着人们说,“尽着好的使唤。”

知青们都赶来了。还有刚刚来这儿插队不久的年轻人,他们守在方林身旁,伤心地哭着,喊着。他们被巨大的悲怆撞击着,当年唱着七十年代的毕业歌来到门台,“笑洒满腔青春血”,向国家交了青春,他们都有过这种豪迈,然而,谁也不曾想到真的会死在这里。方林的死带给知青心灵的震颤是强烈的,知青们伤心地哭着,喊着。天阴森森的,秋风还凄厉地卷着,吹得人身上冷嗖嗖的。

“达洲,咱把篝火点起来吧。”余娟依偎在方林身旁,攥着他的手摩挲,她把他身上的几件衣裳往下拽了拽,盖住了他的腿,他的脚。此刻里她没有出声的哭,却有大滴的泪在面颊流淌,她像是对众人,又向是对方林,还像是自言自语,“活动活动身子吧,天多冷呵……”

“快啊,大家去拣柴禾,咱把篝火燃起来!”

柴禾堆起来了,篝火烧起来了,大火映红了天,映红了地。

篝火呵,你与年轻人有缘,你的光明是力量的象征,是青春的缩影,是幸福与美好的见证。然而,我们的伙伴在你的身旁倒下了……年轻的人们还没有经历过死亡的悲哀,还没有学会悼念死者,甚至固执的相信方林还活着,只是他睡着了,手脚麻木了,身子疲倦了,在沉沉地睡着。

透过熊熊的烈焰人们仿佛看到,少年时代的夏令营。荒原的篝火旁,一群“红领巾”兴奋地跳着,唱着。方林激情地朗诵着:……我们年轻,像一轮红日刚出海。我们健壮,像一行行白杨要成材……

透过熊熊的烈焰人们仿佛看到,毕业校园的篝火晚会。方林、杨达洲、余娟、米拉、大喇叭……高唱着“七十年代的毕业歌”:毛主席的教导记心怀,一生交给党安排,笑洒满腔青春雪,喜迎全球幸福来……一辆卡车把十几个知青拉进了门台……

“方林,你睁开眼睛看看那! 篝火又烧起来了!”杨达洲歇斯底里地呐喊着,他带着哭腔的喊声掀得稻浪一阵阵起伏,一片悲天痛地的恸哭声搅得夜空更加灰暗了。“余娟,咱唱只歌儿吧,眼泪不属于青年,属于我们的只有欢乐!唱吧,方林会听得到的!”

于是,雄壮、悲怆的歌声响了起来,风把它弥漫开来,传播得老远:

像那高山的青松巍然挺立,

它在悬崖下深深扎下根须。

我们革命的知识青年,

愿做红色的种子,

亲爱的党把我们撒向哪里就生长在哪里。

青松在风雪中郁郁苍苍,艰苦的斗争考验我,青春更壮丽……

防风林处。一股人流涌来:人们排着队,举着火把,像火龙,像潮水。

夜半三更了,雨还在下泪还在流,雨滴不完泪流不干,泪滂沱,雨滂沱。

方林死十多天了,罩在人们心头的哀伤依然没有散去。知青点的西屋北炕少了一个铺盖卷屋里空旷了许多,一个人死了带走了他的那份欢乐,也掠走了生存者的一些欢乐,所有的痛苦却留给了活着的人。难怪说,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

场院,三秋大会战忙得正酣。社员们分成了两拨儿,一边打稻子一边打旱场,场院灯火通明连宵达旦,从太阳高照到月明星稀。打稻子的分成了六个班儿,四个钟点儿一替换,歇人不歇机器,打稻机昼夜不停地咔嚓嚓响。打旱场这边也是打过一场接一场,拆垛,摊场,牲口拉着石碾子在高粱穗上磨圈滚压,接着是扬场,簸簸箕,把粮食装进公粮袋子里。

大车整天拉着装满公粮的麻袋往粮库送,几个车豁儿扬鞭催马运粮忙。从乡间土道奔粮库有十来里的路,几挂大车头晌儿跑一趟下晌儿跑一趟。人们盼望着把最后的公粮送完,打过场就该分红了。大队的干部们都下到生产队参加“三秋”会战,余娟也来队里跟打稻班干活儿。刚入夜的场院,灯火亮起来了。打稻机咔嚓嚓地响,佟德元领伙儿人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余娟,我有话和你说。”佟德元把余娟叫到打稻机旁的草垛边,方林溺水而死,佟德元心里有丝幸灾乐祸的快感,能在余娟的心目中取代方林的位置,这是他盼望已久的。方林是他和余娟建立恋爱关系的障碍,现在这个障碍自消自灭了。佟德元揉了揉眼睛从眼角挤出了几滴泪,“余娟,方林出事后我非常的同情你,我懂得,你的心需要安慰……我们是唯物论者,人死不能再生。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我知道,你很珍惜和方林的感情。可他把这感情中属于他的那份儿带走啦,属于你的那份儿他带不走。你丢掉的我愿意给你补偿……你要相信我,这话可是我掏心说的……”

“不,德元,你不要再说啦。我现在啥心思也没有。但这方面的话我可以跟你说清楚,我们俩的事情到任何时候都是不可能的。”

“娟儿呀,你这话若是搁在从前我会听的,因为有方林在。今天情况不同了,方林他死了,你需要重新选择自己的感情!你说,是我的政治水平不高、还是家庭条件差?或者干脆说……我配不上你?”

“不是的,都不是。你说的这几条都是你值得炫耀的。我说不好,两个人相处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爱情,讲不得条件。我们的思想是有距离的……”

“有距离是我们缺乏接触!”佟德元说着话要去拽余娟的手,她挣脱开,他又把她的手抓住,“娟儿,我求求你,请你理解我的心。我们处一处吧,如果处不来咱再分手。我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吧,咱们好好地处一处……距离是可以拉近的呀。”

佟德元突然揽住余娟的肩头。他把脸朝她贴过来要吻她,她躲闪开,他又搂住她。她急得想喊叫却没有喊出来,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推搡他。

“瞧呀,那边来人啦!”余娟轻声嚷,她趁佟德元一愣神的当儿从他的搂抱里挣脱了。“佟德元,我不许你这样!你要放尊重些。如果今后不再发生刚才的事情,我不会张扬这事儿的,我只要你放弃跟我好的念头。好了,我干活儿去啦。”

不,我绝不放弃你!佟德元在心里发誓似的想。余娟是个不会撒泼的姑娘,即使她受到侵犯也不会像旁的女人那样去哭去喊,这是她的长处也是她的弱点,更是我的可乘之机。烈女怕缠郎,好事靠多磨,俺破裤子缠腿不怕你不上套儿。

打稻子的咔嚓嚓声响一刻也不消停,荡激得秋夜一阵阵颤栗,搅得人心片刻也安宁不下来。

米拉来场院接班了,两个打稻班交接时她没见余娟的影儿,米拉的心里有点儿发毛,余娟近来有点儿精神恍惚,她变得沉默寡言了,她时常一个人在旷野散步,傻傻地发呆,黑灯瞎火的她又去了哪儿呢?米拉跑回了青年点。知青点的三间房亮着灯,知青们跟班打稻子怕睡过轴儿误事就掌灯睡。余娟也不在知青点上,米拉的心里打着小鼓。透过男生屋的门玻璃看得见杨达洲睡在北炕上。她想喊他,又怕惊醒旁人,便悄悄进了屋,米拉凑到炕边推杨达洲。

“喂,达洲,起来呀,快醒醒啊……”米拉声儿极小,她拽着他的胳膊摇,“余娟不见啦!快起来啊,我们做伴儿找她去!”

杨达洲忙三迭四地穿上衣裳,他和米拉出了屋,俩人闯进了夜幕里。

深夜。下片儿水楼的一侧。几根干枯的槐枝条在夜风里柔弱地摇曳,发着沙沙的声响。余娟在树丛前止住了脚步,她摘下风帽,抖去风帽上的草屑儿又重新戴好。风帽把她的头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小脸儿来,打眼瞅看不出来是男是女。从前提到死人就吓得不行的余娟变得胆儿大了,方林下葬后她自己来过了多少次,一呆就是个把钟头。三秋会战余娟一直跟队里的社员打稻子,另一伙儿人来接班时天已经黑了,余娟没有回知青点,她踏着月亮地儿奔这来了。这里槐条丛生,长一茬割一茬,人们用它编筐编粪箕子,槐条长得密实却总也长不大。方林就在这儿安葬了。皎洁的月光泻在旷野上,田地里刚割过的稻子留下的稻茬儿清晰可见。余娟在“知识青年方林之墓”的碑前蹲了下去,她把脸颊贴到了碑上……朦胧中她觉着又挨上了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失去了血色的双唇,她微微地张开嘴……她的心颤抖起来,一缕缕情感裹住了她。方林,我又在吻你,你感觉到了吗?余娟在心里喃喃道,我忘不了咱们一起度过的所有的时光,更忘不了那个成了我们永诀的黎明,我多想让那刻的时光留驻,到永远。你说,要用你全部的感情喜欢我,我懂得你的意思,却从你怀里挣脱了。我真傻,真恨自己,干嘛要拒绝你呢,我是你的啊!本来我该接受你给我的一切,把自己的身心完整的给你。让你和我,两个生命结合到一起。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工作组劝我跟你划清界限,说亲不亲路线上分。我本想把这话告诉你,怕添乱给你……我疏远过你,甚至口诛笔伐。可我心里装着对你的真爱,两个人亲不亲怎么能从路线上分得清呢?方林,我给你唱个歌儿吧,你爱听的,我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低挽、如泣如诉的歌声在土坟前飘荡起来,田野、小树、夜空都在谛听悲哀的歌。

……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夜色多美好,令人心神往,

沈阳城郊外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为什么望着我不声响……

高高的土坝隔开了河水和田野,河堤两侧的人近在咫尺却看不见。余娟在这边倾吐衷肠,土坡那头蠕动着一个人影,他小心翼翼地隐蔽着自己,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是佟德元。他是先余娟一步到这里的,打稻子交接班时他见余娟只身出了场院,便尾随她身后,他见她奔下片儿去就绕道儿走道了她前头,隐蔽起来了。佟德元用风帽遮掩住了脸,他窥视着余娟,寂静的旷野扩张了他的胆量,一种欲望驱使他产生一个念头,占有她的贞操!只要把事儿做下了,把生米煮成了熟饭,难以启齿的事她还会绕堡子去喊?到那个时候就是跪地求饶、任凭她打,任凭她骂,哪怕是给她作揖、磕头也划得来!对,就这么办。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佟德元匍匐着身子,寻眸下手的机会。他见余娟哼完了歌儿立起身来,她四下扫眸着,两手搁在了腰间像是要解溲。余娟宽下了裤带离开坟墓几步蹲下,她蹲的地方离佟德元不远,他真切地听到了她哗哗的撒尿声儿。余娟站起身,黑暗中佟德元奔了过来。

“啊——”余娟叫了一声又蹲下,她突然发现了有人朝她袭来。接下来是她更加凄惨、划破旷野寂静的喊叫,“哎哟!啊——啊——”

余娟的叫声凄厉,撕心裂肺。她的下蹲处是丛槐条根,它带着镰刀割后的抹斜茬儿。她一蹲,那锋利的槐条根不偏不倚刺中了她的下阴处,扎进了她的身子里。血,殷红的鲜血像股泉水流了出来,淌到了地上。

杨达洲和米拉手忙脚乱地奔到余娟跟前。余娟缩紧了身子呻吟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涔涔地漫了她满脸,疼痛让她的面颊变得曲扭了。余娟见了米拉,心里的哀怨,屈辱,悲伤伴着巨痛一齐搅了上来,她失声地哭了。

“余娟,你这是咋啦呀?”

“那……那边,土坡那边有人!”

杨达洲冲上了河堤,人影儿顺着河边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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