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会战的活计整装儿,每天里打场,扬场,发放口粮交公粮。 佟德元身子觉着很轻松,脑子却觉着十分的累。他带着个打稻子班,十几人儿,干四个钟点歇十二个钟点儿。佟德元想,生产队的局势在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一年的工作接近了尾声,队班子要调整,老关即使不被打倒权位也得排我佟德元的后头,给坐头把交椅的我打打下手。佟德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总觉着心里不舒坦。余娟住进了公社的卫生院,这事儿让佟德元很懊恼,筹划了多少日子的美事全完蛋了,虽然他跟踪余娟的事没人知道,他也后悔自己的卤莽,本来可以耐住性子成就的好事儿,经他自己一折腾,永远的不能挽回了。几天来他吃饭不香,睡觉不塌实,余娟那凄惨的叫喊声总萦绕他耳边,咋驱赶也驱赶不走。佟德元在场院忙活了大半天,跟家人围着炕桌子吃晚饭了,却撩不起他的一点儿食欲。
“德元那,这两天里,你除了打蔫儿就愣神儿,究竟是咋回事呀?”佟会计感觉出了儿子情绪不对头,他禁不住地问佟德元,“余娟住院了,你怎么不去看看她啊?”
“我不想去。从前我那么上赶着要和她好,她拿拿捏捏地不同意。”佟德元小声嘟囔,“哼,她不愿意跟我搞,倒跟树楂子搞上啦……现在我还不要她了呢,俺得要儿子呢……她的身子都废啦……”
“哼,算你小子还有心眼儿,那你更应该去看看她!要叫着工作组的老郭一块儿去。懂吗?”佟会计给佟德元支招儿,“想着给余娟买点东西哦,钱从队里出,得知道拿着河水洗船的理儿才行哩。”
冬雪来得真早,场院的稻子还没打完它就飘然而至了。枯萎的树枝让雪压弯了,乡间的土道让雪盖住了,踩上去脚下吱吱作响,大车走起来则连成绵长的吱吱声儿,像永远没有完结的休止符。三台镇通往门台的乡道上,杨达洲赶着一挂大车走在雪地里。余娟受伤在公社卫生院住了十几天。树茬儿直接刺进了她的阴道,扎得深流血又多,手术缝合了十八针……今天可以出院了,杨达洲赶着大车、带着米拉和高梦女来接余娟。余娟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大车不敢撒欢儿跑,太颠簸,出公社卫生院有一个多小时了,门台堡子遥遥在望了。一路上,余娟还是病恹恹的一脸愁容,时而有泪珠儿顺着脸颊悄悄的流淌。她蜷局在大车上半躺着,沉默无语,她依偎在米拉的怀里,俩人一起靠住了高梦女。住院的这些天里人们走马灯似的来看望她,公社的赵书记来了,李主任领着干部们来了,郭容真、佟德元也来了,知青们都来了。树木萧条了,田野荒芜了,瑟瑟的小北风带给人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余娟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身为女人的那最宝贵东西毁了……身体的巨创和生活的骤变让她心灰意懒。
“余娟呀,干嘛那么深沉呀,高兴起来嘛。”米拉极力想调整余娟的情绪,她把她的脖子搂得紧紧的,“余娟,咱知青又要抽调啦!这次你可别再发扬风格了,回城吧?”
“余娟,听说这次抽调的人很多,老知青也许连根拔,都走人呢。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回城,兴许能分配到同一个工厂里呢。”高梦女脸上罩着兴奋,她亲昵地攥住余娟的手轻轻地摩挲,“我们的生活就要翻开新的一页啦!马克思说,最先投入新生活的人,他们的命运是令人羡慕的!”
“哎,梦女呀,知青抽调能有那么多的名额吗?俺可有自知之明,你们谁都比我干得好,”米拉显出了几分灰心丧气。“如果不是老知青连锅端,抽调轮不着我的份儿。上次郭师傅找我谈话,谈半截腰儿我就跟他吵起来了……他准会对我有成见的呢。”
“这说的是哪门子的话呀,人家郭师傅能跟你一般见识呀?米拉,你就放心吧,有我们走的就有你走的,这话可是郭师傅说的。哎呀,光听咱俩小沙弥的啦!米拉,我们别白话啦,咱都听‘党’的吧!余娟,你说话呀,快说说你的心里话?”
“如果有可能,我也回沈阳。从前,我想得太天真了,总以为改造农村、缩小城乡差别,非得靠咱们这些人奋斗不可。其实,我们不过是沧海一粟,左右不了大海的咆哮……”余娟还是乐不起来。她想着上次抽调自己踌躇满志地留下来,而今几个月的光景,她仿佛过了几年,今非昔比几端感慨,不知觉的几颗泪又在她颊上流下来了,她忙揩去眼泪跟杨达洲搭讪,“达洲,你是咋想的?回城当工人还是等着推荐上大学?知青回城有上大学的名额吗?”
“有的,有的,肯定有!”高梦女抢话道,“现在工农兵上大学是大势所趋,达洲呀,你上大学的理想一定能实现的,我听说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比招工名额还要下来得早哩。门台早晚能摊上去大学深造的额儿!到那时候非你莫属呵,郭师傅会保送你的。”
“若说我是咋想的呀,不是说嘛,咱们是向国家交了青春的人。那么,既然是交了青春,青春如何派用场,就由国家说了算好啦,咱无怨无悔!我一唠嗑呀,就有人说我唱高调儿,是阳春白雪。俺没有这样的感觉,青春的血本来就该是热的嘛!我若是被推荐上了大学呀,毕业了还来建设农村。”
“哎,你们看那!这片萝卜长得多好!”米拉惊喜地指着道旁一片萝卜地嚷了起来,“庄稼没有啦,大树打蔫儿啦,只有它旺盛,精神!”
白皑皑的大地上,萝卜缨子沾着白雪,它仍然是湛绿湛绿的,不屈不挠的焕发着勃勃活力。萝卜籽儿撒地里,接着就是出苗儿,土里生萝卜地上长缨子,它们由小到大……否定之否定,周而复始。而人呢,逝去的就不会再来,失去的就不会再有,生活的创伤也无法弥补。因为,时不再来,生活在不断的变换着自己的内容。
“车轱辘响,大萝卜长。越是下雪,萝卜越是有精神呢!”杨达洲借题发挥道,“可真是的,那些诗人、作家们总是赞美松树啊、梅花呀,却没有做文章赞美大萝卜的。余娟,你来写写咱门台的大萝卜吧?写它迎风傲雪,挺拔坚强,在严寒里本色不改……”
大车轱辘轧在雪地上吱吱作响,余娟也让伙伴们撩起了几分兴致。
“达洲,让大车跑得快点儿呀。”
杨达洲使劲甩了下鞭子,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大车颠簸着跑了起来。把几个姑娘的唏嘘、惊叫和笑声洒了一道。
场打完了,分红了。日分值比去年高出了五毛四分钱,队委会完成了当初对社员们许下的承诺。各家各户多多少少的都分到了钱,往年欠账儿多的二木匠家也平了账,分到了百十块钱。人们笑逐颜开,兴高采烈。庄稼院又有了空闲。这天傍晚,劳力们又聚会到了马号,说好了是要政治学习,不大会儿工夫老关就宣布散会了。他告诉人们,明天全体社员进城,队里请客,看戏去!戏的名儿叫“杜鹃山”。他还叮嘱人们,都要穿上最扎眼、最漂亮的衣裳,把挣的钱都揣兜里好好的风光一下!戏开演的时间是晚上六点钟,为了给人们充足的逛街机会,队里的大车早晨五点钟就全部出动,拉着大伙儿进城。杨达洲说,不动用队里的大车了,知青点已经安排好啦,是市里的两辆大客,天一亮就来接乡亲们。新知青下乡插队是“厂社挂钩”,门台的青年都是市里一家大企业职工们的子女。厂家情愿出两个客车为老乡们服务,接乡亲们进城看戏送乡亲们回家。这让老乡们欣喜若狂,时间节省了,坐车舒坦了,档次提高了,人也风光啦。次日早,天蒙蒙亮,两辆大客车就开进堡子了。车开进城里时还不到六点钟,人们走大街逛商场,玩了个不亦乐乎。玩累了就下馆子,吃饱喝得了才来到剧场。直到晚十点多钟才回到了堡子里。这一天人们太高兴啦,这高兴劲儿持续了多少天也没有散去。
冬夜的小北风刮得飕飕的,灌进脖子里让人全身打寒噤。郭容真跟佟德元、吹不响、几个人约好要开碰头会,他的肝不作脸,又犯疼了。郭容真吃下几片儿药,他来到了佟会计家。前些天,郭容真到区上参加了开展政治运动的工作会议,这让他感觉受益非浅,心里跟敞开了窗子似的亮堂了。前段日子生产队缺干部,好多的工作抓不起来。如今队官儿多了,却“瓦匠多了砌歪墙”,几个人干不到一块儿。佟德元和吹不响啥事儿不跟老关商量就发号施令,老关也像长了好管事的瘾,啥事儿都插手都较真,几个人常争得脸红脖子粗。郭容真想扶持佟德元这股力量,可他觉着有点力不从心了。他的指挥棒逐渐失去了灵验,从前人们的心思都偏向工作组,现在却人心向背了。批判过的东西又重新抬头了,皮鞋厂跟市里厂家的关系没断,仍然在继续搞,像是在打场“游击战”,把些闲散人员派往市里的鞋厂做活儿,名堂是补偿终止合同的损失,实质是门台鞋厂继续作业。匠人们也有令不行有禁不止,照样打着农闲的旗号去赚外快,粉坊竟又加工出了粉条儿来,拿到集市去搞自由买卖……真是右倾翻案呵!现在,郭容真通过工作会议摸到了准谱儿,他对眼下的工作看清了方向。郭容真走进了老佟家,几个年轻人都到齐了,谈话很快切入了正题。
“从前,资本主义势力压而不倒。我们天天喊着发动群众,结果呢,团结的群众越来越少。”郭容真抵着疼痛侃谈着,“现在,通过区上的工作会议呀,我找到问题的答案啦,当前,自上而下有一股右倾翻案风,这股风蔓延全国。门台的阶级斗争,正是右倾翻案风在咱这儿的反映!”
“我说怎么走资派咋干打不倒呢,敢情他们是有背景儿的呀!”佟德元笑嘻嘻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咱目前的工作,我认为,扳倒老关是关键,树不倒猢狲不散!”
“就是的嘛,老关挨批判,他才打了几天蔫儿,现在又阳气梆梆的啦。”吹不响也吹着小胡子,眼珠子瞪得老大,“资本主义的现象,成了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老关就是这资本主义的代表人物!”
“区上的工作会议态度明确,像老关这样的干部,要坚决的罢官撤职,咱再用不着他来做检查!尤其对他暴露出来的新问题、迫害女知青的问题要查实,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郭容真偷偷的抵住肝部,它又在隐隐作痛了。“区上急着要老关的综合材料,就是要抓这个典型!材料我们搞了好多日子,经过大家广泛研究,杨达洲执笔。可里面对问题躲躲闪闪,大帽子底下开小差儿,很难说明问题嘛。我看那,杨达洲是向错误路线‘招安’喽!咱们还得做米拉的思想工作哟,要过细的做”
临近冬至昼短夜长,午后四、五点钟的光景天就黑了。劳力们聚到马号,郭容真就宣布会议开始了。郭容真说,一年到头啦,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工分算清了,红也分完了,该结算的事情都算完了。可还有没算的账儿,这就是,生产队一年来究竟走的是什么道路!实践已经证明,以老关为代表的队委会执行的是一条资本主义的道路。尽管有工作队及时纠偏,可老关仍我行我素,屡教不改,坚持错误。未来的征途任重而道远呵!我们不能再让老关这样的干部做带头人,当政治队长。必须得选出突出政治的人来当,由这个人带领人们走社会主义道路。郭容真事先跟马代表打过了招呼,提出让佟德元正式出任政治队长。郭容真跟马代表称赞佟德元的觉悟,讲老关坚持错误的严重后果,说工作组和区里的具体意见,讲更换队长的政治意义……老代表起先不怎么认同,架不住郭容真的几番劝说,反复开导,马代表最终同意了郭容真的意见。马代表说,酸讲话啦,办啥事儿都得有规矩,得让老百姓举个手,拍个巴掌才行哩。郭容真笑吟吟地问大家,我们经过了长时间的考察,听取贫下中农代表、和社员们的意见,决定由原青年队长佟德元同志担任政治队长。这个决定咋样呀?有不同意见可以提的嘛。
很快的,人们举手通过了,巴掌拍起来了。
郭容真宣布佟德元正式当选政治队长。尔后他把会场交给了佟德元,郭容真起身离开了马号。
工作组驻地很清净,人们都去各生产队开会了。郭容真伏案整理起老关的“综合材料”来。杨达洲执笔的这份材料,措辞激昂广论博引,接触实质问题却闪烁其词,把最能说明问题的好多事例竟给剔除了。是杨达洲有意的在庇护老关!杨达洲一贯革命性不坚决,把阶级斗争简单化。以往经杨达洲归拢的材料郭容真总是挺满意的,他喜欢这个颇具文采的年轻人。可眼前的这份综合材料却让郭容真头疼,这个材料关系到老关的定性和处理,写得不痛不痒怎么能拿得出手呢?郭容真琢磨好了,把材料推倒重新构思,删掉赘言絮语开门见山,用事实说话把罪错事实梳理成十条罪状。郭容真逐条地写着,写到“生活腐化堕落,利用职务权力拉拢奸污女知青”这条时他皱起了眉头。这条是指老关和米拉的关系而言,可米拉至今咬牙不承认,“莫须有”哪能有说服力呢?“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通过米拉的配合才能让问题成立,怎样做工作才能奏效?逼她把事情承认下来,她肯不肯就范?必要的时候给她做妇科体检,她能不能配合?以知青抽调让她回城为筹码,她会不会买账呢?……郭容真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突然,门咣当一声响,这动静吓了郭容真一跳,皮鞋匠闯进屋了。
“老郭啊,我是来跟你干嘴仗的!”皮鞋匠脚跨进门槛就嚷,就吵吵,气势嚣张,“我问你,凭着啥不叫关队长干了,又让他靠边站呀?我对你那个选举法儿有意见!”
“哦,有意见?你有啥意见啊……”郭容真很吃惊,他想不到鞋匠会来找他,而且如此的明目张胆。邪了门儿啦,多少日子来他见着他都是属黄花鱼的溜边儿,今个儿竟吃了豹子胆来这儿兴师问罪。郭容真想发火,想狠狠地斥责鞋匠几句。他克制了一下情绪又把火压住了,“有啥意见可以提嘛,沙锅不打不漏,理儿不辩不明,说说看,我可没闲工夫跟你打嘴仗哟。”
“我对你选队长的那套办法有意见!你口口声声民主选举、民主选举,我看你是打幌子糊弄人哩!”皮鞋匠把郭容真让他坐的小凳子拨拉到一边,他扯开了嗓子冲郭容真喊,“你这叫啥选法?净整那个‘哑巴挨狗操有嘴说不出来’的事儿!好就是好孬就是孬,不能‘年三十儿晚死毛驴子不好也得说好’!咱庄稼佬儿随帮唱影儿惯了,‘傻子过年看隔壁子’,你都定下来的事儿了让人举手,谁还能不举啊?我要求重新选!我算看明白了,你说的阶级、路线斗争,说到底,就是让人们富裕还是受穷的斗争!”
“皮鞋匠,你可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任!这不是闹儿戏!”郭容真面色严肃,“我们讲民主,也要讲集中制,少数服从多数,佟德元当队长的事就这样了,板上钉丁儿啦!甭说你,谁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听了郭容真的话,皮鞋匠一甩袖子一摔门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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