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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作者:咏滨 当前章节:58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郭师傅,您找我啊?”米拉笑盈盈地站到了郭容真面前。世 纪 中 文 郭容真通过高梦女捎话给米拉,说是要找她谈谈。米拉就来找郭容真了,“哎呀,我忘敲门啦……郭师傅,您忙着那。”

“请坐吧,米拉。”郭容真笑吟吟地招呼米拉坐下,“余娟出院了,她的思想情绪怎么样啊?”

“挺好的呀,余娟这几天的情绪不错,跟我们大家有说有笑的。”

“嗯,这样就好。那天发生的事情早晚会弄清楚的!”郭容真语气坚定,“保护知青、特别是女知青是我们的责任!义不容辞哦。我正在整理份材料,还需要搞调查研究的噢。米拉呀,听说了吧,知青又要抽调了。青年们都有啥反映啊?”

“呵呵,我没有听到有什么反应呀。”

“米拉呵,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嘛。”

“我自己呀?服从分配呗。”米拉漂亮的眼睛快活地一闪,“让回城,我就高高兴兴地走,让留在农村,我就愉愉快快的留下来。”

“嗯,想法很不错嘛。知青上山下乡的方向是要坚持,你们在农村锻炼了几年,再回市里参加工作也是大势所趋呵。我希望你早天完成接受再教育的使命,回到城里去,找到自己的生活方位。” 郭容真呷了口水,他和风细雨地说,“米拉呀,我想,你回城的心情是很迫切的吧。我也想为你创造这方面的条件,当然,也要靠你自己努力哦。你们年轻人赶上了好形势呵,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儿,这可是锻炼你们的好机会哟,在斗争中站稳立场,不顾个人得失地站到党的立场上,把握住自己的政治方向,这可是至关重要呵。米拉呀,你要相信组织,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替你说话的,我打算请你帮个忙,帮我把手头的材料落落实,也是给你一个表现机会,对你觉悟的检验……”

“郭师傅,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谈……谈我和老关的事情吧?”米拉心里清楚了,反击右倾翻案风,老关首当其冲成了挨整的对象。这几天人们议论着区里要办“学习班”的事情,老关将成为学员,应名是学习,实际是“专政”,吃喝拉撒睡受监视。跟牢狱一个样儿。想到这,郭容真的话米拉一句也听不进去了,“郭师傅,如果是这样,我们免谈!”

“这是老关的综合材料。”郭容真把几页稿纸递给米拉,他没有为她过激的话动容,他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米拉呀,我请你看一看,这里所写的事情呢,大都四脚落地了,只差你……”

“我反对你再提那种事!请你讲清楚,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怎么能信口雌黄地胡说?”米拉往材料上浏览了一下,她的心缩紧了,按归纳的内容,老关甭说进学习班蹲大狱也够份儿了。米拉的脸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红了,她被激怒,人又变得不冷静了。她和刚才的娴静柔弱判若两人,她像是被那稿纸烫了似的甩给了郭容真,“郭师傅,你们搞运动,整人,想借刀杀人,让我帮着你们落井下石,达到置人于死地的目的吗?我跟你说,办不到!我绝对不会配合你的!”

“我也告诉你,不要无原则地庇护老关,他就要进区里的‘学习班’啦。这是阶级斗争的需要!现在组织上替你撑腰,你却辜负组织上对你的期望。我还可以告诉你,我手里现在就有‘招工表’,只要你能帮助组织把问题澄清,你就可以填表回城。米拉呀,可别再执迷不悟包庇坏人啦……”

“郭师傅,你不要再说啦!”米拉大声地打断郭容真的话,“不错,‘招工表’是我十分想得到的东西,也可以说是朝思暮想。可我不能为了得到它就出卖良心,去无中生有地给人按罪名,我还没有那么卑鄙!我也要奉劝你,也别太卑鄙了!”

“跟你说,米拉,组织上也不是束手无策,我们也不是单指靠你的一面之词。”郭容真脸上的情绪也绷紧了,“我们会请医院对你进行鉴定,你必须配合我们,我们相信科学!事实一旦存在,谁想诋毁也诋毁不了!”

老关的“官帽儿”被摘了。他转悠了大半条街,挨门逐户地借酒。代销点的白酒脱销了,本来家里是有两瓶酒的,这些天老关肚子里憋着气,天天犯酒瘾,时常就着白菜心儿也呷上几口,酒都叫他喝光了。真有了用酒的时候没辙啦。又一批知青要抽调走了,杨达洲摊上了一个去上大学的名额,老关请了几个人来家吃饭。他绕堡子溜达掏弄来了两瓶散白干,简单做了几个菜就开饭了。丁大黑也过来了,李大板也赶了来。老关酒一落肚话就多了。

“头几个月里俺说了算,给回城青年儿开了欢送会儿,现在你们又要走,我没有力量张罗了,这回俺真的靠边站喽,唉,没个缓儿啦呀……说我,右倾翻案风的代表?……尽扯他娘的蛋!”老关很不情愿下台,郭容真找他谈话,他还要他说出一二三来。郭容真说,这是阶级斗争的需要。老关的心里还是别着劲,“不让干就拉屁倒呗,干嘛还给我造谣儿?愣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说我跟女知青……这招儿真忒损忒狠啊……达洲啊,俺还是那句话,拿刀砍我的脖子,俺若是喊疼俺就不是人揍的!可给我造这样的谣儿……俺真的受不了呵!”

“这些日子来我看明白了,这场运动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反的说成正的。在革命的名义下否定人们的正常生活,不让人说真话……关队长,不管你被说成啥样儿,我和米拉都相信你!”

“达洲呵,反正俺的心横下了,”老关哽咽着擤了一把鼻子,他揩去了脸上的眼泪。“他们撤了我的队长,还没开除我的党籍哩,俺还是党员,我知道自己怎么做。你们要走了,俺舍不得呵。唉,还是早点离开门台这天灾人祸的地场儿好啊!俺想起方林来……该回沈阳没回去,俺这肠子都悔青了呀。”

“老关呀,有了达洲和米拉的态度,你心里还不托底呀?谁爱逼扯啥就由他逼扯去呗。”丁大黑也劝老关,他豪爽地喝了一大口酒,“纯属他娘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邪不压正,月亮有圆有缺,天儿有阴有晴,天不会坍下来,地也陷不下去,山不转水转。来,咱喝酒!”

门“咣铛”地响了一声,余娟急匆匆地进了屋。

“达洲,不好了。米拉拿着瓶农药吵着要去公社自杀,她出了堡子啦!”

吹不响跟马丫摊牌了,他要和她结束恋爱关系。马丫“花果山打雷——击(急)猴子”啦,她缠着他连吵带闹,他走到哪儿她黏糊到哪儿。天黑了,吹不响回到知青点,马丫也跟着到了。

吹不响对着小镜子梳理头发,他脸上舒展着得意的神情。吹不响从镜子里看得到马丫立在他身后,他看到的是一张得意一张沮丧的两张脸。他又哼起了那句掐头去尾的歌词儿,“……苦难将要从此结束……”,这是西哈努克写的一首歌,十几句词儿吹不响单哼哼这句,也许只有这句能映出他的心态来吧?吹不响填过了招工表,只待调令一下就返城了,“广阔天地炼红心”的使命就完成啦。

“你这人咋这样呀!我心里窝着火,你却悠闲自在,溜口哨儿。安的什么心呀?”马丫气囔囔地巴数吹不响,她一心想留住他,她挖空心思耐着性子软磨硬缠,“你说过不甩掉我的,现在你要回城了怎么就变了卦!小崔呀,我求你啦,你刚当上队长,又入了党,你就在门台再继续干吧。你对门台就一点不留恋,啊?”

“哈哈,这块土地所能给我的,我已经一点儿不剩地得到啦:职务,荣誉,党票,满手的老茧,还有浑身的苣荬菜味儿……再多的,它没有啦。马丫,我不能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你也犯不着对我恋恋不舍。你说得对,我对门台还是有感情的,我会把你当作好朋友……”

“啥,仅仅是好朋友?……你?你……”马丫的脸憋得通红,激愤使他有些语无伦次。她想好了,即使不能把他缠在门台,也要他承认下俩人的关系。她也想到了孤注一掷,她把跟吹不响做下的事告诉了家里,家族的人们,这些人随时都可以聚起来帮着她讨公道。“吹不响,你好狠心!我跟你说,我肚子里又有啦!咱俩的事儿我家里人、亲戚们都知道啦,你要甩开我,没门儿!我跟你没完!”

“没完你还能咋样,难道你能腆着肚子绕堡子去喊啊?”

“你以为我不敢呀?急眼了我什么也不在乎!当初都是你,缠着我做那种事的……”

“跟你说,我们的故事都是在门台这块土地上发生的。现在,我要回沈阳了,要去过城里人的日子。我不可能娶一个土生土长,说话也带苣荬菜味儿的乡下媳妇!”

“你侮辱人!”

“没有侮辱人的意思,我不过说的是实情。”

“别掩盖你心里的龌龊啦!吹不响,你这人太阴损太狠毒啦。”马丫可着嗓子冲吹不响喊,“别以为你干的那些疤瘌事儿旁人不知道!你造谣中伤,踩着别人往上爬。为着自己的一点点获得,不惜以别人的巨大损失为代价。为了埋汰别人,你编瞎话,欺骗工作组,把青年点的马肉往河里扔……你太卑鄙了,我要揭发你,让你回不了城!”

“哈哈,我的‘招工表’早就到了市里啦!”吹不响笑得挺勉强,“我狠,你说对了,我比狠还多一点儿呢,我狼!这是人整人的年头,你不整别人就会挨别人整,你不狠别人就会被别人狠。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老实人吃亏,这就是生活的逻辑!假如,用别人的脑袋能给我换来一块糖,这块糖我也会吃的。”

“魔鬼,你是魔鬼!”马丫歇斯底里地喊,她发疯似的往吹不响身上抓,“我非得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不可!实话告诉你,只要我在这儿再呆上十分钟,我们家的人都会来找你算账的,他们非把你揍扁不可!”

吹不响使劲儿一搡,推了马丫一个趔趄。他有点儿后悔,不该在她面前太得意,话说得太露骨。吹不响突然有了要离开这里的念头,好汉不吃眼前亏。吹不响刚一迈腿,马丫又朝他扑来,他又一闪,她就势在他的腿前跪下来,拽住了他的大腿。

“小崔,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啦……”马丫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她拼力抓着他,任凭他怎样挣扎她还是不松手,“你听我说,只要你留下来,我不会总缠着你的。我喜欢你,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会活不下去的,难道你真的是铁石心肠吗……”

吹不响推开马丫往屋外走,他刚迈出屋门,见马家的人们从灰管子桥那边涌了过来,隐约听到了马老头和付二木匠的说话声。吹不响顺着土坡滑下冰河,他慌不择路,脚踩在冰上哧溜了个跟头。他惊慌失措地爬了起来,高梦女打对岸走了过来,吹不响像捞到救命稻草似的揪住了高梦女。

“梦女,你……快去找些知青过来……老马家的人打群架来啦……”

杨达洲和余娟几个人出了老关家直往三台子奔,杨达洲和余娟奔了腰道。丁大黑匆匆赶到马号,他骑了匹马奔向了大道。米拉跟郭容真谈过话就一个劲儿地哭,郭容真告诉米拉,为澄清老关的问题,组织上要采取强硬措施,要把她送到区医院去,对她的身体进行检查。姑娘家的圣洁处岂能任人欺凌践踏?米拉几乎是吼叫着离开的郭容真,气愤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近乎几分疯狂了。她想骂人,想砸东西,想放火……想一切可以发泄的方式,最后她想到了死。士可杀而不可辱!以死抗争,抗争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抗争这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的现实!即使是死,也不能死得蔫巴巴的,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让所有的人知道我的冤屈!米拉哭了一阵子就跑出了知青点,她身上揣了半瓶农药,她叫嚷着要去公社自杀。余娟听到信儿赶过来时米拉早没了踪影。

米拉疾步往火车站的方向走,深夜黑咕隆咚,旷野白雪茫茫。她的前方有片灯光,脚下却没有了前伸的道儿。她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寻那条小腰道儿,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她跌坐在了雪地上。米拉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她往棉袄里摸了摸,那个农药瓶还在,她从地上站起来又往前走……此时,米拉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前面是两片灯光,一片是火车站,一片是叫“两家子”的小村庄,自己分明是在朝两家子走。米拉想改道奔另一片灯光走,脚下却没有了前伸的路,她踩着积雪的旷野往回走,走着走着,碰上了来追赶她的人们。追上来的有十几个人,郭容真也来了。

吹不响在冰封的河床上被马家的人团团围住。马丫拽着吹不响的胳膊哭嚎,吹不响手足无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马丫凄厉的哭喊声撕裂了冬夜的宁静,声音传的老远。

“呜呜……我问你,天底下有你这么搞对象的吗!我们都……都……呜呜……你说不要,就给我甩了呀?你讲不讲良心呀!呜呜……”

“我们老马家的姑娘给你搂够了,玩儿够了,你说踹就踹啦?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二木匠一手拽着吹不响的脖领子,一手挥舞着半截棍子,他耀武扬威地喊,“跟你说,你今个儿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搞对象的事儿允许成也允许黄,这是哪个人都有的权利!”吹不响争辩着,“你们老马家的姑娘在这儿,你们问问她,我们之间做什么事情不是两相情愿?”

“放屁!你这臭流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马丫发疯似的哭喊,一声比一声高,“事儿到了这份上你还倒打一耙,当初我不干,你死皮赖脸,这些你都忘了吗?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流氓?你还我的名声!你还我的青春!”

吹不响觉着脑袋涨起来了,昔日的得意忘形,自吹自擂……不想这会儿都让人抓了把柄,暴露于大庭广众下,吹不响耷拉着脑袋,干咔巴嘴没词儿了。

人群里一声声怒吼,一阵阵叫嚣。

“吹不响,你把事儿掰扯清楚!”

“甭跟他闲磨牙,揍他!”

“就是‘庄稼佬不认识笛子——短箫(削)’,敲折他的脊梁骨……”

河道上又涌来几十号人,呐喊夹杂着起哄,知青们赶来了。浩大的声威把老马家的阵势压下去了。

“有理讲理,不准打人。”高梦女站到了众知青的前头,她用身子护着吹不响,“谁也不能仗着人多势众就欺负人!今天谁敢先动手,打群架,制造分裂的责任就由他来负!”

骚动的人们安静了下来,散去了。

“梦女,谢谢你……若不是你来解围,还不知道会闹出啥事情来……”吹不响有了几分轻松,他抓着高梦女的手有点儿语无伦次了,“梦女,原谅我……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我帮助你解围是应该应份的,”高梦女甩开了吹不响的手,“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知识青年。旁的,没有啦。从现在起,你不要再纠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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