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德元坐上了生产队的头把交椅,运动开展得更加轰轰烈烈了。{世纪中文 }
一九七六年元旦伊始。喜庆的锣鼓咚锵咚锵地连着响了好几天,震得人头皮发麻心发颤。人们隆重庆祝毛主席《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和《念奴娇•;鸟儿问答》两首词的发表。政治夜校也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从马号挪到了小学校。社员们像小学生似的拿上了本和笔,每日里天擦黑就规规矩矩来到学校,上课,背书,写文章……两首词连着学了几个晚上,男女老少谁都能背诵出几句来,“……旧貌变新颜,到处莺歌燕舞……”“……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走资派还在走,阶级斗争天天有”这话成了人们的口头禅,早晨。马号院飘起了彩旗,贴上了大红标语。锣鼓的咚锵声里,皮鞋匠、李大板儿、丁老头、付二木匠等阶级斗争的对象被人们从院子里牵了出来,胸前挂上了牌子:“资本主义马前卒”“社会主义绊脚石”“破坏学大寨坏份子”“黑单干,搞复辟”……“牛鬼蛇神”们训练有素,他们似乎对游斗已习以为常,再不像从前那么羞羞嗒嗒,倒像是很情愿的扮演挨批斗的角色,随时准备在乡间的土道上“游斗”……满足阶级斗争的需要。
傍晚,风声吼了起来,天空刮起了细碎的雪花。社员们又赶到了小学校,佟德元扬眉吐气站到了讲台上,他脸上闪着惬意,兴奋。佟德元微笑着与在场的郭容真和李主任对视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了会场。
“今天,我们的农民夜校安排了一个特殊的内容,请工作组郭师傅作对资产阶级全面专政的报告。工作组进驻生产队快一年啦,大半年来,我们的郭师傅带病坚持工作,真是鞠躬尽瘁呵!可以肯定的说,没有工作组的努力,就没有咱今天的大好形势。我们盼望郭师傅多给我们讲一讲对资产阶级专政的理论问题,指导我们的继续革命啊。郭师傅,您请吧?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
“谢谢大家的盛情喽,”郭容真微笑着站起身,他端起两手示意人们把掌声停下来。他又习惯的把两手抚在小腹上,他舒心地笑了,“是呵,跟大家相处快有一年的光景啦,我们共同经历了艰难困苦的斗争,才赢来了今天的大好形势。阶级斗争天天有,所以,我们只要拿阶级斗争当日子过,就会无往而不胜!那些热衷搞资本主义的人得到了教育,大长了无产阶级的志气,大灭了资产阶级的威风!如何概括我们今天的形势呢,‘到处莺歌燕舞,旧貌变新颜’。怎样来描绘我们的英雄气概呢,‘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形势大好呵同志们!……‘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郭容真抑扬顿挫地吟咏了一段诗词,南腔北调,铿锵有力。杨达洲沉默严肃,满脸忧郁。老关垂头丧气,无精打采。郭容真扫视了一下会场又说道。
“我们中间就有几个蓬间雀呵,他们把眼前形势看得很糟,对运动至今认识不上去,应该指出,我们有些年轻人、知青,有的还是青年领袖,他们逆潮流而动,和错误路线的代表人物串通一气,上窜下跳倒行逆施,充当资本主义的马前卒。他们甚至仍然对斗争形势报有幻想,妄图被打倒的政治力量东山再起。我们取消了他们去上大学的资格,抽调回城的资格,让他们继续留在农村接受再教育,改造世界观。令人遗憾呵!还应该指出,老关顽固推行错误路线,性质是严重的!上级组织已经决定,要对他做出组织处理……至于个别包庇走资派的人,我们希望的是两条,一是划清界限,二是反戈一击……”
郭容真的话突然停了下来,他被阵剧烈的肝痛箍住。他的心情很糟糕,有种不祥之兆箍住了他,那是种病入膏肓的感觉。他轻轻地坐下,挥手示意佟德元把会开下去。
杨达洲的情绪涌动着,他清楚,郭容真对他彻底的失去信任了。他向老关的倒戈,给郭容真带来了极大的被动。上大学的念想也成了泡影儿,回城的资格也被取消了。杨达洲突然想起了方林来,方林在时他埋怨他的思想不合时宜,现在他觉着自己的思想也越发不合时宜了。方林还曾叮嘱他保护老关,可如今,老关终于没有保住,自己也陷入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境地。开弓没有回头箭,前头的路不管有多大的坎坷,荆棘,哪怕是悬崖峭壁也认搏吧,用不着什么悬崖勒马。
老关的脑袋耷拉得很低,他没有随着人们拍巴掌,郭容真要他这两天里准备随时参加区里的学习班。让他备好行李,学习的日期却没告诉他,这是个前途未卜的悬念。老关心里泛起丝缠绵的情调来,他想,该到下片儿看看,好多日子没去看望方林啦。
会散了,人们拥挤着出了大教室,地上雪落了一层,均匀地涂上了皑皑的白色。老关径直走出了小学校,他踏上通往堡子外的土道,杨达洲、余娟和米拉已经站到那儿了。
“关叔,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呀?”
“我要去下片儿看看。”
“去方林那儿?咱一起去吧。”
堡子外起风了,下片儿风凛冽,风卷着雪花在地上打旋儿。枯木、旷野在风中萎缩了,颤栗了。方林坟包上的积雪刚被人扫过,露着新土,与白皑皑的旷野形成了明显的反差。杨达洲、米拉、余娟、老关几个人在方林的墓前伫立沉默,无声息的沉默,让凄凉、惆怅和哀伤侵袭着。
“方林那,我们看你来啦……这程子里忙,俺也没抽空过来跟你唠嗑……”老关蹲下身子,他把两手抓进了头发里。突然,他痛哭失声了。几个知青簇拥着他,宽慰,劝说。老关旁若无人,只顾倾诉自己心里的话,“当初咱盘算的事儿大概齐的都做到啦。社员们吃上了咱自己种的大米,吃上了咱自己水塘里养的鱼……分红时,多年的欠账户都还上了欠款……我们还进城看了戏。你替我搪灾揽过,指望着我能多干点儿事,俺让你白指望了呀……我要进学习班了,能学到啥,俺还说不准……”
老关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泣不成声了。他的情绪感染了知青们,他们也哽咽了。
“关叔,你跟方林说的那些话,他能听得到吗?”余娟俯身凑到老关跟前。她挽住他的胳膊,她眼里的泪滴化做了一片晶莹,“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吗?”
“神灵,你信它就在,你不信它,它也不怪。”老关止住了哭泣,“咱活着的人没有死后的体验,人靠股精气神儿活着,人活着,得时时想着要对得住死去的。好人死了,他在人们的心里是不会死的……这不是迷信。”
“方林……明天,我就要回沈阳啦,赶过来和你告别……”余娟把脸贴在墓碑上喃喃细语,慢慢地,泪水漫住了她的脸,“我忘不了你,忘不了门台这块黄土地。忘不了我们的第二故乡……我会经常的来看你……”
“余娟,咱不能用眼泪跟方林告别呀,”杨达洲话里透着股震撼人心的悲壮,“当初,咱是带着欢乐来门台的,也要带着欢乐走,我们没理由悲观丧气!咱想到方林,就该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快乐。”
“俺还清楚记得你们知青来门台的情景,那天是九月五号……”老关接着话茬絮叨,他像是对方林,又像是对身旁的年轻人,“那天为了欢迎你们来,队里提早用粗粮换来了大米,你们在马号吃的头顿饭是大米水饭,茄子炖土豆,还有粉条子……掏心说,那个时候俺不是起心眼儿欢迎你们,这几年让俺看清了,你们也不白给!为这块土地立下了功劳,创下了奇迹,门台这块儿土地会记着你们的。”
雪在飘,泪在飞。
防风林方向疾步走过一个人来,那人棉猴帽子罩着脑袋,疾步踏在雪地上,走近前了他急匆匆摘下棉猴帽子,白雪的映照下才看清了,是高梦女。
“不好了。明天区里来人,来抓关叔。”高梦女急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快想出个办法躲躲吧!
“不是说,是办‘学习班’的吗?”杨达洲问。
“啥呀,说是办学习班,实际上是逮捕!抓起来是要往监狱里送的!”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消息靠得住吗?”米拉和余娟异口同声。
“这消息是郭师傅亲口告诉吹不响的。区上给关叔定的罪是‘现行反革命’,要秘密逮捕。有备无患,别犹豫啦,还是快想办法躲一躲!……要不然,明天关叔先跟我们回城吧?”
“那咱就‘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秘密逮捕,咱们蔫跷儿转移!”杨达洲显出了几分自信与果敢,“明天你们都赶早车去沈阳,关叔跟你们一块儿走,我送你们。先在城里住下,躲过了风声再说。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不行!我不能再给你们添乱了。”老关犹豫道,“我不躲啦,别再连累你们了,就由着他们折腾好了。你们几个该进城的进城该回家的回家,俺豁出去啦!”
“关叔,你可别把事情看简单了,现在给你扣啥‘帽子’你也得戴。”高梦女说,“沈阳前些日子就枪毙了一个‘现行犯’,还是个女的,叫张志新。你必须跟我们走,进城后听我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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