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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咏滨 当前章节:5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喂——方林,达洲哎!”屋外,传来关队长的吆喝声。[世纪中文]他站屋前的杖子前扯着嗓子喊,“开会的钟点儿到啦啊,都麻溜儿去马号,谁也不兴缺勤啊,缺勤可要扣全天的工分!”

“关队长啊,会儿都连着开了好几天了,屁股都磨出茧子啦!哈哈……”赵瑛踢开屋门跟关队长搭讪。她朗朗地笑着,“关队长啊,咱就歇一晚儿吧?谁没有点儿自己的事儿啊!这暴天暴天地开会儿,有啥用呀,晚上也不让人家缓缓乏儿啊?”

大喇叭的几句牢骚话惹得姑娘们咯咯的笑。关队长迎着笑声进了屋。

关队长是生产队的政治队长。四十几岁的汉子,眼珠子大得像要鼓出眼眶,瘦削的面庞,两颗门牙龇着,高兴的时候就露在嘴外边,像肥硕的苞米粒儿。他是个特精明的庄稼把式,他仿佛天生有支派人的才能,啥活计他拿眼睛一打便估摸出该派几个人做、多少功夫能做完,保叫你轻巧不着又累不到哪儿去。人们宾服他的能耐,宾服他的心计,时间长了,就正话反说叫他“关傻子”。关队长家住知青点的西头,平日里跟青年们常走动,处得挺热乎。知青们都愿跟他扯个俚戏逗个哏啥的。

“天儿这么冷,也没冻坏你这大喇叭啊?”关队长也跟赵瑛逗着趣儿。他嘴上打着哧哈,搓搓手往炕边坐了一下又呲牙咧嘴地站了起来,“啊,炕这么凉咋睡得着觉哟!睡着了还不得把脚丫子冻掉哇。唉,你们这些‘阴天乐’呵,炕不好烧是咋的?赶明个儿……”

“没关系的噢,我们经冻着哩。天寒地冻何所惧,广阔天地炼红心嘛!哈哈……”

大喇叭说着,她做了个舞台亮相的姿势,知青们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阴天乐”是老乡们送给知青的绰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搞的人困马乏腰酸腿软,赶上个阴天下雨的猫个工,知青们便山呼万岁,“阴天乐”由此而来。知青们嘴巴头儿上不吃亏,回敬个“屯迷糊”“土老冒”啥的词儿给那些叫他们“阴天乐”的人们。

“你们这帮儿小青年儿啊,可别腻外开会噢。知道吗,国民党的税,共产党的会。开会儿是武装头脑哩,磨刀不误砍柴功。走嘞,咱们洒楞儿开会去!”关队长把支卷烟叼到嘴上,龇着门牙笑了,他笑嘻嘻地催促着年轻人,“走勒,都麻利点儿,咱们的会儿早开早散,鸡蛋壳儿揩屁股嘁哩喀嚓!”

初夜,积雪把马号映照得如同白昼。几挂大车并排停在院子中央。这是个方方正正的院落,坐北朝南的五间青砖青瓦房,东两间是库房西两间是队部,中间是灶间。房后有几个圆锥状的粮囤,房前东侧是排方型粮仓。西侧是马厩,顶头是两间下屋。牲口在厩里悠闲地嚼着草料,抖着鬃毛,打着响鼻儿。马粪味儿裹着豆饼的清香气四下蔓延,滋润着人们的心脾。西屋的大炕上坐满了人,炕头炕稍儿挤得满满腾腾,桌子上、地上也没了空窝儿,来得晚的偎到了外屋灶间的柴火堆上。男人们抽着卷烟,屋子里烟气缭绕,充满了“蛤蟆烟”的气味儿。惹得女人们一声连一声地咳嗽,抱怨。男人们更加起劲儿地喷云吐雾,揉着肚皮放响屁,臭烘烘的味儿掺合着呛人的烟气,撩扯起女人们的咒骂和嘻嘻哈哈的笑声。

“妥啦,咱消停一下开会吧。”关队长扫视着会场打了打嗓儿。他撕下条儿纸,倒上烟末卷好叼嘴上,一丝满意的神情挂在了他脸上。“咱人儿来得挺齐整呵,看来咱大家伙儿的觉悟是提高啦呀。往后啊,咱就这么着,开会到点儿就来,早开早散,咱开板儿就唱,鸡蛋壳揩屁股嘁哩咔嚓!……达洲啊,你接着白天的话茬儿给大伙讲理论吧。”

关队长道过了“开场白”,杨达洲讲起了“继续革命的理论”。杨达洲好学,有口才,写得手好字,自打他在报纸上发表了“永不疲倦的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而斗争”的文章,人们更是对他刮目相看。多少日子里,他没早到晚的备课,不厌其烦地讲演,忙忙碌碌的日子让他觉着很充实,甚至有股青春得志的兴奋。今天的演讲却让他有几分忐忑不安:要联系实际批判生产队的“资本主义”倾向了,他心里有数,拿出来批判的正是社员群众所热衷的,“割尾巴”,大家还难以接受。人们没精打采,开会打盹儿,呼噜声一片……这都是抵触情绪在作怪。扬达洲先讲了“一个相当长、四个基本存在”,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常的历史阶段,……阶级斗争……。他又开始讲哈尔套的经验,讲社员群众怎样敲锣打鼓赶着生猪,拎着土特产,鸡蛋筐儿扎上红绫子赶社会主义大集。谈到了生产队杨达洲说。

“我们要一扑心的干社会主义,高举红旗学大寨,不能光顾低头拉车,而不顾抬头看路。割资本主义尾巴,就要对自留地、匠人单干、办皮鞋厂等资本主义现象展开批判!响应上级的号召……”

“我提个问题!”方林打断了杨达洲的话,“‘粮食过长江’、(亩产千斤)‘菜油肉蛋齐发展’,不也是上级的好召吗?这些东西凭喊口号、大批判能搞得出来呀?咱们是农民嘛,就该讲究点儿实际,年底吃上新大米,把咱们的分值翻上一番,过上好日子,这才是根本呢!我们天天喊着要穷则思变,搞好生产,我们办鞋厂、养鱼搞副业,奔好日子 ,这有啥错儿?难道只有从公鸡屁股里抠鸡蛋才是社会主义呀?我想不通!”

方林的话就像往油锅里撒了把盐,会场一下子火爆爆的了。降大雪前上边传下令来:养鸡户都要上缴鸡蛋,不论公母按鸡头算,一只鸡上缴二斤,数儿不够要从供销社买来凑上。弄得人们怨声四起,背地里骂娘。大会小会儿的开过了多少次,人们开始有了觉悟:自己家的“自留地”叫“小生产”,会每时每刻出“资产阶级”的。农村就得“以粮为纲”,旁的不兴搞,匠人单干琢磨钱儿、搞副业都是“资本主义”。庄稼院过日子受穷是“社会主义”,越受穷越革命……人们的认识嘴上说是上去啦,可心里却总是别着劲儿。

“头些日子里啊,俺跟着公社去学人家的经验。酸讲话啦,冒火喧天的,老热闹了。”贫协马代表接方林的话茬儿唠扯起来了。这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农,黝黑的脸膛,大嘴巴厚嘴唇,说起话来憨声憨气,“酸讲话啦”是他的口头语儿,他说话唠嗑总离不了这个字眼儿。马代表打小给人家放猪没念过书,“扫盲”的时候认得了几个字,他当上贫协代表后练着能在大庭广众下讲讲话啦,什么社会主义、阶级斗争啥的词儿也能捅咕出几句来了。每逢社员会他总得讲上几句,仿佛不唠扯唠扯贫协代表就当得不够味儿似的。马代表咳嗽了两声又说道,“酸讲话啦,生猪、鸡蛋,农副产品都卖给国家。这些东西农民家里头没有,还得打肿了脸充胖子,这我就想不通了,酸讲话啦,收社员家的鸡蛋,按鸡数儿摊派不论公母。这从公鸡屁股眼儿里抠蛋就是社会主义啦?酸讲话了,你能让老爷们儿养活出孩子来!咱们天天吵吵着学大寨,改变穷面貌。社员有点儿自留地、让匠人单干、修养鱼塘办皮鞋厂,好处那都是‘秃脑瓜虱子明摆着’的,咋就成了资本主义!酸讲话啦,割资本主义尾巴。俺看那,那得看这尾巴有没有用,对社员有没有好处。尾巴如果有用,那就是社会主义的,就不能割!若是这尾巴对社员大伙儿没有啥好处,那就应该割,拿镰刀把它剁了去!酸讲话啦,改变穷面貌。费劲巴力就攒下那么几个鸡蛋,都充了公,还不是更得受穷?蛋是母鸡屙的,硬是给公鸡背份儿……酸讲话啦,……”

“嗳,我说伙计呀,留留你那两下子吧,啊。”佟会计用烟袋锅儿磕打着桌子打断了马代表的话。佟会计不到五十岁却过早的秃了顶,他那俩眼珠子总是森人地瞪着,嘴巴把黄乎乎的牙齿包得溜严。他不管吸不吸烟总是把个大烟袋叼在嘴里,有烟儿没烟儿也吧嗒嘴。他笑起来干出声儿,不见乐摸样儿。生产队论职位会计算不上什么重量人物,佟会计说话却挺压茬,他在队里可谓“知识里手”了。佟家在堡子里是大户,家族里有头有脸儿的人不在少数。佟会计嘿嘿地笑了两声道,“呆会儿呀,大家伙儿都让你老马头给说糊涂啦,可惜了你这贫协代表哩!分析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这标准可不是看社员得到得不到利益。咱得算政治账儿不能算经济账,用阶级斗争的方法分析看待事物嘛。我看那,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这话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哼,耪大地的谁还不知道苗儿比草好哩!甭臭讲究了,论理儿我掰扯不过你,酸讲话啦,‘小鸡儿跟鸭子嘬嘴儿——你嘴大俺嘴小’。”马代表不服气地嘟囔着,“说了八开,她大婶子是个娘们儿。闹了归期,干社会主义,还不就是为了奔好日子啊?”

“干社会主义是奔好日子不假,那也不能光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青年队长佟德元插话道。这是佟会计的儿子,脸膛儿黑黝黝的,眼睛小了点却不失光泽。他在三台镇的中学念完“九年”毕业还乡,人们都说他跟老子一样有心计,眼睛一眨巴一个道儿,“赖蛤蟆没毛——随根儿”。生产队有好几个队长:管政治的、管生产的、管妇女的、管青年的……社员们跟生产队管事的说话不称职务,就直接管他们叫“官儿”,管“打头的”也叫官儿。算起来佟德元是个小官儿,“聋子的耳朵——配搭儿”。可他很有权力欲,总惦着出人头地能当上有实权的大官儿。他好喜不失时机地表现自己,“阶级斗争是钢,其他的都是目!啥叫根本?把阶级斗争当日子过,这比好吃好喝的日子重要!咱不能光挂着提高人们的生活而降低了他们的觉悟……”

人们跟着七嘴八舌地呛呛起来。皮鞋匠嚷得最欢。鞋匠是沈阳来的下放户,他大半辈子了以做皮鞋当营生,直肠子炮筒子有话照直嘣,遇事儿敢说敢喊,肚子里没一点弯弯绕儿。俺是鞋匠出身,天生的不怕 “穿小鞋”,给我穿小鞋,哼,俺挣烂它!他做鞋在行,干起庄稼院的活儿却像手指不分瓣儿似的笨,好说能抵上个大半拉子。活儿做得不好工分挣得少,家里肩儿挨肩的一堆孩子全靠他养活。生产队准许皮鞋匠在镇上的火车站摆了个修鞋摊儿,赚的钱跟生产队对五分成,队上给他记标准劳动力的工分,这样,鞋匠既挣了高工分又月月见得到现钱儿。日子宽绰了鞋匠也精神了许多,最近他张罗要在生产队办起个皮鞋厂,利用他原来所在的沈阳一家皮鞋厂的关系,承揽下厂方的皮鞋抛光、上鞋底儿的工序。这样,既解决了队里劳动力多土地少的难题,又能增加队里的收入。几天来的开会学习鞋匠听出了门道儿,他的修鞋摊儿连同办皮鞋厂都是“资本主义尾巴”,都在挨“割掉”之列,往后鞋厂办不了啦,还得把他的修鞋摊儿毁了把他召回生产队。这下他 “花果山打雷击(急)猴子了”,鞋匠见方林和贫协代表都开了腔,他从炕上站了起来,拉扑拉屁股蹦到了地下,他没急于开口,先把他那软胎儿的棉帽子摘下来,弹了两下,吹去帽上的浮灰儿。

“俺这人儿有话照直嘣!俺是鞋匠出身,我在火车站摆摊儿修鞋,挣钱分给队里这有啥不好?干社会主义,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能行风行风,能行雨行雨,这又有啥不好?咋就成了资本主义呢?依俺看那,匠人单干不是资本主义是社会主义!”皮鞋匠吐沫星儿狂飞乱舞,“矬老婆高声”。他把帽子使劲地扣脑袋上又一通喊,“学理论也好,搞社会主义也罢,归期是要奔好日子!依俺看那,匠人单干不能取消,穷折腾瞎批判才是资本主义呢!”

皮鞋匠一炸刺儿,队里的木匠铁匠泥瓦匠们“尿盆儿泡豆芽都出了嘴儿”,会场热闹得像开了锅。平日里生产队的匠人们大多都是出“花工”,农忙的时候在队里挣工分,农闲的时候做“黑活儿”,队里的劳动力有富裕也不与他们计较。付二木匠也发牢骚说,本来的嘛,上边的话今个儿初一明个儿十五,没有个准谱儿。话从当官儿的嘴里出来就是一百个对,大年三十晚儿死毛驴子,不好也得说好……付二木匠也不是个省油灯,他跟老马家连着亲戚,娶的是马家的女人。二木匠还是个漏粉匠,人们都吃过他用地瓜、土豆子漏的粉条,都叹服他的手艺。他也撺掇队里头建个粉坊当副业,当买卖做,提高生产队的分值。丁老头一心二用,他听着人们的议论手也没时闲儿,他在摆弄“梭子”编织着一片儿鱼网。这是个逮鱼捞虾的行家里手,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没有他抓不住鱼的季节。大辽河小水沟东土塘子西大坑,有水就有鱼,没有他逮不着鱼的地方。丁老头五十来岁的年纪,大眼睛阔脸膛,乌黑明亮的眸子显示着精明。他的儿子丁大黑跟知青们一般大,大黑是生产队的组长,老丁家跟青年们走得近乎,知青们常到丁家窜门儿,丁家的人也常到点上聊天侃大山。生产队改旱田种水稻,方林要把养鱼当成产业的想法与丁老头一拍既合,丁老头教会了方林钓鱼逮虾抓泥鳅,还规划了在西大坑改建养鱼塘。这样,不光能让乡亲们吃上鱼,鱼丰盛了还能赶集市,当土特产品换钱。丁老头啥事儿有自己的主见,他凿这样的理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方水土就好比一个大饼,由这方的人们分着吃。“饼”是有数的,这方的人越少人们吃得就越饱,眼下人口增加、知青插队、城里人下乡……“分饼”吃的人越发多了起来。队里的匠人们能走出去“打食儿”是件好事儿。丁老头也是一大家子人,日子过得就比旁的人家殷实。运动开始以来,丁老头逮鱼捞虾的事挨批判了,说是“破坏农业学大寨”。这让他学乖巧了,他开会学习踩准点儿来从不迟到,也从不多说一句话,自个儿找个背旮旯“咬草根儿眯着”,闲心静气的琢磨自己的事儿,做自己的活计,谁爱说啥谁说啥。

杨达洲瞅着乱哄哄的场面无言以对了。他今个儿说话不多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往常,他能对答如流地回答人们提出的理论问题,成套的理论他能倒背如流,连标点符号都突出得准确无误。可眼下,联系到实际却说不清道不明了。

“我说呀,咱大家伙儿呀,先别抬杠拌嘴。有些事儿呀,咱一时半会儿还弄不明白,这不要紧。”关队长打着圆场,人们呛呛的事儿他心里有数,做了多年的队长,现今又是党员干部,说话的策略性和灵活劲儿是得掌握的,既要给自己留个退身步儿,又得不能让人抓了把柄。“庄稼还得年年种,理论还得天天学。来年的自留地分不分,皮鞋厂干还是不干,匠人单干的事儿咱咋调理……这些事儿咱先别着急定,过些日子工作组就会下来……”

关队长话音未落,突然“砰”地一声闷响,紧接着房子,桌子,灯泡都跟着晃动起来。地震啦,快往外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们从恐慌中缓过神儿来争先恐后往屋外跑。蹽到了院子里的人们拥挤在大车旁瑟瑟发抖,惊慌地嚷着,叫着。那几间上屋又在大地的倾斜中晃了两晃。

这一刻是1975年2月4日19时20分,辽宁海城地区发生了强烈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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