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止住了,人声马声,大呼小叫,一片鼎沸。世纪 中文
皮鞋匠又咋呼了起来,哎呀,俺家的房子可扛不住地震啊,这可咋办那!鞋匠家的房子是他下放那年盖的,赶上了个大冬天,用了些旧砖瓦,从下到上全是泥口。付二木匠也急呼啦地嚷,这下可完蛋操喽,俺家房顶的烟囱非得栽下来不可呀!俺家的那破房子也抗不住震呵……,哎哟,不好,俺家的猪圈墙……可别把俺家的猪羔子砸了噢!嚷嚷声响成了一片。丁大黑提醒大伙儿道,那还都在这儿囚着干嘛?还不赶快往家蹽,都回家看看去呀!人们这下才缓过神儿来,慌不择路地踩着地上的积雪往院外头跑。院外边的村道上早已挤满了人,地震时人们在屋里干啥的都有,地一动弹都急呼拉地跑了出来:光着身子顶棉被出来的;莫名其妙地把锄头、扁担扛出来的;抱着枕头出来把吃奶孩子丢炕上的……付二木匠的媳妇抱个孩子领个孩子跑出了屋,她光着膀子竟忘了披上衣……定下心来的人们笑着,互相逗着趣儿,开心的逗闷子扯俚戏。
大队的有线广播响起来了:……刚才是地震。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不要惊慌,刚才大队接到了公社的电话通知,地震还随时有可能发生,也许要发生更严重的地震。请大家务必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和捣乱,今天晚上大家都不要在屋子里睡觉,各家各户都要搭抗震棚……
人们都纷纷散去了。知青们也有说有笑地踩着雪地的小道,走过灰管子桥,回到了青年点。
青年们聚在知青点屋檐下。小田用手电筒顺着西房山往下照:整面砖墙震出了一个大缝子,从烟筒根儿裂到了屋基的石层。人们又麻溜儿来到了东房山。
“哎哟,咱家的房子可要塌啦啊!”小田举着手电往房顶照,东房山也裂开了缝儿,房顶上的烟囱侧歪着,似乎就要栽下来。“这破房子上下都是泥口,这帮屯迷糊尽糊弄咱们,给俺们盖房子偷工减料,不扛震!达洲,咋办呀,赶明个儿咱们把房子推了自己重盖吧?”
“你小子吹气儿那?房子拆了咱住哪儿啊。”
“天当被,地当床,西北风当干粮啊。”小田笑嘻嘻地贫嘴,他连说带唱着,“看,咱这革命气概多豪迈!革命风雷激荡,战士胸有朝阳……”
大喇叭打蔫儿了,“哎哟我的妈呀,若是再地震,咱们的房子塌架儿还不得把人给砸了啊!”
“公社不是让搭抗震棚吗,达洲,我们赶快搭棚子吧! ”余娟催促杨达洲,“地震多吓人呀!咱可不能在屋子里睡觉呀。”
“没事儿的啊!哎呀,看把你们给吓的。”方林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咱们的房子塌不了。堡子里砖瓦泥口的房子多去啦,咱的房子算是新的呢!我看用不着搭棚子,咱这么多人呢,该睡觉就睡觉,夜里谁发现地动弹就喊大伙儿一嗓子,几步儿不就跑出来啦?呵呵,毛主席保佑,最好让咱们的大喇叭先发现地震,她的嗓门儿大,一声吆喝大伙儿不就都跟着醒啦?”
“去你的吧,你睡着了,别人把你抬走你都不知道!到时候大喇叭对你也要失灵呢。”余娟反驳方林,“都别耍懒了,搭窝棚又不是盖房子,大伙儿动手,几下子不就搭成啦?达洲,赶快动手干呀!”
“余娟,你可真行啊,方林觉睡得死你都知道哇,真可谓知根知底儿呀!”大喇叭和余娟逗着趣儿,“你放心好了,我若是真的能听到地震呀,咱就来它一个高风格,舍己救人,头一个就把咱们的方林队长叫醒,再让他背着你往外跑!哈哈……”
余娟若有所悟,她嬉笑着去抓大喇叭,大喇叭忙躲开了。姑娘们正直情窦初开的年龄,对爱情这美好的字眼不再陌生。青年们几乎都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初恋时的羞涩和甜蜜盘踞着少女的心。余娟和赵瑛俩经常相互取笑对方,嬉笑、打闹那是一种很惬意的、心照不宣的甜蜜。余娟又抓起了根秫秸要打赵瑛,让米拉给拦住了。
“你们都别闲逗哏了!咱赶快搭窝棚吧。”米拉眼里带着怯生生的神情,这姑娘天生胆儿小,此刻里她一点儿笑的情绪也没有。打从地震那刻起,米拉就紧攥着高梦女的手没放松,到现在她还没从地震的恐慌里解脱出来。“知道闹地震,还不如回沈阳在家呆着呢,也不知道俺家里现在什么样了。”
“嗳,吹不响,你不是胆儿挺大的吗?你敢在屋里睡觉吗?”小田笑嘻嘻地冲吹不响叫号,“哥们儿,你怕死吗?俺就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有能耐进屋睡觉去,敢吗?哈哈,让暴风雨……啊,不对呀,应该说,让大地震来得更猛烈些吧!”
“瞧把你牛的,我咋不敢?有啥不敢?跟你说,俺睡着了也能听得见耗子喘气儿。”吹不响脖子一梗,拍着胸脯蛮有把握的说,“有我在,你们大伙儿尽管都放心大胆的睡觉,我给你们打更,站岗放哨儿!俺向毛主席保证,不让一个阶级兄弟阶级姐妹受伤!”
“呵呵,难怪人家都叫你吹不响呵,你可真是的……”高梦女笑着奚落吹不响,“都啥时候了呀,还吹呢,地不震也叫你给吹震啦!咱大伙儿还是睡窝棚吧,屋里也不比外头暖和到哪儿去。窝棚里旋上稻草兴许比炕热乎呢。”
“就是的嘛,”杨达洲道,“再者说了,俺得按人家上边的指示干啊,都别逞强啦,咱大家动手,搭窝棚。咱先搭女生住的,完事儿再搭男生的……”
“哎呀,甭臭讲究啦!你死教条什么啊,”赵瑛打断了杨达洲的话,她急恼恼地斥哒他,“脱裤子放屁多费遍事儿,图个啥呀。什么男生女生的,咱就凑合搭个大窝棚男女生一块儿挤吧,天塌大家死。光女生住窝棚多吓人啊……”
“你这个大喇叭,你咋净说丧气话呀!”余娟埋怨赵瑛,“天掉下来了还有地接着哩,有啥可怕的啊?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嘛。”
“呃喝,你还蛮有英雄气概的呢。”方林揶揄余娟,他心里藏着股甜蜜。“这可不是你发表豪言壮语的时候啊,大地晃荡起来谁也扶不住哦。好嘛,咱青年点又多出了一个吹牛家来!”
“嗳,我说,吹牛咋啦?吹牛家又咋啦?吹牛有啥不好?”吹不响插言道。谁提“吹牛”这词儿准会撞着他的神经,“知道吗,年轻人若是不吹牛哇,那就是意味着他没有朝气,就意味着未老先衰!”
“呃喝!”小田又跟着咋呼了一声,“如此说来,咱们的吹不响是最最青春、最最朝气蓬勃、最最意气风发,最最斗志昂扬的喽?”
说笑声在浑浊的夜空弥漫开,给死寂的村庄平添了几分生气。
青年们七手八脚地忙活了起来。不一会儿窝棚搭起来了。秫秸捆儿稍顶稍码了个厚厚实实,堵头挡得溜严,地上铺满了暄乎的茅草。人们扒开窝棚缝儿,一个挨一个猫腰钻了进去,随即又把缝儿堵得严实合缝。窝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男生女生漆乎到一块堆儿紧挨紧地躺下。年轻人们都觉得新鲜、兴奋,你推我搡,打哈哈逗闷子。方林果真最先响起了呼噜声,大伙儿鼓动余娟去掐方林的鼻子。瞌睡虫,醒一醒啊。余娟抚弄方林的鼻子把他弄醒,都说好啦,谁先睡觉罚谁讲故事。你快点儿讲啊……说话算话。方林醒了,姑娘们都跟着帮腔起哄,嚷着要罚他讲故事。好好,我认罚,我给你们讲。方林索性磨叨起堡子里闹鬼的事儿,他刚说了个头儿,姑娘们就嚷叫着搂作了一团。黑暗中,余娟把头埋在了方林胸前;大喇叭搂着杨达洲的脖子一个劲儿地喊;高梦女紧紧地抱住了米拉……
知青点的房场原来是大片的坟圈子,堡子里的人们都说这地场儿有邪气儿,闹过鬼。这里只能容得下姓关的和姓丁的人家住,说这样才能把邪气“关”住和“钉”住。知青下乡,在这儿开了房基地又多出了个说道,知青们的“群姓”也辟邪。关队长家的房子刚落成那年,一个深更半夜里后窗根儿响起女人的哭声,抽嗒嗒悲嘁嘁。那女人反复地念叨“我冤枉,冤枉……”,听得人毛骨悚然。关队长的女人胆儿大,知青们叫她关婶儿。她听了一会儿轻轻下了炕,她操起把镰刀直奔房后。关婶果真瞧见一个女人领着孩子的身影儿,只是看不清她的脸。你冤枉个啥?快跟我说!,关婶冲着人影儿大声地喝问。那人影儿不做声,蹭着脚步往远溜。关婶拎着镰刀追,那人影儿径直蹽坟圈子里就不见了。据说那儿有座埋着一个孕妇的坟,喊冤叫屈的就是这座坟里的鬼。那年夏天,那鬼也来知青点了。也是个夜半三更,那晚住点的人少,小田、还有几个知青回沈阳了。突然,伙房间响起了哭声,一个女人反复念叨“我冤枉,冤枉……”,东西屋的知青都听得毛骨悚然,都凭住了呼吸,谁也不敢吭出一个声响。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哭声才渐渐没了,又过了一瞬间,一片哭声响了起来,这是东屋的“女声大合唱”……第二天,知青把事情告诉了大队,大队的解释说,那是猫在“叫秧子”,知青们听到的是猫叫的声音。知青们还是不敢在屋里睡觉,大队特意派出几个民兵在知青点的房后巡逻了好多天。事后有老乡告诉知青,来知青点哭的就是那个鬼,猫“叫秧子”是在农历的二、八月。再说了,厨房间门窗关得溜严,猫也钻不进去呀。还有个闹鬼的事儿发生在佟会计家:老佟家住知青点的东头,跟青年点隔着一道河。佟会计的母亲死了多年,一直“丘”在房后的园子里。按风俗,老人过世如果老伴儿还活着,装殓后要先埋自家院子里,男占房前女占房后。待老伴儿也百年后再行合葬,这叫做“丘”。说的是老太太这天下晚儿出来了,她在屋檐下溜达给佟会计的小闺女看见啦。小姑娘跟老太太搭话,老太太不吭声依然散她的步。孩子跑屋里跟大人说看见了奶奶,大人们哪里肯信,奶奶过世孙女还没有出生哩。小闺女绘声绘色讲述奶奶的打扮和摸样儿,竟跟老人装殓时的实际情况吻合!后来佟家老小在坟丘前摆上供果焚香祷告,鬼才没有再出来。
几段闹鬼的故事吓得姑娘们唧唧喳喳一阵乱叫,仿佛真的有鬼钻进了窝棚。小田火上浇油:来,俺再给你们来段儿精彩的!小田儿,快别讲啦!你要把人吓死呀?米拉的话带着哭腔儿。瞧哇,咱们的米拉小姐都吓哭啦!余娟埋怨完方林埋怨小田,接着又安慰米拉,米拉,别害怕。没听老乡们说吗,咱知识青年辟邪!咱大伙儿都得学学小田儿不怕鬼的精神呀!小田有“田大胆儿”的称号。知青点房后不远有棵老榆树,树干粗得四个人才抱得住,如今堡子里的人没谁记得它栽下的时间了,人们像信奉神灵似的敬它,把它说得神乎其神,说它是狐仙栽的,人在它跟前必须恭恭敬敬,谁若是围它转上三圈准大难临头,最起码也得大病一场。知青刚下放那阵,小田领头,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把那树连踢带踹,连说带笑地绕那树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一次,生产队派劳动力去村南的坟圈子平坟。那儿有座坟的棺材葬得浅,坟包一平锹镐再下去就听到了空膛声儿,再往下刨,露出了棺材板子。人们谁也不敢再干下去。小田把棺材掏了个窟窿,阳光透进了里面去。小田顺窟窿把胳膊伸了进去,他要掀尸体上的被子。别动,当心夜里他会出来找你算账!不少人都阻拦他。大伙儿越是阻拦小田越是去揭,吓得人们四下逃散。晚上,白天干活的人们都凑到知青点逗闷子。小田又念叨起了白天的事儿:他妈的,也不知道那个棺材里的鬼能不能找我来?俺想他啦,俺先看看他去!吹不响立刻压下赌注:你小子如果敢自己去坟地,我输给你五块钱!当真?小田乐得眼睛眯缝成了一条缝儿,他随手拎起个空酱油瓶子,我这就去!这样吧,我自己把这瓶子搁棺材里头,然后你们大伙儿做伴儿再把它取回来,就算我赢。咋样?说完,小田直奔坟圈子。十多分钟后他神气活现地回来了,他是跑着去走着回来的。小田回来后几个男知青和好事儿的老乡拎着镰刀,铁锹,菜刀,铁棒子……去了坟地。人们到坟地近前把坟窟窿围住,用手电筒往里边照。大伙儿谁都瞧见了那空酱油瓶子在里头,可谁也没胆量给它掏出来,拿手电的精神一紧张手电筒掉进了棺材里。哎呀,鬼把我的电棒儿抢去啦!他的一声咋呼,惹得人们撒鸭子往回蹽,跑回了知青点还一个个头丝儿倒立脸色铁青,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小田哈哈大笑,咋的,手电筒让鬼抢去啦?俺去给你们要回来吧!人们又心甘情愿地把赌注增加到了十元钱。小田只身又去了坟地,不大会儿功夫他就一手拿手电一手拎空瓶子回来啦。那天晚上小田用“赢”的钱去供销社买了酒买了罐头,大伙儿喝到了下半夜,闹腾个不亦乐乎。由此,小田获得了“田大胆儿”的称号。
“是的嘞,你们大伙儿呀,真的应该学学俺的不怕鬼的精神哩。”小田得意起来,“嘿嘿,咱身底下的茅草可老暄乎了,这可比屋里炕头得劲儿多了!大伙儿挤一堆儿多好,又暖和又壮胆儿,有啥可怕的啊?米拉呀,闹鬼的事儿不值得咱害怕,世界没有鬼,就是有鬼它也得怕咱们!”
草窝棚里几道手电筒光亮映照着几张年轻的面庞,他们紧挨紧地挤在一块儿。
米拉端详着高梦女的脸庞,“梦女,你真美呵!”
“说真的,俺在早那才叫美哩。”高梦女又陶醉了,“连周恩来总理都夸我漂亮呢。”
“梦女,你真的见到过周总理呀?”余娟问。
“那当然了。六十年代初,朝鲜的领导人访华,周总理陪外宾来沈阳,我们一群孩子给贵宾献花,周总理把我抱了起来,直夸我长得漂亮呢……”
“哟,高梦女,你还有这段儿光荣历史啊,真是太荣幸啦。”小田献殷勤道,“向高梦女同志学习!向高梦女同志致敬!高梦女就是高,实在是高……”
年轻的笑声溢满了小小的窝棚。
“米拉呀,别害怕,”杨达洲也安慰米拉道,“咱们人多姓杂,避邪劲儿比姓关的和姓丁的都厉害呢。小田儿说得对,青春,是不怕鬼的年龄!余娟,咱们大伙儿唱支歌吧?你起个头儿,就唱那首‘夜半三更盼天明’!”
歌声,在窝棚里回荡,又钻出窝棚飘向迷茫的夜空。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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