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子是公社的所在地,这是个不大的乡镇。火车站坐北朝南,公社下属有七个大队,三台子是中心处。公社所在地在铁道北的不远处。
公社的大礼堂挤满了人,各堡子各队的社员们都赶来了。舞台上悬挂起了横额:学习小靳庄文艺汇演。台下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公社管辖的七个堡子门台村离公社最远,方林、关队长、马代表和些社员、知青刚落座会议就开始了。先是党委赵书记总结了公社学大寨的形势。这是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汉子,白净的面庞,他显得瘦削,眼睛里透着精明、英俊与和善,给人以成熟和干练的印象。赵书记的口才极好,讲话嘁哩咔嚓,没用的话一句也不多说。人们都喜欢听这位“一把手”讲话,甚至把聆听他的讲话当作种享受。赵书记简明扼要总结了全公社学大寨的形势,说了说下步工作的打算。他告诉人们,春节过后区上要派工作组进驻生产队,指导社员们搞政治运动。公社的干部们也要下队蹲点。赵书记把话讲完,会场哗起阵掌声,火暴火爆的,震得玻璃窗子隆隆响。文艺节目要开始了。人们都呼啦啦往前拥,方林蔫跷儿溜出了会场。
方林来到三台镇火车站,他走到了皮鞋匠的修鞋摊儿跟前。
鞋匠正在穿针引线地缝一只鞋,缝完了,他又手脚麻利地把那只鞋放在钉拐子上打钉儿。
“喂,师傅呀,给俺的鞋也打个丁儿啊?”方林故意板着嗓儿。
“哦,是你小子啊。你跟我装腔拿调儿的,我就听不出你的声儿啦?”皮鞋匠笑着,他忙不迭地拽过个小凳让方林坐下。“你这小子耍了一大冬天的夹鞋片子,要开春了,你倒穿起棉鞋啦,新买的呀?”
“哪儿呀,这是达洲家里捎给他的,他非得要送给我,跟打架似的逼着我穿。”
“好哇,你们青年儿出家在外,相互有个照应好哇,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嘛。这双鞋质量不错……”皮鞋匠说着话,三下五除二打完了鞋钉,他把鞋递给了方林,“这回你穿去吧,俺保准它不偏跟儿不磨底儿,禁用着哩。”
“爷们儿,你给人家打这对鞋钉儿该收多少钱啊?”
“你小子啊,甭跟我兜圈子弯弯绕,是想掏我的底,算计我挣多少钱吧?……”皮鞋匠眨巴着眼睛,“这两天里我总琢磨着得跟你唠唠,俺只想听到你的一句话,咱队里的皮鞋厂到底还办不办!”
“呵呵,你能挣多少钱呀,俺早就心里有数儿啦,还用得着跟你现掏底儿啊?”方林的话里带着几分调皮,几分轻松,“你每月里起码能挣到一百五十块钱,你只往队里交三十元,这就是违约嘛!这还怪人家老关说你啊?你呀,跟人家关队长瞎呛呛根本就不占理儿。”
“我是来气!我挣钱给队里花,反过来骂我是资本主义。喊着割我的尾巴。不要我资本主义的苗儿,你就嚼社会主义的草好啦……”皮鞋匠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他吵吵了一通才缓了缓气儿说,“嗨,我跟你吵吵顶个屁用呵,方林那,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哩?咱的鞋厂还办不办呀?”
“咱生产队的皮鞋厂一定得办,还得办得好。咱还指望它来钱儿呢!我不管这主义那主义的,生产队富裕了,社员们有好日子过就是好主义!刚才公社的赵书记讲话还提到了发展经济哩。”方林满有把握的告诉皮鞋匠。“往后呀,你这个鞋摊儿还真的不能干啦,队里办鞋厂指望着你哩。咱说干就干,你明天就进城,赵瑛和你一块儿去,咱争取过年前跟市里的厂家谈出个眉目来!过了年,鞋厂的事儿咱就实打实的干了,就不再是纸上谈兵啦。”
“我这个小鞋摊儿干不干无所谓。我们家老老少少七口人全仰仗队里呢,大河没水小河干,大河有水小河流,这个理儿谁不知道呀。把鞋厂张罗起来,闲散劳动力都能有活儿干,家庭妇女们都能伸上手,还怕咱生产队富裕不起来?修鞋摊儿干到猴年马月也是修鞋摊儿,队里办鞋厂发展起来那可就是个乡村企业哩,它就能让乡亲们沾上光,过上好日子!”
门台堡子办皮鞋厂,一是靠鞋匠大半辈子练就的手艺,皮鞋匠是从市里的一家皮鞋厂下放的。二是得靠赵瑛在沈阳市里的关系,赵瑛的父亲是这个厂家的业务主管。这家皮鞋厂设备简陋,加上人手不充裕生产能力上不去,厂里有计划把皮鞋抛光的工序承包出去。皮鞋厂的打算跟生产队的想法一拍即合,前段时间门台堡子和厂家接上了头,达成了口头的协议,计划在门台成立皮鞋厂。
天响晴响晴的,阳光洒在白皑皑的积雪上,折射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让人觉着暖洋洋的。
“方林啊,往后哇,我这个大老粗就听你的啦!不过,今个儿你得先听我一把!”鞋匠撇下鞋摊儿拽住方林的胳膊往旁边的小饭馆拽,“走,咱爷俩儿进屋喝两盅!我肚子里的好多话还没跟你掏干净哩,咱爷们儿好好的唠唠。”
“爷们儿,还没到晌午呢,喝哪门子的酒呀。”方林仰头瞅了瞅太阳,“我现在回公社吃饭还赶趟呢,大会给参加会儿的人发面包,汽水。咱爷俩儿有话改天再唠吧,啊。”
“咋的,怕我这个落后份子拉你这革命干部下水不成?”皮鞋匠眼珠子一瞪,“俺可是贫农!想靠近你这当官儿的,巴结不上啊?俺这可不是跟你套近乎,咱俩可是一个沈阳大堡儿里的老乡哩!”
皮鞋匠连珠炮似的一阵磨叨,盛情难却,方林跟皮鞋匠走进了供销社旁的小饭馆儿。
天上的星星亮闪闪的。马号开队委会的钟点儿到了,十个成员上来了九个:生产队长方林,团支部书记杨达洲,妇女队长余娟和“打头的”赵瑛,还有青年队长佟德元、佟会计、丁大黑、马代表和李大板儿,惟独“一把手”的关队长没上来。可真是“傻子睡凉炕,全凭时气壮”呵,公社学习小靳庄文艺汇演生产队的节目没上名次,关队长竟捧回个“汇演第一名”的奖状,还得到了公社赵书记的当场表扬,书记夸他突出政治,是群众的好带头人。这让老关好不得意,他觉着自己脸上添了好多的光彩,美得他那颗苞米粒似的门牙总在嘴外边露着。关队长一家人登场连说带唱地表演了十几分钟,孩子们说了段“三句半”,“冒风”唱了首“大寨红花遍地开”的歌儿,关队长连说带比划地念了一首诗:星星眨着眼,时间整六点。是哪儿的水利大军啊——在夜战……老关一会儿像傻子望天,一会儿又像练猴拳似的瞎比划。喝彩、喝倒彩的人们楞是给会场弄出了个掌声雷动的效果来。主管儿没到群龙无首,几个年轻人依偎在炕上掰起了手腕子,一起逗着哈哈。佟会计闷头归拢帐,忙活着日报单上墙。社员出工由打头的记下来,再把日报单送会计手,每月初会计统计出前一个月的出工情况上墙公布,作为年底分红的依据。李大板儿抽着旱烟,闷声闷气的不做声儿。马代表肥硕的身子依偎炕沿上,掐了条儿席篾儿搁嘴里嚼着。他不抽烟,无所事事时,他嘴里就习惯地嚼着点儿啥,篾子、树叶、草根儿……嚼两下吐掉,再嚼再吐,总不断溜儿。他总是给人笨手笨脚的印象,人们都叫他“坛儿肉”。老马头磨了好半天的牙,院子里才传来关队长哼叽叽的京戏声:
……米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
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
画出了锦绣江南鱼米乡……
老关好喜心里头得意就哼几句京戏,走腔跑调儿他不管不顾,自娱自乐。
“嘿嘿,开会就我自个儿来晚了啊。”关队长进了屋子自我解嘲地笑笑,他坐马凳上麻利地把支烟叼嘴里,“咱开板儿就唱吧,话捞干的说。公社让咱定来年的规划,咱就商量一下,过了年咱咋个打算。旱田改种稻子了,打电井的材料不凑手怎么办;皮鞋厂上马的事儿;自留地的事儿,俺们是集体管还是归自各儿管……还有……还有商量过年的事儿,杀猪、分肉、分大米白面……”
队委会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了。
知青点里,青年们忙三迭四地收拾着回家过年的行囊。生产队给知青放了假,明天就回城过年去啦。人们比着往自个儿旅行包里装年货,葫芦条儿,葵花籽,“老鼠牙”,这是种能炒出苞米花儿来的玉米,小穗儿红粒儿,放铁锅里炒,粒儿熟了它自己就爆出花儿来……谁都把兜子揣得满满的。小田从“堡垒户”拎来了一只鹅,他进屋把鹅往地上一扔,鹅在屋子里一阵乱撞、咯咯地叫。米拉和高梦女闻声从女生屋跑了出来瞧热闹。吹不响也出了屋,他不会儿也弄来了一只,比小田弄来的那只个头儿还大。知青下乡的几年里和社员们处得蛮热乎,“亲戚有远近朋友有厚薄”,青年们都各自有关系特融洽的老乡,也称“堡垒户”。青年们都把自己的“堡垒户”当成半个家,偶尔的去那儿聊聊天儿蹭顿饭啥的,知青回沈阳探亲,也忘不了带给堡垒户点儿礼品,或者干脆领着关系户的家里人进城,陪着知青在市里住上几天。礼尚往来,走动得越来越密切。两只鹅凑到一块儿叽叽咯咯地叨了起来,各不相让地咬了一阵,俩鹅的脑袋都叨出了血。哎哟我的妈呀,这么大的家伙,咋拿回去啊?火车上也不能让带呀……吹不响手搓着手直咋呼。哼,还哎哟你的爹呢!你真是死螃蟹没磨儿,不会宰了它往回带呀!小田说着话抽冷抓住只鹅,他把鹅的头垫门槛上,操起菜刀手起刀落把鹅的脑袋剁了下来。这一切突如其来,米拉、高梦女没来及转过脸去,她们“妈呀妈呀”地叫着跑回了女生屋,把房屋门闩了个溜儿严。
“梦女呀,明天咱做几点钟的火车回家呀?”米拉问高梦女。高梦女没搭腔。几天了,大家伙儿兴高采烈地张罗着过年,高梦女却总也没个乐摸样。米拉捅咕了高梦女胳肢窝儿一下,“你听见没有呀,我问你话呢!要过年啦,大家都乐呵呵的。就你,像谁借了你的黄豆还了你黑豆似的!有啥心事跟姐妹儿说说?别总闷在肚子里啊!”
“没有啥的,米拉小姐。”高梦女嫣然一笑,随即又沉默不语了。她脸上罩着忧郁,“我这人有个怪毛病,每逢过年心里就乱糟糟的,我害怕过年,诅咒除夕夜!我不想回城里过年了,真的,我就想一个人在这儿呆着……”
“那哪行啊!三间空房子就你一个人耍单儿?梦女,告诉我,你咋不喜欢过年呀?”
“好啦,米拉小姐。我打算好了,跟大家一块儿回城,除夕夜再自己返回来……原因嘛,我以后再告诉你……米拉,你可别把我的话张扬出去呀!……”
米拉没有再说什么。她心里划着混儿,高梦女为啥这样?她不喜欢自己的家?还是……余娟和赵瑛从马号开完会回来了,熄了灯,伙伴们都睡下了,米拉还在猜想着。
农历腊月二十九清晨,天地间洋溢着过年的喜庆。大喇叭的精神格外爽,知青们还没睡醒她来来回回蹽了两趟马号。她见伙伴们还没起炕就故意把屋门摔得山响,摔过女生的门又去摔男生的门。
“你们男生怎么还不起炕呀?我跑马号两趟都回来啦!”大喇叭用烧火棍儿敲打着屋门的玻璃,“懒觉儿留着回家睡去吧。关队长招呼你们去帮着抓猪哩。洒楞点儿啊,早杀猪早分肉早回家呀……”
方林从炕上一骨碌起来,穿上衣裳急匆匆地出了屋,他跟老关昨晚儿说好了要帮着杀猪分肉的。社员们还没放假,今天还要忙着起粪,收拾马厩,往地里送粪……小田也乐颠颠地爬出了被窝,他顾不得穿衣裳,坐起来就去揪吹不响的耳朵,走啊,咱去马号帮着杀猪去!咋样,有本事掌刀吗?吹不响又梗起了脖子,掌刀就掌刀,有啥不敢那?小田又奚落起吹不响,你可别像上次杀毛驴子那样,别人不敢下手你逞能,结果你捅一刀,让毛驴子绕着场院跑,哈哈……没有那个金刚钻儿就别揽那个瓷器活儿。那次生产队淘汰一头毛驴在场院宰杀,驴属于大牲畜人们都避讳对它下刀子,吹不响拍着胸脯自报奋勇操刀子。他一刀捅下去攮得不是地方,那毛驴子挣断了绳子绕场院跑……吹不响也编排小田道,你跟我牛哄啥呀?你那两下子也就能宰个鸡杀个鹅啥的吧!今个儿你看哥们儿的吧。
知青们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杨达洲,他翻了个身重新躺下。杨达洲有着几分清高,入乡随俗的步子总比伙伴们慢一拍儿。他对杀猪宰鸡啥的不像小田、吹不响他们那样兴致盎然,他不忍看到宰杀生灵的血腥场面,每遇到这场面他总是避开。刚下乡那年,他把陆游的“梅花词”谱上了曲子: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先是自我欣赏地咏唱,后来竟成了风靡一时的抒情小调儿。杨达洲好求学问,这多年的乡村劳累,他也没有放弃温习文化,工农兵上大学,让他看到了希望,他理想有朝一日再走进课堂。杨达洲留恋浪漫的学生时代,时常萦绕在校园的梦境里。此刻里他又坐到了书桌前,扎羊角辨儿的赵瑛凑过来啦。她在他掌心轻轻地抓挠,逗得他真想笑出声儿来。她又把脸凑近他的嘴边悄悄地吻他。
“你醒醒,醒一醒嘛!人家都起被窝啦就你睡懒觉呀。”大喇叭淘气地鼓捣着杨达洲的鼻子。她见男生屋就剩杨达洲一个人睡得香就去撩拨他,先是弄根席靡儿刮他的脸。接着又捏他的鼻子,抓挠他的手心,悄悄地把脸贴过去吻他的唇,直到把他抚弄醒。赵瑛早在心里盘算好了,这次回沈阳过年要跟杨达洲开心地玩玩儿:大年初一知青们互访。初二她要把杨达洲请到家里,给他烧几个菜让他喝点儿酒。再弄两张电影票,吃过饭俩人一起去电影院……姑娘家把自己的梦编织得很美满,令她陶醉,以至让她想着想着就笑出声儿来。“懒蛋包儿,快洒愣儿起来呀,咱坐几点钟的火车回沈阳啊?”
“哎呀,你可真是喇叭儿呀,总不让人消停。别捣乱啦,你让我多睡会儿不行啊。”杨达洲睁开惺忪的眼睛,用手拨拉着赵瑛,他故意的冷淡她,“你若着急就跟大帮儿坐白天车走。我好好得赶晚车回家,我还有事呢。”
“大过年的你还有啥事儿啊?”赵瑛带着稚气的调皮,眼睛说话似的眨巴着,“你啥时候走,我就啥时候走,我就是要缠着你!”
“我得帮着老乡们写春联呢,几十幅对子还不得忙活到小半夜啊?”
“哎呀,我从马号过来的时候人家就把大红纸预备好了,你还在这儿瞎磨蹭……”
杨达洲麻利地从炕上爬了起来,穿好衣裳,大步流星地奔马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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