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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咏滨 当前章节:5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如果不是赶上过年,知青们很难得结伴回家。世 纪 中 文 归心似箭,青年们忙活完手头的事儿,三三两两的奔火车站啦,谁也顾不得等谁了。门台到沈阳交通方便,从堡子到火车站,超捷径走“腰道”有大半拉点儿的路。三台子到沈阳的火车随时都有。

赵瑛陪杨达洲写完最后一条春联已是掌灯时分,俩人匆匆往火车站奔。刚走到堡子外的防风林天就黑了,几颗星星不知啥时候悄悄挂到了天上。从门台到三台火车站走大道是十里地,从大地的腰道走有七八里远,夜幕漆黑,脚下的小道儿依稀可辩,远处看得见火车站的那排灯光。俩人从腰道儿一前一后地奔火车站走,杨达洲步子迈得大,一段路把赵瑛拉下了十几步远。赵瑛一溜小跑撵了上来,你走得咋这么快呀,你想把我扔大野地里啊?她刚一拽他的手,脚下一滑哧溜了个屁股墩儿。她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声在原野上飘得老远。杨达洲拽起赵瑛,赵瑛止住笑拥进杨达洲怀里,俩人搂抱了一会儿,又手拉手地朝前走。火车晚点了,晚了好几个钟点儿。火车开到沈阳,他们走近赵瑛家门口时已近午夜。明天你就来我家吧?赵瑛说。哪儿有除夕拜年的。咱隔着一天不见面,我会想你的。我也会想你!俩人又吻到了一起。她把舌头尖儿送进他嘴里,他咬得她好痛,吻完了,她疼得直哧哈嘴。他忙去抚她的脸蛋儿,疼吗?咋不疼,你真坏!进了屋可别告诉你妈呀,你如果说了我可就不敢来你家啦。哈哈,去你的!这事儿只能告诉你,小傻瓜!小臭瓜,小笨瓜!

除夕的夜晚格外黑,各家各户屋门前挑起了灯笼,贴上了春联,门台堡子笼罩着过年的喜庆气氛。大米白面和猪肉分到了各家各户,人们都忙着包饺子,做年夜饭,男女老少喜气洋洋。门台的耕地大多种植的高粱、玉米,赶上过年过节,为了能让社员们吃上顿饺子,生产队要用几斤粗粮换一斤细粮。生产队里养着猪,家家户户也养着猪,统一归生产队管理,哪头该出栏哪头该宰杀都是队里说了算。大人们忙着年夜饭。一群孩子凑在小桥的宽敞处燃放鞭炮,爆竹声声,天空沁慢了好闻的火药味儿。

知青点的三间砖瓦房格外冷清,房前屋后一片黑咕隆冬。往常这里的笑声最高,堡子里的男女老幼都喜欢凑来消愁解闷儿。此刻里,它跟堡子里的喜庆气氛形成了强烈反差。人们都知道知青回城过年了,谁也不过这边儿来。知青点屋里的黑暗中躺着一个人,高梦女,她是天擦黑时蔫俏儿进屋的。她没拽开灯,摸黑儿躺到了炕上,她要在黑暗里静静地挨过这个夜晚。离开家的时候她有饭吃不下,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饿得咕咕叫了。高梦女从身边的旅行袋翻出手电筒,又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掏出饭盒,里头装的是饺子。她抓起一个送嘴里,拔凉拔凉的,它冻了一路已变得硬梆梆了。她又把饺子放回饭盒里,哀伤的泪水一下子淌到了脸颊上。她有心凑把火熘熘饺子,可又不敢开灯,怕的是屋里一见亮把人给引过来。埋藏在她心里的秘密像颗苦涩的果子,只能由她自己伴着漆黑的夜咀嚼。

早年高梦女的家境很好,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一九六八年掀起了知青上山下乡的热潮,初中、高中毕业没毕业的学生都被卷到了农村。高梦女是扛着“上山下乡干革命,广阔天地炼红心”的大旗走进辽北农村的。豆蔻年华,天真烂漫,英姿勃发,壮志冲天。也许正是她的眉清目秀给她播下了灾难的种子,她到农村落脚就被那里的生产队长相中了,队长算是穷乡僻壤的“土皇帝”了,那队长让高梦女做他的儿媳妇。他有他自己的逻辑:知青扎根农村干革命,就是一辈子的事儿。扎根儿就是结婚。知青与农民相结合,就是男知青娶农村姑娘当老婆,女知青嫁乡下的小伙子做丈夫,当队长的有权有势,自然是可以捷足先登。那队长多次提亲,高梦女没推也没就。这个队长的家庭不地道,村里的人都知道他家亲兄弟俩用一个媳妇,儿子的爹是谁说不清叫不准。真是应了“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理儿,那队长的儿子缺心眼儿,长得肥头大耳唠嗑颠三倒四。那年春节,上边号召知青过年不回城与贫下中农过“革命化春节”。白天里,知青们忙着往土房、屋门、土墙上贴春联、标语,巴不得把乡村的天和地也涂抹上“革命”的色彩。除夕的晚上,知青们分派到老乡家里吃住。高梦女和两个男知青派到了那队长家。热闹了大半宿吃过了年夜饭,男知青喝多了酒往炕一仰便打起了呼噜。高梦女也觉着头重脚轻,她就和队长的小闺女住进了东屋。高梦女脑袋挨枕头就睡着了,不知啥时候她被阵沉重的压迫弄醒。她朦胧地睁开眼睛,身边的小姑娘不见了,那队长裸着身子压在了高梦女的胸脯上……她的每根神经都要炸裂了,羞耻的感觉让她忘记了喊,她只是使劲推他,用吃奶的劲儿推他。她推不动他,他按在她胸前的两只手像铁钳似的掐住了她,她在他身下犹如被狼擒到的小羊,她挣扎了几下力气用完了,无论怎样也无济于事了。随着下身一阵疼痛她无力地垂下了手脚……后来,那队长得到了处理,高梦女摆脱了那个环境。可她的思想却解脱不了,那个除夕夜留给她的恐怖太深刻了,简直就是刻心铭骨,记忆像幽灵一样的缠住了她,让她怎么想摆脱也摆脱不掉。这就是她不喜欢过年、诅咒除夕夜的原由。腊月二十九高梦女回到了家人身边,大年三十了又告诉家人要返回门台。多少个月没回家,到家了屁股没落稳就要走,急得妈妈直掉眼泪儿。这时候,高梦女觉着挺对不住家人的,这是辞旧迎新普天同庆的日子呵!窗外,北风呼啸。几个灯笼在灰管桥那儿闪烁,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和爆竹声。高梦女想着想着便潸然泪下了:偌大的世界里也许只有我如此的凄凉,孤独,身边没有温暖,没有欢笑,空着肚子倾听着北风的呼啸,在黑暗里迎候新一年的到来。她想起了安徒生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小女孩还能燃起火柴在光明里憧憬,而她只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高梦女轻轻地啜泣了。屋里没有热气,玻璃上连霜也挂不上,窗外的情景看得真真切切,那帮没有愁忧的孩子嘻嘻哈哈,惬意的欢笑声又传了过来,让她好生羡慕。过了好长时间,小桥上静了下来,渐渐地,灯笼的光亮也消失了,高梦女止住了哭泣,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高梦女又回到了沈阳的家里,她又见到了家人们的笑脸……她贴过了年画剪窗花,“鲤鱼跳龙门”活龙活现,“吉庆有余”栩栩如生……震人心魄的鞭炮声响成了一片。她觉着饿得慌,夹起一块儿肉充饥,肉是凉的。她又把囫囵个儿的饺子夹进嘴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凉得她牙根儿打颤……她扔下了碗筷,回到自己的屋里躺下。被窝儿里咋也彻骨的冷?我咋陷进了冰冷的世界里?啊!那个坏队长啥时候进来啦?他朝她的身子压了过来,她想跳起来与他厮打,可是手脚不听使唤。她拼命挣扎……啊……啊……高梦女惊叫着从睡梦中醒来。天亮了,是米拉来到了她跟前。

“梦女呀,你干嘛这样苦苦糟蹋自己啊?你还真的自己回来了呀!”米拉的话带着哭腔,她俩手捧着她的脸,心疼地把脸贴在高梦女颊上,两个人额前的碎发、眼眉上都沾着白霜儿 。米拉一口接一口地冲高梦女的脸上哈气,恨不得把自己周身的热量都传给伙伴。米拉除夕晚上就来到了高梦女家,听说她返回了门台米拉也往车站奔,晚车开走了。米拉回家又呆了一个晚上,大年初一坐早车就赶过来啦。“梦女啊,我若是再晚一趟车回来呀,你还不得冻成了冰棍儿啊!”

“哦,是米拉啊,我在作噩梦……”高梦女睁开眼睛,她一脸的愧色。她好想当米拉的面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她勉强地抑制着自己,可眼泪还是落下来了,“真不好意思,大过年的把你给折腾来了……米拉小姐,谢谢你。”

“哎哟,姐妹们儿,你可没有白过年白长一岁呀,学会说客套话儿啦!谁忍心扔下你一个人在这儿啊。若是你跟大伙儿明说了在门台过年,保准大家都能陪你在这儿过!”米拉在高梦女的脸上、身上摩挲了一阵子,见她脸上有了点儿乐摸样又开始挖苦她,“你也真是的,人家过年,你在这儿冻肉,是怕过年的肉不够吃呀?快起来吧,我给你熘熘饺子吃,我从家带来的。你猜是啥馅儿的?骆驼肉的,吃了能长大个儿呢!”

高梦女不好意思的笑了。她笑靥的酒窝儿深邃可爱,闪烁着泪花的眼睛更加明澈晶莹,摸样儿也更加妩媚动人。

“梦女,你长得真美!”米拉凝视着高梦女,“呵呵,我若是男的呀,非跟你搞对象不可!”

“米拉小姐……”高梦女的笑容一闪又消失了,“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故事吗,今天我就讲给你听。”

傍晚,还没到掌灯的时候知青们从沈阳赶回来了。白天里,大家伙儿窜缀到一块儿,知道高梦女和米拉已经返回了门台,便各自回家收拾好行囊一起坐下晌儿的车赶了回来。

“高梦女,你好有凝聚力啊,又把咱大伙儿圈拢到一起啦!”小田没撂下肩头的背包就高声嚷,“我得感谢你哦,其实呀,我压根儿就没想回城过年!现在啊,俺这身上沾满了苣荬菜味儿,都成了标准的、不折不扣屯迷糊啦,在城里影响市容,还是在咱门台呆着好呵。这下好了,晚上我给你们逮个猪回来,咱重新过一把年!”

“瞧你那小样儿,牛一下子逼一下子的,吹得喯叭儿响,”吹不响编排小田,“你小子别做美梦了,猪是你家养的呀,那么现成。告诉你呀,你可别动咱点上那俩小猪儿的歪脑筋呀,它还个儿小,还不够刀儿呢。”

“看,看看,你又吹不响了不是?俺保你有肉吃有酒喝,到时候你喝醉了别再找江水英就行,”小田显得胸有成竹。江水英是样板戏“龙江颂”里的女主人公,那次知青点杀猪,几个男知青喝得酩酊大醉,都瘫倒在了炕上。呼呼的睡了一大觉醒来,却不见了吹不响的踪影,知青们倾巢而动,大伙儿找了好几个钟点儿,最后在堡子外的边沟里找到了他。他还在呼呼大睡,伙伴们连推带搡大呼小叫地把他弄醒。你小子咋跑这儿来啦?就在这儿睡了一宿呀!吹不响仍大舌啷叽地说着胡话,俺是来找江水英的,人家那才叫漂亮……打这后,吹不响便在伙伴前落下了话把儿。大伙儿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子小田又认真的说,“等黑了天你们都听我的,吹不响,你给我打下手,女同胞在家负责烧水,咱保管手到擒来。”

乡村各家各户养猪不准私自宰杀,这规定对知青说来似乎不好使,自己养的猪,嘴馋了就宰,用不着请示谁。乡亲们谁家有了光吃食儿不上膘儿的猪,他们就上赶着来找知青去“偷”,偷来后宰了,猪肉两边分着吃,肉吃进肚子变成屎再算账还猪钱,拖到秋后算账也没事儿。这事不能明晃晃的干,得白天里先瞄好,夜里再悄悄溜进猪圈,照准猪的耳根猛一击把它打昏,扔上事先用棉袄扁担做的担架,再盖上点啥把猪抬回来。那次抬到半道碰上了民兵治安值勤的,值勤的问,小田就说,是送病号去公社卫生院。二木匠打早就透过话来了,让知青们赶早把他那干吃不长个儿的猪给偷喽。

“得啦,你俩先拉倒吧,先把咱家找宿儿的猪赶回来呀,”杨达洲发话了。知青回城前把圈里的两头半大猪搁进关队长家的圈里,让关家的人帮着照看喂养。“别让咱的猪总在外边吃蹭饭呀。”

“哎哟,你们大伙儿都蹽回来了呀?”高梦女笑得甜甜的。

“今个儿早晨我们挨家拜年,凑合到一块堆儿就缺了你们俩,”杨达洲说,“你们俩也真是的,回来咋不告诉大伙儿呀,哈哈,咱们是一大家人嘛,得回来跟你们一起过日子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喇叭呢?咦,得水儿也没回来,”高梦女问,“他们怎么没有跟着回来啊?”

“大喇叭可要为咱生产队立功喽。”方林也是一脸的高兴,“她在城里等着落实皮鞋厂的事儿呢,要过了年回来,等她一回来呀,咱队里的皮鞋厂就能干起来啦!得水儿成年到辈子也不回趟沈阳,过年他回的是亲戚家,我们就没打扰他。用不了三两天他准回来。对,咱先把咱家的猪赶回来好好养几天,过几天上了膘儿,点上的人儿也全乎了咱就宰了它。”

知青们往门台赶时都从家里带了吃的,他们又在镇集上买了几样稀罕菜,割了几斤肉,大伙儿扔下行囊又是一阵忙活,择菜的择菜,切肉的切肉掌勺的掌勺,还没到掌灯时分就开饭啦。

天黑下来了,熬过了除夕夜的庄户人家消停了许多,堡子里各庄稼院的灯笼在清冷的夜风里摇曳,让人觉着过年的气氛还没有散去。只冷清了一天的知青点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小田踹开了房屋门,夜色笼罩的堡子里飘荡起小田的吆喝声。

“乡亲们——我们是‘忠义救国军’,是抗日的队伍!”小田朝堡子里可劲儿地喊,他模仿着《沙家浜》的台词,“我们回来啦,知道你们很困难,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慰劳我们。我们让你们下河捕鱼捉蟹,我们按市价收买……”

知青点的电灯一亮,引来堡子里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关队长和马代表也乐颠颠儿赶来了。人们互致问候,拜年,嘻嘻哈哈,好不热闹。青年们七嘴八舌的跟贫协代表寒暄,老马头乐得合不拢嘴。

“酸讲话啦,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呵!电影放映队来啦,今晚儿堡子里演电影哩。”

“马大爷,演的啥名儿呀?”小田笑嘻嘻地问。

大伙儿都禁不住嗤嗤儿乐,谁都知道小田又拿马老头逗哏哩。电影队个把月来堡子放映一回电影,电影进村男女老少皆大欢喜,谁瞅见电影队来了便嚷嚷着四下传,一传十、十传百,等不到广播喇叭告诉就家喻户晓啦。那次电影队刚进堡子天就擦黑了,马老头和几个小学生急着想把喜信儿告诉人们,他们忙溜儿蹽到大队的广播室,广播员不在屋,马老头冲着麦克就喊开了:社员们哎,跟你们说个好事儿,电影队来放电影啦!电影的名儿叫……他喊到这儿,才想起来演什么片子还没打听清,老马头就问身旁的小学生,孩子们众说不一。马老头又接着喊,电影的名儿叫“海岛”(海港)啊。不对,是叫“卖虾姑娘”(卖花姑娘)啊。噢,也不对,是“勇敢的敌人”(勇敢的人们)啊……打那儿起,堡子里多了句俏皮话,“马老头放广播——咧咧呵呵”。

“嘿嘿,这回俺可打听清楚了,”马老头自个儿也乐了,“电影名儿叫‘创业’,在小学校里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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