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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咏滨 当前章节: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小学校对着马号的院子,几趟砖瓦房、几排小树圈起的院落。{世纪中文 }操场挂着银幕,幕前幕后挤满了人。电影开演了。知青们一到地场就散了帮儿,米拉和高梦女跟队上的几个女工凑到一堆儿,吹不响和小田没往这边来,杨达洲不知道被谁喊了一嗓子也没了影儿,方林和余娟挤出了人群,俩人溜出了电影场地往回走,他们踏上了知青点后窗的小径,又顺着小径走到了石桥边。若不是天冷这里的景色是很迷人的,芳草青青流水潺潺,田野飘香令人心旷神怡。此时这里一片萧瑟,往桥头一站凛冽的风直灌嗓子眼儿,俩人顺土坡走下干枯的河底,坐在了桥洞的石头上,一件棉大氅搭住了俩人的肩头。

“方林,这次回家,你听到知青抽调的事儿了吧,”余娟问方林,“如果有抽调,你回不回沈阳啊?”

知青们在学校里就是同学,各家住的也挺近便。他们一起完成了“九年一贯制”的学业,又一块儿下乡。方林家里六、七口人。上边一个姐姐头两年去了辽北农村插队,下边的弟弟妹妹都在念书。父亲是翻砂工人患有职业性的肺心病,母亲又得了神经官能症。余娟家的境况很好,家里的事情用不着她操心费神。她倒没想这次就抽调回城,她也从心里希望方林能留下来。

“这次回家,我妈的病更重了。”方林思忖着说,“她整天没目的的在大街上乱走,遇到人就念叨我和姐姐下乡的事儿,就像鲁迅说的那个‘祥林嫂’。医生说,我妈的病发再展下去会精神分裂,会疯会傻。我恨不得让队里的皮鞋厂马上办起来,再把稻子栽上……”

“你咋所问非所答呀!”余娟佯装不悦,“我问你,这次知青抽调你回不回沈阳?”

“掏心说,我真的好想回沈阳,俺家里头太需要我了。”方林拉着余娟的胳膊抻她起来,又把大氅的下摆铺石头上,俩人重新坐了下来。“早先那,我特盼望着知青抽调,可它总没信儿。现在不去想了它到来啦……不说我啦,你咋打算的呀,回不回城啊?”

“我呀,随着你,你若回城我就回,你不回我也不回。咋样?”余娟甜甜地说。她把头依偎在方林的胸前,又扬起脸儿来温柔地瞅着他。“其实,我并不留恋城里。我感觉,咱这儿的生活对我很有吸引力的,这里有你在……你可别笑我啊,我感觉门台的太阳都比沈阳新鲜呢,这儿的星星也比沈阳亮!”

方林和余娟热烈地吻了起来,一阵又一阵,一次比一次绵长。

月亮,恬静,温馨,让人觉不出天气的寒冷了。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知青点的灯亮了。该回去了,俩人立起身相互依恋地凝视着。

“咦,你的眼珠儿里有我!”余娟惊奇地嚷,她又羞涩地小声问,“……我的眼珠儿里头有你吗?”

“有哇,我看到啦!只是太渺小了。”

“不,你占据了我整个的心……”

赵瑛一个人在沈阳逗留了几天好不寂寞,若不是皮鞋厂的事情缠着也跟伙伴们回门台了。皮鞋厂年假要放到初六,这几天在赵瑛的感觉里好漫长,简直就像是过了几个月,过年也提不起她的兴趣。跟杨达洲一块儿过年、一块儿吃饭看电影的打算都泡汤了,这让她好生懊恼。不但不能和恋人在一块儿,连面也见不着了。几天里她心里总惦着他,脑海里萦绕着他的影子,睡觉的时候总是梦见他。鞋厂的事上班的头天就敲定了,事情很顺当谈妥啦。厂方先期投放资金和设备扶持门台鞋厂上马;门台方面派员进厂实习、接受培训。

赵瑛出了鞋厂回到家忙不迭地吃了点儿饭,她就忙着赶晚上的火车往门台奔。她走进堡子,知青点屋里黑着灯不见人影,房屋门顶着木杠子。赵瑛踩着窗台掀开窗户把兜子撇进了屋里就奔马号,马号西屋坐满了人,队里正召开欢迎工作组进驻生产队的大会,会场还挂上了大红纸写的横额。赵瑛风风火火地进了屋,人们都向她点头示意,她也冲人们频频点着脑袋。赵瑛蹦蹦颠颠地奔到了炕上,挤到炕头里边坐了下来。这个时候,她才觉着腿脚有点酸痛,刚才从火车站往堡子奔走得太快啦。

进驻生产队的干部叫郭容真,五十来岁,清瘦的脸庞。轮到他讲话了,他笑微微地从座位站起来,脸上挂着和善的笑,他的两只胳膊交叉地耷拉着,一只手压一只手按到小腹上。

“社员同志们,往后,我就要跟大家在一块儿打交道啦……”郭容真讲话抑扬顿挫发挥得极好,听起来既雄壮有力又贴贴入耳,给人以亲切流畅的感觉。“工作组、进驻生产队的使命,就是要把学习无产阶级理论、对资产阶级全面专政的运动引向深入!打一场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围剿资本主义的人民战争……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我们要砸开生产队阶级斗争的盖子!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得下真笊篱,动真格的,彻底地堵住资本主义的路……”

郭容真话还没有讲完,大队的有线广播响起来了,通知郭容真马上去大队开工作组碰头会。

“大喇叭,皮鞋厂的事儿办得咋样啦?”郭容真出了屋,方林高声大嗓儿地问赵瑛。刚才听郭容真讲话方林的心里敲着小鼓,下笊篱,割尾巴,这就是要把队里眼下要做的事儿阻止住。皮鞋厂的事儿有了眉目无论如何要马上干起来,免得夜长梦多!他这么想着。方林没顾得询问一下老关的想法就忙着追问赵瑛,“赵瑛呵,你赶紧跟大伙儿说说!事儿办得顺当不顺当啊?”

“顺当,一切都顺顺当当!厂方要求我们尽快派人去厂里实习,接受培训。让咱们分批分期的过去,一个学期的时间是十五天。”赵瑛的脸上闪着兴奋,她的大嗓门儿抓住了满屋子人的目光。“咱们的鞋厂很快就有资金和设备投入啦,厂方扶持咱门台鞋厂上马。我们分两步走:先是承揽厂方皮革抛光、钻乌眼儿、上鞋帮儿的工序。等咱们的技术提高了,我们就可以当工人,自己出产品,把咱做的皮鞋送进市场,这样才能多赚钱。”

赵瑛三说两唠扯把屋里的气氛弄得沸沸扬扬,人们嘁嘁喳喳地呛呛开了。

“咱得说干就干,别含糊,免得夜长梦多啊!”皮鞋匠眼珠子瞪得溜圆,“不是有句话说嘛,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上边的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

马代表说,“咱们可不能瞎忙活呀,这年月干啥事都得多长个心眼儿,酸讲话了,别闹个‘大伯子背兄弟媳妇——绕着挨累不讨好’啊。”

“我看工作组既然来了,咱就等等,听一听工作组的意见再说吧。”佟德元挠着脑瓜道。

“办鞋厂的毛病那是‘秃脑瓜的虱子’明摆着的。”佟会计一脸的严肃,他拿烟袋使劲敲打着手心。“现在可是讲究路线分析,挣钱,也不见得就是好事,我们干起来啦,上边一句话下来,说你搞资本主义!这么大的帽子谁扛得住呵。……”

“方林那,要不咱队委会再商量商量?”关队长也拿不准主意了。

“商量啥呀,不用商量啦!”方林毫不犹豫地说,“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只争朝夕嘛。咱马上按队委会从前研究的办:东屋腾出来给鞋厂用。大黑,你马上组织人干,记明天的工分。喇叭儿,你现在就把第一批去鞋厂实习的人员定下来,明早儿出发!李大板儿,你派个车、不,还是你自己去吧。送实习的女工进城,把配给咱的设备拉回来。”

赵瑛当场点将,她挑选了十几个心灵手巧的女工。被选上的都兴高采烈,有几个没被挑中的姑娘围着赵瑛一个劲儿地央求。赵瑛劝她们道,咱们去鞋厂实习是分期分批,谁都能挨上号的。往后咱们也当工人阶级啦,你们总该讲究个服从分配、组织性纪律性啊。她这么一说,人们都开心地笑了。

“咱……咱这么干牢靠吗?不犯毛病吗?这事儿我可觉着不稳妥。”马代表支支吾吾又开了腔,“酸讲话啦,出头的椽子先烂呵!工作组还没有拿态度哩,咱冒火喧天先干起来……到时候人家一张嘴说是资本主义咋办?酸讲话啦,咱队委会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谁吃不了兜着走啊?叫谁兜着走啊?”佟会计打断了马老头的话,“我也是队委会的成员,我才不跟你们兜着走呢。我说过啦,挣钱儿不见得就是好事情,我也赞成让社员富裕,咱要干的那些事儿啊,就像是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可‘搞资本主义’的大帽子谁扛得住?队里的主要头头儿有这个胆儿吗?敢顶着这个责任吗?你老关敢担着?”

“你这叫什么话。光想着把旁人往风口浪尖儿推,你自个儿见风使舵啊?”老关也急恼恼地跟佟会计呛呛,“不能炒豆大家伙儿吃,炸锅就算我一个人的呀?咱队委会的人谁也不兴瞧热闹,得共同担责任!要想把咱来年的分值提高五毛钱,就得不由分说抓鞋厂,抓副业,咱不这么干,当初队委会承诺社员们的话就是掰瞎,就是扯鸡巴蛋!如果这样,还莫不如咱再召开个社员会,把咱过去的话收回来,承认咱过去说过的话全是放屁……把放出去的屁再拣回来!”

“好啦,好啦,你们都不要说了。”方林看老关和佟会计两人叫着劲就打圆场儿地说。方林出任队长以来全身心投入,起早贪晚摸爬滚打,搏得了人们的信赖。他种大米、抓副业的勇气形成了股凝聚力。人们看好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方林对老关和佟会计说,“队委会的分工明确,我是负责抓生产的,办皮鞋厂也是搞生产嘛,我是生产队长,这事就由我来说了算好了!我把话说下、大家也看到啦,行使权力的时候我可能不够谦虚,就请大家多担待了呀,办鞋厂的事情说定了,就按我安排的干!大黑呀,马上动弹吧。”

不知谁嗷地喊了一嗓子,接着众人都跟着嚷了起来。人们劈哩啪啦地拍起巴掌来。像起哄,像喝彩。

大半圆儿的月亮在云朵里穿行,它让块云彩遮住,夜色暗下来了。

黑暗里赵瑛攥着杨达洲的手, 俩人从马号出来,直走到知青点后边的石桥旁,他们在大树下依偎着。

“达洲,你傻愣愣的想啥哩?看你,魂不守舍的。”赵瑛在杨达洲掌心掐了一下,“快告诉我,咱这么多天没有见面,你想我了吗?”

“想了啊,咱才不几天没见面,在我的感觉里像过了大半拉月似的。”

“啊!不行,我的感觉可像是过了大半年的哦!”大喇叭直掐杨达洲的胳膊,“达洲……你在想啥呢,干嘛那么深沉啊?咋的,不高兴呀?你说话呀!”

“我在核计……咱队里办皮鞋厂的事儿呢,办鞋厂的事情不是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方林张罗办鞋厂是逆潮流而动的,是搞资本主义的嘛,我担心他到时候吃‘瓜落儿’,这样的话不是把自己的前途给毁了吗,让人家抓住点毛病,抽调回城的事儿还不得泡汤呀?还有你,一点儿觉悟都没有,也没弄清搞鞋厂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的,就跟着瞎张罗……”

“哎呀,谁像你们这些人啊,都啥时候了,还这主义那主义的。”大喇叭有几分不耐烦,“共产主义、法西斯我全不要,我要的是自己的利益,哈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嘛。达洲,明天我还得进城呢,咱又得好多天见不着面,咱俩唠扯点儿知青抽调回沈阳的事儿吧。什么身在门台胸怀祖国呀,放眼世界呀,什么扎根农村干革命啊,我才不呢!我讨厌高谈阔论!”

“听说,这次知青抽调招的都是工人,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如果抽调我就去上大学,不然我宁肯在农村呆上一辈子。咱们应名叫什么知识青年,其实,咱学的那点东西还算得上知识呀?比文盲强点儿,有限!我就想去读书,把文化学到手……”

“你呀,真是个书呆子!这年头学知识有啥用呀,没听说呀,知识越多越反动!达洲,咱回城吧?我们一起回去,进城当工人阶级。兴许咱能分配到一块儿呢,到时候咱可以天天见面……你没看别人都在为回城的事儿忙活呀,谁不想为自己回城创造条件那?啥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的,我才不管呢,我只管我自己。国家命运、生产队的命运我顾不过来,我只想自己的前途。”

远处,亮起了一道手电光,有人朝这边走过来。走到近前看清楚了,是小田。

“喂,杨达洲,大喇叭,你们看见吹不响了吗?”小田人没到声儿先到,他晃荡着手电筒吆三喝四地嚷,“这几天马丫总缠着吹不响,我看这俩人有点不正常!俺得帮着吹不响矫正矫正……”

“得,得了,你小子可别跟着瞎搅和!”赵瑛斥哒小田,“谁给你的权利,干涉人家谈情说爱搞对象呀,哈哈,吃饱饭撑的你啊?”

“嗨,喇叭儿,你懂得个啥呀。”小田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你以为他们俩搞对象跟你和达洲似的呢呀?那么全身心的投入,那么情真意切,那么含情脉脉,那么……”

“你给我住嘴!哈哈……”赵瑛蹦小田跟前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小子又拿我闲磨牙儿呀?我看你的破嘴还欠不欠!哈哈……”

“不啦,不啦……”小田蝎虎地嚷着,赵瑛松开了他,他又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可是真的,吹不响跟马丫好,纯粹是挂着拉老马头的关系!马丫呢,是惦着缠住吹不响,图得将来随着他进城,她巴不得想赖住吹不响呢。我这可是好心啊,是怕咱家吹不响意志不坚定,中了人家的‘美人计’呵。不行,我得去家西的树趟子那儿去找他们去!”

小田顺着河堤奔家西去了,赵瑛又挽住了杨达洲的胳膊:俺也多呆会儿吧,夜不归宿的不光是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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