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尙炎诚恳回应。
“我不要你说抱歉!我等你那么多年,仅等到抱歉二字!我恨你!”菱公主哭喊,捶打在尙炎身上。
“抱歉。”尙炎只重复这两个字。
* * *
婚礼取消,伽昊不服,找到尙炎决斗。如在雪域高原一样,尙炎从未令我失望。
伽昊黯然而去,却留下一句话:“白雀,我们会再见,你会爱上我!”
“尙炎,这一生,我只爱你。”我的手指,轻轻抚在尙炎脸颊的伤口上,这个伤,是为了我。
“抱歉,我来迟了。”尙炎将我的手握在他手心。
“你没有。”只要爱还在,就不算迟。
“我终于明白,为何你离开雪域高原时,我会心痛,没有你在左右,我总有失落的感觉。得知你婚礼的消息,白雀,我才顿悟那是爱,很强烈的爱。”
“尙炎,你看这把青剑。”我拔出剑,清幽的光萦绕剑身,“记得你为何把它送我么?”
“记得。青剑,中古兵器,是在战场上,无数悍将用血浇灌的剑,剑在人在,剑毁人亡,血战到底。”
“你用它来激励我,而我却因它爱上你。”
* * *
我与尙炎的爱,已成为天下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
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我们,却要分别。
我们厮守不到一个月,尙炎必须赶回雪域边境,而我却不能与他同行。
玄明王令我重披铠甲,领兵即刻奔赴西大陆。
我不怨玄明王,我们都清楚,适合率兵西征者,只有我。
卡纳国大军,直指西南边角的伊安国。
卡纳国入侵伊安国,玄王朝不会坐视不管,况且伊安国的王后是我姐姐白云。
伊安国的国君,我从未谋面的姐夫希木,亲自率军抵抗。
而卡纳国的统帅,正是铁血将军伽昊。
伽昊,你所言不假,我们会再见,在战场上。
* * *
若以最快速度赶到两国交战之处,必须路过伊安国都。
在富丽精巧的云宫前,一个十岁男孩,牵着大腹便便的女人走出来。
“雀儿——真的是你!”白云声泪俱下。十多年不见,她依旧美貌,更显富贵。
“是我。”我看着白云,我的姐姐。曾是东大陆的风云人物,百姓口中的传奇女人,此刻却与平庸妇女无异。
“你快生了吧?”我目光向下,落在她腹部。
“快了。”她面露红晕。
“你放心安胎吧,那边,我会替你解决。”
那边,就是战场。
或许,我是为战争而生,只有在战场上,我才感觉都真实的自己。
“雀将军——”稚嫩的童音,在我身后传来,“请您保护我父王,转告他,希璞想他,白云想他。”
“我会的。”我跨上马背,挥剑向前,“继续前进!”
* * *
前方来报,伽昊已占领伊安国四座城池,此刻正进攻第五座城池:阴溪。希木在阴溪城竭力抵抗。
我先锋将士,急行军数万里,早已疲惫不堪。我下令扎营休息,先行观战,再谋策略。
我最先到达阴溪,赶上一场恶战,目之所及,血肉横飞。
烟尘之中,一个身影吸引我目光,不用介绍,我便知他是希木。
十多年前,希木身为伊安王子,游学于东大陆,在南岭脚下,一个宁静的小镇,遇见姐姐白云,并一见钟情。
那时,白云心里爱的人,是齐东之王齐义。而齐义,却是弦月的未婚夫。
希木将白云绑架到伊安国,但白云还是离开,回到东大陆,遇见故友哑巴将军,并随其一同北上,戍守刭北边疆。
希木追寻白云到刭北,并在雪花飞舞的红梅花海中,令白云动了心。
很快急报前来,伊安国王病危,国师妄想篡位,希木极速赶回伊安国。
白云并不随他而去,转而南下,回到祖先南麒一族曾经的封地,南岭脚下,泠江下游,并奏报东陆之王玄明,请求治理泠江下游水患之地。
十年时间,白云治理了水患之地,并建立青城,安置离散各地的南麒族人。
白云功绩,享誉整个东大陆,被列名玄王朝史志,成为东大陆风云人物,百姓口中的传奇。
就在青城,白云生下希璞王子,由希木带回伊安抚养。
“请您保护我父王,转告他,希璞想他,白云想他。”那稚嫩童音,犹响耳边。
一阵惊呼,我未来得及想他转达希璞的话,希木身中冷箭,从马背上倒下。
* * *
伊安国军士撤回城内,紧闭城门。
希木左肩中箭,所幸无性命之忧。我看着军医从他胸口剜出箭头,而因疼痛汗水如豆,他竟给我一个微笑,我心莫名一颤。
“玄王朝既无意援助伊安,何必如此虚张声势,派一名绣花女将前来观战!”伊安国一些将士,见我赶到阴溪却未出战,甚为不满。
“诸位,本将跋涉千万里,非看热闹而来。卡纳铁骑再强悍,也不能再前进一步!伊安已失城池,定要逐一夺回!”伽昊,擂台上,我败在你刀下,战场上,我要你倒在我剑下!
“哈哈,狂妄之辞!凭你一女将,及东陆二十万众,就想击退卡纳铁血之师,无知,可笑!”
“若不击退卡纳大军,挑下伽昊项上人头,本将则如此案,粉身碎骨,以谢伊安民众!”我拔剑,挥手一击,议事厅中案台被击个粉碎。
“好剑!”希木忽然出现在厅中,裹胸白布上,血迹隐约可见。
“我认得这把剑!”希木仔细打量我手中的剑,“若没记错,这把剑,名为青剑!中古兵器,饮血而生,刚烈无比,乃是东陆无数悍将用血浇灌的剑。非凡之将,方可资格持有此剑。”
希木所言不错。青剑,东陆战魂之一,剑在人在,剑毁人亡,若青剑在手,必血战到底。
“陛下如何识得此剑?”当下听说过青剑者,不计其数,但真见过此剑者,为数不多。
“十多年前,在东陆刭北,我与此剑,曾有一面之缘。”希木不由感叹:“岁月如梭,转眼已去十年!”
十多年前,希木所见之青剑,应当是哑巴将军手中。青剑再经转辗,此刻握在我手中。
希木所述青剑一番话,令伊安众将对我刮目相看,再无人敢言绣花女将。
* * *
夜空之上,繁星点点。阵阵清风,拭去白昼残余热气。
城墙上,我问希木,可知卡纳国为何突然发兵伊安。希木微微而笑:“无非疆土与宝石尔。”
伊安国盛产宝石,天下皆知。宝石,则是伊安国生存的命脉。
希木言下之意,这场战争,全属国家利益原因,与伽昊与我,全无干系。
我不再多问。我的职责,只管征战,不问战争的根源。
“雀将军途中可曾见过白云?”希木忽然问。
“见过。她快生了。”我回答,“还有小王子,让我带话,说他和白云,都想念你。”
“我也思念你们。”希木对着满天星斗低语。
那神情,我从未见过。不管尙炎,又或伽昊,以及我见过所有男人,脸上从未出现过那种神情,难以言喻,却令人为之动容。
“我曾答应过她,我们第二个孩子出生时,一定陪在她身边。”
尙炎在我脑海浮现,被勾起的思念,将我紧密缠绕。
我借故回大帐,耳边回响尙炎那句话:“早日凯旋归来,做我的新娘。”
思念,前所未有浓郁的感觉,令我辗转难眠。时间,似乎因思念而停止。
* * *
次日,使者送来一封书信,寥寥几字:“白雀,伽昊已候多时。”
我可以想象,那双幽蓝的眸子,泛出诡谲光芒。
伊安国将士因东大陆援军抵达而士气大增,甚至有人主张打开城门冲杀出去,把卡纳人赶走。
我站在城楼上,望向嚣张挑衅的敌军,惯有的意识,将所有情感压下,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让所有的敌人倒下,而自己依然站立!
然而我观察敌情之后,挥手示意,挂出免战牌。
热气消散,星月闪现。皎月当空,分外迷人。明晚,将是月圆之夜。
我望着明月,彷佛看到白狼对月长嚎,彷佛听到战马嘶鸣,刀光剑影交错。
那是我与尙炎最后一次并肩战斗,是在雪域高原刻下的记忆。那之后,雪一直下,一直下在我记忆中。
伊安的将军们请我到议事厅,但见他们皆面色沉重。他们的王,在片刻之前,孤身一人,乘快马离开阴溪,往国都方向而去。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看到东方红日升起,我松了一口气,阴溪城一夜平安。
希木披着朝阳而来,他身上闪发金色光芒。这光芒如此耀眼,我不由半闭起眼睛。
他说,还好及时赶到,亲自迎接他的小公主来到这世上。他也说过,他曾答应过她,他们第二个孩子出生时,一定陪在她身边。
他说过,他已做到,即使在这王国危难之时。他让她成为全天下羡慕的女人。
* * *
挥剑,呐喊,冲杀,血肉横飞的景象,那么熟悉。
看着一个个活人倒下,一条条生命消逝,我已没有任何感触,彷佛我的血肉之身,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盔甲。
士兵们倒下之前,发出生命最后的呐喊,之后,一切平静下来,死亡覆盖大地。
“安息吧,愿你们来世,不再遭受战争和杀戮。”
希木用伊安国独特的方式,祭奠战场上的亡灵。每一战之后,他定会祭奠一次。
“让所有的敌人倒下,而自己依然站立!”这是我走出千云连山,进入玄王朝的忠义院,将官们一直教导的一句话,我铭记在心,刻入骨髓。
有战争,就有死亡,我所关注的,是活着的胜利,不是倒下的亡灵。这一点,在雪域高原的尙炎,与我一致。
“你可曾亲眼看着一个小生命来到这世上,那一刻,彷佛看着一个奇迹发生。”希木站在我身旁,望着城墙下的大地,“每一个生命,集合人生的喜怒哀乐,汇集美好与幸福的向往。那么多生命,在自己眼下,瞬息之间陨落,汇集在他们身上所有的向往破灭,令人极其痛心。”
我沉默无语。在我意识中,每个生命存在,都有他的使命,战死沙场,是将士的使命。
手心一阵颤抖,希木忽然握住我的手,转身面对我,他淡蓝的眸子,充满哀伤。
这一个,我感觉自己呼吸将要停止。从希木眼里,我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哀伤,极其深切。
* * *
我给伽昊写信,要求他退兵,我们可以当面谈条件。首次,我尝试撇开剑与血来解决战争问题。
月明星稀,荒野寂静。
伽昊如约而来。月光下,但见他脸上愈加白皙,宛如蒙上一层月光。
“我来了,只为见你一面。”伽昊之语,不再狂妄,而显得悠然。
“你如何才肯撤兵?”开门见山,是我一贯作风。
“我王早已垂涎于伊安这可口美味,只因忌惮白云王后,才迟迟不发兵。我王派我前往东陆求亲,是想借两国交亲之名,渗入伊安。之后的缘由,不用我多言,你可推测得到。”
“交亲不成,两国交恶,便立即率军而入?这是卡纳王本意,还是你的意思?”
“兼而有之。”伽昊叹一口气,“出兵伊安,不过迟早之事。”
“无非疆土与宝石尔。”希木在我脑海里微微而笑,他所言不错。这场战争,的确全属国家利益原因,与伽昊与我,全无干系,我多心了。
“那么,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撤兵?”我再问。
“除非我死。”伽昊回答,斩钉截铁。
“伽昊,你非死不可。”我举起紧握的拳头。
* * *
城门之前,希木快马迎出。看得出,他十分担忧我的安危。
“雀将军,你如此独自行事,若有万一,你叫我如何向白云交待。”希木担忧的,原来不是我,而是如何向他心爱的女人交待。
莫名的失望,从心头掠过。
“放心,我自有分寸。”进入城中,我径直回大帐。
“远在雪域高原的尙炎将军,正等着你回去做他的新娘,请雀将军珍重!”希木跟入我帐中,继续说。
我怔了一下。尙炎,很抱歉,我看到希木眼中那深深的哀伤,一时间竟然将你抛在脑后。
“谢陛下关爱,陛下请放心,我会好好的活着回去。”我冲希木一笑。
“这就好。”希木拍拍我肩,脸上浮起微微笑容,“早点休息。”
躺在塌上,我却难以入眠。
尙炎,你知道吗,自从见到希木之后,我看到很多不同的笑容。一个人的脸上,不管在什么境况下,竟然有那么多不同的笑容,每一个笑容,都让人为之触动。
* * *
三日之后,阴溪攻城敌军被击退,我方开始反守为攻,誓要夺回卡纳军占领的城池。
很快,我军夺回另一座城池,赫石。之后,是两个要塞,绿水与岩山。这两处要塞,在军事战略上同等重要,且两要塞地势相互呼应,可谓伊安国与卡纳国之间的两扇大门,单独进攻任何一处,皆为不明智之举,若同时进攻两个要塞,更是难上加难,更为愚笨的策略。我看着地形图,竟然无计可施。
“夜深天凉,注意身体。”希木不知何时走入我帐中,将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当初,卡纳军队是如何攻下这两个要塞?”我抬眼看向希木。
希木面露郁色,悲怆地说:“是我疏忽,竟觉察不出,我军中出了内奸。”
我不再追问。看希木样子,我很想安慰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正当我犹豫之时,希木转而一笑,“夜深了,还是早点歇息,不可过度劳累。夺塞之事,可明日再探讨。”
看到希木脸上的笑容,我不由心头一暖,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说:“请陛下放心,绿水与岩山两处要塞,我们定可夺回。”
希木把手抽回,不再言语,拍拍我的肩,转身出帐。
* * *
各将军探讨半天,仍想不出可行战略。
我军就地扎营数日,不曾前进一步,倒是卡纳军,常来袭营,扰得我军将士日夜不得安宁。
烈日之下,地面沙土反射阳光,异常刺眼。
我看着远方,一筹莫展。
“山的那边,会有什么?”在千云连山未名谷,我经常会望着天边的连绵山尖这样问。
“山的那边,当然还是山啊。”哥哥白星会如此回答。
而白云,总说一种答案:“山的那边,是很大的城市,住着很多很多的人,城市的边沿,会有沙漠,沙漠的尽头,会是看不到边的大海。”
“你没去过天的那边,你怎么知道?”
“老叔公的书上是这么写的。”
“书上写的,会是真的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呢。我想等我长大点,我一定要到山那边去看看。”
“那么多山,山那边那么远,你怎么过去呢?”
“总会有办法的,就是要两条腿走,也可以走到山那边吧。”
白云从小就对山的那边充满向往,终于她如愿以偿,成为未名谷第一个走出千云连山的人。
想不到今天,竟忽然想起这些童年往事。
我似乎有点怀念未名谷的日子,平静安宁,没有硝烟战火,没有殊死拼杀,一只名为啾啾的小狗病死,大家都会为它难过一阵子。在未名谷,所有的生命,都得到珍惜。
而沙场之上,最不被珍惜的,就是人的生命。无数兵士的生命,犹如地面沙土,被踩踏在脚下。
我似乎懂了希木眼中那深深的哀伤。
* * *
我再次给伽昊写信,问他如何才肯撤兵,两国议和。
如同上次,伽昊要求我们单独会见。
伽昊还是那句话:“除非我死。”
“为何只有死,才可以解决?”我冲他吼道。
“有些事,就算死,也无法解决。”伽昊幽蓝的眸子,依然闪烁狡谲的光亮。
“即使所有的将士战死,你也不肯撤兵?”
“不错。”伽昊回答干脆。
每一个人的生命,应该被珍惜。伽昊是铁血战将,无论我怎么说,他也无法体会到这一点。
我不能怪他,在这之前,我跟他一样,在沙场上,只有一个意念:让所有的敌人倒下,而自己依然站立。
我转身要走,伽昊却叫了一声:“白雀——”
我停住脚步,等他后面的话,他却久久不开口。
等不到伽昊只言片语,我继续向前,跨上马背,策马离开。
< ......
【短篇】青剑(下)
强妃难驭,【短篇】青剑(下)
* * *
明月不解相思,何以相思寄明月?
望着天边一轮弯月,忽然想起这句话。爱叀頙殩是月儿太惹相思,又或是望月之人太多情?
我在想,若是尙炎处在我此时的境况,他会出何对策。很快,我的思绪飘回那个月圆之夜,荒原之上的拥抱。
希木走到我旁边,与我并肩坐下,问我在想什么?
“当初,你为何爱上白云?”我问。且当初,白云爱的人,并不是他。
“你相信吗,看到她第一眼,我便认定了她,像神灵安排她在那儿,等着与我相遇。”希木柔声说着,眼角带着微笑,那种感觉,是幸福么?
“遇见她之后,我就没想过,再去爱第二个女人,我所有的爱,全部倾注在她一人身上,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减淡一分一毫。”
被人如此真爱的女人,很幸福吧,如此深爱一个女人的男人,也很幸福吧?
一生一世,只爱一人……吗?尙炎……
幸福……不是每个人能拥有的吧?沙场之上,惯看生死别离,不是生,便是死,哪里还有什么幸福?
“姐夫……”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身边这个男人。
“嗯?”希木看着我,脸上稍微带着疑惑,第一次听到我这样叫他,很吃惊吧。
“可以借你肩膀给我靠一下吗?”说着我已靠向希木的肩,莫名所以,忽然想靠靠这个浑身是爱和幸福的男人,看是何种感觉?
“雀……”即使他要拒绝,已来不及。
我肯定,他不会拒绝,因为,他是那么温柔可亲的人。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我不由微笑起来。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 * *
一只雄鹰,飞跃千山,屹立在箭塔顶上。
尙炎终于传来音讯,把对策连同对我的思念,写在信签之上。
拟定作战计划后,我军绕到绿水西南,兵分两路,向绿水渐渐包抄而去。
漫长的两个月之后,我站在绿水城墙之上,遥望岩山。
“不如趁我军士气高涨,一鼓作气,拿下岩山。”伊安国的老将提议。
“不可。”我当即否决。
虽已夺回绿水,但我军伤亡惨重,看是士气高涨,实际已疲惫不堪。
伽昊来信,言可和谈,但要我答应他一条件。
“显然,这是一个阴谋,和谈,定有阴谋。”有人断定。
只要拿下岩山,形势基本可以巩固,但谁能保证,边境是否四季烽烟?
“除非我死。”前两次我提出议和,伽昊如此傲慢回应。
现在,他为何自己提出和谈?会让我答应他什么条件?
* * *
烟雨飘飞,四周景物显得朦胧渺远。
“白雀,想不到,你竟然还是独自赴约,你不怕我会杀了你?”一丈之外,伽昊驻马而言。
“彼此彼此。”我向伽昊看去,烟雨之中,竟看不清他的眼睛。
“果然,不愧是我伽昊喜欢的女人!不,岂止喜欢,简直爱得要命!”伽昊还是一样狂妄可憎。
“说吧,什么条件?”我冷冷地问。
“虽然你已抢到绿水,但我可以性命担保,你再无法前进一步,除非我死!”伽昊语气万分坚定,显然这不是狂妄之语,假若我是他,我也做得到,“我可以撤兵,并保证两国达成协议,但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做我的女人!”
“妄想!”
“一个晚上。”
“无耻!”
“只要你一点头,可免多少儿郎埋骨他乡。”
“你何以值得我相信?”
“你信。就凭每次你独自赴约,你相信,我不是言而不信、暗地做手脚之人,我绝不会伤害你一丝皮毛,你知道这是为何?”伽昊说着,随着马蹄的移动,来到我正前方,我又看到他幽蓝的眸子。
不错,我确实相信,但我不知道,为何我会如此相信他,即使他是我的敌人。我摇了摇头。
“其实你知道,因为我爱你,白雀,真心的爱。”伽昊盯着我,语气却无比柔和。
是这样吗?
* * *
是因为我清楚他真心爱我,所以相信他?
我一直以为,爱仅是我对尙炎的那种感觉,像冰天雪地里在胸中燃烧的烈火。后来,从希木的眼里,我看到爱那么温和,让人感觉舒服而沉醉。可从伽昊眼里,我只看到一双幽蓝的眸子……
“在想心事?”可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吓我一跳。
不知何时,白云已站在我身边。
“你来边境?”我转身看她。
“嗯,刚到。希木说你在这里,我便找了过来。”白云微微而笑,看起来,略带慈祥,就像小时候,母亲对我们微笑的样子。
“你要参战?”像以前在刭北那样?
“不,我只是来看看,明天便回去。”
“这样——”
“这样,希木才能安心作战。”
“小公主,她好吗?”眼前的白云,不是我上次见到大腹便便的样子,生产之后,她显得更为华贵。
而我,却感觉不知所措。
“你知道吗,她长得像你,看着她,我总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白云抬手,轻抚我脸颊,“岁月如梭,雀儿已是威震地方的大将军。”
“姐……”我不禁叫了一声,彷佛还在未名谷时,说起出了千云连山后要做什么,白云说,她要云游天下,做个自由自在的人,而我则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喊:“我要做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杀!杀!杀!”那时,大将军只出现在满叔公讲的故事里。
在我成为将军之前,白云已是东大陆的风云人物。
“当初,你如何想到治理水患之地?”仅凭她一个女子,敢向王朝提出这样的主张。
“在刭北之时,看到太多男儿葬身荒野,他们的家人,还等待他们归乡……”白云低下头,“我们南麒一族,虽存活着,却无安身之地。当时我只想,让与我们相同血脉的人,回到祖先们曾生活的地方,聚集在一起,安居乐业,幸福生活。”
“仅这样想,你就这样做了?”
“是啊。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就去做。”
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就去做,不会后悔,不会有遗憾……
* * *
拥有希木,白云很幸福。希木看她时,眼里总会流露出浓浓爱意,让人看到真切的幸福。
青城的人们,安居乐业,幸福生活着。
宴席之上,看着希木与白云欢声笑语,我忽然想,回东陆之后,定先回一趟青城,看看住在那里的白星,及体弱多病的嫂子。
安居乐业,幸福生活吗?多少爹娘,多少妻儿,苦苦等待亲人回故乡?
“只要你一点头,可免多少儿郎埋骨他乡。”
我先行告退,回到大帐,提笔给伽昊写了一封信。
次日,我要出城门那一刻,希木拦住我。
“白云已回都城?”我故作轻松问。
“我猜不出来伽昊的条件,但你不要去。”希木沉声说,脸上不见温和的笑容,“尙炎等你回去做他的新娘!”
我望着希木,笑了。他竟然这么关心我,让我有一股冲动,要冲进他怀里,让他紧紧拥住……
“可多少爹娘妻儿,翘首等待。我带来的大军,已有过半,埋骨他乡……”假若剩下的小半,能够平安返乡,与家人团聚,死我也愿意。”
“雀儿……”第一次,希木这样叫我。
“驾!”我冲出城门,谁也拦不住。
* * *
风,从耳边掠过,速度越来越快。
尙炎,对不起!
我对你的爱,丝毫未减,只是,另外一种剑与血之外感觉,令我无法自拔。
“白雀,我终于等到你了。”幽蓝的眸子,闪烁幽蓝的光亮。
“明日午时,若我仍未回营,我大军将会在三天之内,拿下岩山。”我在马背上说。
“进来吧。”小屋之前,伽昊扬起笑脸。
“你不信?”
“只要是你说的,我全信。”
夕阳收尽余晖,黑暗笼罩大地。
伽昊点亮一盏灯笼,挂在一侧的墙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一身装扮,一身软袍,不带一刀一剑,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这个人跟尙炎大不相同,虽号称铁血将军,白皙的脸上,却不见任何伤痕。
他拉我坐下,摘下我的头盔,仔细打量我的脸,对我的瞪视毫无反应。
“你变了。”他忽然说。
我疑惑。
“变得更像女子。”
我一拳挥过去,被他挡住。
“更像凡俗女子。”
我收回拳头。
“喝一口?”伽昊拿出酒壶。
我摇摇头。
“你心里恨我吧?明知道你恨我,还这样做,我是很无耻,抱歉。”伽昊的眸子,几乎充满我的视线。
剑从我手上离开,铠甲被剥落,我抱紧双臂。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相信我。”
伽昊的呼吸,就在耳边,我闭上双眼。
夜很长,梦很长……
* * *
彷佛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醒之后,发现自己身在陌生的地方,旁边是陌生的人。
很快,我想起来,这不是梦。
伽昊在台子上,写了一封信,我看到他时,他正将信装入信封。
“白雀,你真信任我。”伽昊脸上扬着笑。
想不到,我竟然睡过去,睡得那么沉。
“这里,有一封信,只要把这封信,交给卡纳国比嘉大臣,和谈时只要你们的条件别太过分,他都会替国王答应。”
伽昊把信交到我手上,然后拿起我的剑,“青剑,果然名不虚传。”
“白雀——”伽昊突然走到我跟前,拔出青剑。
刹那之间,我忘了呼吸。
“我要你,这一生,忘不了,我对你的爱。我从未爱过一个女子,像爱你这般……”
“伽昊……”
鲜血从伽昊脖子上迸射出来,飞溅到我脸上。
我看到伽昊向我扑过来,倒在我怀里。
这真是因为爱吗?这究竟是怎样的爱?
* * *
风,依旧从耳边掠过,速度越来越快。
我提着伽昊的人头,策马回奔。
心里,是说不出的哀伤。
我应该骂他无耻,应该恨他,可我做不到。
这颗脑袋,一刻之前,脸上还扬着微笑。他的呼吸,似乎还在耳边。
“无论如何,也得不到你的心,如果这样做,能让你此生不忘,我死而无憾……”
这话语,恍若梦中听见,他可曾说过?
我忽然明白,每次我问他,如何才肯撤兵,回答只有一个:“除非我死。”
为我而死……
进入绿水城门,希木迎出来,不顾众人目光,给我一个结实的拥抱。
“雀儿,你终于回来。”这是希木第二次这样叫我,也是最后一次。
身上余温未了,多温暖的拥抱,却无法化解我心里的哀伤。
* * *
卡纳国撤兵,议和,班师。
在伊安王宫,我看到希莲公主,小公主长得并不像我。
庆功宴上,我喝了很多酒,之后,白云叫住我,有话对我说。
“雀儿,难道你忘了,尙炎等你回去做他的新娘?”白云脸上挂着笑脸,我却看到她嘴角在晃动。
“我怎会忘记?!”我努力去想尙炎的脸,他的脸却很模糊。
“希木是我丈夫。”白云接着说。
“我知道。”他是我姐夫。
“你不该爱上他。”白云继续说,嘴角晃动得厉害,变得难看。
“我没有……”爱上他吗?我只喜欢看他的笑脸,他的眼里的爱和幸福,每次看着,总感觉温暖,让人沉醉。
“没有就好,否则你会很痛苦。”
“我不会……”
“还有,你不该那么做!”看不清她的目光,但我感觉白云声音严厉。
“我不该怎么做?你说我不该爱上你丈夫,我没有……”
“你不该答应伽昊的条件!”白云语气变成斥责。
“为什么不该?”那样可以免去多少儿郎埋骨他乡,我这样也不该吗?你不是说,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就去做?
“回朝之后,你如何面对尙炎?”
“我……”
该如何面对尙炎?
“我不该让你过来,这样你就可以跟尙炎一起,战死沙场也好,还乡厮守也好……”
我脑袋顶着柱子,不敢再看白云。
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尙炎……
我自以为对的事情,我做了,结果错了……我葬送了从希木眼里看到的那种爱和幸福……
但是,可以换取很多人眼里的爱和幸福,我不后悔……
* * *
回到东大陆,我未随军队回朝,独自往千云连山而去。
未名谷,我出生之地,此时已荒无人烟。
儿时欢声笑语,回荡溪边。
“山的那边,会有什么?”
“山的那边,当然还是山啊。”
“山的那边……你如何面对尙炎!”
尙炎……此时,多想可以在你怀里,痛哭一场,不做将军,只做一个凡俗女子。
你一定不会原谅我,你送我青剑,我却辱没其名。
是的,我是一个凡俗女子,我会流泪了。
流水溢出眼眶,滑下脸颊,滴落……我没有痛哭,无言,看着溪水流逝。
我进入未名谷的幻之林,日出日落,日复一日,一个人看瀑布飞落,看荷花开了又谢,回忆一切的一切。
在幻之林,我生下一个女儿,长得非常像我。
* * *
我把女儿带到青城,交给哥哥白星。因为膝下无子女,嫂子特喜欢她。
“等她长大了,带她去未名谷,进幻之林,告诉她,她出生在那里。”我对哥哥说。
“那你呢?”白星问,“你突然失踪,白云写信来,说你定是回未名谷,隐在幻之林。尙炎曾来过,问我你在哪里,我没有告诉他。”
“谢谢。”我给他一个拥抱,最后一个,“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哥哥追问,“你若留下来,青城也是你家。”
“我去归还青剑。”我举起手中的剑。
“保重。”哥哥看到青剑,不再多言语。
对于我的失踪,传说伽昊的条件,是单独与他一战,结果我拿下他脑袋,自己却身负重伤,死在回朝途中。
* * *
雪域高原,飘雪不停,依然烽烟不断。
远远地,我看到了尙炎。
他两颊深陷,双目血红,头发胡子皆凌乱不堪。他一手拿着酒壶,一边吼骂,他前面一位将士,战战兢兢看着他。
“雀将军?!”尙炎身边的士官发现了我。
我令他噤声,摇摇头,我不过去。
“炎将军他……”
“我知道。你回去吧,别让他知道,我已到这里。”
“雀将军,这是为何?”
“别问太多。”
每天,我这样远远看着尙炎,没有勇气走到他跟前。
雪一直下,没日没夜,片刻不停。
* * *
一夜睡不安稳,似乎听到青剑鸣响。
雪停了,朝阳洒下红光,将白雪染红。
雪域高原若非常年飘雪,或许可以看到脚下被鲜血染红的土地,比一座座金矿挖出来金子,更为耀眼。
土地,金矿,宝石……你争我夺,何时方休?
忽然巨响四起,雪崩?不,是敌军涌来,势如雪崩。
挥剑,呐喊,冲杀……我熟悉的景象。
尙炎,冲进了混战之中,疯狂如魔,直到筋疲力尽,被几个士官架出混战之外。随即,我看到他倒下。
“尙炎——”我不顾一切冲过去。
“白雀,你终于来了……”尙炎说着,昏死过去。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紧握他的手。
“报将军,敌人大批援军杀入!”
看阵势,敌人是想把我军一举消灭。
我站起身,迎向敌人,拔剑,呐喊——杀!
“雀将军——不可——”士官的声音,被厮杀之声淹没。
战死沙场,是我们的宿命!
青剑在手,剑在人在,剑毁人亡!我绝不再辱没青剑之名!
让所有的敌人倒下,而自己依然站立!
然而敌人潮水般涌过来,将我吞没。
在我精疲力竭,将要倒下之时,一个身影杀进来,对我说:“白雀,你怎可以,带着我的爱……独自奋战!”
“尙炎!对不起……”
轰隆巨响,天塌下来,雪崩了。冰雪如决堤洪水,怒吼而下,将战场掩埋。
一双有力的臂膀,用力将我搂入怀中。
尙炎……来世,我一定做你的新娘。
* * *
青剑,从此埋葬雪山之下。
一同埋葬的,还有无数英魂。
以及我爱、和爱我的人。
爱过,被爱过,对的,错的,应该的,不应该的……
不管对或错,我不曾后悔过。
曾幸福过,哪怕短暂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