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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汐予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41

宁小黑看炎沁陷入沉思,又继续发表己见:“我瞧这炎府要是什么都不做,倒更能为人所乐道,如今匆匆忙忙做得这样粗糙,反倒落了下乘,要做便就做得一鸣惊人,否则不如不做。先生,你看呢?”

炎沁叹了一口气:“终究是大户人家,颜面始终要放在第一位。”

宁白担忧地看着她,炎沁被赶出炎府,八成就是因为她这肚子里的孩子,未出阁的孩子有了身孕,放在寻常人家都是天大耻辱,何况是蓟城最有名望的家族,然则,这到底还是自家亲人,骨子里留着一样的血,只为一点颜面,就放任这两个生命自生自灭,炎府的无情究竟伤了炎沁多深,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过人情冷暖,本就如此,也不用太在意,看淡了就好了。”

宁白伤感不已,她仍旧记得初次见到炎沁的时候,这位小姐是怎样的俏皮,扮成公子哥的模样比之小林公子,也不逊色,说话虽有小家子气,但充满生气,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清甜,没有一丝杂质,而今,不管是走是停,是说话是叹气,都是如出一辙的平静死寂,仿佛再没有东西能让她再发出当年一样的笑声了。

从前宁白觉着炎沁清甜的声音听得她艳羡、妒忌、难受,如今竟还很怀念那样的声音。

可惜炎沁只有如一弯死水一般寂静得口气,她若有所思地说:“府邸布置得光彩夺目,一来显得庄重,二来能为人瞩目,口口相传,替自己扬名,三来能显出身价,在来年的生意中占得先机。炎府也是出于这般考虑,若是忽然不做,外人会以为炎府家底空虚,开出十倍的工钱便堵住了这张嘴,只是时间仓促,终有遗憾。想来炎府之前是有其他考虑,可惜决策失误,已失了先机,临时起意,终究不会周全。你懂了吗?”

宁小黑咧嘴笑起来:“张先生从不这样跟我说话,也从不听我讲从茶馆听来的事。”

炎沁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宁白,你弟弟很聪明,我早年也去听过周半仙说书,我看他学周半仙说话的样子,从神态到语气,都如出一辙,话能说得这样流畅,大约是一字不差的,只是这聪明力气始终没有用对地方。”将手中的书递给宁小黑,只说:“日后便学了周半仙说书的样子背书给我听,倘若能如周半仙一样说出你自己的见解,便是极好了。”

宁小黑眼里放出光来。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

三月。

蓟城春风过境,万里生机,桃李烂漫,柳絮倾城。

宁小黑倚在门上,瞧着坐在院子里做女工的宁白,终究还是没有沉住气:“姐,桃花都开了!”

宁白没有抬头:“哦,桃花开了,离结桃子也不远了,你的小馋嘴又要得意了。”

宁小黑怒气冲冲地夺过她手中的衣物,鼓着腮班子说:“临哥哥还没有回来!”

三月,春天到了,王福临还没有回来。

宁白不紧不慢,将针线收进盒子里,歪着头问宁小黑:“然后呢?”

宁小黑:“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急呢。”

宁白微微一笑:“腿长他身上,我急有什么用?”

宁小黑急得不行:“你也没有回林府,你到底要闹哪样?”

三月,过完年都好久了,宁白迟迟没有回林府去。

“我病了。”宁白轻轻靠在椅子上,幽幽的说,一如对林府的托辞。

蓟城里的小林公子惯会疼人,这是早出名的——宁白迟迟没有回林府,他非但未与宁白计较,反倒遣了人来问候,宁白这丫头却不争气,一病竟病了两月之久。

宁小黑跪倒在她脚边,哀嚎道:“你怎么变得跟先生一个德行。”

宁白摸了摸他的头,“沁小姐说,女孩子恬静一些不好么?”

宁小黑仰头长啸:“反正我不喜欢。”

宁白刮了刮他的鼻子,微笑道:“也好,以你的性子找个太恬静的,难免会被你欺负。”

宁小黑不以为然:“我才不会。”

“既然花都开了,便请你先生去乾河畔走走,整日闷在屋子里,人都要闷坏了。”

宁小黑躲躲闪闪:“先生身子不便,我不敢。”

“既知道先生身子不便,就该好好念书,免得气着先生。”

宁小黑咧嘴一笑:“就沁先生那脾气,只怕天塌了,都惊动不了她毫分,我这修为还远远不够。”

的确如此。

宁小黑站直腰杆说:“你陪她去罢,我瞧她这几天吐得厉害,我出去给她买几个酸梅。”

宁白眼中光芒一闪,好似将宁小黑看透,“是想偷偷上茶馆去罢。”

宁小黑嘿嘿一笑,讪讪说:“顺便,顺便。”

宁白摇了摇头,叮嘱他说:“他们的话图个乐子便罢了,不可放在心上。”

“圣贤书都读懂了,这点是非我还参不透!”宁小黑一溜烟跑了。

从彼岸巷走到乾河,往河上游走几步,有一片桃林,而今三月花开,正是一派烂漫的景象,嫩红的桃花好似一段绚丽锦绣,一直铺陈到天尽头,河风吹来的时候,满树的花瓣迎风飞舞,在阳光下似起舞仙子一般熠熠生辉,明艳不可方物。

宁白乍一瞧这样的景致,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好似在风中起舞的花瓣都是她自己一样。她心中好似存了千言万语要形容眼前的景象,搜肠刮肚却找不出一个词,这一刻,宁白不禁懊恼起来,为何别人出口成章,她却连形容一朵花的美丽都不会!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炎沁的声音初时平静,好似一位饱读诗书的女子赞叹什么似得,吟到后两句,这平静地声音忽然变了,她似哭似笑,似嗔似癫,似赞扬似嘲讽。

宁白很难想象,这短短的八个字究竟是有怎样的含义,竟能让炎沁发泄出这么复杂的情绪。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又是同样的口气,吟到后两句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苦涩又复杂。

之子于归……什么意思?

“沁小姐!”

“宁白,你说,娶一个美得像桃花一样的女子,家里是不是真的会和顺又美满?”

宁白想了想,说:“当然,谁不想娶像小姐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子!沁小姐刚才的诗就是这个意思吗?”

炎沁摇了摇头,说:“不,有人不想娶。”

宁白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小林公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炎沁用指尖去碰离自己最近的桃花,却始终与它隔着一指的距离,玉葱般的手指做出一个轻轻的抚摸的动作,好似在爱怜眼前的花,“宁白,在你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不要让人轻易触碰,即便他像我这样既尊重又真的怜爱它。”炎沁的手指最终还是落在了桃花上,不过一个轻微挑动,弱不禁风的桃花便落下一瓣花来,风一吹,便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看,它根本禁不起一丁点的伤害。”炎沁眼神迷离,望着灿烂的桃花,却毫无聚焦,只有满眼明艳的桃红,模糊得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

宁白从来都是个嘴巴笨拙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瞧着炎沁自怨自艾,却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慰她,她不禁后悔让炎沁出来散心的决定。

炎沁却说:“谢谢你,宁白。”

宁白纠结了半天,总算想出一句能让炎沁转移注意力的话来:“沁小姐,你也教我念诗吧。”

“再陪我走走罢。”炎沁却走进了桃林里的小径。

宁白默默地跟着她身后,她似乎,也早习惯了默默跟在别人身后,跟在这些闪光的高大的尊贵的人身后,置身局外,默默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说不清道不明,也好似,学会了许多。

穿过桃林,便是乾河与西海的交汇处,西海的海岸附近有一座废弃的真王庙,真王庙与西海相隔的空间,曾经是一大片怒放的海樱花,倘若还在,也该到了花季。

如今已难觅海樱花的影子,这种传言里的花,早在百年前蓟城还有西衍与苏禾的时候,开得最好,苏禾死后,这片花便渐渐枯萎,再没有盛开过,到后来,枯萎的枝干被人捡走作了柴火,蓟城便再无海樱花了。

宁白想起这段往事,再看眼前的景象,只有丛生的杂草,真王庙不知所终,破败得根本找不到昔日的影子,海上与乾河交汇的地方落着一影孤帆,只觉萧索又冷清。

人都不在了,还要昔日的景象做什么?

宁白这样想。

“听闻,百年前的西衍公子最爱看西海岸边的海樱花,窗台每日都有新开的花,海樱花感知神君之情,年年怒放,花期长达两个月之久,而今神君已去,花亦不开。”

宁白道:“怕是神君将它带走了罢。”

“但愿如此。”炎沁低声跟自己说,“但愿她不是苦于离弃之痛。”

说话间,海上的孤影已经驶进了乾河,靠着河岸停了下来,有丫头撑了光彩流离的伞,从船上扶下一位小姐来,只见她袭一身桃红的裙子,酥胸半露,愈发衬得肌肤胜雪,晶莹剔透,笑起来两个明丽的酒靥,比枝头灿烂的鲜花还要美艳三分。

两年前,若是宁白瞧见她,定然觉着她美艳不可方物,然今,她身边站着炎沁,虽然粗布荆钗,脸上还蒙着面纱,却还给宁白一种远胜这人三分的感觉。

宁白以为,炎沁昔日的惊艳早已烙印在她心里。

那女子下了船,身子却还往船上探,嘻嘻哈哈地叫道:“阿沐,你又耍赖。”

宁白隐约有种不好的感觉。

果见船头跳下一个小厮,笑嘻嘻地说:“乔小姐,咱们公子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急什么。”

“你们公子要画得不好,我就把她推到河里去。”乔小姐哼道。

“这还不简单,你这么凶,待会儿只管往凶处画,怎么都是相像的,岂能不好。”船舱里的公子笑眯眯地说着话,轻飘飘的从船头跃了下来,姿态飘逸地好似一只优雅的白鹤,让宁白刹那间就失去了再看的勇气。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上小林公子,也从没想到,炎沁与林梓沐会有这样的重逢。

如果一开始就不走这条路,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相见?

“沁小姐,我们走吧。”宁白偷偷瞄了炎沁一眼。

炎沁丝毫不为所动,静默地站着,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好似一尊雕塑。

“阿沐可要想好,为我作一首什么诗,我瞧你日前给温家妹妹写得诗很是配她,写给我的可不能比她的差。”

作诗!

宁白心脏漏跳一拍。

温家妹妹?乔小姐?她宁白算什么?

林梓沐笑道:“你二人各有千秋,哪有可比性。总之,我写给你的,就是好的。”

“就你会说话。”乔小姐娇哼一声,双手挂在林梓沐脖子上,娇滴滴地说,“你先说,写给我的是什么,否则我就不放手了。”

林梓沐低眸思考了一瞬,坏笑道:“纱衣罩酥胸……”

“你坏死了!”乔小姐娇嗔道,双颊绯红,双手却将林梓沐箍得更紧了。

宁白脸色苍白,反复地在心里骂自己,宁白啊宁白,你早该想到,以小林公子的才情,只一首诗怎能满足得了呢?

林梓沐正色道:“清绣纱衣罩酥胸,人面桃花别样红,夸你呢。”

乔小姐望了望花开正茂的桃林,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我自是比这花要美的。”

林梓沐笑而不语。

“走吧。”炎沁平淡无奇的声音将宁白的目光拉了回来。

宁白嗯了一声,回头却见炎沁站的位置已没了人,只有地上残留着两地触目惊心的红,她飞忙追上炎沁,只见她双手握成拳头,指甲藏在手心,有红色的血从指缝中滴落下来。

她猛然觉醒,比起炎沁来,宁白只是难过罢了!

“沁小姐。”她吓得低呼起来,伸手要去检查炎沁的伤口。

骄傲如炎沁,怎会轻易将伤口展露,她甩了甩袖子,将手缩了进去。

“我教你念诗吧。”炎沁说,“看着满林的桃花,有首诗很应景。昔年崔护写的《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炎沁木偶似的向前走,眼神空洞,察觉不到身后跟着的宁白,却仍无休无止地跟她说话,“还有一首,是《诗经》里的《国风·召南·江有汜》。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炎沁一遍又一遍地吟诵这些应景的诗,头也不回走,终于将整个人都淹没在桃林里。

宁白一句也没听懂。

她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  

☆、浮世

天越来越暖,人也越来越懒。

一连几日,宁白趴在桌子上,好似被人抽了骨头,软软的提不起力气。

宁母说:“这孩子是怎么了,终日无所事事,林府的人已经来了几次,再拖就该辞工了。”

宁父道:“也罢,林府那种地方终归不是咱们的去处,在家也好,等大富回来,把亲事办了,你就不用操这些心了。”

提起王大富,宁母就笑得合不拢嘴:“横竖都在隔壁,我哪歇得下。”笑着笑着,忽然又皱了眉:“大富这孩子,都已经走了四个月了,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害得咱们小白茶不思饭不想。”

“快了吧,他爹不是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总会回来的。”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见宁白站了起来,提了新泡好的酸梅汁,出了门。

宁母一脸愁容地说:“那位女先生的肚子已经显了,外头的人都说她没成亲就怀了孩子,被家里赶了出来,不是什么好女人,咱们是不是该把小黑接回来了。”

宁父道:“你们女人家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小黑自打跟了这位先生,没事就捧着书看,人也知礼了,比往年跟着张先生只知道往外头跑强多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总有落难那一天,这位先生举止得当,平日里话也不多,性子是顶沉静的,教了咱们小黑,只求一碗饭吃罢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一番话说得宁母无地自容,只惭愧地笑:“到底是你们男人家看得远,想的周全,我们女人家还是好好洗衣做饭,不要插手这些大事。”

门外,宁白静静的倚在墙上,嘴角不知不觉泛出一个笑来。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关于那个被称之为爱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到底是像茶馆的故事一样,惊天地泣鬼神,死去活来,还是苏禾的坚持,苦苦等待一生直至终老,亦或是她这样默默看着小林公子,因他喜而喜,为他忧而忧,也或是王福临对他,死缠烂打,不绝不休,但总不是,林梓沐与炎沁这般。

现在,宁白可以肯定,自家父母这样就是爱情,相扶相持,几十年如一日,即便再过二十年,他们都白发苍苍,腿脚不便,也会相互依偎,颤颤巍巍地在彼岸巷里散步,这一生没有冒险,没有阴谋,没有一大堆人乱七八糟的相互倾慕,不举世夺目,不惊天动地,虽平淡如水,却亦如人饮水一样,一日都不可缺。

比起周半仙的故事,简直毫无趣味,奇怪的是,宁白就是这样,对周半仙的那些故事一点儿也不迷恋了。

有时候看着宁小黑兴致勃勃地往茶馆跑,宁白就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回过头去,仿佛仍能看到当年自己一如宁小黑一样的身影,但她站在现在,隔着时空的距离,无论如何是拦不住当年的自己了。

炎沁的性子越发沉静,一日都难得说上几句话,往往都是宁小黑在高谈论阔,很偶尔的时候,炎沁才会开口,指出宁小黑话里的错误。

宁小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在张先生面前,他从没有机会可以讲这样多的话,为此,宁小黑常常挑灯夜战,惹得整个巷子的人刮目相看。

有时,他得空休息,也不像从前一样领着一堆孩子,几乎将彼岸巷闹得翻了天,反倒是对着一群大人,唾沫星子飞溅,时不时蹦出几句文绉绉的话,用他独特的模仿了周半仙的语气幽幽地说历史上的典故,大赞圣人之道。

彼岸巷里的人惊奇地说:“宁小黑这孩子,大了一岁,咋就变得这么懂事了!”

有人说:“大致是因为找了个好先生。”

人们瞧一瞧闭门不出的炎沁,想一想偶尔瞥见她时,她那日益隆起的小腹,不免就多了顾虑:“只怕是这孩子开窍,让她白捡了便宜,终究还是张先生德高望重。”

宁小黑不屑:“以貌取人。”

“子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炎沁道:“将《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这篇好生读过,日后再有人说起这件事,你不可再说他以貌取人。张先生德高望重,才学在我之上,我不过是找了个你喜爱的方式,着实是捡着了便宜。”

宁小黑揉捏着《史记》,皱着眉说:“先生从未见过张先生,如何也跟别人一样觉得张先生德高望重。”

“宁小黑,有些人不必见,只需看他怎么做,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此乃处世看人之道,你要学会。”炎沁说道这里,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停顿了下来。

宁小黑知道炎沁时常如此,便耐着性子,站在一旁等,但他素来是个闲散的人,站了不过一分钟,就变得歪歪扭扭了。

炎沁神游了一会儿,继续说:“整个彼岸巷,一千户人家,只有一百户人家的孩子在念书,其中有七十户跟着张先生,胸中没有墨水,如何应对?起码,我是头疼的。”

宁小黑点头:“先生不说,我真没发现。”

炎沁淡淡地说:“今日就到这里罢,我累了。”

宁小黑瞥了她隆起的小腹一眼,几次欲言又止,出了门之后,终于鼓起勇气,伸个头进来说:“先生,我听人说,怀了孩子,人要更开怀些,否则比平日更伤身,我瞧你终日思虑重重的样子,终归不太好,我……我不想看见你不好。”说罢,飞也似地逃了。

炎沁枯坐着,瞬间掉下两行泪来。

半年不到的情分,竟比炎家十七年更重。

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倘若这个人既能言,又生着一副好皮囊,是可以横行天下了吧?

炎沁摇了摇头。

不,是祸害。

有时候,炎沁以一种超然出尘的姿态,坐落的彼岸巷的角落里,仿佛能将浮世种种看得更透彻。

这一日,宁白浆洗衣服的时候,忽然有人叩响了王家的门。

宁白净了净手,拉开门说:“王家人出门做事去了,你有什么事。”

来人打量宁白几眼,试探地问:“是宁白吧?”

宁白很是诧异,这是王家哪门子亲戚,她不认得,他竟认得她?

那人自我介绍道:“我是炎记伙计,眼看就是玫瑰的花季了,去年签了合作的协议,王福临打算什么时候把东西送过去,已经好多人来问过了。”

宁白啊了一声,有些不知所措。

时光荏苒,居然就到了玫瑰花的花期了。

可是,王福临迟迟未归……

那人笑道:“这事现在告诉你也一样,回头等王福临回来,让他这几日务必要送一批馅料过去,铺子里等着用呢。”

“如果……我说如果,来不及呢?”

“我说宁姑娘,您就不要为难我了,花饼这事,你们可是占便宜的,难道您不想早点拿银子,这收益人可是你啊!”

宁白支支吾吾地说:“今年的花开得有些慢……”

那伙计一脸狐疑地盯着宁白,瞧见她一脸为难的模样,可见是三日内交不出馅料了,炎记伙计身份的气势瞬间就涨了上来,语气也没有先前客气了:“宁姑娘,咱们写得清清楚楚,你们提供馅料,我们提供饼皮儿,四六分成,若是没有馅料,可是违约了,要赔钱的。”

宁白急得不知该怎么回话,一个劲地想若是王福临在,会说什么来圆场。

她终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句对白来:“这花没开,还用叶子做不成?你回去说,还要等几日。”

“咱们府上的玫瑰早开了,也不知你们的玫瑰是怎么种的。”伙计一边嘀咕一边走了。

宁白倚在门上,半响没想出个计策来。

王福临诶,你不回来我怎么办?

夜里的时候,宁白厚着脸皮打听王福临的消息,王大妈笑得不行,宁白知道这位没正经的大妈又想歪了,只得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回。

王大妈不禁大叫起来:“天哪,要赔钱的话,得赔多少啊。如果没有钱,是不是要蹲大狱?老天爷啊,我不想蹲大狱啊,求求你保佑啊,保佑啊……”说着,一个劲地作揖。

眼见王大妈这里是没戏了,宁白只得看向王大伯。

王大伯吧嗒吧嗒地吸着烟,老半天之后才问了一句:“你们先前的馅儿是哪来的?”

宁白说:“王大富从薛神医那里采来的。”

“现在还有没有?”

“这可没……大概……应该……我也不知道,要去看看。”

“回去看看,要是有,先送一批去,也不知大富跟人说究竟要供多少,要是很多的话,可真是要命了。”王大伯将烟重重的扣在地上,恨铁不成钢地说,“早跟他说过,做人要脚踏实地,整这些投机取巧花样,就要出大事!”

宁白猛然想起苏老头,便说:“王伯伯莫生气,有个人兴许可以帮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  

☆、自知之明

苏老头蹲坐在门口抽烟的时候,正好瞧见宁白扭扭捏捏地向他走过来。

“苏爷爷,还记得我么?”

苏老头懒得看她,很直接地说:“不记得。”

宁白琢磨着,以苏老头这古怪性子,套近乎是套不上了,还是开门见山比较合适。

虽然,开门见山苏老头不一定会应,但是拐弯抹角他决计不会应。

因而宁白坐在苏老头身边,说:“苏爷爷,我想求你一个事儿。”

苏老头每吸一口烟,吐一个不同形状的烟圈,没有说话。

宁白说:“去年林府公子派我半夜来求苏老做饼,随行的还有一个比我大半岁的王家哥哥……”

苏老头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林府公子又想做什么?”

“不是林公子派我来的,我……我离了林府已有半年了。”

苏老头瞥了她一眼,用他极其锐利的目光,然后他说:“是有点眼熟。”

宁白想,怕只有王大富才能对付这老头。

“你来做什么?”

“花饼做成之后,王家哥哥跟炎记签了协议,苏爷爷知不知道协议的内容?”

苏老头瞪了她一眼:“这种事我怎么能插手!”

宁白噤若寒蝉。

却听苏老头埋怨起来:“花饼能成,沁小姐功劳不少,以林公子与沁小姐的交情,就是送给沁小姐也不过分,林公子倒好,交给下人自个儿处理,体恤下人的名誉倒是他得了,可知这把沁小姐置于了怎样的境地!”

苏老头对小林公子有成见,宁白早知道,却不知,这成见已这样深。

“如今为了这小林公子,沁小姐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他不闻不问,从不见来探望一声,当真是薄情。”

宁白听苏老头话里的意思,好似不知炎沁的实际状况,便试探地问了一声:“炎小姐,怎么了?”

“禁足之后就病了,已经大半年了,大夫成群结队地在府里来回,就是不见起色。”苏老头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很愤恨的样子。

宁白想起在彼岸巷里孤苦无依的炎沁,很是失神:“炎府对外,原来是这样说的么?”

她没料到在苏老头这儿会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间竟忘了此行的目的,直到炎记的伙计认出她来,才让她回过神来。

“宁姑娘,你是送馅儿来了吗?”

宁白很是敷衍地说:“我来问一问,要多少馅料。”

伙计道:“有多少送多少呗。”

有多少,送多少?

那么,很少很少也可以?

如果是一朵呢?

宁白不知死活地想。

苏老头却忽然叹息了一声:“你叫宁白?”

宁白侧头,只见苏老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最后摇着头说:“我早说了,你这孩子,心口不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钻进了铺子。

苏老头不喜欢宁白,宁白早知道。

心口不一又如何?

她不得不心口不一。

宁白深呼一口气,往林府行去。

林府管家咋一见她,愣了好久才想起来:“哦!宁白呀!”

不过半年的时间,竟不记得了,宁白也知道自己这长相,扔进人群里决计不会被找出来,当真正被人遗忘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受伤。

管家道:“算你还有良心,你病了这么久,月钱可一个月都没少过你的,若不是公子有吩咐,我早把你逐出府去了。”

小林公子还记得——宁白鼻子有点酸。

炎沁?孩子?

宁白想,小林公子,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罢?

她瞧着林府的一草一木,觉着久违的熟悉与亲切,迷恋之情开始缱绻。

周半仙说,神君神识不灭,总有复活的那天。

宁白精心准备了几个小林公子爱吃的点心,一路小跑送到小林公子的书房,却见知秋正在整理书桌上的残局。

似曾相识的感觉。

知秋回头,诧异地看着宁白:“宁姐姐,你回来了?”

宁白微微一笑,学自炎沁的沉静与恬淡。

“公子才出去了,晚些时候再来罢。”知秋说着,瞧见宁白手里的点心,笑道,“一回来就做了这么些好吃的,可惜公子回来已经不能吃了,不如赏给我罢。”

宁白掩饰着心中的失落,心口不一地笑:“公子在,也乐意赏给你吃的。”

知秋一面吃一面赞叹她的手艺。

宁白微笑不改:“你先吃着,我去薛神医的药棚看看,晚些我再过来。”

知秋咕哝不清地说:“薛神医来信说,东离有事耽搁了,归期不定,王家哥哥可把你想死了吧?”

宁白不知所措,笑容尴尬地挂在脸上。

知秋没有察觉,低头打量着宁白做的点心,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也有信给你,全放在你房里了。”

宁白直觉这信是王福临写的,赶紧扭头往回跑。

知秋咯咯直笑:“瞧你这心急劲儿,被人可要被笑话了。”

一封信,一个包裹。

王福临来信也不多。

信封上龙飞凤舞写了三个字,宁白猜是宁白收三个字,拆信的时候,她不禁有些懊恼。

她既不识字,王福临写信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要请人读?

宁白犹豫了一瞬,最终决定看看王福临写了多少,若是太多,宁白宁愿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也不想请人读。

打开信,宁白的脸都绿了。

王福临终归还是为她考虑——信纸上只是简单地画了一幅画:一个浓眉大眼,鼻子有点大,还有点塌,嘴唇偏厚的人头,极其粗犷地落在纸上,整个脑海都被一张芝麻大饼占据着。

宁白气得将信揉成一团扔到墙角,坐在凳子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眨眼,咬牙,切齿,深呼吸,许久许久,才镇静下来。

宁白永远不会承认,她看懂了“王福临想宁白”的意思。

这封信给宁白一种强烈不想拆包裹的感觉。

可惜,宁白的手还是很不争气地拆开了包裹——又一封信掉出来。

一封很厚的信,还有一个鼓鼓的大锦囊。

宁白打开锦囊,只见里面全是形状不规则却很饱满的种子,她惊呼一声,赶忙去掉在地上的信。

信封里是一张很长的纸,从左至右,画着玫瑰花的培育方法,在关键处,王福临在天空画着月亮,数量不同,宁白细数了一下,种子放进土壤时月亮是三个,到了开花的时候是六个,虽然画的歪歪扭扭,但她还是明白了王福临三月播种,六月开花的意思。

宁白算了算日子,如今已是六月中旬,王福临的这封信,几乎迟了四个月!

宁白后退一步,瘫坐在凳子上,双手扯住王福临的信,说不出的滋味。

王福临啊王福临,你可曾想到过,离了蓟城,你几时能归?此去东离,遥遥千里的阻隔,花种即便送到我手里也错过了时机?

又……又可曾想过,我会离开林府,在家,等你?

以前总听人喊老天弄人,大致就是这样罢?

宁白呆坐了许久,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薛神医的药棚里。

如果上天可怜她,应该要赐她一丛怒放的玫瑰花。

药棚半年没有住人,冷冷清清的,透过篱笆的缝隙,宁白瞧见满院子丛生的杂草,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虽然没有人照料,成长的速度却令人惊讶。

望着长势惊人的杂草,宁白情不自禁地嘀咕起来:“花草花草,该是一家才是,你长得这么好,可别饿着我的花。”

宁白依稀记得王福临说,药棚木门的左后方的篱笆外有一颗老槐树,爬到树上恰好能瞧见薛神医打理的玫瑰园。

王福临说:“薛神医种的玫瑰花全都盛开的时候,爬到树上去,玫瑰园里红成一片,老好看了,你去看看呗。”

那会儿还在为花饼的事呕心沥血的宁白嗯了一声,很是敷衍地说:“花海么,又不是没见过,乾河边的桃花盛开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模样。”

宁白找到老槐树,瞧着它歪突扭曲的树干,一阵唏嘘——宁白从未见过,有哪一棵树的树干,好似两个背靠背的人,将手臂交叉延伸到背后,彼此紧扣着十指。

据说,这是两棵树,不知道为何,长着长着就长到一块去了。

林府腾地方给薛神医的时候,曾想把这颗奇形怪状的树砍了,小林公子说:“想必以薛神医的见识,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树,留着当个见面礼罢。”

薛神医果然很喜欢。

宁白想起林府的人说的这段往事,瞧见这棵树的时候,心中欣喜异常。

小林公子留下的树!

她情不自禁想起,半年前,某个寒冷的夜晚,那个轻柔暧昧的怀抱,脸蹭地一下就红了。再瞧一眼王福临曾经呆过的药棚,竟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罪恶感。

宁白赶紧攀着槐树扭曲的枝干,猴子一样敏捷地爬到了树上。

金色的阳光洒在药棚里,貌不惊人的杂草也被染上了一层夺目的光彩,在蓝天下显出骄傲的姿态,它们成千上万,昂扬着头颅,终于占据了整个药棚,不留一丝空隙。

宁白还未见过王福临口中的殷红的花海,它们就悄无声息地被杂草淹没了。

一只蝉不知落在槐树的哪个角落里,十分不识趣地唱起歌来。

宁白失落地坐在树上。

这样的结局,她早该想到的。

但她还来不及悲伤,树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说:“宁白,你身手很矫健呐!”

作者有话要说:  

☆、因果

宁白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俯视小林公子的一天。她习惯于仰视这个天神般的人物,骤然从树上俯视站在树底的他,有种没睡醒的感觉。

她一阵恍惚,喃喃地叫了一声:“阿沐。”

林梓沐嗯了一声,微笑回头。

透过树叶,宁白看见,活泼奔放的乔小姐飞快地跑了过来,抱着林梓沐的胳膊,一头扎在他肩膀上。

乔小姐来势凶猛,收得也不甚及时,撞得林梓沐的骨头嘎嘣一声脆响。

林梓沐闷哼一声。

乔小姐立马换上一张无辜求饶的俏脸。

林梓沐真真是无奈又无语。

林梓沐没有责怪乔小姐的意思,乔小姐轻松一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你不是带我去看两棵长在一起的树吗?怎么一个人跑了,害我找了好久,讨厌死了,树到底在哪里呢?”

林梓沐用扇子敲了她的头,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乔小姐撅着嘴夸张地摇着头,四下寻找,却有种怎么瞧都瞧不见那棵树的感觉。

林梓沐瞧着她故意装傻的模样,不禁莞尔。

宁白俯视着他们,隔了一棵树,好似隔了一个时空。

多么熟悉的场景。尤记得,小林公子也用扇子敲过她的头,也曾为她写过诗。

小林公子的扇子是时常敲别人的头呢?还是只敲过她和乔小姐的头。

问一问扇子不就知道了。

宁白想着想着神游了。

树下,乔小姐仍旧在玩着看不见老槐树的游戏。

林梓沐已失了耐心,“如果仍旧看不见的话,就不看了。”

“不要!”乔小姐娇嗔道,“天底下长在一起的树只有连理枝,这槐树也能长在一起,可不稀奇,按照传说的套路,应该是有缘人才瞧得见才是……”

林梓沐嘴角的笑渐渐消散,慢悠悠地说:“传说终归不是事实。”

乔小姐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嘛。你看寺庙里那些求姻缘的许愿树多么受欢迎。依我来看,对着许愿树许愿,倒不如对着这颗老树。它这样大了,一定很有灵性。”说罢,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老槐树许愿。

宁白回过神来的时候,正瞧见乔小姐虔诚地拜倒在树下。

蓟城习俗,不拜神灵,便祭死灵。

宁白着实被乔小姐的举动吓了半死,急忙躲开,却换了几个方位都觉着不妥,只急得上蹿下跳。

这一幕在林梓沐看来,宛如树上来了一只调皮的猴子,忍俊不禁:“宁白,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不属猴啊?”

宁白惭愧地说:“公子好记性,我属牛。”

果真很像……

林梓沐含笑不语。

乔小姐的虔诚之心被搅乱,懊恼不已:“阿沐,我是认真的!”

林梓沐一个劲地笑:“我也是认真的。一棵破树,若敢入世称神,信不信小爷现在就砍了它。”

这话笑着在说来,反倒带了一种谈笑杀人的气势。

娇蛮如乔小姐也被震得不敢出声了。

这块小天地间,三人一树,终究只有一个人敢称神。

宁白望着她的神,一动不动。

直到这尊神说:“宁白,你还不下来,是想要我让整个府里的人都来围着这棵树拜么?”

宁白纵身一跳,落在地上,稳稳当当。

林梓沐道:“你果真忘了这林府,只记得这座药棚。”

宁白听出他话外的意思,连忙说:“公子心里记着我,我哪敢忘了林府。”

乔小姐的下巴微微一抬,撅起嘴来,半眯了眼睛,换上一张居高临下的脸。

林梓沐用扇子敲打着手心,仔细掂量着宁白话里的意思。

宁白猛然察觉自己失言,急得手舞足蹈:“不是!不是……”

林梓沐嘴角忽然含了笑:“倘若你说属猪,本公子也信。”

乔小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粉拳轻捶在林梓沐身上,笑弯了腰:“阿沐惯会打趣人。”

宁白的脸登时通红,痘痘愈发明显起来,好似蓟城学了海外做的新式点心——红豆饼。

这块饼低下头说:“若不是公子吩咐,宁白哪能闲在家里大半年,每月还白领月钱,我只是……只是心下感激公子……”

林梓沐恍然大悟:“年初说的话,难为他们还记了这样久。”

年初说的话……

乔小姐居高临下的姿态放平,粲然一笑:“阿沐随口一句话,下人还这样记在心上,果真是深得人心的。”

随口一句话吗?

原是自己想多了。

宁白淡然一笑,看着心中刚筑好的神君像,总觉着有何不妥,原来是还没镀不上金光。

林梓沐却不说话,气氛沉默不已。

乔小姐幸灾乐祸地瞧着宁白的窘态,宁白大气不敢出。

最后,林梓沐望了望天,提扇,敲了敲乔小姐的头。

乔小姐嘟着嘴,一脸娇俏可爱——可惜林梓沐却没有看见。

仍旧还是那个动作,宁白却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梓沐随口说了几样点心的名字,便与乔小姐走了。

此刻夕阳西下,艳丽的晚霞染没了半边天,乔小姐牵着林梓沐的衣袖,巧笑言兮,渐行渐远,最终化成一个点,消失在宁白的视野,永不回头。

就像宁白从前很喜欢听茶馆里的故事,如今却再也不会踏入茶馆半步。

有些心,如果长了翅膀,即便被关在笼子里,它也能想尽办法钻出笼子,有多远飞多远。

炎小姐,你可曾明白?

亦或是,它只驻足观望,从未进过笼子。

宁白,你总算明白了。

宁白盯着药棚,心无杂念地想:“谁能赐我一朵玫瑰花。”回头望一望老槐树,含蓄地笑:“求求你了。”

最后一抹光线从老槐树身上撤走,老树登时被隐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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