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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汐予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41

于是二人一脸希冀地望着小林公子,期盼他能说出什么能让眼前这丑丫头绝望地跳湖的狠话来,却不想小林公子微微一笑,和颜悦色、满腔柔情地说:“你要说什么,我听着呢!”

花家姐妹大失所望,瞧着眼前的剧情,自个儿几乎恨得跳湖。

宁白本想将心中的话一股脑都说出来,然则花家姐妹在场,她这一开口,势必要使炎沁身败名裂,但她所有的勇气都在汇聚起来,苏老头骂林梓沐的每一句话都涌到她喉咙里,只等她开口,便能如江水决堤般一泻千里。

然而小林公子到底是小林公子,终究还是她心目中神一样的存在,不过只是一副和颜悦色、满腔柔情的模样,竟就能让宁白纠结得发狂:小林公子是个顶好的人,我怎么能骂他!

林梓沐上前一步,目光中柔情更深:“宁白?”

宁白怕再看一眼林梓沐的俊秀绝伦的脸,自己会被感动地连话都不会说,便闭上眼睛问:“公子还记得去年映雪桥边的事吗?”

林梓沐微微一笑:“我画画,你煮酒,那一日的酒不温不火,很是醇香,真是叫人流连忘返!”

花家姐妹惊讶地合不拢嘴,没想到这丑丫头与小林公子还有这么充满诗情画意的一幕,当下啧啧称奇。

宁白不想林梓沐会记得那日与她在一起的细节,叫小林公子流连忘返的究竟是酒还是她,宁白不免多了几份期许,已然忘了开口的目的。

林梓沐的声音如那日的酒一般叫人迷醉:“宁白,你可真是傻得不成样子,可是这几日为了炎府的官司累着了?若是累了,便在家歇几日再来,公子此处,自会有人照料。”

宁白沉醉在林梓沐的柔情里,忘乎所以,夜风吹得人越发慵懒,宁白有些犯困,她迷迷糊糊地说:“公子若是得空,便去瞧瞧她罢!已经……已经八个月了。”

“宁白!”小林公子轻笑一声,没有再瞧她,如从前一样叫了她的名字,却不再说话。

宁白瞬间惊醒。

林梓沐似笑非笑地说:“你管得太多了。”

宁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低着头退离了水榭。

花家姐妹痴痴地笑:“又笨又傻的丑丫头。”

林梓沐却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怎么不闹了,公子我待会儿就上花烟间听琴了!”

花家姐妹瞪了彼此一眼,又恢复了昂首挺胸,挑眉皱鼻,一面对骂,一面摆出一副十分不屑的骄傲神情。

林梓沐笑倒在姐妹二人的怀里,花家姐妹越发激昂,宁白看得既愤慨又伤心——既有她为炎沁感到的惋惜与不值,又有她自己这几年来每回瞧着小林公子与诸位小姐打情骂俏,却还要自我安慰“小林公子何等神秀之人,岂能一人独占”的痛苦与纠结!

然则,她到底还是没有将苏老头的话对着小林公子骂出口来,即便方才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一瞧着他那清秀绝伦的脸,听着他满腔柔情的声音,她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反倒是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拔腿飞快地奔离了林府。

作者有话要说:  

☆、噩梦

宁白离了林府,在蓟城里跌跌撞撞,找了许久的路,才终于回到彼岸巷。

已是子夜。

彼岸巷里已是万籁俱寂,笔直的巷子落在朦胧的夜色中,仿佛一条通往地狱的小路,充满了阴寒之气。

宁白一个人徘徊在巷子里,瞧着这么阴森恐怖的景象,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你当然不怕黑,你只是怕黑成这样的时候,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

宁白耳边忽然回响起王福临的话,鼓起勇气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王大富你看,我根本就不怕。”

她一面想一面走,仿佛王福临还在她身旁一样。

“王大富,为什么这个时候我又会想起你?我分明就不想你!”她喃喃自语,茫然地走在巷子里,经过了王家大门、走过了宁家小院也浑然不觉,只是在心底一个劲地拷问自己,“为什么我觉得小林公子不好的时候,你总会钻出来?你这个时候钻出来,就会显出的好来吗?你有什么好?你死皮赖脸!自以为是!还害得王大伯几乎入狱!你!你!你还长得丑!”

宁白惆怅地蹲在地上,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膨胀起来,胀得她的头好似要裂开一样,她深呼一口气,靠着一面墙坐了下来。

她一边在心里数落王福临,一边努力去想小林公子的好,想他俊秀的脸,却是对着李家小姐、乔家小姐、花家小姐各家小姐在笑;想他才情四溢,笔下却画着张家小姐、罗家小姐、赵家小姐各家小姐;想他风雅过人,却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赠予孙家小姐、吴家小姐、周家小姐各家小姐,也赠予宁白;想……最后终于想得泪流满面、惭愧不已。

无论她如何抵触,她也不能不承认,她喜欢的一直都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如小林公子般才貌顶绝、潇洒风流,如王福临般聪明专一、运筹帷幄,却偏偏只倾心于宁白一人,为了宁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哪怕只有一句话,一个眼神,宁白也能用自己的脑袋,将它放大、想象,最终变成一个完美的影子。

即便她以为她已经看透了周半仙的把戏,让自己跳出了茶馆的故事,她却已经陷在了自己编织的故事里,却不料,小林公子终究还是无情,王福临终究还是会犯错。

小林公子爱别人时,她就爱王福临多一点,王福临犯了错误时,她就爱小林公子多一点,如此周而复始,即便她再难受、痛苦、纠结,她也从未曾真正伤了心。

从前她以为自己很伤心,直到那一日在桃林,见了炎沁的伤心,她才知道,她只是难受罢了,因为宁白既不爱小林公子,也不爱王福临,爱得只是她心目中一个完美的影子。

这个影子是她想象出来的,永远不会叫她伤了心。

宁白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猛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可笑,居然爱得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影子。

宁白啊宁白,你不去茶馆说故事,当真是可惜了!

她一面在心里嘲笑自己,一面留着一发不可收拾的眼泪,如此又哭又笑,自己也不知究竟折腾了多久,直到觉得累了,这才停了下来。

宁白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心知她哭闹地悄无声息,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宁白还是那个公认的懂事乖巧、贤良淑德的好姑娘。

心口不一?

呵呵,苏爷爷不是早说过了么?

宁白微微一笑,带着自己的假面再度走进夜色里,墙后却忽然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叫声,在静谧的巷子里,显得尤为地凄惨。

宁白自己哭闹地够了,猛然一听着哭声,吓得直打寒颤,心道:“有鬼!”偷偷瞥一眼传出哭声的屋子,却止住了要跑的脚步。

“沁小姐!”宁白惊呼一声,赶紧绕到前门,不想她才推开门,就被一个人拦腰截住,她只来得及惊叫了半声,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屋里迅速冲出一个男子,低声喝斥道:“谁?”

有人点亮火折子照在宁白脸上,那男子瞧清她,冷笑道:“原来是宁白,正好,一块都送出蓟城。”

宁白闻言,赶紧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男子狠狠钳住,动弹不得。

宁白又惊又怕,情不自禁发起抖来,怎么都想不到会有谁来到炎沁的屋子,尤其是这人还认识自己。

却见说话的男子走进屋里,低声道:“小妹,你已经丢够我炎家的脸了,二哥好意送你出城,你一直赖在地上做什么?”

宁白才知道,来的竟是炎家二少爷,如此一来,她惊慌失措的心反倒平稳了下来,在心里安慰自己说:“炎二少爷是炎沁的哥哥,总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全然忘了炎沁被赶出炎府、宁白已将炎府彻底得罪的事实。

“小妹,你是自己走,还是要我动手?”

炎沁没有说话,只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声。

宁白又焦急起来,只觉炎老二来者不善,但她被人钳制得动弹不得,又只能发出一阵呜呜的反抗声,实在是有心无力。

“抬出去!”炎老二低喝一声,宁白听见炎沁的□声越发痛苦,心中焦急不已。

及至的两个男人将炎沁拖到门口,炎沁终于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来:“二……二哥,我……好……好痛!”

夜色中,宁白瞧不清炎沁的状况,只能感觉她是承受极大的痛苦。

炎老二迟疑一会儿,最终还是说:“小妹,我知道你鬼灵精怪,别想骗我。拖走!”

那两个男人又将炎沁往门口拖去,炎沁禁不住,发出一阵□,她清甜的喉咙里夹着哭声,既有疼痛,又有哀求,从这个瘦弱的身躯中发出来,越发叫人于心不忍。

宁白听得心痛,呜呜挣扎起来,方才流尽的泪水,此刻又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滴落在钳制她的的手上。这泪水温热滚烫,那人禁不住抖了抖手。

“二哥!二……哥!你好……好……啊!”无论如何,炎沁都无法发出那个“狠”字来,她喊痛的声音越发凄咽,比之杜鹃啼血,还要更胜三分。

“捂住她的嘴。”炎老二咬着牙说,宁白分明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颤抖。

那两个人黑衣人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

捂住宁白的手再也忍不住,狠狠地抽搐起来。

宁白趁机猛地挣脱那男子的手,一个箭步冲到门外,扯开喉咙,拼命喊起来:“起火啦!起火啦!”

蓟城人素爱看热闹,彼岸巷的人尤为强烈,半夜起火,不管是烧在了哪一家,睡梦中的蓟城人都不肯放过。

一时间,彼岸巷变得喧闹起来,以炎沁所在的屋子为中心,周围数十家听到声音的人,尽皆点灯开门,从床上涌向巷子里。

炎老二眼见不妙,大叫一声“快走”,整个人似屁股着火一般奔离了彼岸巷。

只听宁白在他身后哭喊:“我家小姐要生了,求求你,快点找接生婆。”

彼岸巷里的人一面嗔怪宁白“要生孩子就生孩子,叫什么起火了”,一面又手忙脚乱地将炎沁抬到床上。

“真是晦气,女人生孩子,我一个大老爷们来做什么!”

“哎呀!好多血!”

“快快快,孩子他妈,你来你来!”

“我的妈呀,生孩子太恐怖了,媳妇媳妇你快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喊叫起来,原本静谧的彼岸巷忽然变得喧嚣起来。

男人们都嫌晦气,又骂爹又骂娘地逃离了炎沁的屋子,女人们则一窝蜂都涌进了屋子,宁白也想进去,却被众人挤到角落里,怎么都挤不进去,只能听着屋内乱成一锅粥的喊叫声。

“点灯点灯。”

“烧水烧水!”

“剪刀剪刀!”

“布啊!布啊!布啊!”

从来没有人生孩子,能将外人折腾成这样。

“用力啊!”

“天啊,你怎么不会用力啊!”

“你倒是用力啊!”

“哎呀,脚出来了脚出来了!天啊,怎么出来的是脚啊!”

众女人的声音竟将炎沁的痛苦叫声都压了下去。

“快让开,接生婆来了,接生婆来了。”

有人大叫起来,紧接着接生婆被人推进了屋内。

宁白听见接生婆鼓励诱导的声音说:“夫人,你再坚持一下,深呼一口气,用力啊!”

“用力啊!用力啊!”

“什么?你说什么?”

“阿沐……”

“阿母?要找你娘?闺女啊,我就是你娘啊!你看,你也快当娘了,再用点力啊!对!就是这样,再用点力!用力!哎呀!出来了!出来了!孩子出来了!天啊,孩子怎么不会哭啊!”

“你哭啊!你哭啊!”

“让开让开,金大夫来了!金大夫来了!”

“怎么出血了?快堵住!堵住啊!”

“金大夫,堵不住啦!”

“金大夫!孩子不会哭啊!”

“宁白!宁白!”

“姑娘!姑娘!”

“孩子!孩子!”

“哇呜!”

“哭了!哭了!会哭了!”

人影、烛光、惊叫、哭声、喊声,宁白被这一切包裹地得透不过起气来,恍恍惚惚,仿佛在做一个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  

☆、无情何曾是绝情

清晨,林府门前。

林梓沐一身锦衣,礼结环佩,玉冠束发,嘴角微扬,眼带笑意。旁人只需远远地望一眼,便能认出这位蓟城最风流的贵公子。

车夫恭敬地在一边弯腰颔首,等着小林公子上车。

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女子忽然从墙角奔出来,睁着一双红肿布满血丝的双眼,跪倒在林梓沐跟前,林梓沐哎哟一声,瞧清她的脸,轻笑起来:“宁白,我让你回家休息,你这是……”

“公子,宁白没用,让孩子早产了?”宁白将头磕到地上。

林梓沐一脸诧异:“什么孩子?你站起来说话。”

宁白没有起身,也不敢抬头,“炎家二少爷昨夜要将炎小姐赶出成去,争执过程中,炎小姐动了胎气,让公子的孩子早产了。”

林梓沐似乎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炎老二还是这么毛手毛脚。”

宁白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林梓沐,“公子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和炎小姐吗?”

小林公子含笑看着宁白,目光清澈如水:“谁是我的孩子?我什么时候要过孩子?”

宁白听不懂他的意思,喃喃自语地说:“公子可知道,映雪桥分别之后,炎小姐为了这个孩子,被炎府赶出了家门,只能住在彼岸巷最破旧的房子里。公子从不曾去看过,可知她这一年来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林梓沐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意有所指地说:“宁白,你已忘了我在映雪桥上跟你说的话?”

“公子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那你就该明白,本公子那一日的话是什么意思!”

映雪桥上,林梓沐曾说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倒也是,它好端端的开在桥头,也不见得都要落进水里,如今是我逼着落进水里的,也怨不得流水不解风情。”

当日宁白糊涂不懂,如今才知道,这是林梓沐在拿自己和炎沁对比——林梓沐从未逼过那个孩子的到来,炎沁又怎能怨得了林梓沐无情?

那个孩子,顺其自然来到世上的孩子,何曾需要人逼?又有什么人能逼地出来!

“每一条路都是我们自己选的,从没有人能逼迫谁,这叫水到渠成,你可懂?”

宁白呜呜地哭起来:“炎小姐死了,即便是炎老二那个混账良心发现,找了城里最有经验的金大夫来,炎小姐还是死了!”

林梓沐轻轻叹了一口气:“宁白,你怎么也糊涂了。庄子曾说过,人都有生死,就如四季交替一样正常,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也会想不明白?”

“小林公子,炎小姐是因你而死的,你……你一点愧疚都没有吗!”宁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林梓沐却轻飘飘地说:“庄生梦蝶,亦是蝶梦庄生,我于沁儿,不过是她的一场梦罢了,谁都不应愧疚,你也不必伤心。”

这话对宁白犹如当头一棒,她被击倒瘫在地上,不敢相信林梓沐说的话。

这是林梓沐惯有的逻辑,从前宁白听时,只觉小林公子潇洒随意,风雅过人,不落俗套,蓟城竟无一人能够比拟,如今听来,竟是这般无情与冷酷。

一场梦!

呵呵!只是一场梦!

难怪小林公子对她做出那样的事,还要说出“公子我从不勉强”的话来;一夜缱绻,这个人竟能忘得干干净净,只当那是一场梦。

那么,小林公子对炎沁、李嫣儿、云姑娘、乔小姐、花家姐妹、春夏秋冬以及那些宁白从不曾见过的人,都是一场梦?

小林公子究竟有多少场梦?

宁白看着他冰冷的脸,眼中一弯死寂:“林梓沐,你好绝情啊!”

宁白的世界已是天翻地覆,林梓沐的世界仍旧风和日丽,他依旧潇洒自若,依旧还是风雅过人,留恋着清晨中已带了秋色的微风,漫不经心地说:“我从不用情,何来绝情之说。”

宁白陷在末日降临的世界里,她却还抱着一丝逃离末日的希望,喃喃自语:“公子此话当真?”

早年炎沁问“此话当真”时的景象历历在目,宁白惊艳之余,做梦都想知道若是她开口来问,小林公子会怎样回自己。从“此话当真”四个字开始,从那个梦开始,宁白就把自己当成了炎沁,所以才会这么投入、这么用心、这么感同身受!

炎沁在时,宁白可以从这伤心绝望中抽身而退,默然相看;炎沁不在时,宁白便只能独自承受痛苦。

她趴在地上呜咽起来,低声重复着炎沁死时说的话,却被哭声掩去了大半,一个完整的字音都发不出来。

林梓沐淡然地看着情绪失控的宁白,眼底是深深的失望与厌倦,最终,他别过脸去,再也不看宁白,不温不火地,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若你不是宁白,我不会跟你说这么多,却不想你也如俗人,枉我还在这里浪费口舌。宁白,你走罢!我再也不想见你。”

宁白连滚带爬,匍匐在林梓沐脚下,抬起头来望着仰望着林梓沐,晨光打在他侧脸上,宁白背着光望着他,仍旧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鼻尖闪烁着光彩,好似一尊冷酷的神像。

她已然语无伦次,却还是固执地说完了一整句话:“你说什、什么,咳!咳咳!再说、咳!说一次!”

林梓沐可怜地瞥了她一眼,跃上马车,“你已消磨了我所有的耐心,我再也不想见你。”

马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鸣一声,拉着华丽的车子,疾驰出去,车轱辘擦着宁白的脸飞快滚过,扬了她一脸的灰尘,她呛地咳嗽不止,鼻涕口水流了一地,殷红的血夹杂在粘稠的液体中,恍若琥珀。

“咳咳咳!”

这咳嗽声一直响彻了整条大街,在听过的人记忆中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经久不绝,很长一段时间,周半仙在茶馆绘声绘色说起宁白的故事时,还要煞有其事地模仿这咳嗽声,擤着鼻涕,流着口水,惟妙惟肖地说:“宁小白其人呐,幼年得了严重的哮喘,直把心肝脾肺肾要咳出来才能见好,所以如今还是咳起嗽来还是这么一副要死不断气的死相。”

宁白依炎沁最后的请求,将她葬在了乾河畔的桃林边,在那里,回头时,她能看到漫天的嫣红的桃花,夜里时,她能看到神秘的星河,沉静时,她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水面,感伤时,她能听见破败真王庙里的风雨声,尘世的种种风花雪月,都永远地化在她美丽的双眼里。

埋葬炎沁时,已是秋风萧瑟,宁白蹲在坟前,默默看着风将燃烧的纸钱卷得七零八落,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忽然伸过来,拢了几张纸钱,将火堆盖住。

宁白坐在地上,垂眸瞥了一眼那人金线镶边的靴子,哑着嗓子问:“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看看她。”

宁白厌恶地别过脸去,冷冷地说:“多此一举。”

那人被呛地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儿说:“宁白,我很感激你对小妹做的一切,这是二百两银子,算作我给你的补偿。”说着,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递到宁白脸边。

宁白挥手甩开那两张臭气熏天的银票,“我不需要,况且沁小姐也用不着你来感激。”

“宁白,你可得想清楚,二百两银子的含义。”

宁白猛地站起身来,狠狠地瞪了炎老二一眼,一字一句地说:“炎二少爷,你想恶心人,也请别在这里恶心!沁小姐看着难受。”

炎老二讪讪地收回了手,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继续道:“我外甥女在哪里?炎府的人终究还是由炎府来养比较好。”

“炎老二,你回去告诉炎老爷,瞪着我做什么?沁小姐原话如此。孩子沁小姐已经交给我了,从今以后,我就是她的娘。”

炎老二冷笑起来:“你疯了!宁白,你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自称是被人的娘,竟一点也不害臊。你有什么本事?拿什么养活我的外甥女?”

“与你无关。”

炎老二冷笑着点了点头,对着炎沁的坟头说:“小妹,你看见了,不是做哥哥的狠心,你要怪,就怪这个不害臊的丑女人!”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秋风从水面上袭来,吹得宁白一心悲凉。

宁白举目望去,偌大的天地间只有她一人而已,那个人,终究是没有来。

她看着昔日最高贵美丽的小姐,就此化作一抔黄土,她心中一痛,又咳起嗽来,只能断断续续地跟炎沁说话。

“沁小姐啊,无情何曾是绝情!”

桃林已是一片萧索,发黄的桃叶在风中打着转儿飘落,即便是万般不愿,也终究抵不过坠在地面的宿命。

宁白踩过一地枯萎的桃叶,沙沙作响的的叶子如泣如诉,即便没有春风,也没有桃花,宁白仿佛还能见到,一个身影单薄的影子,伤心绝望地走在她前面,将所有的脆弱与伤口都掩饰在宽大的衣袖中。

“我教你念诗吧。”炎沁说,“看着满林的桃花,有首诗很应景。昔年崔护写的《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第二年,春风拂境,万物复苏的时候,乾河畔的桃林再度烂漫起来。

宁白坐在自家院子里,一边绣一件婴儿的衣服,一边轻轻地吟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有人背着一把琴站在宁家小院门口,轻轻地说:“小白,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砸琴

王福临背着一把琴站在宁家小院门口,轻轻地说:“小白,我回来了。”

一个孩子的哭声将王福临温柔的话语掩盖下去。

宁白从摇篮里抱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孩子来,一面笑一面哄:“小水,娘在这里呢,你又哭什么?”

那孩子得了宁白的怀抱,果真不再哭泣,咯咯一笑,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泛出笑意来,像及了城里某位贵公子。

宁白瞧着她的眼睛,情不自禁笑起来:“又逗我玩呢。”

她笑了几声,忽然又咳嗽起来,一声一声,咳得脸都红了,将脸上的痘痘衬得越发红肿起来。

孩子笑嘻嘻地伸出晶莹的手指,点在宁白新冒出的痘痘上,“嗳呜~嗳呜~”地说起话来。

宁白堆了一脸爱怜幸福的笑,蹭着孩子的小手,嘻嘻笑道:“娘亲不痛,一点儿也不痛。”

孩子瞧着她,明亮乌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好似在想什么想不明白的问题。

明明又红又肿,怎么会不痛呢?

宁白想起某张粗狂的脸,真是无奈:还没瞧见那个人,怎么就学会了那个人的坏习惯呢!

正当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宁小白!”

这吼声恰如奔雷,一下惊破了宁静的院子,宁白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王福临冲进院子里,鼓着眼睛,鼻子里喷着粗气,蹄子在不断刨着地面,仿佛在做搏斗的准备,像及了宁白幼时遇上的那只发狂的野牛。

那会子,宁白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衣裳,欢天喜地地到处跑,与一头野牛不期而遇,她自问没有招惹这头牛半分,但这头牛凶猛的攻击偏偏就是对向了她。

此时的王福临亦如此。

他满脸怒气,一双眼睛滴血似地红,在这张粗矿的脸上越发显得狰狞与恐怖,对着宁白除了咆哮还是咆哮:“宁小白!哪来的孩子!哪来的孩子!老子不是已经提过亲了吗?提过亲了吗?哪来的孩子!哪来的孩子!”

宁白从未想过王福临回来时是什么样子,从炎沁死后,她悲观地以为王福临也死在了外面,如今王福临带着一张这样恐怖的脸站在她面前,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和嬉皮笑脸,着实让宁白以为见了鬼。

年幼的孩子从未见过这样凶狠的人,紧紧拽着宁白的衣服,哭得浑身抽搐。

宁白满腹委屈,差点像怀中的孩子一样哭出声来,想起王福临离家这一年多来的种种,宁白的泪水不由自主地从她脸上掉下来。她忍住哭腔,搂紧怀里的孩子,默默地说:“王大富,你还知道回来!”

王福临将怀里的琴解下来,粗暴地将琴袋扯烂,将那把沉香木铸就的琴狠狠推到宁白眼前,“我还知道回来!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心目中的苏禾,为了你当成心肝宝贝的破琴。你以为我在外面辗转一年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把琴,为了给你一件独一无二的聘礼!最后倒好,我千辛万苦求人修好了琴,你最后居然还是生下了林梓沐的孩子!还要这把琴做什么!做什么!做什么!”

他每说一句做什么,就将琴狠狠地在地上砸一下,反击的力道使琴弦嵌进他手心里,他浑然不觉,一边骂一边砸琴,一边砸琴一边流血。

这本是上好的古琴,每个声响都连绵不绝,悠长不逝。王福临没砸一下,都震击得琴弦发出一声独特的乐音,在他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下,竟凑出一阵奇异的乐曲,一声一声,撩动着人的心弦。

宁白害怕地看着他,看着他袖子里分明的肌肉线条,不遗余力地都用在了那把无辜的琴上,曾经最让她宝贝的苏禾的琴,在他的手中一点点被砸碎,不知怎的,她的眼泪忽然就不会流了。她别过脸去,一心一意地哄着怀里抽泣不已的孩子,不断地说:“疯子!疯子!”

王福临不闻不顾,一口气将琴砸地稀巴烂,但他仍觉不解气,又上前狠狠地踢了几脚,而后,他死死盯着宁白,紧紧咬住牙关,直把牙齿咬得咔嚓作响,好似要吃了宁白一样的凶狠,泪水却在他眼里打转儿,汇成一弯充满伤心、绝望、悔恨、痛苦的湖,顷刻间就有决堤之势,他竭力睁着双眼,怎么都不让泪水掉下来。

王福临很不明白,他自己分明已经愤怒地想要杀人,眼中为何还要对宁白流露出这样伤心的情绪。宁白分明都不再看他,只顾着哄着她与林梓沐的孩子,仿佛院子里根本就没有王福临这个人,仿佛她从未认识过一个叫王福临的人一样,他凭什么还要这么在意!

就当她也从不认识宁白,就当他从未去过东离不就好了吗?

何况,这个人分明就不知道,他在东离为她做的努力,这么多年以来,他为她做的努力。他花再大的力气、费再多的心思,终究还是抵不上林梓沐一个微笑。

王福临一颗火热的心就此冰冷下来,慢慢结成一块冰,最后,他狠狠转过头去,泪水被他甩出眼眶,他一边哭,一边大步离开了宁家小院。

那孩子哭得累了,带着一脸的泪痕沉沉地睡了过去。

宁白保持着轻拍孩子的姿势,仍旧在院子里梦呓着:“疯子!疯子!”

院子里,一地碎沉香木环绕着参差不齐的琴身,琴弦或弯曲着、或低垂着、或横生着,宣示着这把琴最后的结局。

也许苏禾当年也费了很多心血才找到这块沉香木,然后又费了很多心血请人祈琴,她辞世时仍不舍这把琴,还将它留在初次见到西衍的真王庙,怎奈何时光荏苒,似箭光阴,这把琴终归还是被时间抛弃了。

即便是遇上了宁白,它再度变成宝贝;王福临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在异国辗转,终于修好了它,在某些现实面前,它终究还是不值一提。

有些东西,只有被在乎的时候,才会显得弥足珍贵。

但人心总是会变。

就像宁白再也不觉得苏禾的坚持是值得的,王福临会不惜一切地死缠烂打,毫无怨言地为宁白付出。

宁白也会不爱这把琴,王福临也会发脾气。

倘若当初,宁白没有回来找这把琴,王福临也就不会在那个冬天一去不回,宁白不会在年夜那天给炎沁送饭;她依着父母之言,乖乖嫁给王福临,来年卖了花饼,拿一笔银子,即便心口不一,起码还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小林公子仍是她心目中一个完美的梦,她不会知道小林公子的真心,不会再也见不到小林公子,不会在那个清晨那样狼狈地栽倒在林府大门前,不会落下一生的喉疾,不会……

若是那年,用这把琴补了墙多好!

宁白狠狠地叹了一口气,后悔没有听自家娘亲的话。

这时,她怀里的孩子哼了一声,忽然醒转过来,瞧一眼蓝色的天,哇哇哭起来。

宁白哄了她一阵子,喂她吃了点东西,她便再次咯咯笑起来,只可惜先前哭得太狠,这清甜的嗓子都沙哑了起来,漂亮的眼睛也有些许睁不开,好在她还年幼,片刻间就忘了方才的惊吓,在她眼里的娘亲怀里玩闹,可爱地不像话。

宁白满脸欣慰地想:“娘亲说的话,也不见得都对,倘若我当初不要你,又怎么会有这么欢乐的时候?我把你扔给那群假惺惺的坏蛋,岂不是要你受委屈?”

她抬头望一眼蔚蓝的天空,一如当年纯净无暇,可惜她再难有当年心无杂念的心境,只能安慰自己说:“即便是我不要这把琴,也还会有其他的事,我又怎么知道那个结局是自己想要的呢?这个结局,起码还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好。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仍要这么过。”

孩子哇哇地盯着不停说话的宁白,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好似听懂了宁白的话似得。

宁白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林府门前,小林公子跟她说的话“每一条路都是我们自己选的,从没有人能逼迫谁,这叫水到渠成,你可懂?”宁白禁不住莞尔一笑,捏着孩子的粉嫩的笑脸,沉静如水地说:“你爹素来爱说别人糊涂,那么简单的道理,某某那么聪明,怎么就想不明白。他自己却是最糊涂,放着这么可爱的女儿不要,还有谁比他更糊涂?”

“哈哈!”孩子听到这里,忽然笑起来,双手拍着宁白的脸,不知在兴奋什么。

宁白无可奈何:“下次再也不夸你了。”

几日后,隔壁院子忽然传来一阵霹雳哐当的声音,王大妈怒吼道:“我打死你这个混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啊!”

“娘!怎么才见我就打我啊!”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啊,老娘我打的就是你。”

“娘好好说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才刚回来啊!啊!啊!啊!!!”王福临哀嚎的声音响彻彼岸巷。

作者有话要说:  

☆、尘世美(结局)

王福临堆了一脸的笑来负荆请罪的时候,宁白像刚下了蛋的老母鸡似得,竖起汗毛护着孩子,警惕地瞪着王福临。

她怀中的孩子认出这是前几日那位恐怖凶猛的家伙,吓得赶紧把头埋进了宁白咯吱窝里,然后不停地蹭啊蹭啊,想把自己的耳朵也封起来。

宁白瞧着她的模样,不禁莞尔。

王福临一脸无奈:不过才半岁就聪明成这样,究竟是随她爹呢还是随她娘呢!

只要不随宁白,什么都好说。

王福临想到这里,换上一个一脸无辜地笑容,小心翼翼向宁白靠近:“小白,你咋不说这是炎沁和小林公子的孩子呢?”

宁白退了一步:“关你屁事。”

王福临前进一点:“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我娘都告诉我了,她也打我了,你就原谅我吧。”

宁白退了一步:“关我屁事。”

王福临靠近了一点,笑容更加灿烂:“我就知道,咱们小白清清白白,哪能做出那种事啊!”

宁白退了一步:“关你屁事。”

然后王福临说了很多话,宁白都只有八个字,不是“关你屁事”就是“关我屁事。”

不管宁白回答得有多么简洁,他始终死皮赖脸地靠近她,笑啊笑、认错啊认错、道歉啊道歉、忏悔啊忏悔……

眼瞧着他越逼越近,宁白退无可退,终于多了一句台词:“你躲远点,我女儿瞧着你害怕。”

她话音一落,怀里的孩子听见娘亲在说自己,半靠在宁白怀里,拿一只眼睛瞄一眼外面的世界,发现王福临还在的时候,又飞快地将脸埋起来。

王福临情不自禁想起从前要杀鸡时,见过一只将头埋进沙子里的公鸡——它以为这样别人就找不到它,却将整个身子都暴露在沙子外面,最后王福临轻而易举地捉住它的翅膀,一刀抹了它的脖子。

那会儿王福临为这只傻鸡高兴了一天,一个劲儿地说它傻,如今见了这个孩子,做着跟那只鸡一样的傻事来,王福临却觉得这是可爱。

他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人畜无害的笑。

宁白以为王福临是真的疯了。

却不想王福临已转移了目标,瞅着她怀里的孩子,做出各式各样傻帽的笑脸。

那孩子起先偷偷瞄他,后来觉得这人傻傻愣愣的,不似前几日见得那个凶猛的家伙,猛然觉得自己认错了人,不知不觉抬起脑袋,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笑意越发明显。

王福临看着她神似林梓沐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心痛,眉眼里都露出疼惜来。

宁白刹那间,就一点儿也不生他的气了。

不一会儿,那孩子冲王福临伸出双手,咿咿呀呀地要他抱。

宁白犹豫不决。

王福临一脸诚恳地说:“你不信我,总得信她罢。”

宁白抵不过女儿的挣扎,小心翼翼将她放到王福临怀里,王福临一手搂住孩子,趁机抓住了宁白的手。

宁白挣扎了几下,王福临握地更紧了。宁白生怕他一只手搂不住孩子,放弃了挣扎,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孩子。

王福临心满意足地问:“她叫什么名字。”

“宁若水。”

“唔!”宁若水撅起嘴来,转头看着宁白。

宁白笑道:“真是提不得你的名字了!”

王福临道:“让我猜猜,这定不是你这个娘取的!一定是那个娘取的,沁和沐字都带水,所以叫你若水是不是?”

宁若水歪着头,想不明白这个娘和那个娘有什么区别。

宁白板着脸说:“胡说!这是取自沉静如水的意思,跟林梓沐没有半毛钱关系。”

王福临听她不再叫小林公子而是林梓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将宁白揽进了怀里,“小白,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只要是你女儿,就是我女儿。”

宁白瞪他一眼,别过头去,不言不语。

“只可惜,我亲手砸烂我给你的聘礼,希望你不要怪我才好。”

宁白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出声来,但很快察觉现在不能笑,立即憋了下去。

王福临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知道我那天的行为是有点像八岁那年攻击你的那头野牛,你想笑就笑吧。”

宁白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我根本就不喜欢那把琴,你……哈哈!会是什么表情!”

王福临脸忽然就黑了,翻着白眼,瞅着宁白,一副“很傻很天真”的模样。

宁白顺手给他一巴掌:“丑死了你。”

宁若水见了,咯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拼命拍王福临的脸。

王福临被打得哎哟直叫:“对你爹都下手这么狠,这他妈也叫沉静如水!”

宁若水学会走路的时候,已成了周半仙金口的风云人物。

周半仙说:“宁若水这女娃,实在聪明地不像话,只半岁的时候,就会说话了……”

周半仙话才说了一半,便有闲人反驳了:“就宁若水那孩子,比她娘宁白还傻,五岁了才会走路,七岁了才学会自己吃饭,周缄林你年纪大了,是不是老糊涂了。”

这人一激动,居然直接叫出了周半仙的真名,众人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周缄林”是叫周半仙呢!

周半仙捏着黑白参半的胡须,笑盈盈地瞧着说话那人:“宗半仙你又来砸场子呢!”

众人仔细瞧清那人,果真是蓟城里新冒头的宗半仙,在周半仙对面也开一家茶馆,专门说些与周半仙对着干的故事。巧的是,这宗半仙眉眼之间长得与周半仙有七分相像,远远望去,当真是真假莫辨,让人一度以为这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只二人因为生意竞争,相互在对方的茶馆里砸着场子,因而也算蓟城里闻名的仇人了,好在这二人皆有些仙风道骨的涵养,即便是砸场子,话语里也从不带一个脏字,时间一久,闲人们反倒乐得看这二人凑在一起。

只听周半仙说:“宗半仙有所不知,宁若水三岁便已识字三千,唐诗宋词过目不忘,却偏偏懒得要命,是以五岁才肯下地走路,七岁才肯动手拿筷。要说她五岁那年肯下地,还是王福临唆使儿子抢了她手里的鸡腿,宁若水登时就不干了,从宁白怀里嗖地滑下去,一把夺回了自己的鸡腿。这一点倒是随她爹!”

“一把夺回!小林公子何等风雅之人,为了一鸡腿不是自毁形象么?”

“小林公子再风雅,终究还是改不了馋嘴的毛病!否则三年前也不会为了一道菜,跟着一个老头子跑到海外去了。”

“那不是老头子!那是海上的仙女!小林公子跟她走,都是为了爱情。”

“什么仙女!那是炎记做饼的苏老头,传承了一百年前苏家绝技的老头子!”

“跟着苏老头走的是花烟间云姑娘,弹琴的!”

“苏老头一糟老头子,云姑娘会跟他走?是小林公子跟着苏老头走了,云姑娘又尾随小林公子而去。”

“小林公子是去跟着仙女走的,哪还能带上花烟间的云姑娘啊!”

“炎府的五小姐炎沁,谪仙一样的人物,与小林公子纠缠了多少年,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世上哪还有人比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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