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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汐予 当前章节:146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41

王福临晕倒在地上。

宁白掩嘴笑着,叮嘱他说:“明儿再带点花过来,上回给的都用完了。”

“你喜欢啊?”王福临诈尸似的从地上一蹦而起,兴奋不已地说,“你喜欢,我每天都给你送。”

宁白轻轻嗯了一声。

“咱们老百姓,今儿真高兴,真高兴,真高兴……”王福临一路高歌,没人听懂他唱得什么,因为没人能找着调——除了薛神医。

王福临哼着跑调的歌一进门,薛神医就笑眯眯地站到了他面前:“小子,高兴什么呢?”

“关你屁事。”

薛神医顺手赏他一个爆栗,轻飘飘地说:“日后,不要采我的花。”

王福临当场就翻脸了,亲热地搂着薛神医的肩膀,学着他笑眯眯地样子,“薛神医啊,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薛神医:“一个时辰之前,你跟我还在一个屋子里。”

王福临:“是啊是啊,一时不见,如隔三秋,真是想死我了。来来来,你看你,一把年纪了,要多休息啊,快请坐快请坐,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由分说,拉着薛神医坐下了。

薛神医:“……”

王福临一脸殷勤地替他捶腿,一边捶一边问:“薛神医,在西域以外,玫瑰花真的象征爱情?”

薛神医十分享受地嗯了一声。

王福临嘿嘿笑着,试探地说:“她喜欢我的花,我要天天都送。”

薛神医诈尸了:“臭小子,老子还等着泡茶呢,每天都采,你当我是产花的!”

王福临:“我知道,园子里单瓣的花你也有本事泡了茶来喝。”

薛神医笑眯眯的说:“那你去采。”

王福临面无表情:“我去就我去。”

“唉——”薛神医却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王福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薛神医意味深长地说:“象征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有人信。西域以外的象征,放到蓟城来,算什么?”

王福临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小爷乐意。”

一摆袖子,走了。

薛神医点点头:“有道理。”

这以后,每天一大清早,就有人看见王福临送一束新采的玫瑰花到宁白屋子里去,直到日头将屋檐都染成金色才见人出来,傍晚的时候仍能瞧见他来,却不知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出来了。

王福临三天两头往宁白的屋子里跑,这事在林府里都传开了,只有宁白不知道。

有人伤心了:“公子以前喜欢宁白,现在王哥哥也喜欢宁白。”

有人说:“怎么会呢?宁白除了是个女人,有哪一点能与男人相配?”

还有人说:“你们傻啊,咱们小林公子前几日说了要吃鲜花做的饼,二人这是在制花呢。王哥哥是薛神医的人,肯定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宁白不求他去,难道还求得动薛神医。再者说了,王哥哥虽在薛神医的药棚里,到底还是在林府的屋檐下,不讨好了咱们公子,在府里还待得下去吗?”

“有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火气

宁白将调好的馅儿做了馒头,生了火,放进蒸笼里蒸下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

“来的真巧,又赶上晚饭。”王福临仍旧阴魂不散,但宁白已不会被他吓着了,听了他的声音,很是无奈的撇了撇嘴,也不回头看他,拿一块抹布擦拭着灶台,说:“你是放了一双眼睛在这看着么,一到饭店,准能出现。”

王福临挑了挑眉,说:“我人不在这里,总要留点东西在这里。”

宁白转身去洗抹布,瞥了他一眼说:“是啊,嘴巴是长在这里了。”

王福临嘻嘻一笑,按着心口说:“错了错了,不是嘴巴。”

宁白没有看他,自顾自将抹布晾起来,撑开窗户通了风,不咸不淡地说:“今儿只有包子吃。”

王福临坐在跃到灶台上坐着,看着宁白忙来忙去,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你做的总比薛老头子的好吃。”

“承了人家的人情,也不念在心里,老头子长老头子短的,薛神医前世欠你的么?”宁白正说着,回头见就王福临傻笑着坐在灶台上,牙齿都咬在了一起,好似这样就能咬死王福临似的,“王大富,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我灶台上坐!”

王福临飞快站起来,双手虚按着,示意宁白不要生气,赔着笑脸说:“顺带的,顺带的,主要是你把灶台擦得太干净,我老以为这是传说中的寒玉床。”

宁白无语望天:“那它也是热的!”

“嘿嘿嘿!那什么,我上屋里坐着去,好了你叫我,我帮你尝尝味儿。”王福临一路说,一路赔笑,一路退着从偏门回了宁白的屋。

进了屋,瞧见侧前方一帘细细密密纱帘垂下,帘子后边放着一张不大的床,铺着绯色的床单,绰约得很是引人遐想。

王福临目光忽然就不动了,低估道:“好像很软啊……”回头瞄了一眼,却见宁白还在灶台前忙活着些什么,忽然有些不平衡。

他不是第一来这儿了,却是第一次这样仔细来看宁白屋里的构造——屋子不大,布置讲究,在最小的空间里发挥了最大的作用,桌椅梳妆台样样齐全,正对面摆着桌椅,供认休息用,东边连着伙房,西边用纱帘隔开,布置着两张床,宁白便住着靠门的那张床,林府的下人本都是四人同住,这屋却是给像宁白这种专门雇佣来的人住的,便住两人,但因林梓沐只要了宁白一人,所以这屋暂时也没安排别的人来住。

这也为王福临提供了便利,要知道,若不是林梓沐有特别吩咐,宁白时刻都要候在小林公子跟前,只有像上回做独钓寒江雪和这次的花饼时,宁白才会专心呆在屋里,直到做成小林公子要的东西或者小林公子另有吩咐,才会出门——否则王福临哪能三天两头往这里跑。

“小白真是好福气,一个人住了一间房,不像我,只能跟着薛老头打地铺,这么软的床非得躺一躺不可。”王福临打定主意,便懒洋洋地撩开帘子,蹬去鞋子,扑倒在宁白床上,女子特有的体香就这样丝丝缕缕地钻进他鼻子里,乐得他眯起了眼睛,一把扯过枕头抱在怀里,好似抱着宁白一样。

好软啊……

王福临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模样真是要多享受有多享受,嘴角不自觉得往上扬,往上扬,露出两排牙齿,显得很是……

猥琐。

“又香又软!”王福临这样想,身体忽然有些发烫,有什么东西噌地一下从他身上立了起来,他顿时变得口干舌燥起来。

“糟糕。”王福临惊醒过来,看着自己身上像是多出来的一截东西……

脸红了。

他按着额头坐起来,好似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脸上火辣辣的,开始神志不清。

站起来呢?

还是站起来呢?

站起来……还是倒下去呢?

倒下去呢还是倒下去呢?

倒下去……

王福临嘭得一声倒下去了,软香再次环绕,他全身都软了——除了多出来的一截。

王福临觉得,宁白的脸近在咫尺。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快要碰着宁白时却又触电似得缩回来,宁白嘴微微一撅,哼了一声,王福临再次将手伸了出去,一把将宁白拉进怀里——不想却抓了个空。

他懊恼地睁开眼睛,却见眼前空空如也,伙房里传来宁白揭开锅盖的声音,点醒他似得。

“流氓!”王福临如果没有记错,宁白上回就是这样骂他的。

他心底忽然有个声音说:倒下去,宁白就会来吗?

王福临以为:“暂时不会。”

他再次坐起来,多出来的一截仍旧突起,他耷拉下脑袋,无可奈何:“小白,我也没办法啊。”

“王福临,你在干什么!”就在这时,他听见宁白的尖叫声。

这是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带着滔天的怒气,惊得王福临从床上一蹦而起,冒出一身冷汗,顷刻间什么旖念都消散了去。

王福临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了,宁白是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得火,——虽然宁白总是骂他,但没有一次是真的,就连上回设计留住她,她也不曾像这样生气。

这样实实在在的怒气,神经粗大如王福临,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小……小别……”王福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却结巴得都叫不准宁白的名字。

王福临,是真的被吓着了。

宁白冲过来,将王福临推到一边,张开双臂挡在床前,好似在守护最珍贵的宝贝。

王福临木讷地看着她,心觉宁白这反应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小时候又不是没在你床上玩过……”他呆呆地站着,表情怯弱,就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然则,宁白因此有丝毫的心软,瞪着王福临,目光如炬:“你看到了什么?”

王福临一脸无辜:“一只母老虎……”

“滚!”

有时候,王福临觉着自己真傻,真的。

宁白分明已经那样生气,他竟还敢顶风作案,骂她是母老虎,好不容易改善的关系就此土崩瓦解。

“我真傻,真的……”

薛神医很是无奈:“已经第三十四次了……”

“我真傻,真的……”

“三十五!”

“你说她有什么可生气的呢?又不是第一次了?”

“屡教不改,才更可气。”薛神医说:“有时候,让人心寒的,总是那些不止犯了一次的错误!”

王福临以为,不是这样的。

因为,宁白从没教过,早年二人还小的时候,王福临就爱在宁白床上乱滚,再大一点,宁白带着宁小黑,就让宁小黑骑在王福临背上玩骑马的游戏。

他挨着她的床,怎么就触怒她了?

薛神医说:“你们早不是小孩子了,终究男女有别。”

王福临想起自己在宁白床上做的梦,听着薛神医的话,忽然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但他眼里的神采一闪即逝,整个人很快变得垂头丧气起来:“我还当她是那个坐在门槛上哭的小姑娘。”

薛神医王福临的后脑勺,深表同情。

“阿嚏!”王福临却忽然打了一个喷嚏,他抬起头,一脸忧伤地看着薛神医,哀怨地说:“薛老头儿,我都这么惨了,你还骂我?”

薛神医两手一摊,一脸无辜:“我从不做这样的事。”

彼时知秋正打宁白门前过,只听里头传来一声“杀千刀的”,夹着些咬牙切齿的声音,却不知宁白在骂谁。

屋里头宁白站在床前,捧着一张破旧不堪的纸,心疼得好似自己的心被剐了一样。

我忽得趣纵马至,水上看霞采日归。

这是那一日与小林公子出去看日出,小林公子亲手写给她的诗,一直藏在枕头下,日夜抚摸,她从不肯多用一分力,生怕会将小林公子给她这信物揉碎,掌上明珠似得爱惜,却不想今日竟被王福临伤了。

宁白正觉着肉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问:“宁姐姐,你怎么了?”

宁白飞快将诗塞进枕头下,回过头来说:“没什么。”僵硬地笑了笑,问:“怎么在这时来了?”

知秋说:“公子方才回来了,说这几日在外头吃得太油腻,想吃些清新点的东西。”

“……”宁白这才想起,似乎有好些时日没有见过小林公子了,她一心扑在花饼上,习惯了王福临早晚来访,竟忘了林梓沐已经好几日没有传她做吃的,原是出去了么?

我忽得趣纵马至,水上看霞采日归?

宁白想起这两句诗,情不自禁将目光移到了枕头上,想着枕头下被王福临蹂躏得不成的诗,表情越发难看了。

也不知王福临究竟有没有看到这首诗,又认不认得这些字?

咦!奇怪,她干嘛要管王福临认不认得这些字,她自己都不认识呢!

“宁姐姐?”

宁白猛然回过神来,正对着知秋一张询问的脸,下意识说:“恰好蒸了一笼包子,给公子送过去吧。”

“那我先走了。”知秋将雪白晶莹的包子装进食盒里,转身出了门。

宁白将诗从被子里掏出来,铺开在床上,用手熨平,瞧着林梓沐隽秀飘逸的字迹,回想小林公子那一日的脸——脑海里却始终只有一个在马背上高大模糊的身形,衬在刚刚升起的日光中,只剩一个灿烂明亮的光影。

怎么会?她竟从没看清小林公子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入夜时,林梓沐遣人来传话说:“宁白,公子在水榭等你。”

去时,只见林梓沐躺在躺椅上,春夏秋冬四个丫头衣着青、绿、黄、白四色的衣裳在不同的方位站着,容颜清丽,身姿窈窕,好似掌控四季的女神,一枚夜明珠悬在他头顶,在他身上染出玉色的光晕,夜风从贴着水面吹来,撩起他衣袂翻飞,仿佛一幅遥不可及的画。

纵然宁白站进了画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她情不自禁的低下头,慢慢走到林梓沐的躺椅边,轻轻开口:“公子,宁白来了。”

“嗯!”小林公子的声音听着闷闷地,好似隔了什么东西,“今儿的包是你亲手蒸的?”

“是啊。”

“起码有半个时辰了,你未卜先知,晓得公子我今儿回来要清肠胃么?”林梓沐声音仍闷闷地,很不高兴的样子。

宁白抬了抬眼皮,想瞧清林梓沐的神情,却见他懒散地躺着,面上覆着一方水色的手帕,绣着浩瀚星空,右上角露出几个娟秀的字,宁白虽不认得,也大概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手——小林公子的声音就是透过这方手帕传来的,因而总显得闷闷的。

正当宁白以为林梓沐没有生气的时候,他却一把将脸上的手帕扯了下来,翻身站起身来,俯视着宁白说:“宁白啊,你今儿做的东西,显得很是敷衍呐!”

宁白头更低了。

“拿了出锅半个时辰的包子给公子吃,当公子傻的丫?”

宁白头低得,转眼就跟脖子垂直了。

林梓沐就看着她这么一副傻样,隆椎突出,都快要破皮而出似得,让他顷刻间笑了起来,“我说宁白,你就不能多吃点,也太瘦了。”

“啊?”宁白一头雾水,丈二和尚似得。

林梓沐的脸,怎么说变就变?

小林公子却又躺了下来,将手帕覆在脸上,闷声闷气地说:“今儿的事便不跟你计较了,花馅儿甜了些,少放点糖,待会儿送到炎记做饼。”

宁白看了看天色,心觉待会儿这个点,有些奇怪,“公子什么时候要?”

“辰时,你现在去,还来得及,炎小姐已经交代过了,饼铺的伙计会等着你的。”林梓沐有些疲倦的说。

辰时,这个点,是炎小姐又发现什么奇景了吗?

宁白多希望,自己也会观天象。

然则,她却只有一双手而已。

但,一双手也够了,是不是?

宁白善解人意地说 :“是不是也要为炎小姐备一份?”

林梓沐轻轻哼了一声。

宁白只见他手帕下的脸轮廓分明,手帕顺着他笔挺的鼻梁,流线似的弧度——终究还是没有看清林梓沐的脸。

打一眼起,宁白就不敢看林梓沐的脸。

现在,小林公子的脸被遮起来了,宁白反倒能肆意去琢磨他的轮廓,她对他的话事事记在心上,将他的事每每做前头——唯独这一次,被王福临搅乱了心神,才随口敷衍了一次。

好在小林公子没有真的生气,宁白是再也不敢了。

夜风夹着湿气,吹打着整个水榭,宁白禁不住一哆嗦,猛然觉着竟已是要入冬的天气了。她回头看一眼,林梓沐翻飞的衣袂仍旧单薄,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公子丫,天冷了,你就不能多穿点衣服,回床上去睡?”

林梓沐闷闷的说:“唔!宁白!”

只叫名字的交流,林梓沐与宁白都懂的意思。

宁白微微一笑,踏进了夜色里。

林梓沐却添了一句话:“辛苦了。”

宁白愣在原地。

林梓沐第一次跟她说辛苦了——因为深夜要她出去?

但她是他的佣人,听他吩咐理所应当,有什么辛苦不辛苦呢——终结不比春夏秋冬,始终还是个外人。

阿沐,比起一句辛苦了,我更宁愿被你理所当然地使唤,那会让我们显得更亲近!

宁白哈了一口气,却不见白雾。

看来天气还没有想象的冷。

于是,她一言不发,快步而行。

有些话,如果不想听,那就当没听到。

然则,有些话,若是说话的人喋喋不休,便就不是能当没听到的事了。

因为,真的,很烦。

王福临说:“宁白,我错了,真的。我真傻,真的。我不该忽视你的想法,真的。我没有意识到我们都长大了,真的。我下次再也不睡你的床了,真的。我再也不拐着弯儿骂你了,真的。我给你当牛做马以表歉意,真的……”

宁白说:“你好烦啊。”

“那我闭嘴。”王福临飞快捂住自己的嘴,瞧见宁白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又飞快将手拿开,补上两个字:“真的。”

再捂住。

宁白:“你真的好烦。”

“真的?”

宁白点头:“真的。”

王福临一脸无辜:“那就是真的。”

宁白:“张先生应该给你改名叫王真的。”

王福临一本正经:“回头我跟张先生说说看。”

宁白终于憋不住,笑了。

“嘿嘿。”王福临傻笑着,去拿宁白手上的食盒:“我帮你拿。”

“不用。”宁白说,“你回去吧,不用跟着我。”

“嘿嘿,不行。”王福临斩钉截铁。

宁白看了他一眼。

王福临嘿嘿一笑,煞有其事地说,“这月黑风高的,你一小女孩儿,要遇上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唉!其实你本来长得挺安全的,但现在天太黑,别人就看不清你的脸了,我不得不……啊!宁小白,你暗箭伤人!”

宁白踹了他一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福临单脚跳着追上去,一边跳一边吸着凉气揉着另一只脚,耍杂技似得。

宁白说:“我身手好着呢,你丫的不必瞎操心!”

“我还不是怕你一个人走,路上太寂寞。”

“你才寂寞呢,你全家都寂寞。”

王福临嘿嘿一笑:“诶,这好像是我以前骂别人的话,宁小白你还记得。”

宁白好似心事被人看透似得,好在有夜色作掩护,没人能瞧见她的神色,她辩解道:“全天下都跟着你王真的说话。”

“这个,确实是真的。”

出了门,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客栈酒楼花楼高朋满座,依旧笙歌,艳曲不断,唱着露骨的词,夹着男人的求欢,女人娇笑,一重一重,从暧昧的灯光里传到大街上。

宁白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飞快从花楼门前跑过去,身后一群姑娘看笑话似得,咯咯直笑。

王福临一脸傻笑,盯着姑娘们□的香肩和白花花的大腿,目光清澈。

姑娘们瞧这少年双眸泛光,拈个兰花指,便将他的袖子黏住,很是魅惑地说:“小哥,进来玩嘛,春宵一刻值千金哦……”

这声音好不甜腻,听的人全身都酥麻了,王福临很是受用,继续傻笑。

宁白放慢的脚步,又变得飞快起来。待这声音远得再也听不见了,宁白都没恢复自己正常的步伐,赌气似得小跑。

后来,宁白跑起来也不能完全撒气,这气便从嘴里喷出来了:“死王大富!”

身后有人打个喷嚏,可怜兮兮地说:“宁小白,非得在背后骂人?”

宁白的嘴角好想往上扬,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只问:“王公子怎么不多玩会儿?”

王福临很是惋惜地说:“我没钱。”

宁白:“……”

王福临与她并肩走着,吸着鼻涕说:“你看,骂得我都得风寒了。”

“大不了,我也送你上医馆去。”

“咱有薛老头儿,不必浪费那个钱。”王福临拍了拍宁白的肩膀,“倒是缺个端茶送水的人。”

宁白抖开他的手,“真不好意思,我不会!”

王福临很是大度:“这个,□一下就行了嘛。”

“得了!您还是留着钱□那些姑娘们去吧。”宁白说罢,转身折进一个铺子里。

王福临抬头一看,铺子门前正挂着两盏写了“炎记”的灯笼,他追进去,笑嘻嘻地

问:“小白,你是不是吃醋了?”

“姐姐我油盐酱糖什么都吃,就是从不吃醋。”宁白说着,“啪”地一声将门关了,整个屋子都轰隆一声响。

“哎哟喂,小姑娘诶,可得轻些,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说话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约莫古稀之年,瘦得皮包骨,一脸的褶子,映在灯光里,很是吓人。

“老人家,怎么只有您?”宁白很是诧异。

老头儿侧着头,将耳朵对着宁白的方向,说:“大声些,听不清!”

宁白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提高音量问:“我说,怎么只有您,这是不是炎记啊?”

老头儿嘶了一声,缩回耳朵去,一边揉一边说,“叫你大点声,喊得我耳朵都聋了,年轻小娃娃,做事总是毛手毛脚的。”

宁白很惭愧。

王福临憋着笑。

宁白踹他一脚。

王福临又跳起来:“宁小白,你又暗箭伤人,还是同一个地方!”

老头儿讲这话听了半句,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跟宁白二人说话:“是啊,还是同一个地方,可惜,人却不同咯!跟我来!”

宁白跟王福临乖乖跟着老头儿进了饼间,这饼间倒也雅致,竟还能听见一缕琴声。

宁白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炎爷爷,你没有帮手吗?”

老头儿饼间的灯笼点亮,说:“谁告诉你我姓炎?我姓苏!”

作者有话要说:  

☆、王福临

老头儿将饼间的灯点亮,说:“谁告诉你我姓炎?我姓苏!”

王福临说:“叫你不看路,这会子走错了。”

宁白瞪他一眼,问苏老头说:“苏爷爷以前是苏家的人吗?”

苏老头将发酵好的面团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叫王福临说:“小朋友,洗了手来揉面,小朋友力气大。”盯了宁白一眼,说:“小娃娃这么小,也知道苏家?”

宁白顺着琴声的来源,指着饼铺后边说:“听弹琴的云姑娘说的。”

炎记饼铺,后门正临着花烟间,云姑娘在二楼弹琴,夜深人间时,在饼间便能听个大概,可惜夜里守在饼铺的苏老头耳朵不太好,可惜了这琴声。

苏老头儿叹口气说:“云丫头,也姓苏。”

“啊……”宁白倒是第一次听说,想来连小林公子也不知道罢。

王福临洗净手,乖乖揉面去,苏老头叮嘱他说:“多用些力,揉得扯不断了才好。”

王福临觉着这是个力气活儿,然则,既然跟着宁白来了,不使点力气哪能行。

苏老头见王福临干得很是卖力,十分满意地坐在了门槛上,掏出根烟杆来,装了烟丝,点了火,吧嗒吧嗒抽烟,对着月亮吐完眼圈,跟宁白说:“你这小姑娘,也见过云丫头?”

宁白脸颊有点烫,低着头说:“跟着咱们公子去的。”

“你们公子,就是林府那小朋友?”苏老头仍对着月亮吐烟圈,袅袅烟圈将他围绕起来,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今儿这饼也是他要吃的罢?”

宁白恭恭敬敬地说:“打扰苏爷爷睡觉,公子让我代他向您赔罪。”

“你这丫头!”苏老头儿用烟杆点着宁白说,“心口不一。”

宁白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

苏老头儿仍说:“你们公子什么人儿,我一清二楚!你也用不着代他说好话儿。我这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姓苏的吃姓炎的一碗饭,姓炎的有命令,不得不从。”

这老头儿好大的脾气,宁白好不委屈,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王福临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哪容得了宁白受欺负,要欺负,也该是他来欺负,登时像护短的老母鸡似得,将宁白拉到身后,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苏老头儿,咱们小白是林府的丫头,不顾着林府的面子,还顾着苏家的面子不成?做饼这事儿是炎家小姐应下来的,半夜要也是那什么炎家小姐非要看什么天象,咱们也是吃姓林的一碗饭,姓林的有明亮,不得不从。否则,谁爱大半夜来揉面!”

苏老头吧嗒吧嗒抽烟,不说话。

宁白见不得王福临待老人家这个脾性,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别说话,王福临拍拍她的脸,示意她一切听自己的,转过头继续对苏老头儿说:“苏爷爷,方才我这是论理儿,年轻人理直气壮了点,您别生气;现在来跟你论情,说白了,咱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于情于理,您都不能对宁白撒气。瞧瞧,咱们小白多委屈!”

说着,又拍了拍宁白的脸。

“好!好!好!”苏老头拍着手,大加赞赏,“好个于情于理,老头子今儿是碰着对手了。”

王福临赔了笑脸:“哪能是对手呐,您是爷爷辈儿的人,咱可尊重了,我是先论理后论情!”

这伸手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的战术,让苏老头很是受用,苏老头顿时一点儿脾气都没了,顺着王福临给他的台阶就下:“小朋友说得对,是老头儿之前不讲理,现在好了,小姑娘也莫怪。”

宁白赶紧说:“不敢不敢。”

“对着我老头子,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还不怪你,若是跟我耍小心眼儿,小心我翻脸不认人。你这丫头,就是太贪心,总想顾全这,顾全那,当心最后两头都顾不上。”苏老头又似自言自语起来,“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有些事,分明办不到了,就不要勉强自己。苏姨当年,若是早回头,也不至于让苏家像现在这个样子。”

宁白听他说到了苏家小姐,情不自禁变得感伤起来。

苏老头儿却二人推了出去:“老头儿的饼艺是绝活,不传外人,小娃娃上外头等着去。”说着不由分说,将门栓了起来。

屋外夜色正浓,孤月悬空,透过斑驳的树影穿透,清清凉凉。

王福临说:“咱们上屋顶坐会儿吧。”

宁白没有反对。

哪知上了屋顶,视听更广,万家灯火看得人更寂寞,花烟间的琴声,越发清晰,悠扬辽远,只添凄凉。

宁白几乎,落下泪来。

王福临见状,虽不知宁白伤感些什么,却趁机拍着她的肩膀,然后搂着不放了。

宁白沁在苏禾的故事里,竟没注意到王福临的小动作。

人若想什么,就会一直去想什么,而并不是想想什么,就去想什么,宁白如今想起苏小姐来,又听了苏老头儿的话,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心中越发觉着孤寂。

王福临道:“方才说得苏家,是不是百年前与林家齐名的苏家?”

宁白轻轻嗯了一声,“彼岸巷能有今天的模样,都是苏小姐的功劳。”

“这个我知道,听说这个苏小姐是个丑八怪,一直嫁不出去。”

宁白懊恼地说:“你听说谁胡说八道呢!”

“我猜的,不然怎么嫁不出去呢。”

宁白真想一脚踹死王福临,却见王福临腆着笑脸,傻呵呵地说:“那你说给我听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宁白才知道,王福临这是在套她的话……

她心中触动,便开始讲,一百年前,在这蓟城里,苏禾小姐与公子西衍的故事,与云姑娘说得不同,云姑娘始终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而宁白,好似在说自己。

粗神经如王福临,都听出了那么一抹孤芳自赏的感觉。

或许,宁白从听到这个故事开始,就把自己的心当成了苏家小姐,而又一心希望,小林公子不要成为西衍才好。

“西衍喂苏小姐吃下忘情的药时,苏小姐说:阿衍,你说,我便信……”宁白终于落下泪来。

这样的信任,需要多大的勇气?

倘若不是苏禾一直这样信任西衍,也坚持不了十年罢。

“苏禾小姐用的是真心,难怪你那么宝贝那把琴。”王福临心有所感,默默地说,“可惜西衍不懂珍惜眼前人。不珍惜也罢了,分明没把人放在心上,却还要与她纠缠十年之久,他若是真是天上的神君,自由长生不老的本事,苏小姐一介凡人如何耗得起?明知不可能,也不早点说清楚,白白耽误了苏小姐一辈子。小白,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这么对你。”

宁白轻轻地说:“你做不了西衍,我也做不了苏禾。”

王福临将宁白的肩摆正,双目灼灼地盯着她,郑重其事:“若我能做得了西衍,绝不会让你做苏禾。”

王福临前所未有的正经,浓眉大眼依旧,鼻子大而塌,嘴唇殷实,脸部轮廓刚毅坚定,已无儿时的幼稚,郑重许诺的神情,居然给宁白一种稳重踏实的感觉,让她仿佛在暗夜里找到一盏引路的明灯,一步一步,走回真实的世界。

什么时候,这张脸已经长得这样刚毅成熟,竟从没人告诉宁白,她只当他,还是那个在树上戏弄她的王家小子。

十年前,宁白踩在门槛上,整整高出王福临一个头,王福临无论如何都抢不到她手里的番薯;十年后,王福临整整高出她一个头,宁白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成长的足迹了。

从没人告诉宁白,最爱欺负他却又时刻念着她的王家哥哥已经长成大人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长大了?

她长到了十六岁,正是苏家小姐遇上西衍的年纪,而她又遇上了谁?

小林公子么?

好愚蠢的苏家小姐!

你是茶馆里的故事听得多了,就分不清是非了!

有道理……但还是蠢!

抑或是,宁白迟疑了一瞬,探寻似得叫:“大富……哥哥?”

“我在呢。”王福临说,“我一直都在。”

若我能做得了西衍,绝不会让你做苏禾!

“你不觉得苏小姐蠢?”

“唔!苏小姐,只是遇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罢了。”

“什么叫不可能的人?”

“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即便你将心都挖出来,也打动不了这个石头;有的人的眼睛,只爱远在天边的东西,却偏偏看不见离自己最近的。你看,天上的月亮很美,这里的灯火也并不逊色。即便你站在了屋顶,踮着脚,伸出手,都触摸不到月亮,然而,你只要轻轻走几步,就能拾起这盏灯。它,也一样能为你驱散黑与夜,为你照亮回去的路,倘若你再多点耐心,伸手碰一碰……它,还是热的!”王福临多想再添上那句话,却生生地吞了回去,凝视着宁白的侧脸,好似在说:宁小白,你还分不清吗?

“好个月亮与灯火的比较,小子,我先前竟还没看透你!”苏老头不知打哪儿窜出来,喟叹着说:“云丫头也是傻,不懂这个理儿。林家小子那模样,薄唇如削,是个多情又薄情的人,心系在他身上,最后伤的还是自己!”

王福临深以为然。

宁白不疑、不信、不说话。

“日后你见着云丫头,把这个话告诉她。林家小子与西衍公子不同,衍公子是个专情的人,苏小姐为他,还有点值当。”苏老头望了望月光,再往花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自言自语,“我能等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王福临却说:“我有时间,一生够不够?”

作者有话要说:  

☆、各路风景

我有时间,一生够不够?

很多年以后,宁白再回忆起这个夜晚,唯一能想起的只有这句话。

王福临却说:“啊?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爹爹你不是说说,眼睛一睁、一闭,就是一生。”

另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咯咯直笑:“那岂不就是睡一觉咯?”

宁白庆幸,没有当时就信了王福临的话。

我有时间,一生够不够?

宁白还是不疑、不信、不说话。

苏老头儿说:“这女娃,傻不拉几的。”

王福临揉着鼻子,面无表情:“幸好我在学医,总能将她治好的。”

宁白推他一把,差点没把他推下屋顶,“你才有病,脑子有病。”

王福临一脸无辜:“这算不善谋杀亲夫?”

苏老头咯咯直笑:“她说算就算。”

王福临与宁白忽然大叫一声,指着苏老头儿说:“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干嘛偷听我们说话?”

苏老头很受挫:“我来了,有一会儿了,还说了好几句话。”

“哎呀呀,你这老头,不是耳朵听不见吗?”王福临觉得好丢脸。

苏老头一脸无辜:“有些话,不爱听,就不听,谁让你们背后评说别人。”

“我哪有。”

“苏姨的事,是我们苏家的事,你们两个外人,不许说!”

“不说就不说,谁稀罕,说多了,还费老子的口水!”

“你这个浑小子,提了你们的饼,滚回去。”

王福临和宁白不会说,他们是被人赶出去的,尽管宁白千恩万谢,赔笑赔到脸抽筋。

回去时,这路上已没了人,花楼里的姑娘也都歇下了,只零星传来些醉酒的声音,客栈酒楼将自家门前的灯笼点亮,为旅人引路,夜风袭来,吹得灯笼晃动,光线也变得斑驳起来。

宁白与王福临走在斑驳微弱的灯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灯一晃,影子也跟着摇曳,映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张牙舞爪。

宁白不自觉地像王福临的方向靠了靠。

王福临笑笑说:“你看,没有我还是不行吧。”

宁白一声不响地走开了,与他保持着十步远的距离。

王福临一把将她扯回来,嚷嚷着说:“我饿了。”

宁白无可奈何,掀开食盒说:“只准吃一块。”

王福临拈了一块花饼,三两口就吞了,末了只剩一小口,才想起什么似得,递到宁白嘴边:“你不尝尝?”

“尽是口水,我才不要。”宁白别过脸去。

王福临一口又吞了,含糊不清地说:“苏老头脾气大,做得饼皮儿却是极好的。”

宁白轻轻嗯了一声。

竟没什么话讲。

是方才讲得太多了吗?

抑或是,掏心窝的话讲得太多,再讲别的就言之无味了?

宁白正想着,王福临牵着她袖子的手一直向下滑,瞬间就滑到她手上,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宁白触电一般抖了一下,下意识甩开了他的手。

王福临的手悬在空中,荡了几下,无处可去。

宁白咬了咬唇,矗立在原地。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僵持着……

四周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夜风依旧肆虐,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光影越发斑驳,站定不动,这声影越发清晰,多听一会儿,好似还有人在窃窃私语,亦真亦幻,引人遐想。

宁白才站了一会儿,腿脚开始发麻。

王福临还荡着他的手,木偶似得。

宁白想起几年前,她掉坑里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阴风阵阵,树影斑驳,隐约的窃窃私语,沁入骨髓的凉意,还有……

“嗷呜……”没想到在城里,也会有狼。

这时,前方转角的巷子里忽然冲出一个黑影,径直向着宁白的方向冲来,黑影投射在两旁的房子上,魁梧阴森。

“啊!”宁白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飞快扯住王福临的袖子,紧紧挨着他的手臂。

那黑影近了,汪汪吠了两声——只是一条黑狗。

宁白被它吓得不清,拽着王福临的袖子,不敢松手。

王福临吹几声口哨,那狗热情不已得绕着他摇尾巴。

宁白伸手,狠狠在王福临腰间掐了一把。

王福临吃痛叫了一声,报复似得骂黑狗说:“大夜晚的瞎晃悠什么,还不快滚!”

黑狗呜咽一声,很是委屈地跑了。

宁白松口气,却没有松手。

王福临说:“你从前不怕狗的。”

宁白咬着唇说:“那些狗都不长这样。”

王福临忽然明白了:“你怕黑。”

宁白暗自腹诽:让你掉坑里过那么久,看你怕不怕。嘴上却说:“我才不怕黑。”

“你当然不怕黑,你只是怕黑成这样的时候,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

宁白楞住,王福临什么时候,将她看得这样透彻。

那么,这就是他坚持要来的原因?

王福临没说,宁白自然不会问。

她扯着他的袖子不放,固执地说:“快点回去,你走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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