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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汐予 当前章节:14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41

王福临二话不说,往前走。

宁白扯着他的袖子,躲在他身后走,在他背后,尽管也是漆黑一片,但起码前面多了一堵墙,足以挡住夜里的妖魔鬼怪。

二人无声无息,无言无语,不紧不慢地走,她的步子始终叠在他的步子上,一步一步,终于走回了林府。

一路无言,却默契地无以复加。

夜色被他们踩在身后,犹如时光,只有回头看时,才能看见曾经走过的路,听见说过的话。

小林公子吩咐墨香提了花饼,深夜纵马出府。

据说,今夜辰时,东山会有奇景,炎家小姐邀小林公子深夜观景,翻云覆雨,别有一番滋味。

宁白想,今夜看了万家灯火,免费听了云姑娘的琴。

也不错。

小林公子此行,三日后才回来。

林梓沐说宁白做的花饼味道很是不错,即便跟书上说得还有些差别,但已是清甜不腻、令人唇齿留香了。

炎家有意买断宁白调制花馅的方法,作为炎记饼铺的特色出售,这着实出乎宁白的意料。

炎家出手,价钱可观。

然则,宁白却没有立马就应下来。

倘若这还是独钓寒江雪,宁白肯定不会犹豫,悉听小林公子尊便。

唯独这花饼,宁白想问问王福临的意思。

宁白首先问的却是:“公子怎么看?”

苏老头早说过,宁白这人,心口不一,贪心不足,总想顾全两头。

林梓沐嘴角微微一扬,神色倨傲,可惜宁白低着头,没有看到:“我林氏旗下若有饼铺,也轮不上炎家。”

宁白惊奇道:“我曾听人说,这蓟城里的商铺,有一半都姓林呢,怎么都没有饼铺么?”

“道听途说,不足为据。”林梓沐道,神色不无惋惜,“早年开过几家饼铺,但是工艺比不得炎府,便就作罢了。”

宁白想起苏老头,意有所指地问:“当初苏府家散,老祖宗们怎么没有收留他们?”

“都是往事,不提也罢。”林梓沐脸忽然变了,“宁白啊,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

宁白讪笑道:“好奇而已,问问罢了。”

林梓沐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云儿的故事,对你影响颇深呐。”

宁白头更低了:“公子火眼金睛。”

林梓沐笑而不语。

宁白将这事说给王福临听,王福临张口就问:“林梓沐怎么看?”

宁白惊奇了,王福临居然也会问跟她一样话,也要顾全两头吗?

王福临说:“此事可大可小。你是林府的丫头,花饼也是林梓沐吩咐你去做的,此番成了,功劳是记在你头上,但花饼还是林梓沐的。林梓沐是大家少爷,咬着花饼不放,便显得小家子气了,放手给你,就是赏你,还得个好名声。但炎府和林府到底还是对手,你将花饼卖了,销路不好倒也罢了,销路好的话,岂不是挡了自家财路。”

宁白觉得有理,便将林梓沐的一席话讲了。

王福临也很是差异:“偌大一个林氏,竟没个饼铺,这样一来,茶馆里茶点几乎都出自炎记了。”

宁白只惊奇林府不像传闻那样势力遍布蓟城的商铺,实在想不到王福临想的这一层,“有什么要紧吗?”

“蓟城人好闲谈,常常扎堆一坐便是一天,期间吃了多少茶点,喝了多少茶,你想都想不到。这些人嘴又叼得不行,寻常茶点看都不会看,倘若林氏没有饼铺,蓟城还有哪家能与炎记比肩?光这茶点一年的收入,你爹给人做十辈子的木工都挣不回来。”王福临分析着,瞧着宁白一脸不信地表情,又补了一句,“当然,这点钱对我们来说,很多很多,但对林府而言,还不够小林公子寻常的开销呢。你想想,就独钓寒江雪那一次,费了多少人力财力物力。”

宁白嗫嚅着说:“也没外头说得那样夸张。”

王福临看她有心为林梓沐说话,也不恼,反倒是心平气和地说:“你自己就在府中,也用不着听人说。”

宁白沉默了。

王福临暗暗琢磨了一阵子,问:“林梓沐什么表情?”

宁白没敢说不敢看,闷闷地说:“那可是少爷,我哪能盯着看。”

王福临听这话,心中窃喜,却面无表情的说:“就林梓沐的话而言,他心里定然是不想白白给炎家送钱的,但是碍于你,却又不得不把面子做全了。”

宁白听不得王福临这样想小林公子,气呼呼地辩解说:“你也说了,这点钱对于都不够小林公子的开销,小林公子怎么会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算盘

“小白,你就是太单纯了。”王福临捏捏她的脸,笑眯眯地说:“积少成多你懂么?对于整个林家而言,这根本不是钱的事。若是炎氏日益坐大,林氏永无翻身之日。”

宁白以为,一个花饼而已,也能说到这个地步?

王福临说:“做生意么,说白了,就是我有的你没有。花饼虽小,道理却在其中。倘若东也放给别人,西也放给别人,林家还能剩得了什么东西?”

宁白听得很反感:“小林公子才没有这么俗气。他与炎家小姐来往密切,还会在乎这点小事么?”

王福临嗤笑道:“联姻么?据我所知,炎府虽然最疼这位小姐,但好歹还有四个儿子,林梓沐只怕讨不了好。”

“我就不该来问你。”宁白打开他的手,愤然离去。

王福临赶忙安抚住她,语气温和:“小白,我错了,说着玩呢,小林公子哪能是这种俗人。”

宁白这才缓和下来。

“小白。”王福临叫了她的名字,宁白直觉他有正经的话要讲,却不料王福临问的是,“你信不信我?”

宁白想都没想,直接说:“不信。”

王福临很是挫败。

他重新整理了思路,顺着宁白的想法往下说:“既然林梓沐不是俗人,这事儿就全在于你了,馅儿既然是我教你调的,这事儿是不是该交给我?”

“你想怎么样?”

“你就放心吧,我既不会让你不高兴,也不会让林梓沐不高兴。”

宁白嘀咕道:“你也会在意小林公子?”

王福临哼了一声,很是不屑地说:“老子也不想你用这种方式记着我。”

宁白脸微微一热,不说话了。

王福临咬了根狗尾巴草,瞥着宁白说:“行了,小白,既然林梓沐也不介意,你也不介意,交给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宁白当然不会说,从一开始,她就想问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因为他将天人一般的小林公子说成了俗人么?

王大富就这么一人,说起话来,打小就欠扁,但办事,好像还没有什么欠扁的时候。

宁白胸无大志,遇上银子稍微多一点的事就慌了手脚,这种拿不定注意的事还是交给王福临好了。

她这正出了药棚,王福临忽然想起什么似得又追了出来。

“小白,苏小姐的琴,借我玩几天。”

“我从不知,你也会弹琴。”

“笑话,我弹琴的时候,才不会把牛吓跑呢。”

宁白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自己来拿!”转身就走,不料却撞上个软绵绵的胸膛。

来人大叫:“哎呀,这是要撞死我老头子。”

宁白连声道歉。

“薛老头,你不替老夫人诊脉去了么?”王福临差异的说。

“我的地盘,还不让我回来了?”薛神医吹胡子瞪了王福临一眼,转脸笑眯眯地对宁白说:“这个小姑娘,从没见来过,想必是福临这孩子天天去找的。”

宁白的脸唰得一下,红得跟番茄似得,小声嘟哝道:“薛神医从前,替我瞧过病的。”

“呵呵呵,想起来了。”

宁白尴尬不已,赶忙借故告辞离开。

薛神医瞧了一眼宁白离去的背影,再看王福临一副恨不得把眼睛放姑娘身上的模样,笑眯眯地说:“这个丫头,喜欢你。”

王福临两眼放光:“你怎么知道?”

薛神医大大咧咧的说:“我在开玩笑。”

“……”

奇怪的是,王福临今天没有骂他,反而极其亲热的扶着他的肩,笑眯眯地请他进了药棚,“来来来,神医慢些走,小心门槛。”

薛神医很是警惕地说:“俗话说的话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哪能啊,您是我师父,我不得好好伺候您。”王福临一脸谦卑地说。

薛神医盯着他,犀利的目光好似看进了他心底,好在王福临脸皮厚,坦然自若地模样,真真好似一个谦卑好学的徒儿。

但薛神医是什么眼神,从把王福临骗进林府那天起,就知道这孩子什么德行,因而他笑了笑,很是大度的说:“说罢。”

王福临笑呵呵地说:“前些日子,将你的花都残害了,我思前想后,觉着该亲自为你培育一批花才是。只是……”他顿了顿,瞧薛神医面部表情无甚变化,便十分放心切入正题:“薛神医,我看您这花种的花瓣饱满,鲜甜可口,与园子里的花很是不同,不知有何奥妙?”

“不应该啊,你就不是这种人。”薛神医纳闷地说,“是不是宁家丫头跟你说了什么?”

“是呀是呀,您真是明察秋毫。”

薛神医听得很是受用,笑眯眯地说:“到了花季再说。”

王福临笑嘻嘻地替他捶腿:“别呀,薛神医,有道是,一鼓作气,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对我这种人,趁热打铁啊。”

“不应该啊,你就不是这种人。”薛神医又纳闷了。

“烂泥也有上墙时,我就不能有些好学之心。”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薛神医吹了吹胡子,瞥了瞥屋内的医术,“就在东离批发的那堆书里,你自个儿去找。”

王福临一蹦而起,钻进书堆里翻了好一阵,总算翻到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翻几页,里面正画着一朵朵花瓣饱满的玫瑰花,王福临嘿嘿一笑,藏宝贝似得藏进怀里。

得了书,王福临笑嘻嘻地蹲在薛神腿边,很是懂事地替薛神医捶腿。

“不应该啊,你就不是这种人。”薛神医更纳闷了,“还有什么事儿?”

“上回您说,师母是干什么的来着?”

“我什么时候成亲了?”薛神医很是纳闷。

“就是你的青梅啊。”王福临沉重的说:“在我心里,即使她没嫁给您,也永远是我师母。”

薛神医嘴角抽搐了一阵子,面色铁青地说:“小子,你这马屁可是拍到蹄子上了。”

王福临暗叫一声不妙,赶忙改口:“我错了,是她,她是干什么的?”

“祈琴的啊,要不那家伙怎么成了宫廷的乐师呢。”

“难怪林家请的动您,原来是他们到宫里去了。”王福临自以为对薛神医的这番猜测很有些道理。

薛神医顺手赏他一个爆栗,骂道:“你知道个屁啊。我是蓟王宫的医师,他是东离国的乐师,关我鸟事?”

王福临一脸无辜:“就不能允许年轻人有点想象力……”

薛神医说:“你想得太多了。”

“这么说,她还在东离国?”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这么多年不见,你不想去拜访一下她吗?”

“你知道个屁啊!老子每年都能看见她。”

王福临隐约觉着这个关系有些复杂,青梅已嫁为人妇,竟然每年还要与他见面?那么,暗地里……

王福临极具想象力地想,不知道薛神医霸王硬上弓过……几次?

却听薛神医悠悠地叹道:“她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在结了冰的河面上玩,不小心掉进了河里,后来就落下了病根,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要学医。”

王福临才知道,原来自己真的想多了。

“她知道吗?”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们还每年见一次?”

“她在冰水里待得太久,那会子又没根治彻底,竟成了顽疾,到了冬日,便会冻成冰人,见不得一点寒风,即便是炎炎夏日,也要穿秋衣,分明热得汗流浃背,却还一个劲叫冷,我行医四十年,阅书无数,也只能保得她春夏秋三季无恙,到了冬日……”薛神医不知是累了,还是困了,躺在椅子上,竟然闭上了眼睛,说着说着便不说话了。

也不知是死了还是睡了。王福临没心没肺地想着,傻笑了一声,很有针对性地问:“那你们岂不是又要见面了?”

薛神医嘴角绽出一朵花:“腊月初八。”

王福临掰着手指算日子,“一二三……还有一个半月。此去东离,路途遥远,该启程了。”低下头又继续算,“这书是东离来的,你每年都去一次东离,这花种是不是也是东离来的?”

“嗯。”薛神医笑眯眯地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啊?”王福临以为自己听错了。

薛神医却说:“今年早些去,多歇息几夜,你准备准备,咱们三天后出发。”

王福临低头,默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忽然觉着,时间不够了。

三天后就走,他如何放得下宁白单独留在林府,如何放得下就要到手的银子。

王福临暗暗想着,觉着自己应该尽快跟炎家的人谈定花饼的事。

然则,他这才要走,薛神医忽然叫住他,掏出一锭银子,笑眯眯地说:“我在城里做衣服的吴记、卖玉玉满堂、串礼结的君子间给你买了些东西,你去拿回来。”

“给我?”王福临有点犯傻了。

做衣服的吴记、卖玉的金玉满堂、串礼结的君子间!

这都是蓟城顶尖的名铺、小林公子日常消费、王福临等人仰视的地方呐,薛神医居然在这种地方买了东西给他?

他瞧着薛神医笑眯眯的脸,同样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薛神医笑得一脸慈祥:“去吧去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福临隐隐觉着,薛神医还有什么事瞒着他,藏了什么阴谋似得。

然则,他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这些小算盘少了薛神医,一个都打不响。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银子来了放兜里。

最多,最多……薛神医还能把他卖了不成?

或许,最终被卖的是薛神医也说不准呢。

王福临很有自信地想,呵呵呵直傻笑,人畜无害。

作者有话要说:  

☆、道别

“王福临这个人,真真是极妙的。”宁白听林梓沐说出这句话很是怀疑,这几日日头是不是打西边升起了。

王福临替小林公子想事儿,小林公子夸赞王福临?

宁白不明所以。

知夏是个急性子,瞧不得宁白一头雾水的模样,道:“你还不知道呢,你王家哥哥在炎记参股这事儿,整个蓟城都传开了。”

宁白隐约,猜到了什么。

林梓沐笑嘻嘻地敲着扇子说:“宁白,这次的花饼居然不是你做的。”

宁白讪讪一笑,不置可否,“还请公子莫要怪罪。”

“我只管吃饼,谁做都一样。”蓟城最有风度的小林公子如是说。

宁白松了一口气。

林梓沐今儿显然心情很好,嘴角的笑意都比平时浓烈些,直瞧得人心花怒放,宁白听他说:“王福临很有些头脑,懂得细水长流,宁白,你眼光很不错。”

知春一脸嫉妒,知夏一脸愤慨,知秋莞尔一笑,知冬面无表情。

宁白很是难堪。

要说她与王福临,没什么也说不过去,有什么却又说不上来,但整个林府都这样传,尤其是小林公子早就以为她有喜欢的人了,王福临恰巧出现在这个点,宁白真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茶馆里的闲人说:“王福临虽然出身贫苦,却卓有远见。那炎记看中鲜花饼的市场,有意买断花饼作为炎记的特色出售,但王福临手中握着饼馅儿的配方,不肯彻底出售,只愿与炎记合作,一个供皮儿,一个供馅儿,七三分成,真真是得了一株摇钱树。”

有人说:“炎记独霸蓟城茶点市场这么多年,也舍得?”

“王福临倒也绝,不分成就不卖,宁肯让馅儿烂在自己肚子里,也不愿要炎记的高价。”

“一个饼而已,炎记的饼做得一流,还要求王家小子?”

“这花饼用的玫瑰与寻常不同,只有王福临会种,炎氏也曾调过馅儿,可惜鲜花的味道差得太远。”

一位力挺炎氏的茶客说:“若换成我,大不了就不卖呗。”

“这你就不知道了。日前,小林公子看书上说:古滇国人以鲜花为食,制成花饼酥软爽口,清甜不腻,入口便有花香沁入心脾,可谓唇齿留香。这才吩咐宁白研制花饼,岂料这花饼却不像独钓寒江雪一般容易,宁白也没甚办法,最后还是求得王福临,得了秘方才研制成功,连小林公子也赞不绝口呢。昨日炎记做了几个样饼,一出炉就被抢光了,周半仙有幸,尝了半块,诸位可以问问周半仙。”

听客都看着周半仙。

周半仙清了清嗓子,用一贯的口气悠悠地叹道:“能让小林公子赞不绝口的东西,定然不是凡物。古滇国历来出美食,可惜已经消失了,今日能得花饼,也算福分。诸位细想想,这娇艳欲滴的鲜花,吃进肚子里,唇齿留香,又怎是一个风雅了得啊!”

周半仙此言一出,听客纷纷点头:“此乃神物,非得尝一尝不可。”

“诸位莫急,王福临说,这鲜花有花季,炎记昨日卖的饼,还是最后剩的花。若想吃饼,还得等到明年。”

如此一来,这花饼还没开始卖,便以傲娇的性子深入蓟城人心了,人们日常食之无味时,总会带着七分渴望三分遗憾地叹息:“若是来一块花饼就好咯。”

其实说这话的人,谁也没见过花饼。

花饼这椿事才说完,周半仙却又悠悠地叹道:“这王福临倒也是个情种,调了花馅儿不说,功劳记在宁白头上,此番与炎记签订合同,收益人竟还许的是宁白的名字。”

“啧啧,这妖娆妩媚小娘子,不爱小林公子爱王哥哥,居然寻了个佳婿啊!”

如此一来,这蓟城便都认定宁白与王福临是一对了。

宁白真真是,死在黄河都没用了。

于是,宁白从小林公子这边退出来的时候,没遇上一个人,便会对她作揖道恭喜,性急地更是直接:“什么时候摆酒席啊?生了孩子记得认我做干妈丫……”

宁白一个劲说这是个误会。

然则,谁信呢?

宁白将口水都说干了,听者很是深明大义地说:“得了,知道你害臊,新媳妇嘛,都这样。可别再说咯,再说就造作了。”

宁白真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一个小丫头瞧见宁白,老远就开始叫:“宁姐姐,王哥哥在你门口等你呢。”

宁白正想跟王福临算账,飞快就跑了回去,只留下一种丫头婆子大笑不止:“瞧这丫头心急地。”

宁白到了门口,却没见着王福临,猛然觉着自己被那小丫头耍了,当即纠结地直揪头发。

“该死的王大富!”

“阿嚏!宁小白,你又在背后骂我。”

宁白转身,瞧见王福临站在树底下,身姿倒是端正了,可惜,仍旧是一脸欠扁地样子。

“我死了,你岂不是要守寡。”

宁白气不打一处来,直冲过去,心想一头撞死他算了。

王福临不躲不避。

宁白到了他跟前,不由自主缓住了冲势。

王福临忽然,一把拥住了她,赤果果的占便宜……

“王大富,你耍流氓。”

宁白越挣扎,王福临搂得越紧,瘦弱如宁白,如何挣脱得开。

王福临很是猥琐地想:若是霸王硬上弓的话,宁白就是俎上鱼肉。

呵呵呵……

“王大富,你快放开我——放开——放开!再不放开,我咬你了。”

“你铁了心要咬,又何必告诉我?”

宁白就真得在他手臂咬了一口。

王福临没有叫痛,不紧不慢地说:“小白,我要走了。”

宁白忽然就松了口,两个字堵在喉咙,半响才挤出来:“去哪?”

这声音竟沙哑了,宁白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东离。”

“你要出国?”

王福临懒散地嗯了一声,很是赖皮地说:“很远的,所以,你要让我多抱一会儿。”

“额……”宁白咋一这话,隐约觉着不对,却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王福临瞧宁白已不再挣扎,索性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宁白身上,紧紧地拥住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宁白一瞬间被男子阳刚的气息淹没,脸红成猪肝色,心砰砰直跳。她能感觉到,在她的右边,同样有一颗心脏,跳动的速度不亚于自己。

那是——王福临的心脏?

奇怪,被墙抱的又不是王福临,他紧张个屁。

王福临感受到宁白的心跳,心里美得嘴角直扬:“小白,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多喜欢我。”

“嘭!”宁白一把推开他,王福临猝不及防,直接撞到了树上。

王福临痛得蜷缩起来,憋出两个字:“内伤。”

宁白涨红了脸,总算想起了方才没想的事:“你要走了,我凭什么要让你抱。”

王福临不禁莞尔:“因为,你喜欢我啊。”

宁白扬了扬拳头,凶神恶煞地说:“王真的,你真的想死吗?”

“只要你舍得。”

宁白揍了他一拳,正好在她方才咬的位置。

王福临痛嚎一声,撩开了袖子,两排牙印清晰可见。

“隔着衣服都能咬成这样,你究竟是有多恨我。”

宁白咬牙切齿:“谁让你,搞得大家都以为我们……”

王福临低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抬起头来却是一脸无辜:“我们怎么了?”

宁白憋了半天,脸涨得更红了:“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你自己心里清楚。”宁白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王福临憋了,绕到宁白眼前,一本正经地说:“是谁说,周半仙等人只会添油加醋?你忘了炎家小姐么?你若不是心里这样以为,何必在意他们的说法。”

宁白总算理解了炎沁当日的心情。

周半仙这话,说得全城人都信了,她倒是想不信,可惜会寸步难行。可笑她当日还以为是炎沁不信小林公子,但小林公子一句话也不说,分明是默认了,叫炎家小姐如何去不信。

宁白总算理解了炎沁当日的心情。

她嗫嚅着说:“整个蓟城都知道了,我以后还如何嫁人?”

这句话宁白着实鼓足了天大的勇气,说出口之后,脸上烫得都神志不清了。

王福临哈哈一笑,“横竖都是我娶你,蓟城人知不知道都一样。”

宁白哼了一声:“谁要嫁给你。”

“小白,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今天又何必要在这里跟我说这么多。”王福临很是自信地说,“因为我要走了,所以你担心了是不是?”

宁白不以为然。

王福临继续说:“我在这里跟你保证,我一回来,就娶你。”

宁白仍旧不以为然。

“我要给你一件独一无二的聘礼。”

宁白还是不以为然。

“不过,我家下的聘礼却是早就送到你家去了,据说你爹娘很是满意。”

宁白终于大叫:“什么?”

王福临笑眯眯地说:“我爹昨日去你家提亲,你爹答应了。”

“从没人告诉我。”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为什么不先问一问我,万一我不同意呢。”

“不会的,前几天在屋顶我就知道了。”王福临将手放在心脏的位置,示意它砰砰跳动,“今天,就更确定了。

“我就要走了,如果我不先做好准备,万一你爹答应别人了怎么办?”

宁白哭了:“王大富,你混蛋。”

王福临揉揉鼻子,轻轻扶搂住她的肩膀:“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这是难舍难分的眼泪?”

宁白蹭开他的手,扯着他的袖子擦去眼泪和鼻涕,瞪着他说:“别自恋了,我回去让我爹退婚。”

作者有话要说:  

☆、冬

冬雨连绵了数日,蓟城难得放晴,即便冷风依然萧瑟,起码天上挂着的日头还在安慰人心。

传说,几百年前西衍神君在蓟城落脚的时候,正是初夏,于是每一年的这个时候蓟城都会下雨,后来西衍神君在一个初冬离了蓟城,初夏这天便再不下雨,反而是到了初冬,小雨会绵延数天,好似在为神君的离去忧伤似得。

这一忧伤,便是整整一百年。

宁白幼时听这个传说时并不信,然今,她已看了整整二十年的冬雨连绵,便不得不信了。

不得不信,每年初冬的冬雨连绵。

不得不信,曾经有个绝世的公子在蓟城栖息。

不得不信,苏禾对西衍的一番深情。

有的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宁白大致就属于这种人。

这几日,冬雨落得厉害,重重幕幕的雨交织,遮着远山近水,很有些诗情画意,小林公子怜惜这景色,即便天气湿冷还是爱往外头跑,今日西海,明日东山,煮酒挥毫,浓墨铺开,或苍凉,或大气,或绰约,画稿堆成山。

春夏秋冬四个丫头累得不行,整日忙着整理衣物、画稿,墨香忙着筹备笔墨纸砚,最闲的反倒成了宁白。

因而宁白每日躲在屋内,守着火炉,无所事事。

这日等到天气放晴,便搬了凳子坐在太阳底下,仍绣这几日没有绣完的手帕。

说起这块手帕,还是日前王福临将小林公子赠予她的诗蹂躏得不行,宁白恰巧看见林梓沐用炎沁绣了星空模样的手帕遮脸,这几日得空便也学着绣了下来。

宁白想着,小林公子写字的纸终有一天会烂掉,她没能将诗句刻在心里,便将它的模样印在脑海里好了。

只小林公子的字是极具个人特色的,一笔一划间都透着一股属于小林公子的随意气息,行笔时同样的笔画也不会写出相同的姿态,宁白临摹起来着实有些困难,好在她素来是个极有毅力的人,反反复复绣坏了数十块手帕,总算像了八分。

这一点,倒是与苏禾的性子很像——宁白想。

若换成以前,宁白想起苏禾,定会抚琴以表怀念之情,然今,这琴却已不在身边,宁白有感,也只能兀自神伤。

她还能记起,王福临来取琴那日,穿了白底紫花的绫衫,系着君子的礼结,配着麒麟环佩,好一副仪表堂堂模样,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他背着琴,站在树底下与她道别,一脸拘谨。

全然不似王福临的性子。

如果王福临不说:“小白,你看我帅吗?”宁白定然不会认他了。

但对着王福临,宁白便只会说:“王大富,你这是穿了谁的衣服?”

“怎么?不合身吗?”王福临暗暗想,薛神医背着他叫人做的衣服,肯定是匹配不上他的身材了,他抖动了一番,好似这样能让宁白看得更清楚,却不料,这一动,环佩便叮当作响,穿出的声音很是清澈悦耳。

宁白掩嘴笑道:“非要挂块玉,狗铃铛似的。”

王福临很是尴尬,讪笑道:“这个,嘿嘿!古人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宁白从不会说这样文绉绉的话,也听不懂这样文绉绉的话,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小白,我就要被人卖了。”王福临说:“你要记得我今天的样子,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宁白别过脸去不看:“我才不要记得你的样子。”

王福临没有再笑,只是看着宁白不说话。

宁白被他看得心虚,鼓足勇气再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却似被闪瞎了眼,她飞快就低下了头,闷闷地说:“不过是看你穿麻料穿多了,忽然换成绫衫,不很习惯。”

王福临嘴角一扬,好似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他很是郑重地说:“小白,我走了。”

宁白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王福临就走了,带着苏禾的琴。

宁白固执地没有再看他,她以为她不会记得王福临这天的样子,却不料,她虽只看了一眼,却再也不会忘记。

穿了像小林公子的衣服一样的王福临,也会变得风流俊俏起来。

宁白往树下看了一眼,好似王福临还站在那里,一脸拘谨地问:“小白,你看我帅吗?”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王福临也有一表人才的时候。

宁白看得出了神。

她目不转睛,直到实在坚持不住眨了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树下的人却已不在。

“该死的王大富。”宁白梦呓似得骂,期望身后会有人打着喷嚏说:“小白,怎么又在背后骂我?”

等了许久,四周依然寂静无声。

宁白发出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此去东离,路途遥远,东离的冬季比蓟城来的更早,该是落雪的时候了,也不知,他们如今到了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绣好的字,莫名其妙就觉得扎眼,怎么瞧怎么不对劲一样,对比了小林公子的字,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顷刻间就没了绣下去的兴致。

这时,日头忽然藏进了云层里,宁白身上的暖意顿时消弭,寒风袭来,吹得她瑟瑟发抖。

果真,冬天的太阳都是假的。

宁白活了二十年,每次都要被冷得不行才会相信。

王福临畏冷,每每瞧见宁白冬天晒太阳时都要窝在火炉边笑:“宁小白你丫的有种,待会儿就不要进门。”

宁白回答得倒也极秒:“我又不是男人,没种又怎么了?”

若是没人,宁白这么说倒也罢了。

可惜,每次宁母都会听到,然后操了扫帚要打她:“你一姑娘家,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也不知道害臊。知道的人,以为我没教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没爹没娘了。日后若是再看到你上茶馆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蓟城的茶馆是个什么都说的地方,虽不似花楼里什么都做,但听得多了,终归是有影响的,偏那些故事说得有声有色,小孩子不辨是非,只管听个趣味,便也学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回了家,随口就会蹦出来,胆子小的家长非要被吓出病来不可。

宁白飞快逃进王家院子,钻进王大妈怀里,撒娇似得说:“王大妈你瞧,我娘要打我哩。”

王大妈赶紧搂着宁白,惦着手敲王福临的头:“都怪这个混小子不带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宁母便会护着王福临说:“大富是极好的,都是小白这死丫头,屡教不改,猪脑子一样。”

王福临呵呵直笑:“回头去买菜,买些猪脑给宁妹妹补一补。”

“可不是,吃什么补什么。”宁母很是赞同王福临的话,“今儿就吃猪脑了。”

宁白眉毛扭成一团,狠狠地瞪了王福临一眼。

王福临呵呵直傻笑。

吃什么,补什么丫……

有时候,宁白真怀疑自个儿是捡来的,王福临才是宁母亲生的,否则非得每次都护着王福临,那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丫……

王福临也觉着委屈:“我娘不也护着你么?我还捡来的呢,上茶馆听故事送的吧……”

王大妈一个爆栗直接赏给王福临:“你这熊孩子,怎么说话呢?把你娘说成什么人了?”

王福临被打了,宁白很是高兴,“要不咱换了得了。”

王大妈得意一笑:“迟早是一家。”

王福临呲牙咧嘴一阵:“回头让你娘打你。”

“娘亲最好了,从不会打人。”宁白最大的优势,便是女孩子可以钻进娘亲怀里,撒娇额,撒娇额,撒娇额……

宁母摸摸宁白的头,呵呵直笑。

王福临着实气不过,歪着脑袋扭着身子直往王大妈怀里钻。

王大妈又好气又好笑,一边打开他一边说:“瞧你这样,日后怎么找得到媳妇儿,小心你宁妹妹不嫁给你哩!”

“我才不要嫁给他。”

“我才不要娶她。”

相视一眼,各种嫌弃:“切!哼!”

宁白与王福临,总会有异口同声的时候。

王大妈着实会自我安慰:“瞧这公婆一条心的模样,真真配绝了。”

王福临却傻笑起来:“我有娘,要媳妇儿作什么?”

王大妈那叫一个欣慰丫,搂着王福临笑得合不拢嘴:“咱们大富,将来决计不是有了媳妇忘了娘的那种人。”

王福临又扳回一局。

宁白回想起早年在家的情景,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但想起王福临那张欠抽的脸,总忍不住要骂:“王大富,熊孩子。”

遥远的东离,王福临打了第二个喷嚏:“谁?谁又骂我?”

薛神医看着他,忧心忡忡地说:“这大概是染上风寒了。”

雪簌簌地落,王福临坐在马车里,捧着火炉,仍冷得直哆嗦,“你从没说过,东离会冷成这样,小爷又被你诓了。”

“我从没想到,这么精壮的小伙子,竟然怕冷?可见你只是虚胖呐。”

“你丫的才虚胖,老子是强壮。”

“下去裸奔几圈试试。”

“老子是文明人,哪能跟你学?”王福临吸了吸鼻子,继续说,“要裸奔也得到你老相好面前才裸奔呐,这荒郊野岭的,谁来欣赏老子的好身材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毛病

春夏秋冬四个丫头终归不是铁打的身子,蓟城落雪这几日终于撑不住病下了,个个喷嚏不断,鼻涕直流,有时来不及擤鼻涕,便会堵得眼泪直流,直让人怀疑,这丫头是不是受了小林公子的虐待。

小林公子到底还是个贴心的少爷,瞧见此景,便不再往外跑,安分呆在府里,请了人打点丫头们养病。

春夏秋冬不在,另调了四个小丫头伺候小林公子,但终归摸不准林梓沐的脾性爱好,一应事务便都落在了宁白身上。

譬如小林公子这几日夜夜会醒,宁白也睡不得好觉,总要半夜起身,沐着寒风给林梓沐烧汤。

林梓沐很是自责地说:“天气冷,容易觉着饿。”说罢又叮嘱宁白说:“多穿些衣服,担心冷出病来。”

宁白微微一笑:“公子多虑了,生了火暖和着呢。我这身子骨打小就结实,这点风全当乘凉了。”背过身去,却觉着鼻子里痒得厉害,她嗯嗯嗯几声,硬生生将个喷嚏折断了才打出来。

林梓沐吸着鞋子倒头就睡,宁白伺候他睡下,小心为他掖好被子,又知林梓沐素来不喜黑,便在床头坐下,轻声说:“公子安心睡罢,等你睡着我再熄灯。”

林梓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宁白诧异,难道她会错了意?

林梓沐却不再说话,不久后便传出均匀的呼声。

宁白见他睡着,蹑手蹑脚地提着灯出了门,轻轻将门关了。

冬天的夜显得特别黑,寒风怒吼,好似鬼哭狼嚎,风灯被寒风吓得忽明忽暗,宁白看不清路,又被吓得不轻,一条小路也走得七撞八摔,好在回屋时胆还没被吓破胆。

第二日夜里,林梓沐道:“我看她们的病还要养几日,我这几夜总觉着不安稳,动不动就会醒,你便在知秋床上歇息,省的夜里来来回回。”

知秋的床,就摆在林梓沐旁边,隔了层纱帘罢了,宁白隐隐觉着不妥,却又畏惧寒夜,轻轻嗯了一声,便应了。

伺候林梓沐睡下后,她坐着痴痴地看了一会子林梓沐的睡颜,只觉小林公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长得不好的,越发看得心里欢喜,抬着胳膊,虚空点着林梓沐的五官,眉毛、眼睛、睫毛、鼻子、嘴巴、下巴一一划过,一丁点都不愿意错过,好似真真正正在抚摸他一样,林梓沐翻身背对着她时,她也无甚反应,仍点在虚空林梓沐眼睛所在的地方,轻轻地温柔地抚过。

她木讷的重复这些动作,直到手里握着的暖炉里的热水都凉了也浑然不觉。

林梓沐忽然转过身来,微微睁开了眼睛。

宁白按在虚空里的眼睛不期间睁了开来,吓得宁白魂都散了,手也忘了缩回来。

林梓沐眼皮动了动,却没看清她的模样,一把拉住按在虚空的手,半掀着被子说:“知秋,你又调皮了,还不来给公子暖床,坐着干什么。”

宁白吓得不轻,哆嗦着说:“我……我……还没……还没熄灯呢。”

林梓沐闭着眼睛,往里挪了挪,满是倦意地说:“不熄了,睡觉。”

宁白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左右为难。

林梓沐手上忽然一用力,将她拉倒在床上,宁白猝不及防,啊地大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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