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洛诗煞有不解地摇着头,“只有逝者才会立牌位的!”
“我们大漠没这么多讲究!”钰璞再次阐明着自己家乡民风的开放。
解开心结的洛诗也不再对钰璞心怀芥蒂,两人又说说笑笑地坐了会儿,看似四更天时,钰璞想着再让洛诗多休息一会儿,就替她掩了被,独自一人缓缓踱了出去。
眼看着四鸢深夜还在院里熬着药,心下疼惜的钰璞拿了外袍就要去替她遮住寒凉,没想到还没走至四鸢身前自己就已缓缓倒了下去。
意识逐渐模糊前,钰璞感觉到有两批人渐渐涌进了院子里,一批持刀就要砍她们,另一批却拼了命地护着她们。
恍惚间,钰璞听得持刀砍杀之人对着另一方的头目兴奋地喊出了声,“将军?你是将军?你怎么会……”
被称之为将军的头目想也没想便挥刀劈了过去,倒下去的男子脸上依旧挂着喜悦的神情。
“大人,是否杀了她们?”钰璞隐约听得护着她们的人却要声言杀了她们,心下既迷惑又惊恐。
被称之为将军的人边缓步踱向房内边冷声道,“不必了!留她们一条活路给姓宣的那厮报信吧!”
因钰璞是练武之人,隐约听了几句话后才渐渐昏迷过去。
当宣暮云听完钰璞不甚完整的表述时,心下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娘子凶多吉少!
“王爷,王妃已怀有半个月的身孕,您要尽快找到她,不然孩子就保不住了!”忽忆及此事的钰璞急切地抓住了宣暮云的袍角,满脸的担忧之色。
布满血丝的双眼猛然瞪大,宣暮云嗫嚅着双唇竟艰涩地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听到的重点不在将军,不在报信,而在洛诗怀了身孕,怀了他的孩子!
☆、终须散场言公主
钰璞并不知她的一句话已将宣暮云彻底推进了无尽的深渊,只“孩子”二字已完全侵占了他所有的心神,作为一个男人的无能无力,作为一个丈夫的失职,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完全挫败他向来孤高冷傲的王爷自尊。
若是洛诗并不知晓所有的事情,也没有误解自己,那现在两人应该在王府和乐美满地等待着孩子的降临,双拳紧握的宣暮云心痛地想着,都还未来得及品尝初为人父那一刻的喜悦,一切就开始以无法预料的速度南辕北辙着,自从那一天起,深埋的美好感情刹那间破碎不堪,怀疑与冷漠肆意猖獗地替代了信任与温存。
“小姐,一定还活着!”四鸢见宣暮云脸色越来越苍白,生怕他往最坏的方面想去,便抹了抹鼻涕泪水甚是坚定地说着,亮晶晶的眼眸在黑暗中格外闪耀。
回转心神的宣暮云抬了眼眸仰视着愈发漆黑的夜空,却见洛诗的音容笑貌渐渐地浮现在了虚幻的上空之中,眼角眉梢皆含了情意,“南绝,增派人手往前方寻去,只要寻得蛛丝马迹,就算平山填海也得给我找出来!”
南绝躬身应着顺手招了人便往院落外退去,近十年的追随下,他知晓宣暮云越是表现的淡漠心中越是狂澜不休,在平淡无痕的语气之后蕴藏的无尽的波涛汹涌。
“等等,先留几个人将山村里的村民们埋葬好!”宣暮云想起整个村已被屠杀殆尽,因心存不忍,便招手示意留下了几个护卫。
“西静?西静!我妹妹呢?”升起不祥预感的钰璞蓦然想起了还处于昏迷中的西静,整个人瞬间就惊恐地打了个颤,生怕下一刻见到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无须担心,她还活着,”宣暮云疲累地背过身去往房内指了指,“她只是身体比较虚弱。”
心下狂喜的钰璞也顾不得脚下的杂碎物什,敛了气一瘸一拐地就奔进了房内,“西静!西静!姐姐来带你走了!”
“姐,是不是洛诗被劫走了?”躺于床上的西静早已听清了窗外的所有话语,遂在钰璞踏过门槛时就艰难地侧过头有气无力地问着,“她会有生命危险吗?”
钰璞慌乱敛了担忧强颜欢笑道,“不会,她是大富大贵之命,上苍会护她一生安康无虞!”
“倒是你,都快被阎王的小鬼拖走了还这么记挂着别人!”钰璞心疼地给西静披了外袍将她揽在了怀里,扯着嘴角哽咽道,“幸亏那一刀砍得偏了些,不然你让姐姐有何颜面回去面对哥哥,又有何颜面独活于这世上?”
“姐姐又说什么胡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双唇惨白的西静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擦拭着钰璞的脸颊,一下接一下,缓慢又轻柔,“说过会一起回家,就一定会一起回家的!姐姐不会食言,妹妹也不会食言!”
“与我随行的使团中有国医,钰璞姑娘不妨带着西静姑娘与我随行几日,好让国医帮她调养好身体。”不知何时踱进房内的宣暮云打断了姐妹俩间沉重的谈话,“等身体完全康复,我再派人把你们送回去。”
钰璞垂眸望了望西静那煞白的小脸,又望了望宣暮云疲惫不堪的神色,当即恳诚地摇了摇头,“谢谢王爷好意,您就不用再为我姐妹俩操心了,明早我会带着西静离开这里赶回大漠,还有……”
紧咬唇角的钰璞顿了顿,良久才又一字一顿道,“没能保护好洛诗,真的对不起!这次我欠王爷个人情,日后若是用得着,只要您一句话,钰璞定会全力以赴!”
“是我没保护好她,与你无关!”宣暮云自嘲地哂笑着,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已将他伤的体无完肤,从未有过的表情也渐渐爬上了他的面容,从未有过的悲痛也啃噬了他的五脏六腑,一切好似神祗步入世俗般,终将经历着苦难的轮回。
钰璞望着宣暮云离去时那落寞萧瑟的身影,一霎时竟觉得心被揪了一下,疼的发慌,人常言好聚好散,可此刻他们的散场却满含着悲伤与嘲讽。
一切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好似冥冥注定,好比她俩不远万里来到云清王府,好比洛诗被迫嫁与宣暮云,又好比她将这个本无交集的男人暗暗在心里藏了半年,是那么的心酸又是那么的心甘情愿。
现在,终于如释重负了!
山风乍起时,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无声无息,只是再也无了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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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缓慢行进的庾滇国使团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孤竹国,为示待客之道,沿路城池大门早已打开等待着使团的到来,临近皇城时,孤竹国的左右相早已候在城门前躬身迎接着庾滇国云清王的驾到。
拜见国君仪式上,宣暮云行礼之际着人递上了国书,并将庾滇国圣上的诚挚之意又重新阐述了番,无非是希望两国能够长久和平,永保边境无战乱,两国百姓能够永享太平盛世。
高高在上的孤竹国君随声大表赞同,这是宣暮云第一次与孤竹国君面对面的较量,细细望去,只见是一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的男子,华贵大气却不失亲和,淡淡的笑容后隐着少有的果敢老练,只一眼便被他的王者风范所折服。
相谈甚欢后,庾滇国使者将表友好相往的诚意陆续抬上了大殿,只见白玉盘翡翠盒檀木箱自台阶之下至殿门外蜿蜒成一条,煞是夺目。
宣暮云挑选的礼品,相较于孤竹国来说自是无比贵重之物,迎接的使臣们自也不敢小瞧庾滇国的国力,两国出使,无非就是在国力上的一次盛大炫耀,以此互相遏制。
“贵国国君当真是诚意无限,请云清王回去时定要代为传达孤君的谢意!”笔直坐在狼王椅上的孤竹国君对使者展现着应有的礼节,“孤君已派人打理出应辰殿,为专供使者们休息之所,一路舟车劳顿,定已疲累,半日的休息之后,晚上的国宴还望云清王能如时参加。”
宣暮云躬身拜谢,谨言庾滇国使者们定会不负国君盛情。
“在本国的这几日,左相大人会安排好诸位的衣食起居,包括观赏本国的风俗民情,还望诸位不要拘束,我孤竹国自上至下绝不会慢待上宾。”孤竹国君边说边爽朗地笑出了声,响亮声音响彻大殿与宽大木椅上雕刻的铮铮白色狼王交相辉映。
宣暮云知晓狼在孤竹国是显赫尊贵地位的象征,除却皇家人,无人可专享与狼同座的权力,如此一个骁勇善战的民族能与他庾滇国相处也是一件幸事,如是想的宣暮云再次躬身拜谢着。
随着使者缓缓退出正殿,宣暮云一行人便被左相大人带领着一路往应辰殿赶去,转回廊步桥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宣暮云注意到各处宫殿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溢的色彩,沿路的湖泊亭木也俱被装点了番,乍看去倒不像是迎接使臣的礼节。
“你们孤竹国有什么喜事吗?”宣暮云听左相大人介绍完后,状似不经意地地询问着。
“呃,云清王的来访真是好时气,正好赶上我国的盛大喜事。”左相大人随着宣暮云的眼神望去便明白了是何事,当即堆了笑脸解释道,“后日是孤竹国言公主与白睿将军的赐婚之日也是定亲之日,因言公主是国君失而复得的公主,国君格外溺爱,因此便要将她赐予孤竹国最好的男人,这一天赐良缘想来都让人觉得欣喜。”
“言公主?”宣暮云微笑着回应道,“那真是我等的荣幸,能赶上贵国公主的定亲大喜。”
“到时云清王可要赏面子多喝几杯呀!”能言善道的左相大人借机拉近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满面的笑容上皆是盛情相邀,“言公主能得到远道而来云清王的祝福,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一路说笑恭维之间,一行人已不知不觉来到了应辰殿,专供使者休息的宫殿一眼望去自是恢弘不凡,与宣暮云随行的使臣也忍不住多加赞扬了几句,直说的左相大人脸上挂了欣慰的笑才满意地离去。
打点行装的宣暮云没想到孤竹国一派祥和喜乐,底礁涌动的暗流却全然无痕,由此心底的防范之意更加深重。
“南绝,今夜按兵不动,以防出了差错!”斜阳西下起,心思婉转的宣暮云暗暗嘱托着随身在侧的南绝,眯眸眺望了会儿,宣暮云终究没忍住艰涩地嗫嚅道 “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线索全断了!”南绝如实回答着主人的问话,消瘦的面颊上皆是不忍,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搜寻,探子与护卫派出了一批又一批,而王妃却如人间蒸发般再无了消息,纵使再焦急,他们又有何法?
眼看着国宴时辰将至,宣暮云便调整了情绪与使臣们一道往指定之地赶去。名为国宴,实为接风洗尘之宴,作为上宾的他们自是不能再礼节上出现纰漏,恭谨入座之后,宣暮云瞥眼打量着同坐的孤竹国大臣们,搜寻的眼神却没有找到那个他想要的落脚点。
“王爷,左尘大人说他今夜不在场。”匆匆赶至宣暮云身侧的南绝躬身低语着,“四更时分他会在应辰殿外候着您。”
南绝话音刚落,殿门外便传来了国君、公主嫁到的通传之声,由远及近地声声入耳。
起身欲恭迎的宣暮云却在刹那间恍了心神,“娘子,娘子!”
宣暮云失了分寸地喃喃自语着,随身在后的四鸢直接欣喜地抽泣出了声。
连着南绝整个人也被震动地失了面色,只因孤竹国君身后的言公主不是洛诗还能是谁?
☆、再次相逢两难全
宣暮云怔怔地凝望着高高在上的女子,什么两国交好什么出使礼节,一切尽被抛诸脑后,现下他满心满眼的只有洛诗一人,这个几近毁了他神魂的女人。
“王爷,国君问您话……”最快回转心神的南绝侧头压低声音提醒着呆滞的宣暮云。
大殿内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庾滇国云清王的异常反应,还有那直直盯向言公主的热切眼神,孤竹国君眼中蓦然闪过一丝不悦,“后日是我孤竹国言公主定亲之日,云清王可否赏脸多留几日?”
“国君说笑了,”紧咬下唇的宣暮云缓了脸色歉疚道,“原谅小王刚才的失礼,只因言公主与小王的王妃长得甚像!”
“哦?”孤竹国君不以为意地侧眸打量了眼正垂眸聆听的孤竹言,一本正经道,“听闻云清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在庾滇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言儿能借王爷吉言也如王妃般此生幸福无虞,那孤君也便无甚牵挂了。”
宣暮云一听孤竹信四两拨千斤般地转了话题,当即扯起嘴角状似不经意道,“国君又说笑了,听闻言公主与白将军自小青梅竹马,如此深重的感情那也是羡煞旁人,还望言公主对小王刚才的失礼莫往心里去。”
“只因来贵国途中,为了保全王妃,小王的两个侍妾已死于乱刀之下,”宣暮云断语之际挑了眉细细观望着孤竹言每一神色的转换,哪怕是呼吸的轻重缓急也俱被他一一听进耳中,“小王的王妃现在也生死未卜,故刚才失了礼数。”
一句话出,全殿哗然,唯独孤竹言依旧低垂着眸,看不出是悲是喜是惊是恐,宣暮云攥紧了拳头静待着孤竹言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反应,孰料上首却传来了孤竹信怒不可遏的声音,“王妃何时被人劫了去?是在我孤竹国境内么?何人竟如此大胆?来人!”
“国君请息怒,此事并非发生在贵国境内,且只不过是一些抢劫钱财的盗贼而已,小王已派人沿途追查而去。”宣暮云镇定自若地解说着,不能因此事坏了两国交好,看来得适可而止了。
“想来王妃是大富大贵之命,必然不会有生命危险,王爷还是请宽心吧!”从未言语的孤竹言忽而抬起明亮的双眸细声宽慰着,眼角眉梢皆是端庄典雅,话语亲切却又疏离于人。
声音不太像!连着那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模糊起来!宣暮云若有所思地蹙着眉,听到侍妾被砍死,她竟无动于衷,难道真不是洛诗?
自此一句话后,言公主便不再多言,倒是白睿将军拉了脸时刻紧盯着宣暮云,仿若下一刻就要把他拖出去凌迟。
心下逐渐盘算好的宣暮云也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反而缓了神色一一应承起来,四鸢虽不敢明目张胆地细细打量孤竹言,却也在南绝高大脊背的掩护下认真偷瞄了几眼,只是几番偷瞄下来,四鸢的心底却打起了小鼓,上首女子如此的疏离于人,真的是她家小姐吗?
宫宴半途,脸颊微红的言公主探身在孤竹信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便在侍女的引领下匆匆从偏殿退了下去,觥筹交错间别人自是没在意,宣暮云却侧眸向南绝递了个眼色。
一切都太过于诡异,纵使迷雾重重,他也要使劲全力去挥散这迷雾。
假装薄醉的言公主匆匆返回寝殿后便遣退了所有人,自己则无力地伏在案几前,双目霎时迷蒙婆娑,怎么会这样?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吗?钰璞与西静竟被砍死了?
难道左尘的话是假的?
思绪杂乱的洛诗愤愤地攥紧了拳头,几日前的画面不禁再次缓缓浮现出。
在被掳到一处不知名的宅院时,浑身酸痛的洛诗却还保持着几分清醒,也就是这几分清醒让她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亲生父亲的声音。
“洛大人,国医已在赶来途中,一切依您所言,并未出差池。”
“不管用何种方法,让她失忆,然后再灌输新的思想送到孤竹信面前。”
……
听着父亲对自己的各种谋划,洛诗一霎时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处的嗖嗖寒凉也瞬间弥漫全身,还未待她听清后面的刻意低语,便瞥见一着藏青袍的男子背了药箱低头迈进了房内。
即刻假装昏迷的洛诗却在心下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纵使无法逃脱,也可先挟持了这国医,暗暗盘算的洛诗不曾料到那男子竟蓦地附在她耳边低语道,“不必害怕,我会帮你。”
“现在事情出现了转机,你只要假装失忆,并记得你是孤竹国的言公主。”男子借助打开药箱的声音竭力压低着嗓子快速说着。
甚觉压迫的洛诗慌乱睁开双眸,却见是一陌生的面孔,“你,你是谁?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保不准这只是外面之人的试探,洛诗现下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
“我说过如果发生了你无法面对的事情,记得还有我。”男子面无表情地轻声叹息着。
左尘?洛诗只觉整颗心猛地咯噔了一下,如此熟悉的话语,除却左尘,别无他人。
“为什么我会是孤竹国的言公主?”现下虽满脑的疑问,但洛诗还是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因为你身上的绿竹白玉,还有洛忠悭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我只能言尽于此!”左尘边从药箱中取出小瓷瓶便镇定地瞅着门窗处,仿若窗纸外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记住我的话,你才会活命,你才有机会去查你想知道的真相。”左尘也不管洛诗的欲言又止,倒出一粒丸药就塞进了她嘴里,“你先睡几个时辰,记得醒来时,你不再是洛诗。”
困意逐渐袭来的洛诗还未想明白左尘如何成了国医,他又是如何与洛忠悭混在了一起,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洛诗只知醒来时她便已处在这言公主的寝殿之中,底下侍女跪了一大片,守在床榻旁的一陌生男子忽而紧握住了她的手激动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这都昏迷了两日了!”
“快去禀告国君!”男子踢了脚旁边的侍从后,下一刻便将洛诗拥进了怀里,紧箍的力道差点将洛诗勒了个气血不通。
“你是谁?还有……”待陌生男子将她松开时,洛诗蹙眉一脸茫然地四处打量着,此刻并非是她假装失忆,只是眼前这一切确实陌生。
“唉!我竟糊涂地忘了!”男子边歉疚地扯了扯嘴角,边探手取过软枕塞在洛诗背后,温声道,“国医说自马上摔下后你有可能会暂时性地失忆。”
“管什么失忆!你只要好好的就行!”男子一改颓废的情绪轻轻抚摸着洛诗的脸颊一字一顿道,“我是白睿,你的未婚夫君。”
未婚夫君?饶是洛诗再怎么淡定也还是惊愣了下,怎么一下子冒出个夫君来?
“那我是谁?我怎么也不记得我是谁了?”洛诗甚是苦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的苦闷。
“不知道就别去想了,我来告诉你,”白睿攥了洛诗冰凉的小手,满面的疼惜不忍,“你是孤竹国的言公主,自小与我一块长大,你小时总是爱哭鼻子,有时为了逼迫我带你玩,你竟让人偷了我的书……”
洛诗低垂了双眸听着白睿不急不缓地述说着,心底却早已翻了无数个白眼,真是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白睿见洛诗不言不语地听着,便沉了声音郑重地说道,“以后我就是你的记忆,你的记忆里也只有我!”
“你说过你想去吃西城街的混沌,你想去看边城的杂耍,等你好了,我会带你一一去看,你还说过,”停顿不语的白睿蓦地攥紧了洛诗的手,良久才缓声东岸,“你还说过你会与我白头偕老。”
再次被惊愣的洛诗想要抽回双手已然来不及了,白睿再次借势将她拥进了怀里,“日前国君下诏给我俩赐婚,你当时高兴地就像个孩子。”
被抱得浑身不自在的洛诗只得言说自己累了才得以躺回床上喘了口气,在所谓的孤竹国君到来时,洛诗早已假寐起来。
“公主,左国医已在殿外候了多时了!”蓦然被打断思绪的洛诗背过身压着嗓音道,“请进来吧!”
寝殿之内,还未待左尘站定,洛诗冲上去扯着他的衣领就是一声质询,“宣暮云说的是不是真的?”
为避嫌疑,左尘并未出席今晚的宫宴,因此洛诗此时的话语对于左尘来说全然是一头雾水。
“你不是说都好好的吗?为何钰璞与西静身丧乱刀之下?”洛诗见左尘还是一脸迷茫,便干脆挑明了愤愤地撇着嘴角。
左尘一听心下便了然了几分,“他那是在试探你,所有人都安好,你放心!”
“你嘱托我不能把言公主是洛诗的事情告诉宣暮云,我便没有告诉他。”左尘淡然的语气倒压住了洛诗瞬间爆发的急躁。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这样单身入虎穴有多危险你知道吗?”眼看着两人并非是置气,左尘终究将疑惑问出了口。
洛诗苦笑着摇摇头,“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危险,何况孤竹信才是我生父,洛忠悭只是拿我来报复他而已,此事也没必要告诉宣暮云,他知道的越多,只怕洛忠悭也会盯上他。”
“只怕此刻已经晚了。”左尘本不想告诉洛诗太多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和盘托出,“宣暮云也在洛忠悭的计划之内,他要的是宣暮云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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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计落水遣使归
对于左尘道出的事实,洛诗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万没有想到会来的这样快,她本不想将宣暮云也牵扯进这所有的事件中,但现在看来,得必须做些什么了。
“我还不知白睿娶我到底是何意图,但我知道这也是我父亲的一部分计划,白睿只是他的一颗棋子而已。”洛诗紧咬着嘴角若有所思地来回轻踱着,削瘦的脸颊早已失去了昔日光泽,深陷的眼窝在烛光的掩映下也仿似在昭示着主人的疲累与无力。
“你最近瘦了,”左尘不忍地盯着那抹愈发瘦弱不堪的身影,抿着双唇叹息道,“这样对孩子不好。”
“嗯?”思绪全然不在左尘身上的洛诗只抬眸做了个回应,转而又继续紧咬着嘴角搜肠刮肚地思寻着对策。
一丝失落转瞬即逝之后,左尘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抓起洛诗的手就塞了进去,“这是上好的保胎药丸,饭后记得吃。”
“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洛诗兴奋地拍着左尘,乌黑的眼珠散发着透亮的光芒,“趁着宫宴快要结束,我得找个理由将宣暮云逐出孤竹国。”
左尘默然失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谢谢你的药丸!”纵使精神不佳,洛诗仍旧调皮地眨了眨眼,“能在这孤竹国陪着我,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放心!我做事会有分寸。”望着左尘那不放心的眼神,洛诗转身拍着胸脯又自信满满地多加了句。
待左尘提着药箱离去后,洛诗便带了四个丫鬟前往荷花池散心,因她知道这是前往宣暮云下榻的应辰殿的必经之路。
习习凉风吹拂下,洛诗蓦地打了个哆嗦,晚间是最易受寒之时,就在洛诗默默叨念着宫宴何时结束时,隐约间便听到了宣暮云那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洛诗心下一喜,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地对着身侧的丫鬟吩咐道,“去把白睿将军请过来一块赏荷花吧。”
透过月光,宣暮云远远就瞥见了洛诗站在亭阁台阶之上,低垂着头,仿若在深思着什么,似是一抹化不开的浓愁阴郁。
咫尺之内的枕边人散发着从未有过的疏离,宣暮云自宫宴时起就觉得这只是表面现象,底下肯定蕴藏着他无所知晓的事实,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他又何妨再去试探一次?
“言公主是在与晚荷诉说心中所悟吗?”缓缓踱上亭阁的宣暮云倒也没避讳,径直就站在了洛诗身侧。
洛诗依旧紧盯着片片荷叶,未转头也未侧眸,“云清王也好兴致,晚荷可不是想欣赏就能欣赏的,那也得挑时间。”
宣暮云淡淡地撇了撇嘴角,“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随我回去?”
“云清王莫不是喝醉了?怎地说起了醉话?”洛诗挑眉娇笑道,“本公主已与白睿将军定了亲,难不成你们庾滇国想要抢亲?”
“你现在怀了我的孩子,你就得……”宣暮云侧身紧抓起洛诗的手腕,额头青筋暴露,恨不能把眼前的女人捏碎,可下一刻对上洛诗那明亮的双眸时,竟又一时语噎,良久才轻声道,“是不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牵绊住了你?”
洛诗瞥眼瞄见白睿的身影由远及近时,便一个用力挣脱了宣暮云的钳制,提着尖利的声音嘶吼道,“王爷,本公主即将为人|妻,请您自重!”
还未待宣暮云反应过来,洛诗早已一个后退极其惊恐地跌进了荷花池里,下一刻便见两个身影同时跃进了池塘中,水花四溅起时,丫鬟侍从们早已慌成了一团。
宣暮云抓着扑腾的洛诗就要往岸边游去,冷不防被满面冰冷的白睿给拦了下来,“云清王是贵体之躯,接下来就不劳烦您了!”
白睿边说边将洛诗拦腰抱进了自己怀里,也不管宣暮云已快接近岸边,白睿一个腾空就落在了亭阁之外,冷着声音吼道,“赶紧宣左国医去公主寝殿!”
宁静的夜晚霎时被惊得支离破碎,孤竹国君也顾不得来使还未散尽,一甩袍袖便急急地往公主寝殿赶去。
宣暮云却呆愣在水池边,一时茫然无措,突如其来的事变让他无以应对,也不知该从何想起。
“父王,这云清王想是把孩儿当成了他的王妃,”公主寝殿中已经已恢复意识的洛诗隔着帘幕弱弱地说道,“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孩儿不想再见这来使,不然孩儿的清誉……”
洛诗说及此犹自垂下双眸哽咽了声音,仿似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
白睿一听王妃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蓦地握紧了拳头对着孤竹信跪拜在地咬牙切齿道,“我们敬重他庾滇国来使,他们却亵渎我孤竹国圣严,礼节已尽,我们当不必再忍让,还请国君大人下令,属下即刻去把他们绑了来!”
白睿话音刚落,宣暮云便已赶来公主寝殿,孤竹国君青着脸瞥了他一眼,心中大是不悦,“云清王是否为刚才的事情解释一下?”
抬眸缓缓扫视着周遭,宣暮云的胸中便已了然了几分,刚才的疑惑也被尽数解开,心想难怪刚才她会一个人瞬间惊恐地跌入水中,原来是以此小伎俩来栽赃嫁祸于自己,可这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赶走自己?
新的疑惑渐渐涌向脑海时,宣暮云已缓缓俯下了身,沉着声音恭谨道,“对于公主的落水,小王深感歉意,但其中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误会,还望……”
“误会?”站起身的白睿直攥的指关节泛白,饶是孤竹信在场,他也忍不住冷哼出了声,“在我孤竹国对公主不敬,你还要妄想逃脱?……”
孤竹信不待白睿说完便瞪了眼将其斥退在身后,皱眉思索了番刚要发话便听见床上的言公主开了口。
“父王,是孩儿自己惊恐跌入了池里,云清王也只是思妻心切,他没做什么伤害孩儿的事情,”洛诗抵着枕头以微弱的气息陈说着,“可不能因为孩儿伤了两国的和气,父王遣走来使就算了,再过的行为只怕天下人会耻笑咱孤竹国待来使不周。”
句句深明大义,看似要追究却也给宣暮云留了退路。
孤竹信压制着怒火微眯起双眸,仿若随时都可以将宣暮云立斩于孤竹国,威严的气势于无形中蔓延开来。
就在所有人捏一把汗时,孤竹信蓦地敛了神色沉声道,“此事若传出去于两国皆不利,孤君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既然贵国的诚意已送到,那敝国就不便于再挽留了!”
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宣暮云锁紧了双眉,浑身升起阵阵凉意,一股不祥之感袭上心头。
孤竹国君说出此番送客的话,宣暮云非但没放在心上,反而将所有思绪集中在了洛诗身上。
白睿一看仍旧俯身的宣暮云毫无反应,以为他在想着应对反击之策,便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还请云清王回应辰殿,公主也该休息了!”
背身转向床侧的洛诗悄无声息地扯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孤竹信确认洛诗无事后,嘱托了白睿几句便也赶着回去处理别事去了,洛诗一看白睿深情款款地就要掀起帘幕,当即抚着胸口轻咳了几声弱弱道,“白将军也请回吧,本公主当真太累了,不想再多说话!”
“嗯嗯,好!”白睿只透过珠帘缝隙往里瞧了几眼便忙不迭地点着头,“言儿要是还不舒服,就赶紧宣国医,千万别强撑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还有……”转身的白睿踟蹰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希望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喊我睿哥哥。”
言儿?睿哥哥?洛诗强忍着笑意差点岔过气去。
隐于青石小路上的左尘趁着众人散去,一个转身便将宣暮云拖到了回廊后,“让你走你就走,千万不可再做逗留!”
宣暮云一个挥手抓着左尘的衣领就抵在了栏杆之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喝问,“到底发生了何事?言公主就是洛诗是不是?你小子到底知道多少?还隐瞒我多少?”
左尘无奈地撇了撇嘴角,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心酸,“她满心挂念的只有你,若我再不告诉你,就当真对不起她了!”
☆、山月不知心底事
“你可知那白睿是谁?”左尘摇着脖颈示意宣暮云松开对他的钳制。
“我管他是谁!我现在想要知道的是洛诗为什么要独自留在这里?”宣暮云火大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鼻翼一翕一合,仿若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如此的冲动只会坏事!你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宣暮云?”左尘拧了脖颈一脸严肃地当头棒喝,“早告诉你,就知道你会义无反顾地去救她,那只会坏事!她在给你留退路,你懂不懂?”
“坏事?是你的计划还是她的计划?”宣暮云一听退路,右手便不自觉地松了开来,声音中皆是愤懑,“我不需要她给我留退路!”
“洛诗想查清当年她母亲是怎么死的,还有洛忠悭为何一直要把她当女儿收养,最终却还要送到孤竹信手上,”左尘无奈地拍了拍宣暮云,叹息道,“所以她想趁着当言公主期间将所有的事情从尘封的时间里挖出来。”
“她说过不要让我俩插手此事,更何况你已被洛忠悭盯上,所以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的保护她!”左尘边侧耳倾听着几里开外的动静边压低身子将宣暮云拽到了回廊下,“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打探了个清楚,接下来就要商量个完全之策了!”
宣暮云虽说心中恼火,但终究还是谨慎之人,便闷声嗯着示意左尘继续说下去。
“白睿就是几年前战死疆场的宗睿寒将军,说来当年曾是洛诗的未婚夫君。”左尘眯了双眸斟酌着该如何组织用词,“曾听人说,当年是洛宰相亲自厚葬了将军,原来竟是他竟用了障人耳目之法将宗睿寒安插在了孤竹国。”
“一国大将必不会受洛忠悭驱使,这其中定有什么隐情,”宣暮云没想到白睿还有这来头,思及此便冷哼一声道,“看来很早以前洛忠悭就开始计划这一切了,洛诗竟然也只是一枚棋子!“
“我想不通的是洛忠悭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如此计划,可他不是早已与孤竹国暗通了吗?难道他想要独吞孤竹国?”话一出口,左尘竟把自己也吓了一跳,眼眸中皆是惊惧,“这老贼也忒有野心了!”
“先别想那么远,洛诗就算想自己查清楚她母亲的事情,那她也用不着嫁给白睿啊!”宣暮云一想起三日后就是洛诗的定亲之日,一股无名火就在心中乱窜。
白睿瞥了眼咬牙切齿的宣暮云,若有所思道,“两人成婚肯定也是洛忠悭的计划,既然孤竹信下了令让使团离开,那你们也不能忤逆,该离开还得离开。”
第一次感到如此被动的宣暮云恨恨地抓着木栏杆,几欲捏成碎屑,“使团会离开,但我会留下,这里的风吹草动我随时都要知道!”
“我不宜与你接触太过频繁,不然会被人怀疑,凡事你自己小心!”左尘郑重地握了握宣暮云后便消失在了青石小路的尽头,他知道宣暮云说的离开也只是个幌子,这个男人是不会放着自己的女人独自面对一切的。
言公主落水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因国君封锁了消息,除在场的几人外再无人知晓,当庾滇国使团在盛大的欢送仪式下离去时,几位使者难得的落了个舒畅自在,心说一项重大的任务总算完成了,可他们并不知道背后的原因。
就在庾滇国使团离去时,宫里又传出消息,称言公主两日后大婚。
本是定亲之日却改为大婚之日,无关之人自不觉的有什么不妥,可马车里的宣暮云却一霎时冷了脸。
如此急促的要成婚,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在确定宣暮云带着使团离去后,心中大石落地的洛诗刚要去参见孤竹国君,却见白睿扯着欢快的笑容迎面走了过来,脑中霎时飘过一片乌云,当真是难缠的主儿!
“言儿,你知道吗?明日是我俩的大婚之日!”白睿边说边兴奋地握住了洛诗的双手,流光溢彩的眼眸中皆是幸福。
“嗯,我知道了!”洛诗弱弱地应着低下了头,她只以为定亲只是缓和之计,没想到这白睿当真要娶了自己,他比任何人都要知晓自己的身份,难道洛忠悭还要打什么主意?
思绪飞转的洛诗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紧紧盯着的白睿只以为洛诗是在害羞,当即开怀大笑着将她拥在了怀里,“言儿有什么好害羞的,我说过会照顾你一生一世就会做到,明日你就安安心心地当我的嫁娘吧!”
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洛诗极不自在地侧了侧脸,压尽怒火柔声道,“我还要去父王那里请安,你再这样抱着我,就让下人笑话了!”
白睿渐渐放松了对洛诗的紧拥,可在身体分开的刹那,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在洛诗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温柔的一吻。
“走吧,我陪你去!”容光焕发的白睿紧握着洛诗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往台阶下走去。
仍旧懵愣的洛诗只是僵直着身体一步一步走着,空洞的眼神中最终掠过一丝惊异,再侧眸瞥向白睿时,才意识到刚才那温热的唇瓣是真实的。
这可怎么办?如此亲密的举动只有夫妻才可以,她现在还是宣暮云的妻子不说,她还有着过往的记忆,她并不是已经完全丧失记忆的言公主!
再怎么心慌,洛诗也只能强颜欢笑地扯了扯嘴角,看来查清楚后得尽早撤离,她可不想嫁给这个才见过几次面的男人。
两人请过安之后,孤竹信笑呵呵地叮嘱了些话,便遣退了所有人,寝殿里只剩父女两人。
“有些话,孤君再不说就怕没有机会说了!”孤竹信望着洛诗的小脸,满脸的愧疚之色,“这些年,孤君对不起你母女俩啊!”
看着这个日夜为国家操劳的男人,洛诗竟不争气地落下了眼泪,她怎么也没想到亲生父亲竟是孤竹国的国君,当初到底是谁负了谁?
洛诗默默地跪坐在孤竹信身边,良久才哽咽道,“父王,您和母亲当年是怎样认识的?”
孤竹信轻抚着洛诗额角的碎发,一声无奈的叹息勾起了他无数年少轻狂的回忆。
当年孤竹信还只是孤竹国的二王子,一个请缨便满身热血地穿上盔甲,英勇地跟随大军出征庾滇国。
某一日孤竹信在丛林里遛马,远远地便听见山上有女子欢笑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当时或许是被女子的笑声感染,孤竹信牵着马不自觉地朝笑声走去,弯弯曲曲转过几道山石后,孤竹信才瞧见山泉中一长发及腰的女子正欢快地朝岸堤上拍打着水花,清泠泠的笑声掩盖过了泉水叮咚之声。
顺着水花的方向望去,视线所及之内竟是一匹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孤竹信下意识地扯起了嘴角,一人一马也能玩的这么欢快,这女子也真会自我取乐。
玩了一会儿水或许是完累了,女子便随意躺在山石上晒起了太阳,偶尔还哼两句小曲,从孤竹信的方向望去,阳光下的画面是那么的静谧安详,他竟有一霎时走了心倚在了身侧的马儿上,马儿以为是主人的爱抚当即嗤嗤地回应了两声,这一细微的声音不打紧,却把山石上闭目闲思的女子给惊了起来。
惊惧不已的女子披了衣袍环顾四周后便飞身上马疾驰而去,一气呵成的动作倒惊呆了隐于林木后的孤竹信,柔弱中的飒爽英姿直直透过眼神印入他的心底。
孤竹信想着军营中不可能有女子,或许只是当地山户家的女儿,回营后便着人从附近的山户中打听,打定注意后便也没再多想,可是山泉中的女子却如白日蒸发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直到在战场上正式与庾滇国大军交手时,孤竹信才再次见到了那飒爽英姿的身影,可这并不是他想象的再次相见的场景,冷漠杀气取代了柔和单纯,一切转变的太快,只因刀剑下相见,血汗中拼杀,一切已成陌路。
震天的喊声厮杀中,孤竹信仍旧忍不住去搜寻那抹定格在他脑海中的身影,心心念念下,他竟然无法完全收好自己的心神。
两国第一次交锋后,孤竹信便不由自主地往丛林深处的山泉奔去,果不其然,那女子正在水边清洗自己的伤口。
渐渐晕染开来的血水明晃晃地刺激着孤竹信的视觉,是那么的鲜艳浓烈。
“姑娘,需要帮忙吗?”悄悄走至女子身后的孤竹信轻声探询着,生怕自己一个大声再次吓跑了眼前的人。
许是刚才太过于专注地清洗伤口,此刻才意识到危险的女子大喝一声飞旋回了身,“是谁?”
“姑娘莫怕,我只是山上的山户,”孤竹信一看女子如此大反应,当即便后退了两步憨憨笑道,“我只是看你手臂受了伤不便于包扎,所以才……”
“不用你帮忙。”女子冷声回了句后就朝自己的马儿走去。
碰了一脸灰的孤竹信非但没生气,反而从袖中掏出一精致小瓷瓶递到了女子眼前,“这是我们打猎受伤时常用的金疮药,姑娘留着用吧!”
一脸冷漠的女子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孤竹信,眼眸中皆是警惕。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帮你!”孤竹信将药瓶塞进女子手中后便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去。
事后孤竹信才打听到那日的女子名叫石月,乃是庾滇国石将军的女儿,算得上军营中的巾帼英雄。
孤竹信并不在意她的身份,他只是想再次听到那清泠泠的笑声,再次见到那明媚单纯的笑容。
心魔驱使,孤竹信得空便往山泉处呆坐着出神,远离了战争,远离了厮杀,一切是那么的美好,久而久之,心念相同的两人慢慢地熟悉起来。
短短的两个月眨眼而过,两国最终签订了停战协议,直至两人离别时,孤竹信仍未告知她自己的身份,他不想这份关系受身份阻隔,遂在相拥中许下了他此生最重的承诺,“我会去庾滇国求你父亲将你许配于我,不管有多艰难,你等着我。”
含泪离去时,孤竹信将一枚刻有“信”的白玉放在了石月手中,“十日为限,我必会去找你。”
孤竹信果不失约,十日之后以商贾的身份出现在了石将军府,对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石将军当然要彻底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