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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把我安置在小屋中,他们便回家去吃迷叶。他们的身边不能带着这个宝贝;走路带 着迷叶是最危险的事;因此他们也就不常走路;此次的冒险是特别的牺牲。

大蝎的树林离小屋最近;可是也还需要那么大半天才想起去看我。吃完迷叶是得睡 一会儿的。他准知道别人也不会快来。他到了,别人也到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幸而有那艺术”,他指着我的手枪,似乎有些感激它。后来他把不易形容的东西都叫 作“艺术”。

我明白了一切,该问他了:那个脚镣是什么作的?他摇头,只告诉我,那是外国来 的东西。“有好多外国来的东西,”他说:“很好用,可是我们不屑摹仿;我们是一切 国中最古的国!”他把嘴闭上了一会儿:“走路总得带着手镯脚镣,很有用!”这也许 是实话,也许是俏皮我呢。我问他天天晚上住在哪里,因为林中只有我那一间小洞,他 一定另有个地方去睡觉。他似乎不愿意回答,跟我要一根艺术,就是将要拿去给皇帝看。 我给了他一根火柴,也就没往下问他到底睡在哪里;在这种讲自由的社会中,人人必须 保留着些秘密。

有家属没有呢?他点点头。“收了迷叶便回家,你与我一同去。”

他还有利用我的地方,我想,可是:“家在哪里?”“京城,大皇帝住在那里。有 许多外国人,你可以看看你的朋友了。”

“我是由地球上来的,不认识火星上的人。”

“反正你是外国人,外国人与外国人都是朋友。”不必再给他解释;只希望快收完 迷叶,好到猫城去看看。七

我与大蝎的关系,据我看,永远不会成为好朋友的。据“我”看是如此;他也许有 一片真心,不过我不能欣赏它;他——或任何猫人——设若有真心,那是完全以自己为 中心的,为自己的利益而利用人似乎是他所以交友的主因。三四个月内,我一天也没忘了去看看我那亡友的尸骨,但是大蝎用尽方法阻止我去。这一方面看出他的自私;另一 方面显露出猫人心中并没有“朋友”这个观念。自私,因为替他看护迷叶好象是我到火 星来的唯一责任;没有“朋友”这个观念,因为他口口声声总是“死了,已经死了,干 什么还看他去?”他第一不告诉我到那飞机堕落的地方的方向路径;第二,他老监视着 我。其实我慢慢的寻找(我要是顺着河岸走,便不会找不到),总可以找到那个地方, 但是每逢我走出迷林半里以外,他总是从天而降的截住我。截住了我,他并不强迫我回 去;他能把以自己为中心的事说得使我替他伤心,好象听着寡妇述说自己的困难,一把 鼻涕一把泪的使我不由的将自己的事搁在一旁。我想他一定背地里抿着嘴暗笑我是傻蛋, 但是这个思想也不能使我心硬了。我几乎要佩服他了。我不完全相信他所说的了;我要 自己去看看一切。

可是,他早防备着这个。迷林里并不只是他一个人。但是他总不许他 们与我接近。我只在远处看见过他们:我一奔过他们去,登时便不见了,这一定是遵行 大蝎的命令。

对于迷叶我决定不再吃。大蝎的劝告真是尽委婉恳挚的能事:不能不吃呀,不吃就 会渴的,水不易得呀;况且还得洗澡呢,多么麻烦,我们是有经验的。不能不吃呀,别 的吃食太贵呀;贵还在其次,不好吃呀。不能不吃呀,有毒气,不吃迷叶便会死的呀… …我还是决定不再吃。他又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我知道这是他的最后手段;我不能心 软;因吃迷叶而把我变成个与猫人一样的人是大蝎的计划,我不能完全受他的摆弄;我 已经是太老实了。我要恢复人的生活,要吃要喝要洗澡,我不甘心变成个半死的人。设 若不吃迷叶而能一样的活着,合理的活着,哪怕是十天半个月呢,我便只活十天半个月 也好,半死的活着,就是能活一万八千年我也不甘心干。我这么告诉大蝎了,他自然不 能明白,他一定以为我的脑子是块石头。不论他怎想吧,我算打定了主意。

交涉了三天,没结果。只好拿手枪了。但是我还没忘了公平,把手枪放在地上告诉 大蝎,“你打死我,我打死你,全是一样的,设若你一定叫我吃迷叶!你决定吧!”大 蝎跑出两丈多远去。他不能打死我,枪在他手中还不如一根草棍在外国人手里;他要的 是“我”,不是手枪。

折中的办法:我每天早晨吃一片迷叶,“一片,只是那么一小块宝贝,为是去毒气, ”大蝎——请我把手枪带起去,又和我面对面的坐下——伸着一个短手指说。他供给我 一顿晚饭。饮水是个困难问题。我建议:每天我去到河里洗个澡,同时带回一罐水来。

他不认可。为什么天天跑那么远去洗澡,不聪明的事,况且还拿着罐子?为什么不舒舒 服服的吃迷叶?“有福不会享”,我知道他一定要说这个,可是他并没说出口来。况且——这才是他的真意——他还得陪着我。我不用他陪着;他怕我偷跑了,这是他所最关 切的。其实我真打算逃跑,他陪着我也不是没用吗?我就这么问他,他的嘴居然闭上了 十来分钟,我以为我是把他吓死过去了。

“你不用陪着我,我决定不跑,我起誓!”我说。他轻轻摇了摇头:“小孩子才起 誓玩呢!”

我急了,这是脸对脸的污辱我。我揪住了他头上的细毛,这是第一次我要用武力; 他并没想到,不然他早会跑出老远的去了。他实在没想到,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他牺牲 了些细毛,也许带着一小块头皮,逃了出去,向我说明:在猫人历史上,起誓是通行的, 可是在最近五百年中,起完誓不算的太多,于是除了闹着玩的时候,大家也就不再起誓 ;信用虽然不能算是坏事,可是从实利上看是不方便的,这种改革是显然的进步,大蝎 一边摸着头皮一边并非不高兴的讲。因为根本是不应当遵守的,所以小孩子玩耍时起誓 最有趣味,这是事实。

“你有信用与否,不关我的事,我的誓到底还是誓!”我很强硬的说:“我决不偷跑,我什么时候要离开你,我自然直接告诉你。”

“还是不许我陪着?”大蝎犹疑不定的问。

“随便!”问题解决了。

晚饭并不难吃,猫人本来很会烹调的,只是绿蝇太多,我去掐了些草叶编成几个盖儿,嘱咐送饭的猫人来把饭食盖上,猫人似乎很不以为然,而且觉得有点可笑。有大蝎 的命令他不敢和我说话,只微微的对我摇头。我知道不清洁是猫人历史上的光荣;没法 子使他明白。惭愧,还得用势力,每逢一看见饭食上没盖盖,我便告诉大蝎去交派。一 个大错误:有一天居然没给送饭来;第二天送来的时候,东西全没有盖,而是盖着一层 绿蝇。原来因为告诉大蝎去嘱咐送饭的仆人,使大蝎与仆人全看不起我了。伸手就打, 是上等猫人的尊荣;也是下等猫人认为正当的态度。我怎样办?我不愿意打人。“人” 在我心中是个最高贵的观念。但是设若不打,不但仅是没有人送饭,而且将要失去我在 火星上的安全。

没法子,只好牺牲了猫人一块(很小的一块,凭良心说)头皮。行了, 草盖不再闲着了。

这几乎使我落下泪来,什么样的历史进程能使人忘了人的尊贵呢?

早晨到河上去洗澡是到火星来的第一件美事。我总是在太阳出来以前便由迷林走到 沙滩,相隔不过有一里多地。恰好足以出点汗,使四肢都活软过来。在沙上,水只刚漫 过脚面,我一边踩水,一边等着日出。日出以前的景色是极静美的:灰空中还没有雾气, 一些大星还能看得见,四处没有一点声音,除了沙上的流水有些微响。太阳出来,我才 往河中去;走过沙滩,水越来越深,走出半里多地便没了胸,我就在那里痛快的游泳一 回。以觉得腹中饿了为限,游泳的时间大概总在半点钟左右。饿了,便走到沙滩上去晒 乾了身体。

破裤子,手枪,火柴盒,全在一块大石上放着。我赤身在这大灰宇宙中。似 乎完全无忧无虑,世界上最自然最自由的人。太阳渐渐热起来。河上起了雾,觉得有点 闭闷;不错,大蝎没说谎,此地确有些毒瘴;这是该回去吃那片迷叶的时候了。

这点享受也不能长久的保持,又是大蝎的坏。大概在开始洗澡的第七天上吧,我刚 一到沙滩上便看见远处有些黑影往来。我并未十分注意,依旧等着欣赏那日出的美景。 东方渐渐发了灰红色。一会儿,一些散开的厚云全变成深紫的大花。忽然亮起来,星们 不见了。云块全联成横片,紫色变成深橙,抹着一层薄薄的浅灰与水绿,带着亮的银灰 边儿。

横云裂开,橙色上加了些大黑斑,金的光脚极强的射起,金线在黑斑后面还透得 过来。然后,一团血红从裂云中跳出,不很圆,似乎晃了几晃,固定了;不知什么时候 裂云块变成了小碎片。联成一些金黄的鳞;河上亮了,起了金光。霞越变越薄越碎,渐 渐的消灭,只剩下几缕浅桃红的薄纱;太阳升高了,全天空中变成银灰色,有的地方微 微透出点蓝色来。只顾呆呆的看着,偶一转脸,喝!离河岸有十来丈远吧,猫人站成了 一大队!我莫名其妙。也许有什么事,我想,不去管,我去洗我的。我往河水深处走, 那一大队也往那边挪动。及至我跳在河里,我听见一片极惨的呼声。我沉浮了几次,在河岸浅处站起来看看,又是一声喊,那队猫人全往后退了几步。我明白了,这是参观洗 澡呢。

看洗澡,设若没看见过,也不算什么,我想。猫人决不是为看我的身体而来,赤体 在他们看不是稀奇的事;他们也不穿衣服。一定是为看我怎样游泳。我是继续的泅水为 他们开开眼界呢?还是停止呢?这倒不好决定。在这个当儿,我看见了大蝎,他离河岸 最近,差不多离着那群人有一两丈远。这是表示他不怕我,我心中说。他又往前跳了几 步,向我挥手,意思是叫我往河里跳。从我这三四个月的经验中,我可以想到,设若我 要服从他的手势而往河里跳,他的脸面一定会增许多的光。但是我不能受这个,我生平 最恨假外人的势力而欺侮自家人的。我向沙滩走去。大蝎又往前走了,离河岸差不多有 四五丈,我从石上拿起手枪,向他比了一比。八

我把大蝎拿住;看他这个笑,向来没看见过他笑得这么厉害。我越生气,他越笑, 似乎猫人的笑是专为避免挨打预备着的。我问他叫人参观我洗澡是什么意思,他不说, 只是一劲的媚笑。我知道他心中有鬼,但是不愿看他的贱样子,只告诉他:以后再有这 种举动,留神你的头皮!

第二天我依旧到河上去。还没到沙滩,我已看见黑忽忽的一群,比昨天的还多。我 决定不动声色的洗我的澡,以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去再和大蝎算帐。太阳出来了, 我站在水浅处,一边假装打水,一边看着他们。大蝎在那儿呢,带着个猫人,双手大概 捧着一大堆迷叶,堆得顶住下巴。大蝎在前,拿迷叶的猫人在后,大蝎一伸手,那猫人 一伸手,顺着那队猫人走;猫人手中的迷叶渐渐的减少了。我明白了,大蝎借着机会卖 些迷叶,而且必定卖得很贵。

我本是个有点幽默的人,但是一时的怒气往往使人的行为失于偏急。猫人的怎样怕 我——只因为我是个外国人——我是知道的;这一定全是大蝎的坏主意,我也知道。为 惩罚大蝎一个人而使那群无辜的猫人联带的受点损失,不是我的本意。可是,在那时, 怒气使我忘了一切体谅。我必须使大蝎知道我的厉害,不然,我永远不用再想安静的享 受这早晨的运动。自然,设若猫人们也在早晨来游泳,我便无话可讲,这条河不是我独 有的;不过,一个人泅水,几百人等着看,而且有借此作买卖的,我不能忍受。

我不想先捉住大蝎,他不告诉我实话;我必须捉住一个参观人,去问个分明。我先 慢慢的往河岸那边退,背朝着他们,以免他们起疑。到了河岸,我想,我跑个百码,出 其不备的捉住个猫人。

到了河岸,刚一转过脸来,听见一声极惨的呼喊,比杀猪的声儿还难听。我的百码 开始,眼前就如同忽然地震一般,那群猫人要各自逃命,又要往一处挤,跑的,倒的, 忘了跑的,倒下又往起爬的,同时并举;一展眼,全没了,好象被风吹散的一些落叶, 这里一小团,那里一小团,东边一个,西边两个,一边跑,一边喊,好象都失了魂。及 至我的百码跑完,地上只躺着几个了,我捉了一个,一看,眼已闭上,没气了!我的后 悔比闯了祸的恐怖大的多。我不应当这么利用自己的优越而杀了人。但是我并没呆住, 好似不自觉的又捉住另一个,腿坏了,可是没死。在事后想起来,我真不佩服我自己, 分明看见人家腿坏了,而还去捉住他审问;分明看见有一个已吓死,而还去捉个半死的, 设若“不自觉”

是可原谅的,人性本善便无可成立了。

使半死的猫人说话,向个外国人说话,是天下最难的事;我知道,一定叫他出声是 等于杀人的,他必会不久的也被吓死。可怜的猫人!我放了他。再看,那几个倒着的, 身上当然都受了伤,都在地上爬呢,爬得很快。我没去追他们。有两个是完全不动了。

危险我是不怕的:不过,这确是惹了祸。知道猫人的法律是什么样的怪东西?吓死 人和杀死人纵然在法律上有分别,从良心上看还不是一样?我想不出主意来。找大蝎去, 解铃还是系铃人,他必定有办法。但是,大蝎决不会说实话,设若我去求他;等他来找 我吧。假如我乘此机会去找那只飞机,看看我的亡友的尸骨,大蝎的迷林或者会有危险, 他必定会找我去;那时我再审问他,他不说实话,我就不回来!要挟?对这不讲信用,不以扯谎为可耻的人,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呢?

把手枪带好,我便垂头丧气的沿着河岸走。太阳很热了,我知道我缺乏东西,妈的 迷叶!没它我不能抵抗太阳光与这河上的毒雾。

猫国里不会出圣人,我只好咒骂猫人来解除我自己的不光荣吧。我居然想去由那两 个死猫人手里搜取迷叶了!回到迷林,谁能拦住我去折下一大枝子呢?懒得跑那几步路! 果然,他们手中还拿着迷叶,有一片是已咬去一半的。我全掳了过来。吃了一片,沿着 河岸走下去。

走了许久,我看见了那深灰色的小山。我知道这离飞机坠落的地方不远了,可是我 不知道那里离河岸有几里,和在河的哪一边上。真热,我又吃了两片迷叶还觉不出凉快 来。

没有树,找不到个有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但是我决定前进,非找到那飞机不可。

正在这个当儿,后面喊了一声,我听得出来,大蝎的声儿。我不理他,还往前走。 跑路的本事他比我强,被他追上了。我想抓住他的头皮把他的实话摇晃出来,但是我一 看他那个样子,不好意思动手了。他的猪嘴肿着,头上破了一块,身上许多抓伤,遍体 象是水洗过的,细毛全粘在皮肤上,不十分不象个成精的水老鼠。我吓死了人,他挨了 打,我想想猫人不敢欺侮外人,可是对他们自己是勇于争斗的。他们的谁是谁非与我无 关,不过对吓死的受伤的和挨打的大蝎,我一视同仁的起了同情心。大蝎张了几次嘴才 说出一句话来:快回去,迷林被抢了!

我笑了,同情心被这一句话给驱逐得净尽。他要是因挨打而请我给他报仇,虽然也 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从一个中国人的心理看,我一定立刻随他回去。迷林被抢了,谁愿 当这资本家走狗呢!抢了便抢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快回去,迷林被抢了!”大蝎的 眼珠差一点弩出来。迷林似乎是一切,他的命分文不值。

“先告诉我早晨的事,我便随你回去。”我说。

大蝎几乎气死过去,脖子伸了几伸,咽下一大团气去:“迷林被抢了!”他要有那 个胆子,他一定会登时把我掐死!我也打定了主意:他不说实话,我便不动。

结果还是各自得到一半的胜利:登时跟他回去,在路上他诉说一切。

大蝎说了实话:那些参观的人是他由城里请来的,都是上等社会的人。上等社会的 人当然不能起得那么早,可是看洗澡是太稀罕的事,况且大蝎允许供给他们最肥美的迷 叶。

每人给他十块“国魂”——猫国的一种钱名——作为参观费,迷叶每人两片——上 等肥美多浆的迷叶——不另算钱。

好小子,我心里说,你拿我当作私产去陈列呀!但是大蝎还没等我发作,便很委婉 的说明:“你看,国魂是国魂,把别人家的国魂弄在自己的手里,高尚的行为!我虽然 没有和你商议过,”他走得很快,但是并不妨碍他委曲婉转的陈说,“可是我这点高尚 的行为,你一定不会反对的。你照常的洗澡,我借此得些国魂,他们得以开眼,面面有 益的事,有益的事!”“那吓死的人谁负责任?”

“你吓死的,没事!我要是打死人,”大蝎喘着说,“我只须损失一些迷叶,迷叶 是一切,法律不过是几行刻在石头上的字;有迷叶,打死人也不算一回事。你打死人, 没人管,猫国的法律管不着外国人,连‘一’个迷叶也不用费;我自恨不是个外国人。 你要是在乡下打死人,放在那儿不用管,给那白尾巴鹰一些点心;要是在城里打死人, 只须到法厅报告一声,法官还要很客气的给你道谢。”大蝎似乎非常的羡慕我,眼中好 象含着点泪。我的眼中也要落泪,可怜的猫人,生命何在?公理何在?

“那两个死去的也是有势力的人。他们的家属不和你捣乱吗?”

“当然捣乱,抢迷叶的便是他们;快走!他们久已派下人看着你的行*灰阋*离开迷林远了,他们便要抢;他们死了人,抢我的迷叶作为报复,快走!”

“人和迷叶的价值恰相等,啊?”

“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总得吃迷叶!快走!”

我忽然想起来,也许因为我受了猫人的传染,也许因为他这两句话打动了我的心, 我一定得和他要些国魂。假如有朝一日我离开大蝎——我们俩不是好朋友——我拿什么 吃饭呢?他请人参观我洗澡得钱,我有分润一些的权利。设若不是在这种环境之下,自 然我不会想到这个,但是环境既是如此,我不能不作个准备——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 总得吃迷叶!有理!

离迷林不远了,我站住了。“大蝎,你这两天的工夫一共收了多少钱?”

大蝎愣了,一转圆眼珠:“五十块国魂,还有两块假的;快走!”

我向后转,开步走。他追上来:“一百,一百!”我还是往前走。他一直添到一千。

我知道这两天参观的人一共不下几百,决不能只收入一千,但是谁有那么大的工夫作这 种把戏。“好吧,大蝎,分给我五百。不然,咱们再见!”大蝎准知道:多和我争执一 分钟,他便多丢一些迷叶;他随着一对眼泪答应了个“好!”

“以后再有不告诉我而拿我生财的事,我放火烧你的迷林。”我拿出火柴盒拍了拍!

他也答应了。

到了迷林,一个人也没有,大概我来到了之前,他们早有侦探报告,全跑了。迷林 外边上的那二三十棵树,已差不多全光了。大蝎喊了声,倒在树下。

迷林很好看了:叶已长得比手掌还大一些,厚,深绿,叶缘上镶着一圈金红的边; 那最肥美的叶起了些花斑,象一林各色的大花。日光由银灰的空中透过,使这些花叶的 颜色更深厚静美一些,没有照眼的光泽,而是使人越看越爱看,越看心中越觉得舒适, 好象是看一张旧的图画,颜色还很鲜明,可是纸上那层浮光已被年代给减除了去。

迷林的外边一天到晚站着许多许多参观的人。不,不是参观的,因为他们全闭着眼 ;鼻子支出多远,闻着那点浓美的叶味;嘴张着,流涎最短的也有二尺来长。稍微有点 风的时候,大家全不转身,只用脖子追那股小风,以便吸取风中所含着的香味,好象些 雨后的蜗牛轻慢的作着项部运动。偶尔落下一片熟透的大叶,大家虽然闭着眼,可是似 乎能用鼻子闻到响声——一片叶子落地的那点响声——立刻全睁开眼,嘴唇一齐吧唧起来;但是大蝎在他们决定过来拾起那片宝贝之前,总是一团毛似的赶到将它捡起来;四 围一声怨鬼似的叹息!

大蝎调了五百名兵来保护迷林,可是兵们全驻扎在二里以外,因为他们要是离近了 迷林,他们便先下手抢劫。但是不能不调来他们,猫国的风俗以收获迷叶为最重大的事, 必须调兵保护;兵们不替任何人保护任何东西是人人知道的,可是不调他们来作不负保 护责任的保护是公然污辱将士,大蝎是个漂亮人物,自然不愿被人指摘,所以调兵是当 然的事,可是安置在二里以外以免兵馋自乱。风稍微大一点,而且是往兵营那面刮,大 蝎立刻便令后退半里或一里,以免兵们随风而至,抢劫一空。兵们为何服从他的命令, 还是因为有我在那里;没有我,兵早就哗变了。“外国人咳嗽一声,吓倒猫国五百兵” 是个谚语。

五百名兵之外,真正保护迷林的是大蝎的二十名家将。这二十位都是深明大义,忠 诚可靠的人;但是有时候一高兴,也许把大蝎捆起来,而把迷林抢了。到底还是因为我 在那里,他们因此不敢高兴,所以能保持着忠诚可靠。

大蝎真要忙死了:看着家将,不许偷食一片迷叶;看着风向,好下令退兵;看着林 外参观的,以免丢失一个半个的落叶。他现在已经一气吃到三十片迷叶了。据说,一气 吃过四十片迷叶,便可以三天不睡,可是第四天便要呜呼哀哉。迷叶这种东西是吃少了 有精神而不愿干事;吃多了能干事而不久便死。大蝎无法,多吃迷叶,明知必死,但是 不能因为怕死而少吃;虽然他极怕死,可怜的大蝎!

我的晚饭减少了。晚上少吃,夜间可以警醒,大蝎以对猫人的方法来对待我了。迷 林只仗着我一人保护,所以我得夜间警醒着,所以我得少吃晚饭,功高者受下赏,这又 是猫人的逻辑。我把一份饭和家伙全摔了,第二天我的饭食又照常丰满了,我现在算知 道怎样对待猫人了,虽然我心中觉得很不安。

刮了一天的小风,这是我经验中的第一次。我初到此地的时候,一点风没有;迷叶 变红的时候,不过偶然有阵小风;继续的刮一天,这是头一回。迷叶带着各种颜色轻轻 的摆动,十分好看。大蝎和家将们,在迷林的中心一夜间赶造成一个大木架,至少有四 五丈高。这原来是为我预备的。这小风是猫国有名的迷风,迷风一到,天气便要变了。 猫国的节气只有两个,上半年是静季,没风。下半年是动季,有风也有雨。

早晨我在梦中听见一片响声,正在我的小屋外边。爬出来一看,大蝎在前。二十名 家将在后,排成一队。大蝎的耳上插着一根鹰尾翎,手中拿着一根长木棍。二十名家将 手中都拿着一些东西,似乎是乐器。见我出来,他将木棍往地上一戳,二十名家将一齐 把乐器举起。木棍在空中一摇,乐器响了。有的吹,有的打,二十件乐器放出不同的声 音,吹的是谁也没有和谁调和的趋向,尖的与粗的一样难听,而且一样的拉长,直到家 将的眼珠几乎弩出来,才换一口气;换气后再吹,身子前后俯仰了几次,可是不肯换气, 直到快憋死为止,有两名居然憋得倒在地上,可是还吹。猫国的音乐是讲究声音长而大 的。打的都是象梆子的木器,一劲的打,没有拍节,没有停顿。吹的声音越尖,打的声 音越紧,好象是随着吹打而丧了命是最痛快而光荣的事。吹打了三通,大蝎的木棍一扬, 音乐停止。二十名家将全蹲在地上喘气。大蝎将耳上的翎毛拔下,很恭敬的向我走来说: “时间已到,请你上台,替神明监视着收迷叶。”我似乎被那阵音乐给催眠过去,或者 更正确的说是被震晕了,心中本要笑,可是不由的随着大蝎走去。他把翎毛插在我的耳 上,在前领路,我随着他,二十名音乐家又在我的后面。到了迷林中心的高架子,大蝎 爬上去,向天祷告了一会儿,下面的音乐又作起来。他爬下来,请我上去。我仿佛忘了 我是成人,象个贪玩的小孩被一件玩物给迷住,小猴似的爬了上去。大蝎看我上到了最 高处,将木棍一挥,二十名音乐家全四下散开,在林边隔着相当的距离站好,面向着树。 大蝎跑了。好大半天,他带来不少的兵。他们每个人拿着一根大棍,耳上插着一个鸟毛。 走到林外,大队站住,大蝎往高架上一指,兵们把棍举起,大概是向我致敬。事后我才 明白,我原来是在高架上作大神的代表,来替大蝎——他一定是大神所宠爱的贵人了— —保护迷叶,兵们摘叶的时候,若私藏或偷吃一片,大蝎告诉他们,我便会用张手雷霹 了他们。张手雷便是那把“艺术”。那二十名音乐家原来便是监视员,有人作弊,便吹 打乐器,大蝎听到音乐便好请我放张手雷。

敬完了神,大蝎下令叫兵们两人一组散开,一人上树去摘,一人在下面等着把摘下 来的整理好。离我最近的那些株树没有人摘,因为大蝎告诉他们:这些株离大神的代表 太近,代表的鼻子一出气,他们便要瘫软在地上,一辈子不能再起来,所以这必须留着 大蝎自己来摘。猫兵似乎也都被大蝎催眠过去,全分头去工作。大蝎大概又一气吃了三 十片带花斑的上等迷叶,穿梭似的来回巡视,木棍老预备着往兵们的头上捶。听说每次 收迷叶,地主必须捶死一两个猫兵;把死猫兵埋在树下,来年便可丰收。有时候,地主 没预备好外国人作大神的代表,兵们便把地主埋在树下,抢了树叶,把树刨了都作成军 器——就是木棍;用这种军器的是猫人视为最厉害的军队。

我大鹦鹉似的在架上拳着身,未免要发笑,我算干什么的呢?但是我不愿破坏了猫 国的风俗,我来是为看他们的一切,不能不逢场作戏,必须加入他们的团体,不管他们 的行为是怎样的可笑。好在有些小风,不至十分热,况且我还叫大蝎给我送来个我自己 编的盖饭食的草盖暂当草帽,我总不致被阳光给晒晕过去。

猫兵与普通的猫人一点分别也没有,设若他们没那根木棍与耳上的鸟翎。这木棍与 鸟翎自然会使他们比普通人的地位优越,可是在受了大蝎的催眠时,他们大概还比普通 人要多受一点苦。象眠后的蚕吃桑叶,不大的工夫,我在上面已能看见原来被密叶遮住 的树干。再过了一刻,猫兵已全在树尖上了。较比离我近一些的,全一手摘叶,一手遮 着眼,大概是怕看见我而有害于他们的。

原来猫人并不是不能干事,我心中想,假如有个好的领袖,禁止了吃迷叶,这群人 也可以很有用的。假如我把大蝎赶跑,替他作地主,作将领……但这只是空想,我不敢 决定什么,我到底还不深知猫人。我正在这么想,我看见(因为树叶稀薄了我很能看清 下面)

大蝎的木棍照着一个猫兵的头去了。我知道就是我跳下去不致受伤,也来不及止 住他的棍子了;但是我必须跳下去,在我眼中大蝎是比那群兵还可恶的,就是来不及救 那个兵,我也得给大蝎个厉害。我爬到离地两丈多高的地方,跳了下去。跑过去,那个 兵已躺在地上,大蝎正下令,把他埋在地下。一个不深明白他四围人们的心理的,是往 往由善意而有害于人的。我这一跳,在猫兵们以为我是下来放张手雷,我跳在地上,只 听霹咚噗咚四下里许多兵全掉下树来,大概跌伤的不在少数,因为四面全悲苦的叫着。 我顾不得看他们,便一手捉住大蝎。他呢,也以为我是看他责罚猫兵而来帮助他,因为 我这一早晨处处顺从着他,他自然的想到我完全是他的爪牙了。我捉住了他,他莫名其 妙了,大概他一点也不觉得打死猫兵是不对的事。我问大蝎,“为什么打死人?”

“因为那个兵偷吃了一个叶梗。”

“为吃一个叶梗就可以……”我没往下说;我又忘了我是在猫人中,和猫人辩理有 什么用呢!我指着四围的兵说:“捆起他来。”大家你看着我*铱醋拍悖坪醪幻靼*我的意思。“把大蝎捆起来!”我更清晰的说。还是没人上前。我心中冷了。设若我真 领着这么一群兵,我大概永远不会使他们明白我。他们不敢上前,并不是出于爱护大蝎, 而是完全不了解我的心意——为那死兵报仇,在他们的心中是万难想到的。这使我为难 了:我若放了大蝎,我必定会被他轻视;我若杀了他,以后我用他的地方正多着呢;无 论他怎不好,对于我在火星上——至少是猫国这一部分——所要看的,他一定比这群兵 更有用一些。我假装镇静——问大蝎:“你是愿意叫我捆在树上,眼看着兵们把迷叶都 抢走呢?还是愿意认罚?”

兵们听到我说叫他们抢,立刻全精神起来,立刻就有动手的,我一手抓着大蝎,一 脚踢翻了两个。大家又不动了。大蝎的眼已闭成一道线,我知道他心中怎样的恨我:他 请来的大神的代表,反倒当着兵们把他惩治了,极难堪的事,自然他决不会想到因一节 叶梗而杀人是他的过错。但是他决定不和我较量,他承认了受罚。我问他,兵们替他收 迷叶,有什么报酬。他说,一人给两片小迷叶。这时候,四围兵们的耳朵都在脑勺上立 起来了,大概是猜想,我将叫大蝎多给他们一些迷叶。我叫他在迷叶收完之后,给他们 一顿饭吃,象我每天吃的晚饭。兵们的耳朵都落下去了,却由嗓子里出了一点声音,好 象是吃东西噎住了似的,不满意我的办法。对于死去那个兵,我叫大蝎赔偿他的家小一 百个国魂。大蝎也答应了。但是我问了半天,谁知道他的家属在哪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对于别人有益的事,哪怕是说一句话呢,猫人没有帮忙的习惯。这是我在猫国又住了几 个月才晓得的。大蝎的一百个国魂因此省下了。

迷叶收完,天天刮着小风,温度比以前降低了十几度。灰空中时时浮着些黑云,可 是并没落雨。动季的开始,是地主们带着迷叶到城市去的时候了。大蝎心中虽十二分的 不满意我,可是不能不假装着亲善,为是使我好同他一齐到城市去;没有我,他不会平 安的走到那里:因为保护迷叶,也许丢了他的性命。

迷叶全晒干,打成了大包。兵丁们两人一组搬运一包,二人轮流着把包儿顶在头上。

大蝎在前,由四个兵丁把他抬起,他的脊背平平的放在四个猫头之上,另有两个高身量 的兵托着他的脚,还有一名在后面撑住他的脖子,这种旅行的方法在猫国是最体面的, 假如不是最舒服的。二十名家将全拿着乐器,在兵丁们的左右,兵丁如有不守规则的, 比如说用手指挖破叶包,为闻闻迷味,便随时奏乐报告大蝎。什么东西要在猫国里存在 必须得有用处,音乐也是如此,音乐家是兼作侦探的。

我的地位是在大队的中间,以便前后照应。大蝎也给我预备了七个人;我情愿在地 上跑,不贪图这份优待。大蝎一定不肯,引经据典的给我说明:皇帝有抬人二十一,诸 王十五,贵人七……这是古代的遗风,身分的表示,不能,也不许,破坏的。我还是不 干。

“贵人地上走,”大蝎引用谚语了:“祖先出了丑。”我告诉他我的祖先决不因此 而出了丑。他几乎要哭了,又引了西句诗:“仰面吃迷叶,平身作贵人。”“滚你们贵 人的蛋!”我想不起相当的诗句,只这么不客气的回答。大蝎叹了一口气,心中一定把 我快骂化了,可是口中没敢骂出来。

排队就费了两点多钟的工夫,大蝎躺平又下来,前后七次,猫兵们始终排不齐;猫 兵现在准知道我不完全帮忙大蝎,大蝎自然不敢再用木棍打裂他们的猫头,所以任凭大 蝎怎么咒骂他们,他们反正是不往直里排列。大蝎投降了,下令前进,不管队伍怎样的 乱了。

刚要起程,空中飞来几只白尾鹰,大蝎又跳下来,下令:出门遇鹰大不祥,明日再走!我把手枪拿出来了,“不走的便永远不要走了!”大蝎的脸都气绿了,干张了几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他知道与我辩驳是无益的,同时他知道犯着忌讳出行是多么危险 的事。他费了十几分钟才又爬到猫头上去,浑身颤抖着。大队算是往前挪动了。不知道 是被我气得躺不稳了,还是抬的人故意和他开玩笑,走了不大的工夫,大蝎滚下来好几 次。但是滚下来,立刻又爬上去,大蝎对于祖先的遗风是极负保存之责的。

沿路上凡是有能写字的地方,树皮上,石头上,破墙上,全写上了大白字:欢迎大蝎,大蝎是尽力国食的伟人,大蝎的兵士执着正义之棍,有大蝎才能有今年的丰收…… 这原来都是大蝎预先派人写好给他自己看的。经过了几个小村庄,村人们全背倚破墙坐 着,军队在他们眼前走过,他们全闭着眼连看也不看。设若他们是怕兵呢,为何不躲开? 不怕呢,为何又不敢睁眼看?我弄不清楚。及至细一看,我才明白过来,这些原来是村 庄欢迎大蝎的代表,因为他们的头上的细灰毛里隐隐绰绰的也写着白字,每人头上一个 字,几个人合起来成一句“欢迎大蝎”等等字样。因为这也是大蝎事先派人给他们写好 的,所以白色已经残退不甚清楚了。虽然他们全闭着眼,可是大蝎还真事似的向他们点头,表示致谢的意思。这些村庄是都归大蝎保护的。村庄里的破烂污浊,与村人们的瘦,脏,没有精神,可以证明他们的保护人保护了他们没有。我更恨大蝎了。

要是我独自走,大概有半天的工夫总可以走到猫城了。和猫兵们走路最足以练习忍 耐性的。猫人本来可以走得很快,但是猫人当了兵便不会快走了,因为上阵时快走是自 找速死,所以猫兵们全是以稳慢见长,慢慢的上阵,遇见敌人的时候再快快的——后退。

下午一点多了,天上虽有些黑云,太阳的热力还是很强,猫兵们的嘴都张得很宽, 身上的细毛都被汗粘住,我没有见过这样不体面的一群兵。远处有一片迷林,大蝎下令 绕道穿着林走。我以为这是他体谅兵丁们,到林中可以休息一会儿。及至快到了树林, 他滚下来和我商议,我愿意帮助他抢这片迷林不愿意。“抢得一些迷叶还不十分重要, 给兵们一些作战的练习是很有益的事。”大蝎说。没回答他,我先看了看兵们,一个个 的嘴全闭上了,似乎一点疲乏的样子也没有了;随走随抢是猫兵们的正当事业,我想。 我也看出来:大蝎与他的兵必定都极恨我,假如我拦阻他们抢劫。虽然我那把手枪可以 抵得住他们,但是他们要安心害我,我是防不胜防的。况且猫人互相劫夺是他们视为合 理的事,就是我不因个人的危脸而舍弃正义,谁又来欣赏我的行为呢?我知道我是已经 受了猫人的传染,我的勇气往往为谋自己的安全而减少了。我告诉大蝎随意办吧,这已 经是退步的表示了,哪知我一退步,他就立刻紧了一板,他问我是否愿意领首去抢呢?对于这一点我没有迟疑的拒绝了。你们抢你们的,我不反对,也不加入,我这样跟他说。

兵们似乎由一往树林这边走便已嗅出抢夺的味儿来,不等大蝎下令,已经把叶包全 放下,拿好木棍,有几个已经跑出去了。我也没看见大蝎这样勇敢过,他虽然不亲自去 抢,可是他的神色是非常的严厉,毫无恐惧,眼睛瞪圆,头上的细毛全竖立起来。他的 木棍一挥,兵们一声喊,全扑过迷林去。到了迷林,大家绕着林飞跑,好象都犯了疯病。 我想,这大概是往外诱林中的看护人。跑了三圈,林中不见动静,大蝎笑了,兵们又是 一声喊,全闯入林里去。

林中也是一声喊,大蝎的眼不那么圆了,眨巴了几下。他的兵退出来,木棍全撒了手,双手捂着脑勺,狼嚎鬼叫的往回跑:“有外国人!有外国人!”大家一齐喊。大蝎 似乎不信,可是不那么勇敢了,自言自语的说:“有外国人?我知道这里一定没有外国人!”他正这么说着。林中有人追出来了。大蝎慌了:“真有外国人!”林中出来不少 的猫兵。为首的是两个高个子,遍体白毛的人,手中拿着一条发亮的棍子。这两个一定 是外国人了,我心中想;外国人是会用化学制造与铁相似的东西的。我心中也有点不安, 假如大蝎请求我去抵挡那两个白人,我又当怎办?我知道他们手中发亮的东西是什么? 抢人家的迷林虽不是我的主意,可是我到底是大蝎的保护人;看着他们打败而不救他, 至少也有失我的身分,我将来在猫国的一切还要依赖着他。“快去挡住!”大蝎向我说, “快去挡住!”

我知道这是义不容辞的,我顾不得思虑,拿好手枪走过去。出我意料之外,那两个 白猫见我出来,不再往前进了。大蝎也赶过来,我知道这不能有危险了。“讲和!讲和! ”

大蝎在我身后低声的说。我有些发糊涂:为什么不叫我和他们打呢?讲和?怎样讲呢? 事情到头往往不象理想的那么难,我正发糊涂。那两个白人说了话:“罚你六包迷叶。 归我们三个人用!”我看了看,只有两个白人。怎么说三个呢?大蝎在后面低声的催我:“和他们讲讲!”我讲什么呢?傻子似的我也说了声:“罚你六包迷叶。归我们三个人 用!”两个白人听我说了这句,笑着点了点头,似乎非常的满意。我更莫名其妙了。大 蝎叹了口气。分付搬过六包迷叶来。六包搬到,两个白人很客气的请我先挑两包。我这 才明白。原来三个人是连我算在内的。我自然很客气的请他们先挑。他们随便的拿了四 包交给他们的猫兵,而后向我说:“我们的迷叶也就收完。我们城里再见。”我也傻子 似的说了声:“城里再见。”他们走回林里去了。

我心中怎么想怎么糊涂。这是什么把戏呢?

直到我到了猫城以后,与外国人打听,才明白了其中的曲折。猫国人是打不过外人的。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外国人们自己打起来。立志自强需要极大的努力,猫人太精明, 不肯这样傻卖力气。所以只求大神叫外国人互相残杀,猫人好得个机会转弱为强,或者 应说,得个机会看别国与他们自己一样的弱了。外国人明白这个,他们在猫国里的利害 冲突是时时有的。但是他们决不肯互相攻击让猫国得着便宜。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 自己起了纷争是硬对硬的。就是打胜了的也要受很大的损失;反之,他们若是联合起来 一同欺侮猫国,便可以毫无损失的得到很大好处。不但国际间的政策是如此,就是在猫 国作事的个人也守着这个条件。保护迷林是外国人的好职业。但是大家约定:只负替地主抵抗猫国的人。遇到双方都有外国人保护的时候,双方便谁也不准侵犯谁;有不守这 个条件的,便由双方的保护人商议惩罚地主或为首的人。这样,既能避免外国人与外国 人因猫国人的事而起争执,又能使保护人的地位优越,不致受了猫国人的利用。

为保护人设想这是不错的办法。从猫国人看呢?我不由的代大蝎们抱不平了。可是 继而一想:大蝎们甘心忍受这个,甘心不自强,甘心请求外人打自己家的人。又是谁的 过错呢?有同等的豪横气的才能彼此重视,猫国人根本失了人味。难怪他们受别人这样 的戏弄。我为这件事心中不痛快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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