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东西,最可恶的就是她!她是新派的妖精!没进门之前她就叫公使把我们都 撵出去,她好作公使太太,哈哈,那如何作得到。她看上了公使,只因为他是公使。别 的妖精是公使花钱买来的,这个东西是甘心愿意跟他,公使一个钱没花,白玩了她。她 把我们妇人的脸算丢透了!她一进门,公使连和我们说话都不敢了。公使出门,她得跟 着,公使见客,她得陪着,她俨然是公使太太了。我是干什么的?公使多买女人,该当 的;公使太太只能有我一个!我非惩治她不行了,我把她捆在房上,叫雨淋着她,淋了 三回,她支持不住了,小妖精!她要求公使放她回家,她还说公使骗了她;我能放了她? 自居后补公使太太的随便与公使吵完一散?没听说过。想再嫁别人?没那么便宜的事。 难哪!作公使太太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昼夜看着她。幸而公使又弄来了这个东西,”她 转身从地上挑选出一个死妇人,“她算是又和我亲近了,打算联合我,一齐反对这个新 妖精。妇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男人陪着就发慌;公使和这新妖精一块睡,她一哭便是一 夜。我可有话说了:你还要作公使太太?就凭你这样离不开公使?你看我这真正公使太 太!要作公使太太就别想独占公使,公使不是卖东西的小贩子,一辈子只抱着一个老婆! ”
公使太太的眼珠子全红了。抱住了一个死妇人的头在地上撞了几下。笑了一阵,看 了看我——我不由的往后退了几步。
“公使活着,她们一天不叫我心静,看着这个,防备着那个,骂这个,打那个,一 天到晚不叫我闲着。公使的钱,全被她们花了。公使的力量都被她们吸干了。公使死了, 连一个男孩子也没留下。不是没生过呀,她们八个,都生过男孩子,一个也没活住。怎 能活住呢,一个人生了娃娃,七个人昼夜设法谋害他。争宠呀,唯恐有男孩子的升作公 使太太。我这真作太太的倒没象她们那么嫉妒,我只是不管,谁把谁的孩子害了,是她 们的事,与我不相干;我不去害小孩子,也不管她们彼此谋害彼此的娃娃,太太总得有 太太的气度。”公使死了,没钱,没男子,把这八个妖精全交给了我!有什么法子,我 能任凭她们逃跑去嫁人吗?我不能,我一天到晚看着她们,一天到晚苦口的相劝,叫她 们明白人生的大道理。她们明白吗?未必!但是我不灰心,我日夜的管着她们。我希望 什么?没有可希望的,我只望皇上明白我的难处,我的志向,我的品行,赏给我些恤金, 赐给我一块大匾,上面刻上‘节烈可风’。可是,你没听见我刚才哭吗?你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
“我哭什么?哭这群死妖精?我才有工夫哭她们呢!我是哭我的命运,公使太太, 不吃迷叶,现在会房倒屋塌,把我的成绩完全毁灭!我再去见皇上,我有什么话可讲。 设若皇上坐在宝座上问我:公使太太你有什么成绩来求赏赐?我说什么?我说我替死去 的公使管养着八个女人,没出丑,没私逃。皇上说,她们在哪里呢?我说什么?说她们 都死了?
没有证据能得赏赐吗?我说什么?公使太太!“她的头贴在胸口上了。我要过 去,又怕她骂我。
她又抬起头来,眼珠已经不转了:“公使太太,到过外国……不吃迷叶……恤金! 大匾……公使太太……”公使太太的头又低了下去,身子慢慢的向一边倒下来,躺在两 个妇人的中间。
十六
我难过极了!公使太太的一段哀鸣,使我为多少世纪的女子落泪,我的手按着历史 上最黑的那几页,我的眼不敢再往下看了。
不到外国城去住是个错误。我又成了无家之鬼了。上哪里去?那群帮忙的猫人还看 着我呢,大概是等着和我要钱。他们抢走了公使太太的东西,不错,但是,那恐怕不足 使他们扔下得个国魂的希望吧?我的头疼得很厉害,牙也摔活动了两个。我渐渐的不能 思想了,要病。我的心中来了个警告。我把一裤袋的国魂,有十块一个的,有五块一个 的,都扔在地上,让他们自己分吧,或是抢吧,我没精神去管。那八个妇人是无望了; 公使太太呢,也完了,她的身下流出一大汪血,眼睛还睁着,似乎在死后还关心那八个 小妖精。我无法把她们埋起来,旁人当然不管;难堪与失望使我要一拳把我的头击碎。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虽然极懒得动,到底还得立起来,我不能看着这些妇人在我 的眼前臭烂了。我一瘸一拐的走,大概为外国人丢脸不少。街上又挤满了人。有些少年 人,手中都拿着块白粉,挨着家在墙壁上写字呢,墙还很潮,写过以后,经小风一吹, 特别的白。“清洁运动”,“全城都洗过”……每家墙壁上都写上了这么一句。虽然我 的头是那么疼,我不能不大笑起来。下完雨提倡洗过全城,不必费人们一点力量,猫人 真会办事。
是的,臭沟里确乎被雨水给冲干净了,清洁运动,哈哈!莫非我也有点发疯 么?我恨不能掏出手枪打死几个写白字的东西们!
我似乎还记得小蝎的话:街那边是文化机关。我绕了过去,不是为看文化机关,而 是希望找个清静地方去忍一会儿。我总以为街市的房子是应当面对面的,此处街上的房 子恰好是背倚背的,这个新排列方法使我似乎忘了点头疼。可是,这也就是不大喜欢新 鲜空气与日光的猫人才能想出这个好主意,房背倚着房背,中间一点空隙没有,这与其 说是街,还不如说是疾病酿造厂。我的头疼又回来了。在异国生病使人特别的悲观,我 似乎觉得没有生还中国的希望了。我顾不得细看了,找着个阴凉便倒了下去。
睡了多久?我不知道。一睁眼我已在一间极清洁的屋子中。我以为这是作梦呢,或 是热度增高见了幻象,我摸摸了头,已不十分热!我莫名其妙了。身上还懒,我又闭上 了眼。有点极轻的脚步声,我微微的睁开眼:比迷叶还迷的迷!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 头,微微的点点头:“好啦!”她向自己说。
我不敢再睁眼,等着事实来说明事实吧。过了不大的工夫,小蝎来了,我放了心。
“怎样了?”我听见他低声的问。
没等迷回答,我睁开了眼。
“好了?”他问我。我坐起来。
“这是你的屋子?”我又起了好奇心。
“我们俩的,”他指了指迷,“我本来想让你到这里来住,但是恐怕*盖撞辉敢狻*你是父亲的人,父亲至少这么想;他不愿意我和你交朋友,他说我的外国习气已经太深。 ”“谢谢你们!”我又往屋中扫了一眼。
“你纳闷我们这里为什么这样干净?这就是父亲所谓的外国习气。”小蝎和迷全笑了。
是的,小蝎确是有外国习气。以他的言语说,他的比大蝎的要多用着两倍以上的字眼,大概许多字是由外国语借来的。
“这是你们俩的家?”我问。
“这是文化机关之一。我们俩借住。有势力的人可以随便占据机关的房子。我们俩 能保持此地的清洁便算对得起机关;是否应以私人占据公家的地方,别人不问,我们也 不便深究。敷衍,还得用这两个最有意思的字!迷,再给他点迷叶吃。”“我已经吃过 了吗?”我问。
“刚才不是我们灌你一些迷叶汁,你还打算再醒过来呀?迷叶是真正好药!在此地,迷叶是众药之王。它能治的,病便有好的希望;它不能治的,只好等死。它确是能治许 多的病。只有一样,它能把‘个人’救活,可是能把‘国家’治死,迷叶就是有这么一 点小缺点!”小蝎又来了哲学家的味了。
我又吃了些迷叶,精神好多了,只是懒得很。我看出来光国和别的外国人的智慧。 他们另住在一处,的确是有道理的。猫国这个文明是不好惹的;只要你一亲近它,它便 一把油漆似的将你胶住,你非依着它的道儿走不可。猫国便是个海中的旋涡,临近了它 的便要全身陷入。要入猫国便须不折不扣的作个猫人,不然,干脆就不要粘惹它。我尽 力的反抗吃迷叶,但是,结果?还得吃!在这里必须吃它,不吃它别在这里,这是绝对 的。设若这个文明能征服了全火星——大概有许多猫国人抱着这样的梦想——全火星的 人类便不久必同归于尽:浊秽,疾病,乱七八糟,糊涂,黑暗,是这个文明的特征;纵 然构成这个文明的分子也有带光的,但是那一些光明决抵抗不住这个黑暗的势力。这个 势力,我看出来,必须有朝一日被一些真光,或一些毒气,好象杀菌似的被剪除净尽。 不过,猫人自己决不这么想。小蝎大概看到这一步,可是因为看清这局棋已经是输了, 他便信手摆子,而自己笑自己的失败了。至于大蝎和其余的人只是作梦而已。我要问小蝎的问题多极了。政治,教育,军队,财政,出产,社会,家庭……
“政治我不懂,”小蝎说:“父亲是专门作政治的,去问他。其余的事我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顶好你先自己去看,看完再问我。只有文化事业我能充分帮忙,因为父 亲对什么事业都有点关系,他既不能全照顾着,所以对文化事业由我作他的代表。你要 看学校,博物院,古物院,图书馆,只要你说话,我便叫你看得满意。”
我心里觉得比吃迷叶还舒服了:在政治上我可以去问大蝎;在文化事业上问小蝎, 有这二蝎,我对猫国的情形或者可以知道个大概了。
但是我是否能住在这里呢?我不敢问小蝎。凭良心说,我确是半点离开这个清洁的 屋子的意思也没有。但是我不能摇尾乞怜,等着吧!
小蝎问我先去看什么,惭愧,我懒得动。
“告诉我点你自己的历史吧!”我说,希望由他的言语中看出一点大蝎家中的情形。
小蝎笑了。每逢他一笑,我便觉得他可爱又可憎。他自己知道他比别的猫人优越, 因而他不肯伸一伸手去拉扯他们一把——恐怕弄脏了他的手!他似乎觉得他生在猫国是 件大不幸的事,他是荆棘中唯一的一朵玫瑰。我不喜欢这个态度。“父母生下我来,” 小蝎开始说,迷坐在他一旁,看着他的眼。“那不关我的事。他们极爱我,也不关我的 事。祖父也极爱我,没有不爱孙子的祖父,不算新奇。幼年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 ”小蝎扬头想了想,迷扬着头看他。“对了,有件小事也许值得你一听,假如不值得我 一说。我的乳母是个妓女。妓女可以作乳母,可是不准我与任何别的小孩子一块玩耍。 这是我们家的特别教育。为什么非请妓女看护孩子呢?有钱。我们有句俗话:钱能招鬼。 这位乳娘便是鬼中之一。祖父愿意要她,因为他以为妓女看男孩,兵丁看女孩,是最好 的办法,因为她们或他们能教给男女小孩一切关于男女的知识。有了充分的知识,好早 结婚,早生儿女,这样便是对得起祖宗。妓女之外,有五位先生教我读书,五位和木头 一样的先生教给我一切猫国的学问。后来有一位木头先生忽然不木头了,跟我的乳母逃 跑了。那四位木头先生也都被撵了出去。我长大了,父亲把我送到外国去。父亲以为凡 是能说几句外国话的,便算懂得一切,他需要一个懂得一切的儿子。在外国住了四年, 我当然懂得一切了,于是就回家来。出乎父亲意料之外,我并没懂得一切,只是多了一 些外国习气。可是,他并不因此而不爱我,他还照常给我钱花。我呢,乐得有些钱花,和星,花,迷,大家一天到晚凑凑趣。表面上我是父亲的代表,主办文化事业,其实我 只是个寄生虫。坏事我不屑于作,好事我作不了,敷衍——这*礁霰Ρ醋衷接迷接杏退*”小蝎又笑了,迷也随着笑了。
“迷是我的朋友,”小蝎又猜着了我的心思:“一块住的朋友。这又是外国习气。 我家里有妻子,十二岁就结婚了,我六岁的时候,妓女的乳母便都教会了我,到十二岁 结婚自然外行不了的。我的妻子什么也会,尤其会生孩子,顶好的女人,据父亲说。但 是我愿意要迷。父亲情愿叫我娶迷作妾,我不肯干。父亲有十二个妾,所以看纳妾是最 正当的事。父亲最恨迷,可是不大恨我,因为他虽然看外国习气可恨,可是承认世界上 确乎有这么一种习气,叫作外国习气。祖父恨迷,也恨我,因为他根本不承认外国习气。 我和迷同居,我与迷倒没有什么,可是对猫国的青年大有影响。你知道,我们猫国的人 以为男女的关系只是‘那么’着。娶妻,那么着;娶妾,那么着;玩妓女,那么着;现 在讲究自由联合,还是那么着;有了迷叶吃,其次就是想那么着。我是青年人们的模范 人物。大家都是先娶妻,然后再去自由联合,有我作前例。可是,老人们恨我入骨,因 为娶妻妾是大家可以住在一处的,专为那么着,那么着完了就生一群小孩子。现在自由联合呢,既不能不要妻子,还得给情人另预备一个地方,不然,便不算作足了外国习气。 这么一来,钱要花得特别的多,老人们自然供给不起,老人们不拿钱,青年人自然和老 人们吵架。我与迷的罪过真不小。”
“不会完全脱离了旧家庭?”我问。
“不行呀,没钱!自由联合是外国习气,可是我们并不能舍去跟老子要钱的本国习气。这二者不调和,怎能作足了‘敷衍’呢?”
“老人们不会想个好方法?”
“他们有什么方法呢?他们承认女子只是为那么着预备的。他们自己娶妾,也不反 对年青的纳小,怎能禁止自由联合呢?他们没方法,我们没方法,大家没方法。娶妻, 娶妾,自由联合,都要生小孩;生了小孩谁管养活着?老人没方法,我们没方法,大家 没方法。我们只管那么着的问题,不管子女问题。老的拚命娶妾,小的拚命自由,表面 上都闹得挺欢,其实不过是那么着,那么着的结果是多生些没人照管没人养活没人教育 的小猫人,这叫作加大的敷衍。我祖父敷衍,我的父亲敷衍,我敷衍,那些青年们敷衍 ;‘负责’是最讨厌的一个名词。”
“女子自己呢?难道她们甘心承认是为那么着的?”我问。“迷,你说,你是女的。 ”小蝎向迷说。
“我?我爱你。没有可说的。你愿意回家去看那个会生小孩的妻子,你就去,我也 不管。你什么时候不爱我了,我就一气吃四十片迷叶,把迷迷死!”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不再言语了。
十七
我没和小蝎明说,他也没留我,可是我就住在那里了。
第二天,我开始观察的工作。先看什么,我并没有一定的计划;出去遇见什么便看 什么似乎是最好的方法。
在街的那边,我没看见过多少小孩子,原来小孩子都在街的这边呢。我心里喜欢了,猫人总算有这么一点好处:没忘了教育他们的孩子,街这边既然都是文化机关,小孩子 自然是来上学了。
猫小孩是世界上最快活的小人们。脏,非常的脏,形容不出的那么脏;瘦,臭,丑,缺鼻短眼的,满头满脸长疮的,可是,都非常的快活。我看见一个脸上肿得象大肚罐子 似的,嘴已肿得张不开,腮上许多血痕,他也居然带着笑容,也还和别的小孩一块跳, 一块跑。我心里那点喜欢气全飞到天外去了。我不能把这种小孩子与美好的家庭学校联 想到一处。快活?正因为家庭学校社会国家全是糊涂蛋,才会养成这样糊涂的孩子们, 才会养成这种脏,瘦,臭,丑,缺鼻短眼的,可是还快活的孩子们。这群孩子是社会国 家的索引,是成人们的惩罚者。他们长大成人的时候不会使国家不脏,不瘦,不臭,不 丑;我又看见了那毁灭的巨指按在这群猫国的希望上,没希望!多妻,自由联合,只管 那么着,没人肯替他的种族想一想。爱的生活,在毁灭的巨指下讲爱的生活,不知死的 鬼!
我先不要匆忙的下断语,还是先看了再说话吧。我跟着一群小孩走。来到一个学校:一个大门,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小孩都进去了。我在门外看着。小孩子有的在地上滚 成一团,有的往墙上爬,有的在墙上画图,有的在墙角细细检查彼此的秘密,都很快活。 没有先生。我等了不知有多久,来了三个大人。他们都瘦得象骨骼标本,好似自从生下 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手扶着墙,慢慢的蹭,每逢有一阵小风他们便立定哆嗦半天。他们慢慢的蹭进校门。孩子们照旧滚,爬,闹,看秘密。三位坐在地上,张着嘴喘气。孩 子们闹得更厉害了,他们三位全闭上眼,堵上耳朵,似乎唯恐得罪了学生们。又过了不 知多少时候,三位一齐立起来,劝孩子们坐好。学生们似乎是下了决心永不坐好。又过 了大概至少有一点钟吧,还是没坐好。幸而三位先生——他们必定是先生了——一眼看 见了我,“门外有外国人!”只这么一句,小孩子全面朝墙坐好,没有一个敢回头的。
三位先生的中间那一位大概是校长,他发了话:“第一项唱国歌。”谁也没唱,大 家都愣了一会儿,校长又说:“第二项向皇上行礼。”谁也没行礼,大家又都愣了一会 儿。
“向大神默祷。”这个时候,学生们似乎把外国人忘了,开始你挤我,我挤你,彼 此叫骂起来。“有外国人!”大家又安静了。“校长训话。”校长向前迈了一步,向大 家的脑勺子说:“今天是诸位在大学毕业的日子,这是多么光荣的事体!”
我几乎要晕过去,就凭这群……大学毕业?但是,我先别动情感,好好的听着吧。
校长继续的说:
“诸位在这最高学府毕业,是何等光荣的事!诸位在这里毕业,什么事都明白了, 什么知识都有了,以后国家的大事便全要放在诸位的肩头上,是何等的光荣的事!”校 长打了个长而有调的呵欠。“完了!”
两位教员拚命的鼓掌,学生又闹起来。
“外国人!”安静了。“教员训话。”
两位先生谦逊了半天,结果一位脸瘦得象个干倭瓜似的先生向前迈了一步。我看出来,这位先生是个悲观者,因为眼角挂着两点大泪珠。他极哀婉的说:“诸位,今天在 这最高学府毕业是何等光荣的事!”他的泪珠落下一个来。“我们国里的学校都是最高 学府,是何等光荣的事!”又落下一个泪珠来。“诸位,请不要忘了校长和教师的好处。 我们能作诸位的教师是何等的光荣,但是昨天我的妻子饿死了,是何等的……”他的泪 象雨点般落下来。挣扎了半天,他才又说出话来:“诸位,别忘了教师的好处,有钱的 帮点钱,有迷叶的帮点迷叶!诸位大概都知道,我们已经二十五年没发薪水了?诸位… …”他不能再说了,一歪身坐在地上。
“发证书。”
校长从墙根搬起些薄石片来,石片上大概是刻着些字,我没有十分看清。校长把石 片放在脚前,说:“此次毕业,大家都是第一,何等的光荣!现在证书放在这里,诸位 随便来拿,因为大家都是第一,自然不必分前后的次序。散会。”
校长和那位先生把地下坐着的悲观者搀起,慢慢的走出来。学生并没去拿证书,大 家又上墙的上墙,滚地的滚地,闹成一团。
什么把戏呢?我心中要糊涂死!回去问小蝎。
小蝎和迷都出去了。我只好再去看,看完一总问他吧。
在刚才看过的学校斜旁边又是一处学校,学生大概都在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七八个 人在地上按着一个人,用些家伙割剖呢。旁边还有些学生正在捆两个人。这大概是实习 生理解剖,我想。不过把活人捆起来解剖未免太残忍吧?我硬着心看着,到底要看个水 落石出。一会儿的工夫,大家把那两个人捆好,都扔在墙根下,两个人一声也不出,大 概是已吓死过去。那些解剖的一边割宰,一边叫骂:“看他还管咱们不管,你个死东西! ”扔出一只胳膊来!“叫我们念书?不许招惹女学生?社会黑暗到这样,还叫我念书?! 还不许在学校里那么着?挖你的心,你个死东西!”鲜红的一块飞到空中!
“把那两个死东西捆好了?抬过一个来!”
“抬校长,还是历史教员?”
“校长!”
我的心要从口中跳出来了!原来这是解剖校长与教员!
也许校长教员早就该杀,但是我不能看着学生们大宰活人。我不管谁是谁非,从人 道上想,我不能看着学生们——或任何人——随便行凶。我把手枪掏出来了。其实我喊 一声,他们也就全跑了,但是,我真动了气,我觉得这群东西只能以手枪对待,其实他 们哪值得一枪呢。口邦!我放了一枪。哗啦,四面的墙全倒了下来。大雨后的墙是受不 住震动的,我又作下一件错事。想救校长,把校长和学生全砸在墙底了!我心中没了主 意。就是杀校长的学生也是一条命,我不能甩手一走。但是怎样救这么些人呢?幸而, 墙只是土堆成的;我不知道近来心中怎么这样卑鄙,在这百忙中似乎想到:校长大概确 是该杀,看这校址的建筑,把钱他全自己赚了去,而只用些土堆成围墙。办学校的而私 吞公款,该杀。
虽然是这么猜想,我可是手脚没闲着,连拉带扯,我很快的拉出许多人 来。每逢拉出一个土鬼,连看我一眼也不看便疯了似的跑去,象是由笼里往外掏放生的 鸽子似的。并没有受重伤的,我心中不但舒坦了,而且觉得这个把戏很有趣。最后把校长和教员也掏出来,他们的手脚全捆着呢,所以没跑。我把他们放在一旁;开始用脚各 处的踢,看土里边还有人没有,大概是没有了;可是我又踢了一遍。确乎觉得是没有人 了,我回来把两位捆着的土鬼都松了绑。
待了好大半天,两位先生睁开了眼。我手下没有一些救急的药,和安神壮气的酒类,只好看着他们两个,虽然我急于问他们好多事情,可是我不忍得立刻问他们。两位先生 慢慢的坐起来,眼睛还带着惊惶的神气。我向他们一微笑,低声的问:“哪位是校长?”
两人脸上带出十二分害怕的样子,彼此互相指了一指。神经错乱了,我想。
两位先生偷偷的,慢慢的,轻轻的,往起站。我没动。我以为他们是要活动活动身上。他们立起来,彼此一点头,就好象两个雌雄相逐的蜻蜓在眼前飞过那么快,一眨眼 的工夫,两位先生已跑出老远。追是没用的,和猫人竞走我是没希望得胜的。我叹了一 口气,坐在土堆上。
怎么一回事呢?噢,疑心!藐小!狡猾!谁是校长?他们彼此指了一指。刚活过命 来便想牺牲别人而保全自己,他们以为我是要加害于校长,所以彼此指一指。偷偷的, 慢慢的立起来,象蜻蜓飞跑了去!哈哈!我狂笑起来!我不是笑他们两个,我是笑他们 的社会:处处是疑心,藐小,自利,残忍。没有一点诚实,大量,义气,慷慨!学生解 剖校长,校长不敢承认自己是校长……黑暗,黑暗,一百分的黑暗!难道他们看不出我 救了他们?噢,黑暗的社会里哪有救人的事。我想起公使太太和那八个小妖精,她们大 概还在那里臭烂着呢!
校长,先生,教员,公使太太,八个小妖精……什么叫人生?我不由的落了泪。
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不出,还得去问小蝎。
十八
下面是小蝎的话:
在火星上各国还是野蛮人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教育制度,猫国是个古国。可是, 我们的现行教育制度是由外国抄袭来的。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该摹仿别人,而是说取法别 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互相摹仿是该当的,而且是人类文明改进的一个重要动力。没有 人'裥形颐堑睦现贫龋颐潜匦胙П鹑说男轮贫龋庖鸭鏊咚汀5牵偃缥颐*能摹仿得好,使我们的教育与别国的并驾齐驱,我们自然便不能算十分低能。我们施行 新教育制度与方法已经二百多年,可是依然一塌糊涂,这证明我们连摹仿也不会;自己 原有的既行不开,学别人又学不好,我是个悲观者,我承认我们的民族的低能。
低能民族的革新是个笑话,我们的新教育,所以,也是个笑话。
你问为什么一点的小孩子便在大学毕业?你太诚实了,或者应说太傻了,你不知道 那是个笑话吗?毕业?那些小孩都是第一天入学的!要闹笑话就爽快闹到家,我们没有 其他可以自傲的事,只有能把笑话闹得彻底。这过去二百年的教育史就是笑话史,现在 这部笑话史已到了末一页,任凭谁怎样聪明也不会再把这个大笑话弄得再可笑一点。在 新教育初施行的时候,我们的学校也分多少等级,学生必须一步一步的经过试验,而后 才算毕业。
经过二百年的改善与进步,考试慢慢的取消了,凡是个学生,不管他上课与 否,到时候总得算他毕业。可是,小学毕业与大学毕业自然在身分上有个分别,谁肯甘 心落个小学毕业的资格呢,小学与大学既是一样的不上课?所以我们彻底的改革了,凡 是头一天入学的就先算他在大学毕业,先毕业,而后——噢,没有而后,已经毕业了, 还要什么而后?
这个办法是最好的——在猫国。在统计上,我们的大学毕业生数目在火星上各国中 算第一,数目第一也就足以自慰,不,自傲了;我们猫人是最重实际的。你看,屈指一 算,哪一国的大学毕业生人数也跟不上我们的,事实,大家都满意的微笑了。皇上喜欢 这个办法,要不是他热心教育,怎能有这么多大学毕业生?他对得起人民。教员喜欢这 个办法,人人是大学教师,每个学校都是最高学府,每个学生都是第一,何等光荣!家 长喜欢这个办法,七岁的小泥鬼,大学毕业;子弟聪明是父母的荣耀。学生更不必说了, 只要他幸而生在猫国,只要他不在六七岁的时期死了,他总可以得个大学毕业资格。从 经济上看呢,这个办法更妙得出奇:原先在初办学校的时候,皇上得年年拿出一笔教育 费,而教育出来的学生常和皇上反对为难,这岂不是花钱找麻烦?现在呢,皇上一个钱 不要往外拿,而年年有许多大学毕业生,这样的毕业生也不会和皇上过不去。饿死的教 员自然不少,大学毕业生人数可增加了呢。原先校长教员因为挣钱,一天到晚互相排挤, 天天总得打死几个,而且有时候鼓动学生乱闹,闹得大家不安;现在皇上不给他们钱, 他们还争什么?他们要索薪吧,皇上不理他们,招急了皇上,皇上便派兵打他们的脑勺。 他们的后盾是学生,可是学生现在都一入学便毕业,谁去再帮助他们呢。没有人帮助他 们闹事,他们只好等着饿死,饿死是老实的事,皇上就是满意教师们饿死。
家长的儿童教育费问题解决了,他们只须把个小泥鬼送到学校里,便算没了他们的事。孩子们在家呢,得吃饭;孩子们入学校呢,也得吃饭;有饭吃,谁肯饿着小孩子; 没饭吃呢,小孩也得饿着;上学与不上学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去来个大学毕业资格呢? 反正书笔和其他费用是没有的,因为入学并不为读书,也就不读书,因为得资格,而且 必定得资格。你说这个方法好不好?
为什么还有人当校长与教员呢,你问?
这得说二百年来历史的演进。你看,在原先,学校所设的课程不同,造就出来的人 材也就不一样,有的学工,有的学商,有的学农……可是这些人毕业后,干什么呢?学 工的是学外国的一点技巧,我们没给他们预备下外国的工业;学商的是学外国的一些方 法,我们只有些个小贩子,大规模的事业只要一开张便被军人没收了;学农的是学外国 的农事,我们只种迷叶,不种别的;这样的教育是学校与社会完全无关,学生毕业以后 可干什么去?只有两条出路:作官与当教员。要作官的必须有点人情势力,不管你是学 什么的,只要朝中有人便能一步登天。谁能都有钱有势呢?作不着官的,教书是次好的 事业;反正受过新教育的是不甘心去作小工人小贩子的,渐渐的社会上分成两种人:学 校毕业的和非学校毕业的。前者是抱定以作官作教员为职业,后者是作小工人小贩子的。 这种现象对于政治的影响,我今天先不说;对于教育呢,我们的教育便成了轮环教育。 我念过书,我毕业后便去教你的儿女,你的儿女毕业了,又教我的儿女。在学识上永远 是那一套东西,在人格上天天有些退步,这怎样讲呢?毕业的越来越多了,除了几个能 作官的,其余的都要教书,哪有那么多学校呢?只好闹笑话。轮环教育本来只是为传授 那几本不朽之作的教科书,并不讲什么仁义道德,所以为争一个教席,有时候能引起一 二年的内战,杀人流血,好象大家真为教育事业拚命似的,其实只为那点薪水。
慢慢的教育经费被皇上,政客,军人,都拿了去,大家开始专作索薪的运动,不去 教书。学生呢,看透了先生们是什么东西,也养成了不上课的习惯,于是开始刚才我说 的不读书而毕业的运动。这个运动断送了教育经费的命。皇上,政客,军人,家长,全 赞助这个运动;反正教育是没用的东西,而教员是无可敬畏的玩艺,大家乐得省几个钱 呢。但是,学校不能关门;恐怕外国人耻笑;于是入学便算大学毕业的运动成熟了。学 校照旧开着,大学毕业人数日见增加,可是一个钱不要花。这是由轮环教育改成普及教 育,即等于无教育,可是学校还开着。天大的笑话。
这个运动成熟的时候,作校长与教师的并不因此而减少对于教育的热心,大家还是 一天到晚打得不可开交。为什么?原先的学校确是象学校的样子,有桌椅,有财产,有 一切的设备;有经费的时候,大家尽量赚钱,校长与教员只好开始私卖公产。争校长: 校产少的争校产多的,没校产的争有校产的,又打了个血花乱溅。皇上总是有人心的, 既停止了教育经费,怎再好意思禁止盗卖校产,于是学校一个一个的变成拍卖场,到了 现在,全变成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那么,现在为什么还有人愿意作校长教员呢?不干 是闲着,干也是闲着,何必不干呢?再说,有个校长教员的名衔到底是有用的,由学生 升为教员,由教员升为校长,这本来是轮环教育的必遵之路;现在呢,校长教员既无钱 可拿,只好借着这个头衔作升官的阶梯。这样,我们的学校里没教育,可是有学生有教 员有校长,而且任何学校都是最高学府。学生一听说自己的学校是最高学府,心眼里便 麻那么一下,而后天下太平。
学校里既没有教育,真要读书的人怎办呢?恢复老制度——聘请家庭教师教子弟在 家中念书。自然,这只有富足的人家才能办到,大多数的儿童还是得到学校里去失学。 这个教育的失败把猫国的最后希望打得连影子也没有了。新教育的初一试行是污蔑新学 识的时期。新制度必须与新学识一同由外国搬运过来,学识而名之曰新的,显然是学识 老在往前进展,日新月异的搜求真理。可是新制度与新学识到了我们这里便立刻长了白 毛,象雨天的东西发霉。本来吗,采取别人家的制度学识最容易象由别人身上割下一块 肉补在自己身上,自己觉得只要从别人身上割来一块肉就够了,大家只管割取人家的新 肉,而不管肌肉所需的一切养分。取来一堆新知识,而不晓得研究的精神,势必走到轮 环教育上去不可。
这是污辱新知识,可是,在这个时期,人们确是抱着一种希望,虽然 他们以为从别人身上割取一块新肉便会使自己长生不老是错误的,可是究竟他们有这么 一点迷信,他们总以为只要新知识一到——不管是多么小的一点——他们立刻会与外国一样的兴旺起来。这个梦想与自傲还是可原谅的,多少是有点希冀的。到了现在,人们 只知道学校是争校长,打教员,闹风潮的所在,于是他们把这个现象与新知识煮在一个 锅里咒骂了:新知识不但不足以强国,而且是毁人的,他们想。这样,由污蔑新知识时 期进而为咒骂新知识时期。现在家庭聘请教师教读子弟,新知识一概除外,我们原有的 老石头书的价钱增长了十倍。我的祖父非常的得意,以为这是国粹战胜了外国学问。我 的父亲高兴了,他把儿子送到外国读书,以为这么一办,只有他的儿子可以明白一切, 可以将来帮助他利用新知识去欺骗那些抱着石头书本的人。父亲是精明强干的,他总以 为外国的新知识是有用的,可是只要几个人学会便够了,有几个学会外国的把戏,我们便会强盛起来。可是一班的人还是同情于祖父:新知识是种魔术邪法,只会使人头晕目眩,只会使儿子打父亲,女儿骂母亲,学生杀教员,一点好处也没有。这咒骂新知识的 时期便离亡国时期很近了。
你问,这新教育崩溃的原因何在?我回答不出。我只觉得是因为没有人格。你看, 当新教育初一来到的时候,人们为什么要它?是因为大家想多发一点财,而不是想叫子 弟多明白一点事,是想多造出点新而好用的东西,不是想叫人们多知道一些真理。这个 态度已使教育失去养成良好人格和启发研究精神的主旨的一部分。及至新学校成立了, 学校里有人,而无人格,教员为挣钱,校长为挣钱,学生为预备挣钱,大家看学校是一 种新式的饭铺;什么是教育,没有人过问。又赶上国家衰弱,社会黑暗,皇上没有人格, 政客没有人格,人民没有人格,于是这学校外的没人格又把学校里的没人格加料的洗染 了一番。自然,在这贫弱的国家里,许多人们连吃还吃不饱,是很难以讲到人格的,人 格多半是由经济压迫而堕落的。不错。但是,这不足以作办教育的人们的辩护。为什么 要教育?救国。
怎样救国?知识与人格。这在一办教育的时候便应打定主意,这在一愿 作校长教师的时候便应该牺牲了自己的那点小利益。也许我对于办教育的人的期许过重 了。人总是人,一个教员正和一个妓女一样的怕挨饿。我似乎不应专责备教员,我也确 乎不肯专责备他们。但是,有的女人纵然挨饿也不肯当妓女,那么,办教育的难道就不 能咬一咬牙作个有人格的人?自然,政府是最爱欺侮老实人的,办教育的人越老实便越 受欺侮;可是,无论怎样不好的政府,也要顾及一点民意吧。假如我们办教育的真有人 格,造就出的学生也有人格,社会上能永远瞎着眼看不出好坏吗?假如社会看办教育的人如慈父,而造就出的学生都能在社会上有些成就,政府敢轻视教育?敢不发经费?我 相信有十年的人格教育,猫国便会变个样子。可是,新教育已办了二百年了,结果?假 如在老制度之下能养成一种老实,爱父母,守规矩的人们,怎么新教育会没有相当的好 成绩呢?人人说——尤其是办教育的人们——社会黑暗,把社会变白了是谁的责任?办 教育的人只怨社会黑暗,而不记得他们的责任是使社会变白了的,不记得他们的人格是 黑夜的星光,还有什么希望?!我知道我是太偏,太理想。但是办教育的人是否都应当 有点理想?我知道政府社会太不帮忙他们了,但是谁愿意帮忙与政府社会中一样坏的人?
你看见了那宰杀教员的?先不用惊异。那是没人格的教育的当然结果。教员没人格,学生自然也跟着没人格。不但是没人格,而且使人们倒退几万年,返回古代人吃人的光景。人类的进步是极慢的,可是退步极快,一时没人格,人便立刻返归野蛮,况且我们 办了二百年的学校?在这二百年中天天不是校长与校长或教员打,便是教员与教员或校 长打,不是学生与学生打,便是学生与校长教员打;打是会使人立刻变成兽的,打一次 便增多一点野性,所以到了现在,学生宰几个校长或教员是常见的事。你也用不着为校 长教员抱不平,我们的是轮环教育,学生有朝一日也必变成校长或教员,自有人来再杀 他们。好在多几个这样的校长教师与社会上一点关系没有,学校里谁杀了谁也没人过问。 在这种黑暗社会中,人们好象一生出来便小野兽似的东闻闻西抓抓,希望搜寻到一点可 吃的东西,一粒砂大的一点便宜都足使他们用全力去捉到。这样的一群小人们恰好在学 校里遇上那么一群教师,好象一群小饿兽遇见一群老饿兽,他们非用爪牙较量较量不可 了,贪小便宜的欲望烧起由原人遗下来的野性,于是为一本书,一个迷叶,都可以打得 死尸满地。闹风潮是青年血性的激动,是有可原谅的;但是,我们此处的风潮是另有风 味的,借题目闹起来,拆房子毁东西,而后大家往家里搬砖拾破烂,学生心满意足,家 长也皆大欢喜。因闹风潮而家中白得了几块砖,一根木棍,风潮总算没有白闹。校长教 师是得机会就偷东西,学生是借机会就拆毁,拆毁完了往家里搬运。校长教师该死。学 生该死。学生打死校长教师正是天理昭彰,等学生当了校长教师又被打死也是理之当然, 这就是我们的教育。教育能使人变成野兽,不能算没有成绩,哈哈!十九
小蝎是个悲观者。我不能不将他的话打些折扣。但是,学生入学先毕业,和屠宰校 长教员,是我亲眼见的;无论我怎样怀疑小蝎的话,我无从与他辩驳。我只能从别的方 面探问。“那么,猫国没有学者?”我问。
“有。而且很多。”我看出小蝎又要开玩笑了。果然,他不等我问便接着说:“学 者多,是文化优越的表示,可是从另一方面看,也是文化衰落的现象,这要看你怎么规 定学者的定义。自然我不会给学者下个定义,不过,假如你愿意看看我们的学者,我可 以把他们叫来。”
“请来,你是说?”我矫正他。
“叫来!请,他们就不来了,你不晓得我们的学者的脾气;你等着看吧!迷,去把 学者们叫几个来,说我给他们迷叶吃。叫星,花们帮着你分头去找。”
迷笑嘻嘻的走出去。
我似乎没有可问的了,一心专等看学者,小蝎拿来几片迷叶,我们俩慢慢的嚼着, 他脸上带着点顶淘气的笑意。
迷和星,花,还有几个女的先回来了,坐了个圆圈把我围在当中。大家看着我,都 带出要说话又不敢说的神气。“留神啊,”小蝎向我一笑,“有人要审问你了!”她们 全唧唧的笑起来。迷先说了话:“我们要问点事,行不行?”
“行。不过,我对于妇女的事可知道的不多。”我也学会小蝎的微笑与口气。
“告诉我们,你们的女子什么样儿?”大家几乎是一致的问。
我知道我会回答得顶有趣味:“我们的女子,脸上擦白粉。”大家“噢”了一声。
“头发收拾得顶好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分缝,有的向后拢,都擦着香水香油。” 大家的嘴全张得很大,彼此看了看头上的短毛,又一齐闭上嘴,似乎十二分的失望。“ 耳朵上挂着坠子,有的是珍珠,有的是宝石,一走道儿坠子便前后的摇动。”大家摸了 摸脑勺上的小耳朵,有的——大概是花——似乎要把耳朵揪下来。“穿着顶好看的衣裳,虽然穿着衣裳,可是设法要露出点肌肉来,若隐若现,比你们这全光着的更好看。”我 是有点故意与迷们开玩笑:“光着身子只有肌肉的美,可是肌肉的颜色太一致,穿上各 种颜色的衣裳呢,又有光彩,又有颜色,所以我们的女子虽然不反对赤身,可是就在顶 热的夏天也多少穿点东西。还穿鞋呢,皮子的,缎子的,都是高底儿,鞋尖上镶着珠子, 鞋跟上绣着花,好看不好看?”我等她们回答。没有出声的,大家的嘴都成了个大写的 “O”。“在古时候,我们的女子有把脚裹得这么小的,”我把大指和食指捏在一块比 了一比,“现在已经完全不裹脚了,改为——”大家没等我说完这句,一齐出了声:“ 为什么不裹了呢?为什么不裹了呢?糊涂!脚那么小,多么好看,小脚尖上镶上颗小珠 子,多么好看!”大家似乎真动了感情,我只好安慰她们:“别忙,等我说完!她们不 是不裹脚了吗,可是都穿上高底鞋,脚尖在这儿,”我指了指鼻尖,“脚踵在这儿,” 我指了头顶,“把身量能加高五寸。好看哪,而且把脚骨窝折了呢,而且有时候还得扶 着墙走呢,而且设若折了一个底儿还一高一低的蹦呢!”大家都满意了,可是越对地球 上的女子满意,对她们自己越觉得失望,大家都轻轻的把脚藏在腿底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