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未散,喜曲未歇,新婚的妻子与生身的娘亲,在众多的外人面前,忽起争执,温侯初始颇有些不知所措,此时听得迷娘力承瘟疫之毒,罪在她身,人世间不比魔界,很多事,又多又乱,又吵又烦,别的他或许不明白,不清楚,但说到这场刻意降临到瑟那斯的大祸事,无论迷娘如何言之灼灼,试图叫众人相信,她才是幕后的主使,却何曾隐瞒得过他这个真正的始作俑者?
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不存在有人冒他之名,也不存在他冒别人之名。温侯在魔界的行事作风,素来是敢作敢当,也素来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一旦事关已,断无丝毫逃避推搪之理,再加上他性格原本就偏向急躁,目睹迷娘俨然要将此事全部担肩的坚决之态,一时之间哪里按佘得住,当即挺身而出插嘴道:“什么全怪迷娘?迷娘你在说什么?干什么要怪你?若不是我将流破放出,又怎么能顺利找到你?论功,,流破当记一大当功,”
心里没有是非,眼睛里没有黑白,这位自小在冰凉的石头屋里长大的魔族青年,根本不了解他贪图一已之私,向整座大陆的人类,犯下的罪恶是多么严重,又是多么不可原谅。
他到了这地步,还是不能懂得她的苦心,还是满脸的骄傲,察觉温侯的鲁莽即将打破她事先预定的决意,迷娘急躁上前,凶狠异常地扬起巴掌,向他脸颊猛抽了过去,彻底阻止他胡说八道,将歪理当作正理:“住口!!!!我话还没说完,你插什么嘴?”
耳光凌厉,耳光响亮,犹如疾风迅雷扑面而至,饶是温侯魔高万丈,仍是猝不及防,竟被迷娘抽了个正着,他不可置信地捂住留下一片辛辣痛楚的左颊,语声颤颤:“你,,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我为什么不能打你?”迷娘昂然逼近温侯,眸光闪烁有如利刃,锋芒四溢直射他眼底:“你我已经拜堂,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妻,你是我的夫,自古礼法,妻为天,夫为地,夫当仰妻鼻息,温顺居家,,妻子在说话的时候,为夫者不知礼数,随便插嘴,我不打你,难道还等着叫外人看笑话不成?”
“娘亲,,您今儿新收的媳妇儿,不会生吞了哥哥罢?要不要女儿去帮帮忙?”哥哥新婚之日,风云变了几变,比人间戏文还热闹,佘奈已经见怪不怪,看到亲亲密密的小两口转而阵前倒戈,她半是幸灾乐祸,半是谨慎试探地低头相问佘青萼。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么?”其实眼见迷娘公然掌掴温侯,尽管佘青萼表面镇定如常,心里还是骤然吓了一跳,她急思片刻,旋即冷冷笑了一笑,神色淡淡地,回答自家女儿道:“也罢!!你家哥哥早点吃亏也好,吃亏吃得越早,才能越早看清楚,究竟是他找的媳妇儿,对他好呢?还是自家的娘亲,自家的妹子待他好…”
“娘亲?!”佘青萼话里有话,佘奈不禁一愣,想要再问,佘青萼已经收回了眼光,身姿端整,悄转过迷娘与温侯方向,似乎打定了主意,以不动应对方的动,继续冷眼旁观。
“你!!!!”在刚刚交换过盟誓的喜堂,被妻子打过了脸,又被严辞训斥,温侯止不住又气又恨,他衣袖奋然招展,体内一道道的精厚杀气伴随微微颤抖的躯体,开始疯狂窜走。
说时迟,那时快,迷娘忽然又步法敏捷轻转,逼近他高坐的木椅之前半步之远,几欲与他鼻尖触着鼻尖,她略弯腰,紧紧扣住男人魔功勃发的手腕间,一字一顿,低不可闻,偏如雷石轰顶,隐含说不出的泣血泪声:“到了现在,大人为何始终不明白?大人做的事,大人固然从不害怕,也不后悔,但那数万万人的血海深仇,迷娘又怎么可以,眼睁睁,将大人淹没?迷娘叫大人到人间来,想叫大人看到的,是人间明媚的景色,秀丽的山河,并不是想叫大人看到,比魔界的天空,还要灰暗的地狱,,求大人制怒,允许迷娘在今天,任性一回。”
什么数万万人的血海深仇?什么明媚的景色,什么秀丽的山河?少女言语如珠似泉,清澈圆润滚过耳侧,温侯心神怔怔,脸颊的疼痛缓缓,迟钝凝固成,,一片,一片,,好像地上跌落的酒杯碎片。再抬头,人类的妻子,娇美婀娜的背影,笔直挡他的前方,奇异变得异常高大,将他慢慢覆盖住,仿佛一方铺天盖地的软毯。
隐隐约约,他听到乌其的使者,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向迷娘严厉质问道:“新博国主!!恕小老儿无礼,陛下说这场瘟疫,是陛下所为,但不知陛下故意召集我等,前来此地,是何用意?是为了耀武扬威呢?还是赶尽杀绝?”
“老丈言重了,自犯下大错,迷娘愧疚之心,一刻不得安宁。”面对满堂宾客,迷娘双膝跪倒,仰脸沉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之事,迷娘欲以一已性命,偿还此等千古罪恶,但迷娘左思右想,因迷娘而死者,少说也有千千万万,纵是迷娘愿意死去,也仅是一条性命,一命也是偿得一命,偿不了千万人性命,真正是无济无事。”
“依陛下之意,到底采何策是为妥当?”此时,神情严肃凝重的乌其使者,无形成了在场所有人的代言人,他向迷娘凛凛的问话,令得所有的人,都忍不住睁大了或愤或悲的双眼,望向迷娘。
迷娘目光无惧,环视众人,继而暗暗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慢慢道:“依迷娘之意,大错已犯,不可挽回,唯有亡羊补牢。”
“陛下打算如何亡羊补牢?莫非是要举新博财力,抚恤我五国臣民,安慰我十郡百姓么??”因深知朝庭办事之法,年逾七旬的乌其使者不禁凭着已家经验,讥嘲质问道。“不错。”迷娘郑重点头,话锋再转道:“不过,这只是补牢其策之一。”
“只是其一么?请教陛下还有何良策,能教死者复生么?”家里有疼爱的孙儿也在枉死之例,令得温厚的长者,也变得尖酸刻薄。
“死者固然是不可能复生。”没料到,迷娘居然顺着他的意思,先是老老实实摇摇头,又很快点点头道:“不过,如果肉身在死去之后,七七四十九天之内,仍保持完好,要复生也不是为难之事。”
“你说什么?!!!!陛下知道自己在说什
么?!!”迷娘一语既出,除开妖魔族内通晓阴阳之路的高等之辈,顿时震惊了四座。
“所以,迷娘的补牢其策之二,便是说服冥君,放出枉死城里的魂魄,归回原位。”迷娘不解释还好,她看起来轻松自如的解释,惹得众人更加惊讶难抑:“说服冥君?!这怎么可能?冥界由天庭统管,放出枉死城的魂魄,这可是只有天宫娘娘才能办到的事!!!…”
“不可能!!!放死魂回生,分明是违反天条的大罪,冥君又不是傻子,新博国主绝对是痴人说梦!!!欺骗我等好欺!!!”迷娘低头不语,等得议论声小了一些,方才微微笑道:“诸位,冥君可否被迷娘说服,诸位回家之后,自然会有分晓,又何必争在这一时半会?”
众人惊讶沉默,安静过后,那乌其使者又半信半疑道:“若是肉身已不在者,陛下又如何应对?”迷娘不答,却下意识寻找柴胡所在,她看着他分明是照顾伤者中途折回,独自缩在角落里,颈子弯得不能再弯,她咬了咬唇,不禁悄然含泪道:“肉身已不在者,魂亦不可追,迷娘只能央求冥君,叫他设法安排来生投个好胎。从此吃穿不忧,衣食不愁,坐享富贵荣华,上有高堂疼宠,下有儿孙孝顺,平安一世。
此乃迷娘补牢其策之三。”
柴胡吃惊抬头,触及迷娘目光,一抹抹波光怜怜,忽然忍不住悲从中来,就此泪盈于睫。
迷娘所言,实在匪夷所思。
但生活在瑟那斯大陆的人与妖,因为长久接受神权统治的思想,深信前因后果,乌其使者想要辩驳,百感交集之际,忽感无从可辩。
他想了一想,仍是很难作罢,旋即又质问道:“陛下说得倒是轻巧,老夫在来路上,亲眼见到这瘟疫仍是不止,死尸遍地,试问陛下后院的补牢之策,又如何防得了前门不停的失火?”
迷娘温柔叹道:“老丈疑虑极是,迷娘的补牢其策之四,便在于此。”
“老朽不才,愿闻其详。”听得迷娘言下之意,俨然有彻底竭止之法,乌其使者心中莫名一凛,情不自禁躬身道。
而环住他的一干来使,平民百姓,以及妖精们,也不禁情绪复杂地竖起了耳目,等待她进一步的回答。
“吾家有神医,神医有云,这瘟疫横行霸道,百无禁忌,独独怕冷。”迷娘凝视柴胡所在,又轻轻笑了一笑,旋即神情果敢道:“自即日起,迷娘会不遗余力,为瑟那斯大陆,带去连续三个月的雪季,望诸君回去以后,多多做稳长期御寒准备,以成全迷娘最后的补牢之策。”“呼风降雪,还是三个月?不可能!!怎么可能?!司理天象的白龙一族亦受归天庭统管,怎么会听你这人间帝主的号令?”
乌其使者大惊失色。
“怎么不可能?老丈,在你的头上,不就落下雪了么?”迷娘微微一笑,此身犹如风烟旋起,她轻轻的一拈手,数朵雪花晶莹,已从她指尖滑落,闲闲飘向四周,挤挤的人群。
雪!!冰凉的,带着晶凉冷意,乌其使者无形之中,受少女迷离微笑鼓惑,他抬手触官帽,转眼已是惊疑难抑:“雪!!真的是雪!!!片言可呼雪,你是何人?
你究竟是何人?”
不等迷娘接口,佘青萼霍然拍掌大笑起身:“做得好!!!做得太妙了!!!不愧为苍茸海宫的少宫主!!
我们魔族放毒,你负责治病,我们魔族放火,你便负责救火,你这几招收服人心之法,征服敌手之计,不战而屈人之兵,简直运用得炉火纯青!!若不是老身探过你来历,恐怕也难已置信,你只十八岁的幼龄!!”
佘青萼一番诡异大笑,满座宾客气血上涌,坐立不安之余,再度大惊:“苍茸海宫?!新博国主怎么又成了苍茸海宫少宫主?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娘亲?!你说什么?什么苍茸海宫的少宫
主?”且不说别人,就连温侯也惊了。
“我儿,你被她花言巧语给骗了,还不自知么?”佘青萼手指迷娘,放出厉声道:“这女子,你今日新婚的妻子,出身半妖,名唤迷娘,原名英鲤,正是现时与我等魔族争夺仙家天下的首领人物----
治理白龙一族的苍茸海宫少宫主!!!她假借与你成亲的名义,好叫你乖乖地听命于她,趁机破除你的流破,意图不轨!!!我儿!!现时她藏不住尾巴,先露了痕迹,你还不动手,为我魔族灭此大害,更待何时?!!!”
眼中的女子,明眸皓齿的少女,在娘亲忽远又忽近的威严言语里,确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温侯抬头,望住在他头顶,正在烈烈飞舞的一抹身影。
她的四肢在消退,遍身布满银光霜华的鳞甲,她长满黑发的脑袋中央生出尖硬的犄角。
长颈,银瞳,巨大的尾,如同翅膀招展,是龙,是一条龙,在喜殿里腾空飞起。
她是纯白无垢,她是一团燃烧的雪,瞬间晃花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