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望向他的眼神,绝非友好,狐狸精说给他听的话,也绝非善意,若是平常时候的温侯,遇到有人如此对他无礼,怕早已当场发作,不弄得对方非死即伤,绝不罢手。
但是,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乱糟糟,元神混浊不堪,既痛苦又焦灼,除了一声连一声地,不断地诘问他的娘亲,竟是没有办法分出一点心思,对付九郎。
先前苏九郎所构筑出的幻境里,借以拿来禁铟温侯行动的奇异幻相,因为身为施术者的苏九郎处于元气大失,左右支拙的摇摇失控状态,再加上温侯本身魔力高强的缘故,在佘青萼被迫陷入回忆之后,很快对温侯失去了迷惑的效用。一旦发现怀里抱住的少女,不是他新婚的妻子迷娘,而是一介完全陌生的碧眼狐女,苏九郎座下婢女槐花,温侯简直是羞恼交加,立刻忙不迭地,好像扔掉烫手的热山芋一般,恶狠狠扔掉了槐花。
温侯恨心甚重,素来是睚眦必报,他一气之下本是掉头去找苏九郎麻烦,却不知不觉,踏进了娘亲过去岁月的禁忌之地---一片饱浸着血泪,饱含着艰辛隐秘的回忆之海。
他在其间载浮载沉,佘青萼哭,他也哭,佘青萼笑,他也笑,温长卿喜,他也喜,温长卿悲,他也悲,一切的一切都感同身受,几欲窒息而死。好不容易醒过神来,再度惊觉他竟不当心,居然再中了苏九郎的诡术。
只是,娘亲多年刻意隐瞒的他的身世,一旦在光天化日下昭然揭晓,这样巨大的震撼,委实叫他百感交集难以承受,终是无暇顾及苏九郎,忍不住将心中积蓄许久的深重块磊,点点怨毒,向娘亲一一地,肆意宣泄:“娘亲!!!原来是你!!是你亲手害死了爹爹,难怪你从不跟孩儿说起,孩儿的爹爹是谁?也从不肯解释,孩儿为何跟妹妹们生得不一样!!娘亲!!她们虽然是我的妹妹,却一直看不起我,一直笑话我,,孩儿想找她们玩一会,她们都不干,你知不知道孩儿这么多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身段瘦长的青年魔族温侯,她与深爱之人所生的孩儿,依旧穿着一身新郎的红衣,向着她一步步飞快走来,他略显空荡的身形固然突显了几分单薄,每走一步,裹挟出的狂风带来天雷一般的威武轰鸣,令佘青萼几欲目眩神迷,依稀似见到了昨日的昨日,温长卿徘徊于露台之上,胡乱扔掷绣球的骄傲情景。若不是他漆黑飞舞的发,掩不住如玉的容颜上,深紫的眼睛里,那一道道交错横织的凄厉悲愤神色,提醒她,此情此景,非昔时温情重演,佘青萼差点喜极而泣。
强迫自己镇定,再镇定,佘青萼迎视着温侯炽烈疯狂的眼神,暗暗捏紧了双拳,断然回话道:“侯儿!!给我安静点!!你这样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休要中了苍茸海宫的离间计,上了白龙叛贼的恶当!!娘亲不管你刚才听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娘亲可以告诉你,那些都不是真的!!你只消替娘亲好生准备,攻打天宫,夺回我魔族领界便是!!”
不提防佘青萼会全盘否认,温侯惊愕顿步,急思片刻,想起迷娘先前痛苦姿态,不似作假,他不禁冷冷道:“即便孩儿亲眼所见,亲耳所见,通统是假,还请娘亲赐教孩儿,所谓的救我媳妇儿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佘青萼沉默低头,然后又重重摇头道:“没有。”
“什么没有?”目睹佘青萼绝决之态,温侯胸口急跳的一颗心迅速下坠,表面仍是不动声色。
佘青萼悲悯一笑,目光里不无阴凉的怨毒:“侯儿,你别怪娘亲骗你,其实你媳妇儿怀了你的孩子,确实治无可治,娘亲先前说有法子救她,是为了让你暂且安心,如今娘想通了,长痛不如短痛,你媳妇儿利用你,是她不对,你不知情,让她随便占了你的便宜,她不幸中了你的毒,也是她咎由自取,侯儿你文武双全,年轻有为,不愁以后没有更好的妻子。”
佘青萼说话的样子,迷迷怔怔,似乎不是很清醒,温侯莫名一呆,他下意识皱紧了眉头,维护迷娘道:“娘亲,你说错了,迷娘好像没有利用过我。”
“她现在没有利用你,难道你能保证,以后绝计不会?”佘青萼晒然一讥,面露不屑,旋即又柔声道:“侯儿你难道不认为,她现在死了最好,以后都不会烦着我的侯儿,叫我的侯儿累死累活替她出力,替她办事。”
温侯气堵,咬牙转身道:“好!!娘亲!!娘亲说的都在理,孩儿我始终说不过娘亲!!娘亲你说来说去,断不肯给孩儿一句实话是罢?那我只好自个儿去试了!!”
倔强固执的儿郎背影犹如一朵张扬红花,渐遁于茫茫白雾间,说不出的洒脱敏捷,也说不出的孤高庄严,俨然凋谢之前全力的绽放,佘青萼触目惊心,追着那抹背影,跺起脚来失声尖叫道:“给我回来!!给我说清楚,你要试什么?”
“娘亲是孩儿肚中虫,骨里蛆,岂能猜不出孩儿心中所想?孩儿还能试什么?自然是试着割我肉,去喂给迷娘吃了。”温侯骤然回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冷笑:“只消试上一试,便知娘亲所言,是真是假。”
那抹淡淡的笑容,几近剔透的晶莹,触手不可及,却犹如一把明晃刚刀,透过佘青萼双眼,直直刺痛她肺腑,迫她变了主母的威风容色,跌跌撞撞奔上前去,发出嘶心的呼唤:“不!!不要啊!!!侯儿回来!!娘求你了!!你别像你爹一样的傻!!那个苍茸海宫的贱女人,死有余辜,根本不值得你白白送命!!回来啊!!!我的侯儿!!!…”
佘青萼一心急着要纵身拦住亲生的孩儿去送
死,却不提防背后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牵住了她飞起的裙角:“青青,你要离开我,到哪里去?”
“卿,,,卿。?!”这刹那,背后人不过轻声一问,天地间都仿佛染遍了金阳,她吃力地在奇异的强光里眨眼,试图看清他五官精致的面容上,那么光怪陆离,不可捉摸的破碎笑容。
“青青,是我,我在这里,你还要去哪里?”苏九郎接着的一问,俊秀眉宇间尽是嗔怪的俏皮,尽是流转的娇嗔,叫佘青萼的腿脚彻底软倒,她呆呆回话道:“卿卿在哪里,我自然也在哪里。”
“真好。”苏九郎露齿微笑,轻轻的叹息一声,仿佛溢出无限的满足,他眯了眼,趁势半身斜斜倾倒,倚进她肩膀,深深望向天的尽头,一字一字慢悠悠道:“青青,我也见过了天界的银河,也到过了魔域的碧溪,唯独没有看过人间苍茸的海,你可以,陪我去一趟么?”
“卿,,,卿,,,只要是卿卿想要去的地
方,我都会陪你去。”佘青萼垂下眼,小心翼翼看着他淡淡的懒洋洋的笑容,那久违的迷醉酒窝,忽然胸口涌起一阵酸痛,又一阵甜蜜,她呼吸窒了一窒,旋即毫无犹豫地回话。“那,你扶我起来好了。”他面不改色地笑,顺着她的手起身,长长的衣袖里,无声无息探出数只黑沙狂结的尖指利爪,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招挠心,血淋淋掏出佘青萼还在活跳的心肝,,连着她的骨头生生撕扯开来。,“卿,,,卿,你!!!你!!”佘青萼愕然,痛苦盯视着在他黑沙漫卷的手掌里,碰碰作响的心肝,又望了他一眼过于冷漠的无双容颜,转瞬神情惨淡地苦苦失笑道:“好!!好!!好!!
卿,,,卿,,我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了……”
笑容未绝,佘青萼已然气绝。苏九郎张开手指,任黑沙似泉流泄,迅速将她仍暖的尸身就地淹没,淡淡的,冷凝的眼神再度望向那天的尽头,海的边缘:“苍茸海,我是要去的,只不过,如果带着你去的话,未免太扫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