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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宏非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5

到目前为止,从太空上看过地球的中国人只有杨利伟一个,对于"从太空中有没有见到我们的长城",杨利伟拥有绝对毋庸置疑的发言权,不过,既然事情已超越了科学和审美,这次弟,怎一个"我没有看到"了得.古之饱学之士,俗称"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地上的事情全知道",今之饱学且撑学之士的标准,大概是"人虽在地上但是也能全部知道从天上知道的地上的事情".事实上,有人甚至对杨利伟到底有没有上过太空也持怀疑态度.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先例.至今仍有部份美国人(也包括部份中国人)深信人类登陆月球一事乃彻头彻尾的虚构,此事是在美国西南部莫哈未沙漠架台设景上演的一场大骗局,目的则是要令地球人都知道美国的科技世界第一.据福克斯电视网2001年2月报导,"20%的美国人对我们是否真的曾经登陆月球存"(1999年一项盖洛普民意调查所得的数据为6%).事态之严重,以致于NASA在去年秋季不得不考虑花钱做公关宣传,希望说服公众相信美国人真的上了月球.

虽然杨利伟在"我没有看到"一事上还没有花钱的必要,不过网上的争论确实进行得难分难解,与化解这场争论的难度相比,把人送上太空已让人觉得还算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SteveMirsky在2003年3月号《科学美国人》上苦口婆心地开解道:"是时候要借用一下奥卡姆剃刀了.到底是哪件事情比较难:把人送上月球,还是要人相信真有其事?事实上,将人射上月球所用的强大推动力,是很简单的物理作用,只要有计算尺和电脑,便可成事.我知道你能做到,因为我们做到了."结果是,动刀未遂,最后还是得动拳解决:当一位契而不舍的怀疑论者再次强烈指责第二位踏上月球的太空人奥德林是"贼匪、骗子、懦夫"时,72岁的太空人忍无可忍,朝37岁的怀疑论者的脸上一拳挥去.

我仍然不赞成以粗暴简单的手段来解决思想认识上的分歧.要知道,任何一样物事,只要眼中无而心中有,"放不下"总归是难免的.人的正确思想,看来在包括太空时代在内的任何时候以及任何情况下,都是很难从天上掉下来的.

纽约会有的,客就未必

在大城市争相高呼"建成像纽约那样的国际大都市"的同时,中国的有志知识份子也在为"建成中国人自己的《纽约客》"而孜孜不倦地努力.与那些的摩天大楼和玻璃幕墙相比,知识份子这一次倒是干了点实事,至少,我们已经有了一本除刊名和语种之外,从面目到栏目,从字体到文体,从气质到纸质都高度疑似《纽约客》的杂志.

可大伙儿依然余兴未了.我也看出来了,谈《纽约客》和办《纽约客》是两码事,那么

,我也说两句吧.上星期,有个老朋友从洛杉矶回广州,出来吃饭时,扔给我一叠《纽约客》:"在飞机上翻了翻,都是近期的,扔了可惜."此友居美十多年,在加州一所名校做终身教授,之所以是《纽约客》的老订户,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年度订阅每本可省两块九毛五,而是因为他发现这是一本"有用"的杂志,"有用"倒也不完全在于《纽约客》里的文字,而文字也不完全是因为写得精彩,而是这些文字里的"话题"和谈资.加州的主流知识份子圈里,各种名目的聚会不少,但缺的就是话题和谈资.

"政治正确"(PC)是造成"缺话题"的主因.性别,不好谈;宗教,不方便;政治——正是最容易导致"政治不正确"的高危话题.倒也不是知识份子一见面就非谈这些不可,原因恰恰是这些基本因素构成了知识份子话题的核心,就像我们用"拳头加枕头"来概括色情和暴力电影的共同本质一样.之所以会犯错误,是因为无论观点还是用词,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歧视"——"区别对待",这是不可饶恕的政治错误.退而求其次,八卦新闻,加州从来不缺,但是知识份子不屑;谈篮球吧,一面倒都是湖人的拥趸,不可能出现"歧视",然而观点上不搞"区别对待",谈话便索然无味.当然,若有个纽约客在场,至少篮球会谈得比较有趣.

既然如此,最安全、最不容易犯错误的事,就是谈谈近期《纽约客》里的话题,《纽约客》在知识份子里的作用,大概像一位无产者可以凭《国际歌》在全世界找到自己的同志那样.除此之外,围绕《纽约客》展开谈话还是双保险的——第一,其中所有话题皆经过东岸资深同行的严格把关,政治大方向基本正确,可以放心畅谈;第二,即使有政治问题,东岸的同行应负全责.《纽约客》的权威性及其做为"工具书"的"必要性",盖在于此.换句话说,如果有一天《纽约客》改成月刊,美国知识份子的社交习惯则可能受到直接影响.就我的老朋友的个案而言,一旦回到祖国怀抱,"工具书"就可以暂时扔到一边,或者赠予我这种《纽约客》的崇拜者.

对于中国知识界来说,PC虽不至于夏虫语冰,不过《经济学人》曾经郑重提醒过欧洲同行,其实美国有一座"不自由女神像":"美国人享有的自由并不如人们想象多.法律和限制几乎无所不在,交通号志不断提醒人们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食品标签上的说明足以满足以位科学家;阿斯匹灵的瓶盖紧到让老人家拧不开……美国的个人主义只能在限制中放纵,这都是宪法和民权法的功劳……摆在眼前的事实是,美国人打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被各种法规限制.早期的淘金辟土并非如漫画和卡通中所描述的完全不受限制,除了电影中让人崇拜的游侠,没有人是完全自由的."关于中国为什么没有《纽约客》?朱伟先生曾经这样解释:"它是一个城市的文化消费指南、有文字特别讲究的小说、报道、专栏与幽默,不仅有思想,还有趣味与较宽的信息面.而我们好象很难把作为知识分子的高品质与消费联系起来—知识分子总是高高在上,不屑于人间烟火,于是凡宣扬自己高品质的刊物,好象总得不到大众认同."朱伟还引用洪晃的话:"中国有那样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吗?北京上海是纽约吗?"

我就没这幺悲观.笃于时也,到那时,思想会有的,趣味也会有的,知识分子终将被"高品质与消费联系起来";纽约会有的,还会有曼哈顿,中央公园以及东村,而且都是中国人自己的.别说北京上海,就连广州也有机会以"三年大变样"的速度把自己弄成一个比纽约更牛的"约".不过,届时有没有中国人自己的《纽约客》(或中国人届时需不需《纽约客》)仍是另一回事.中国知识份子也爱聚会,也爱聊,只是跟美国的知识份子相比,他们实在太不需要选择话题和寻找谈资了——我认识的"美国主流知识份子"实在不多,除了上面那位,绝大多数属于有知识、有美国身份,定居纽约,坚持以纽约"客"自居并且从来不看《纽约客》的中国同胞.受到这一限制,以上意见可能无任何参考价值,谨为各位在把酒大谈《纽约客》时提供一点谈资,虽然我们不缺.

给大熊猫看小电影

第一次听说大熊猫看小电影(又名黄色录像、歪录像或A片,以下通用"A片"),第一反应是不信,就是让我去演A片也坚决不信;第二反应是好奇,若真有其事,给熊猫看的究竟是人类演的A片还是熊猫演的A片呢?

由于给大熊猫看A片旨在抓交配促生产,所以让我着急的是:该等A片若是人类演的,千万别看欧洲的.专家指出,由于欧洲A片多以贵族,没落贵族和城市小布尔乔亚知识分子为主

角,故普遍散发着一种浓郁的文艺腔,并且略带忧郁、耽溺、慵懒及颓废的气质,文化得来矫情.男女主角,均是一付爱搞不搞的样子.激情过后,往往有一派荒凉虚无感挥之不去.拿这样的A片给大熊猫看,非但催不了情,反而加速了它们的灭亡.要看,就看美国的,傻大妞,肌肉男,热情直白,一见面就开练,一句废话没有——当然,即便是美国A片,适合熊猫审美特性的黑白版本也不太好找.

正当我急于要把上述信息通报给有关单位却又苦无联络方法的时候,忽觉自己有些犯傻,因为那些A片实在不太可能是人类演的,否则,在熊猫们看来那可真是妖精打架了,满拧.就算是,最多也就俩活人裹一身熊猫皮友情出演.最近读报,方才获悉大熊猫看A片不但真有其事,而且演那些A片的皆为熊猫.报上说,为了繁殖熊猫,激发其性欲,在川、陝等地的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都会组织所有进入青春期的公、母熊猫共同观看此类"熊猫做爱"的"科教小电影".去年6月25日,是大熊猫迪迪6岁生日,新华社当天发自成都的电讯说:"卧龙中国大熊猫繁育研究中心的科研人员没有为它举行生日派对,而是请它看了一对大熊猫'夫妇'自然交配的录像.刚刚进入性成熟期的迪迪,隔着栏杆看得相当专注,幷不时发出'嗷嗷的叫声".六岁半雄熊猫丁丁与十五岁雌熊猫雪雪今年较早前在陕西珍稀野生动物抢救饲养研究中心的成功交配,今年2月13日从圣地亚哥动物园回到卧龙的"海归"大熊猫"美华"最近的成功受孕,据说也都离不开A片的作用.

大熊猫(主要是公的)性冷感,这事和"竹子开花"一样已经"众所周知".不过也有人相信,性冷感的大熊猫主要是人工圈养的那些.专家认为,熊猫与人类大不同,凭视觉不足以唤起性冲动.除了猴子这类智商较高的动物可藉由视觉学习做爱,大部分动物还是停留在嗅觉.很多动物在发情的时候,都会散发出特定的体味,藉以吸引异性,光是看A片,是不能让熊猫们生猛起来的.关于大熊猫的食色生活,我还读到过这样一种说法:它们可以连续吃上14个小时的竹子,直到吃掉12至14公斤才肯罢休.一天24小时,光啃竹子上就啃了14个小时,加上8小时睡眠,剩2小时玩耍、发呆、吸吮手指,哪里还有闲功夫去搞男女关系呢?在卧龙研究动物行为的生物学家斯威斯古德发现,大熊猫的"光饮食不男女"很可能是强迫症的表现.他曾尝试每隔数日将一些坚不可摧的玩具放在围栏内给熊猫玩耍,此举不仅停止了它们的近似强迫症的重复行为,同时也刺激了它们的性能力.英国《新科学人杂志》报导,为期一年的实验结果显示,熊猫重复做"典型行为"的次数比试验前少了三分之一;6头雄熊猫中有4头交了配,9头雌熊猫中也有8头有了"初体验",甚至在一周内出现罕见的"婴儿潮",共有6头熊猫出生,创下大熊猫人工繁殖史上的新纪录.

以人类的"硬来"激大熊猫来硬的,还是把生态环境保护好,让大熊猫在那种环境里随意野合来得自然、更"硬道理"呢?这个我说不好,以上报导,亦均来自二手资料,我本人对熊猫及其性生活的认识,绝对不会超过我对A片的认识水平.尽管如此,我还是比较倾向于认同"强迫症"的说法,我指的是人类在对待大熊猫特别是其性生活问题上的"强迫症".大熊猫、即使是野外的"野大熊猫",每年在发情期内交配两到三次,母熊猫能够受孕的时间也只数日.第奥根尼说,人与动物的区别就是不渴而饮、四季性交.故大熊猫的所谓"性冷感",只是人类跟据自我认识所做之判断.相近的"强迫症思维"还包括:熊猫的繁殖力低下是因为公熊猫的那话儿太短,长不过人类的拇指——若无确切证据表明公熊猫的那话儿在一万年前比现在要长很多的话,此说的唯一作用,就是再次证明了能由此观感得出这种结论的显然是人类(男性)而不太可能是母熊猫.给大熊猫看A片,色诱大熊猫做不爱做的事,无论有效与否,思维方式上也完全是基于人类自身的性经验,虽然组织大熊猫集体收看黄色录像与闯入民宅去抓人家两口子看A片的并不是同一伙人.

"请让我来帮助你,就像帮助我们自己"——15年前,有一段我常跟唱这歌的程琳一起吃喝玩乐,追忆往事,现在特别后悔的就是当初怎么就错过了当一回"一字师"的机会:"就像帮助我们自己"其实应改做"就是帮助我们自己".

名片认识论

欧锦赛甫过,奥运会在即,言必称希腊,这个时髦不赶不行.话说古希腊奥林匹斯山上的特尔斐神殿里有石碑一块上刻大字一行:"人,认识你自己".大白话勒石而记,系因多少人穷毕生之力,阅人无数,识人无数,当头来却还是发现所谓"认识你自己"原来竟是人生最大的一种奢望.

比较而言,透过介绍和自我自绍来让他人认识你自己,显然要比"自己认识自己"容易

得多.在正常的社交范畴,向他人做自我介绍时所依赖的主流媒体,无疑乃名片是也.名片在中国的第二次繁荣,约与八十年代经商热同步.当年张艺谋在《老井》(1986)里演的农青孙旺泉,从干部手上接过名片,拜读一遍之后,又恭恭敬敬地双手还给了对方.音荣宛在,一晃眼,十八年之后的今天,不成想在电视广告里看到,按传统商务礼仪向对方递上名片的竟是猥琐男三名,猥琐之外,使他们沦为失败者的主要原因乃是名片,纸质名片.

战胜纸质名片的是电子名片——在以上广告情境中,向客户出示某牌子手机并将其自称为"MyBusinessCard"之帅哥,以领先的数码设备赢得客户青睐并顺利中标,尽管我至今仍想不通手机何以能当做名片来使——例如,名片总是用来交换的,若手机也可以像名片一样交换,对方在接过此BusinessCard的同时也递过来他的同款手机,则交易尚称平等;若对方用以交换的乃一旧款手机,很显然,生意还没开谈,倒是先亏了一把.诚然,若能证明此种新潮的"手机名片"的交接仪式只是互相向对方出示一下,则不能不承认张艺谋确实高明超前.

微软于上月取得之"利用人体传送电力和数据的方法与仪器"专利,使电子名片的前景大放光明.基于此项技术,人类使用佩戴在身上的电子仪器,便可透过皮肤交换资料.换句话说,只要与人握手(接吻、扇嘴巴、踢屁股亦然),即可将包括名片在内的资料传输给对方.而早1996年,IBM就曾做过将数据经由人体由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身上的示范.在电子名片的压力之下,做为纸媒的传统名片急起直追,在材料上狠下功夫,以另一种"无纸化"刻意求变,如斯里兰卡Maximus公司以大象粪便加工制成名片.该国前总理到访白宫时,曾以此作为礼物送给布什总统——斯里兰卡的外交礼宾,从前是赠送大象,如今则改赠象粪,而象粪送给共和党,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与时俱进并且妥善得体.创意环保之外,尤有电子名片所不俱备的一种奇妙功能,即迅速制造话题,缩短接过名片之后通常都会出现的那几秒钟冷场.Maximus说:"象粪纸是很好的交谈话题,把用象粪纸制作的名片送给别人,对方马上想嗅一嗅,话题就这样打开了,双方一下子就熟起来."臭味相投,话题虽然因粪而打开,然象粪名片本身并没有任何值得一嗅之异味,非但不臭,国务卿鲍威尔收到的象粪名片还带有肉桂和香蕉的果味.

尽管如此,若回顾名片的历史,不难发现纸质名片的灭亡乃迟早之事,就算大象身上的老泥日后搓下来也能造纸做名片,似仍无济于事.名片据说也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我估计除了韩国人和日本人之外,没有人愿意和我们争这个),这一结论显然不是想"纸也是中国人发明的"之当然.事实上早期的名片不用纸而是竹,故称"名刺",听着挺像凶器("怀刺求谒"者的心情与杀手多少有些近似吧)纸以及纸质名片的应用普及虽然使名片不再有凶器的感觉,却也正是在许多年之后杀死名片的凶手.纸质名片在重量上成功减负的同时,亦开启了名片在篇幅上无限延展的可能性.1793年8月7日,马戛尔尼在通州收到直隶总督梁肯堂差人送到船上的"一张用大红纸做的巨大名片.把它打开的话,足可把房间的墙都盖上."大片制作,至清季朝野成风.吴趼人有段子记之:洋人名片,只一两寸大,国人的名帖则大到五六寸.官场中与洋人交涉往来的名片,则又更大,字大如拳,不知其义.某洋人狎妓海上,见妓之名片大异:"你们的名片,何以也是大字?"妓答:"如此可用来请客当请帖."洋人叹道:"原来你们接待客人也就如同官场接待我们一样."

老舍先生说:名片上若"不印上(官职)就更显著生命象张空白支票了."(《文博士》)不许支票见空白,无非是为了使我们的人生看上去并不像一张空头支票,帮助他人认识自我的同时,尤有自我认识的作用.名片益大,盖因片主的身份角色日趋繁杂,一言难尽,扩版增容,一片三折,下页复转下页,依旧罄竹难书,无处留白,加之"城市名片"这种比张艺谋更大的多媒体"大片"盛行,信息爆炸,电子名片以容量超大胜出绝不算爆冷.只是名片尽管可劲儿打造,此举是否有助于让他人认识你并有助于深化这一认识,却仍是不得要领,更难以证明.一个人欲证明他人认识自己,有时要比"认识你自己"还难.饶颖女士诉讼连场,艰苦卓绝,还不是为了证明赵忠祥认识她.

不对称

从小就惊悉:成为一名飞行员,难于上青天,别的不说,但凡身上任意一处有任意一道伤疤,便不得其门而入.据说,在一定的高度和一定的速度之下,伤疤便会自动撕裂,随即有大团的血肉爆浆而出.

"爆浆而出"之类多少带有一些个人的想象成份,不过,直到今年春节前采访杨利伟的同事,方再次惊悉原来疤痕与成为飞行员并无太大关系,之所以有此一说,无非是因为想当

飞行员以及符合资格的人实在太多,不得不设置某些人为障碍来做为一种淘汰机制.联想到前几年有报导说应聘空姐者须得脱光衣服检查,想必也是因为此故了.

正常或"公正"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役龄公民当中,会下飞行棋的人数比爱下飞行棋的多;爱下飞行棋的,比羡慕当飞行员的多;羡慕当飞行员的比想当飞行员的多;想当飞行员的比符合当飞行员条件的多;而符合当飞行员条件的又比当上飞行员的多.不过,以我国的役龄人口总数计,显而易见的是:僧多粥少,而合资格的飞行员在数量上肯定要比合资格的飞机多得海了去了.

故"伤疤"虽未必符合常识,但也谈不上岐视,倒是再公平不过了.这种公平同样体现在以下这件事上:近有个朋友的女儿去应征某私立学校的英语教师.英语八级的她,成竹在胸,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杀入决赛.考官最后的问题是:"有没有钢琴八级的证书?"小妹妹当场就楞了,无助地提醒考官说她是来应聘英语教师的,不是音乐教师.对方答称:"筛选到你这儿,就剩了两个人.你二人旗鼓相当,连长相也差不多,只是另一个人比你多了一个钢琴八级,换了你当考官,又该如何取舍呢?"

该私立学校有没有暗藏让英语教师兼教音乐的剥削打算,不好随便揣测,但是现实不但摆在那里,而且现实比人强.济南某高校女生小璐最近在应聘湖南省公务员时因"乳房不对称"而遭不予录用的事件,本质上与"伤疤"以及"钢琴八级"是同一个故事,虽然湖南公务员体检标准中关于女性双乳对称的条款日前已被废除,事件依然余波未了."乳房对称"之所以被异口同声地指责为恶例,盖因"性别歧视".其实先搁下"歧视"不谈,"乳房不对称"及其引发的问题首先源自于"信息不对称".简明经济学教材在说明这个概念时通常以二手车交易市场为例:在这个市场上,由于卖车者比买者对车辆拥有更多的信息,因而就造成了"信息不对称",买车方难以完全信任卖车方所提供的资讯,便试图通过压低价格来弥补其资讯上的损失.买方出价过低,卖方便不愿提供好的产品,从而导致次货泛滥,最终的结果是这一市场的萎缩."不对称"学派的经济学家从中得出的结论是:一个开放的市场幷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资讯有价,不仅要有产品的市场方式,还得另有一个不可或缺的资讯市场.

劳动力市场上的"信息不对称",以女生小璐的个案为例,主要体现在求职者和评论者其实并不清楚用人方"乳房不对称"的规定并不一定是为了取悦男性或出于某种审美要求,就业已公布并且业已废除的"湖南公务员体检标准"之文本来看,"乳房对称"既可以独立,同时又可以做为"第二性征发育正常"的一个表征而存在.现代医学一般相信,乳房不对称主要与两侧乳房对性激素的敏感程度不同有关,也有些是因书写坐姿不正或两臂用力不均,使得两侧胸大肌和结缔组织发育不平衡所致.当然,也有出现病变的可能,所谓"乳腺包块",器质性的就是肿瘤,当然肿瘤可能是良性,也可能是恶性的.也就是说,"第二性征发育正常,乳房对称无包块"的直接意指其实就是"凡有病的或看上去有病者,不予录用".

无论如何,若因此事之"涉乳"便认定其必也涉及"性别歧视",那么,广东省公务员录用条例中凡是"腹内隐睾"者,亦在绝不录用之例."腹内隐睾"者,即男性的睾丸在成长发育时有部份或一侧被滞留在腹腔之内,这种症状,即是男性第二性征的发育不完全,也不妨以"不对称"视之.事实上,隐睾与否是男性从中学到大学之体检必查项目——当然,从中学到大学,无论男女,谁不是在重重的考试中一路走来?我倒是想说考试就是一种"分数歧视",可是我敢吗?

其次,劳动力市场上的"信息不对称"根本上还是因为这个市场上的"供求不对称"所致.尽管近3年来全国新增公务员70万人,但是今年2月初开始的2004年广州市机关工作人员和国家公务员招考,仍有16万人报考,其中经审查合格参加笔试3万人,最后进入面试的有1500多名,他们竞争的职位是515个.且将这个比例倒将过来试试,别说是乳房不对称,哼哼,怕是天生没有乳房却又何妨?只要你左乳位置有一颗为人民服务的红心,而且这颗红心届时根本也不需要做两种准备.

伏尔泰说:"在我们可怜的地球上……平等是最自然也是最不切实际的事."在供求绝对不对称的情况下,"歧视"也只能是一种绝对不对称的奢谈.

蒂凡内早餐

龙虾1只,鱼子酱10盎司,香葱1汤匙,黄油15汤匙,鲜奶油5汤匙,鸡蛋6只煎成蛋皮,卷之,索价美金1000大元.这是纽约LeParkerMeridien大饭店在5月中推出的"天价早餐"(ZillionDollarFrittata).

LeParkerMeridien里面的这家"诺玛餐厅",向以"阔佬饭堂"著称于曼哈顿,距第五大道上的Tiffany总部相当不远.基于这一背景,这份早餐的价价格虽是"天价"无疑,却

也属事出有因.再说,就鱼子酱的行价而论(以顶级的Beluga为例),每125g(约等于44169盎司)售价三百多美金,"天价早餐"里的那10盎司鱼子酱若是此种品质而又足量的话,不管龙虾和鸡蛋的味道好不好,个人认为马马虎虎似应值回票价.最起码,也算是一份比较货真价实的Tiffany早餐了——奥戴丽赫本藏在牛皮纸袋里的那一份,只有一个丹麦面包,外加咖啡一杯.

当然,材料(公认的)贵重往往只构成"天价"的一个部份,另一个部份,在于毫无道理的"多".虽然我也曾一手持杓一手持罐一口气吞下过超过10盎司的鱼子酱,虽然把那些鱼子酱升级为Beluga之后此事在我的想象中技术难度应属不高,然而就一份早餐(一人份的!)而言,10盎司鱼子酱实在多余,更遑论那一整只龙虾和6只鸡蛋.事情正如袁枚所说的那样:"尝见某太守宴客,大碗如缸,白煮燕窝四两,丝毫无味,人争夸之.余笑曰,'我辈来吃燕窝,非来贩燕窝也.'可贩不可吃,虽多奚为﹖若徒夸体面,不如碗中竟放明珠百粒,则价值万金矣.其如吃不得何?"事实上,据"天价早餐"到目前为止的唯一一位顾客事后所发表之感想,"这份鱼子酱足够10个人吃的".当然,如果LeParkerMeridien不是开在曼哈顿而是哈林区,我愿意毫无保留地收回上述意见.

在报上读到这条消息以后,我就在千山万水之外的广州和万水千山之外的LeParkerMeridien的餐厅经理一起翘首以盼着"天价早餐"的第一位顾客的出现,功夫不负有心人,约三个礼拜之后,也就是在消息见报之后第三或第五天的一个上午,悦耳的铃声终于响起在诺玛餐厅,在餐厅其他顾客们热烈的掌声中,一个男人在1只龙虾,6只鸡蛋以及10盎司鱼子酱面前坐了下来……埋单之后他满意地说,味道不错,这样的菜在普通的饭店你根本就找不到.

尘归尘,土归土,凯撒的归凯撒,一切似乎都已很完美了,唯一的遗憾,是这位顾客的身份,他乃英国《镜报》记者安东尼·哈伍德.我因此而怀疑安东尼原来的任务其实是来盯"天价早餐"的首位凯子顾客的.只是因为这位目标顾客的迟迟没有出现,在征求过伦敦总部的意见之后,他老兄于是就幸福地亲自当了一回凯子.当然,按照《镜报》的内部管理政策,这种美差可能只适用于餐厅之类,并且严格限制在1000美金以下,换一个说法,安东尼这次负责"盯"的若是一位在LeParkerMeridien开好了房等待奸夫前来幽会的女名流、并且和房间里的女名流一样苦候不至的话,故事可能就是另一种结局了.

有敢卖的,是因为有敢吃的,吃与被吃,相待如交芦.别说是1000美金一顿的早餐,就算有一个人想吃另一个人,也会有另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被他吃掉.据今年年初开审的德国"吃人案"男主角麦威斯表示,自从3年前他在网上发布启事寻找愿意被他吃掉的人以来,共有6个志愿者前来应征.按照佛家的说法,世间万物互相为缘,皆是因果关系作用下的结果,有一念生,其必因有另一念之起,也就是说,若一个纽约厨师忽一日心血来潮,煎鸡蛋6枚,然后随手抓了一把鱼子酱堆放其上,又碰巧被换班时经过厨房的餐厅经理看到,后者又随手标了个1000美金的价格——这一切表面上的"随意"行为,以因果关系观之其实并不"随意":其皆因地球上某个地方有某人突然心血来潮地生出了花掉1000美金去吃这样一个"天价早餐"的欲望.

又比如,一觉醒来,你突然(或者是本季度的第九次)冒出一个"今天要是有人无缘无故地送我1000万美金就TMD太好了"的念头,尽管这个念头在三分钟后你扳动抽水马桶的冲水扳手时便告付诸"下"流,然而你仍然需要保持这样一个清醒的认识:那绝不是一个无缘无故的妄念.之所以会起此念,是因为彼时彼刻在地球上某一个地方确有一人无缘无故地想把1000万美金送给某人——区别只是在于,纽约的那份"天价早餐"透过媒体的传播终于在伦敦某地找到了远度重洋前来把它吃掉的顾客;透过互联网,德国的吃人狂魔也找到了6个愿意被他吃掉的人,而急于把1000万美金白送给你的那个家伙,迄今为止却仍未能与你取得联络.

我的非典型生活

早上五点,我在网上得知此事.睡前,在卫生间给我老婆留了张字条:"广州流行传染病,原因不明,会死人.少去人多的地方,去买点板蓝根,再买点醋."

昏睡六、七个小时,被一阵紧接一阵的醋味熏醒.披上衣服下楼,发现我老婆正在用电蒸锅熏醋.她说,超市没醋了,药房里也没板蓝根了.现在熏着的,是厨房里剩下半瓶醋.她还说,真的假的,该不是卖醋的人造谣吧.

第二天打开报纸一看,不是谣言.这件事得到了权威单位的证实,并且官式地称那种病为"非典型性肺炎".报上的发布与网上的说法有多处不同,有些关键问题上甚至相去甚远,不过以下四点都是一致的,即,是传染病;会死人,而且已经有人死了;少去人多的地方;室内熏醋,保持通风;服用板蓝根.

老实说,当时心里真的有点发虚,因为我既没有醋,也没有板蓝根.剩下能做的,只有呆在家里,把窗户门都打开,有点坐以待毙的感觉.夜里,一个热心的深圳朋友打电话来,敦促我赶紧携带家属逃离"疫区".我严正警告对方不要造谣信谣并且传谣,然后上网去看最新的传闻.

在日夜都开着窗户的家里禁闭了几天,外面的风声好象没那么紧了,于是就上街给自己放风.元宵节之夜,广州的街上出奇地冷清,潮湿的小风里氤氲着暧昧的醋意.真是"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啊.我和一个刚从北京来的哥们坐在酒楼上吃饭,喝酒之前,那哥们先从背囊里掏出几包板蓝根冲剂,当场让服务员用开水冲了,在座者人手一杯,互道保重,然后幸福地碰杯,干了.

回家的路上,接到一个驾车到北京去玩的朋友打来的电话,说正经过湖南,发现这里能买到板蓝根,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吧,接下来,他就问我要什么牌子的.

元夕,良辰美景,好端端一个"生查子"之夜,竟沦为"板蓝根"派对.板蓝根上一次大出风头,是1988年上海甲肝大流行期间.我记得当时上海有传闻说甲肝刚开始流行的时候,上海植物园里的板蓝根,连根带叶,一夜之间全让鸟给倒斥着吃了.

两次传染病流行,板蓝根都义不容辞地充当了超级稳定因素,尽管上一次闹的是肝,这一回闹是肺."告诉你,照此逻辑——"一位曾亲历上海那次甲肝的酒吧老板盯着我说,"经此广州一疫,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至少是满怀希望地憧憬,板兰根可以治疗爱滋病!因为,正因为你我都不知道板兰根为什么能既可治肝又能疗肺,所以你我也不可能知道板兰根它为什么就不能治爱滋病."

我们中国人和世界各国爱好和平的人们一样,都不爱生病,不过我们比较喜欢吃药.而且我们对药物——尤其是中药,向来具有"有病治病,没病防病"之共识.在此次"非典型性肺炎"恐慌中,医生最终是用什么药把患者治愈的,我不太清楚,不过,对于广大市民之"没病防病",医生自始至终所能提供的可以满足我们对"药"之依恋的药方,除了醋以及把液态的醋加热转化成气态,再就是板蓝根把固态的板蓝根颗粒溶解为液体了.严格来说,醋不能算是药,即使是在一种非典型的情况下,好在我们向有"药食同源"的传统,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所以,醋和板蓝根在市场上一度脱销,实属情有可原,算是"尊医嘱"的一种比较极端的表现.所以,醋就先不去说它,但是板蓝根却是货真价实的药,虽不能当它是救命稻草,要紧的是把根留住.

至于板蓝根为什么能预防"非典型肺炎",却没有没有权威人士或机构出来说过.而且,这药究竟要怎么个吃法,按何种剂量,都未曾得到过确切的"医嘱".当然,如果你要求医生把他们开给你吃的每一种药的药理都详尽地解释一遍,他们大概会先建议你转到精神病科看看.再说板蓝根是中药,牛鞭为什么能壮阳?或许成年人都能站在直观的朴素唯物主义立场做出一致的理解,同理,人参为什么益寿,也没有人去问医生.

关于板蓝根,该说的人没说,该知道的人,似乎也不想知道.当然,凡涉及身家性命之事,都不好乱说,也不宜"乱知道".

直到恐慌已过,才在远离广东的南京某报读到迄今最详细的"医瞩":"板蓝根对一些上呼吸道传染性疾病有一定抗病毒作用,但并不太适用于非典型性肺炎.当然这不是说它没有什幺作用,因为'喝了总比不喝好',很多人也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去服用的.""板蓝根本来毒副作用很小,但是用的时间长了,就会积'药'成疾".

依然是不得要领.不过说的也是,"喝了总比不喝好",事实上,我对什幺是"非典型性肺炎"也不太清楚.无论如何,反正我至今仍安全并且典型地活着.回顾我为期一周的非典型生活,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什幺食盐也有人抢购?盐能当药吃吗?近日惊魂甫定,不成想又大吃了一"事后惊",因为前述想不通之事终于蒙知情人一语道破:盐里面有什幺?有碘.那个病,不是就叫做"非典型性肺炎"幺?

口罩够不够罩

细菌很细,肉眼不可见.相比之下,遮蔽口鼻等等漏洞的口罩就显得巨大无比,不仅显而易见,而且触目惊心——戴还是不戴?近百日来,此事造成的内心煎熬,似已大于疫情本身.

困扰是来自多方面,多学科的.可归类为社会学范畴的有:有病或没有病.在公众场合戴口罩可能被视为传染病患者.因无病戴口罩而遭"公众隔离"的前提条件只有一个:大多

数人相信,只有传染病患者才戴口罩.这种共识的潜台词是:大街上戴口罩的人越多,表明患传染病的人越多."控制"尚未成功,故口罩在"患病"上的像征意义已经超越了其防御性的初衷,个人的"免于恐惧"变质为个人向公众"传播恐惧".病菌很小,口罩很大,口罩就是放大并且外化了的病菌,至少,口罩"强调"了病菌,正如前巴斯德时代曾有欧洲教会认为便后洗手是一种猥亵行为,因为洗手公开"强调"了如厕的"不洁".若暂不考虑有关法律规定,此种共识之下,一个戴着头盔骑摩托车(或骑单车)的人,一个戴着安全帽进入工地的人,也不是没有机会被视为"头脑有病"或患有某种"思想问题".

勇敢或怕死——此命题属伦理学范畴.命题的成立同样取决于大多数人(不管怕死还是不怕死)的一种共识:怕死是一种卑劣的品质.病菌当前,只有怕死的人才戴口罩.口罩一旦戴上,眼耳口鼻便不能以完整队形来"直面惨淡的人生",是懦夫,连假的猛士也不如.

这种共识并不一定兼容于"只有病人才戴口罩",却间接承认了戴口罩有助于自保.个别像我这样倾向于将"怕死"视同为"自爱"的人,其实更愿意相信伏尔泰的话:"自爱是我们所有感情和所有行动的基础,这句话在印度、西班牙和所有有人居住的世界里都是对的."此说虽勉强可替"怕死"一罩,结论却郁闷至极,因为伏尔泰坚信自爱是不证自明的:"正如没有人写文章证明人有脸一样,同样没有必要向人们证实他们有自爱.这种自爱是我们保存自己的手段,就像延续种族的手段一样,对我们来说它是必需的、可贵的,它给予我们快乐,但必须掩饰它."口罩一旦戴上,一切"必需的掩饰"顿成妄谈,你在告诉所有的人:"都来看,我很自爱啊!."真丢脸,更何况口罩已经使我们丢失了二分之一以上的脸面.

此刻,心里的"拥戴派"再次跳出来强辩道:戴口罩不仅是为自己,也是关爱他人的表现.话音未落,"倒戴"阵营中一员大将拍马杀到,一声喝断:"呀呀呸!说得好听,全都是怕死的借口!扪心自问,主观为他人而戴口罩者,究竟能有几个人?"竟无语凝噎.虽然在传染病学上戴口罩对他人可能造成的伤害绝对比不戴的低,然而在未能如实回答上述问题之前,口罩还是捏在手里,不急于戴上的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是的,你确实有可能在道德上伤害自我同时在功利和情感上伤害到他人——不戴口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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