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大熊猫看小电影》作者:沈宏非【完结】 > 大熊猫看小电影(沈宏非).TXT

第 4 页

作者:沈宏非 当前章节:153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5

比较高级的标语口号,还有音韵和修辞学上的考究,例如近期在云南被清理掉的"书"和"猪"、"坟"和"人".文革后期,法国左派文人组团到访华,回国后(记不清是巴特还是拉康)撰文介绍中国革命形势,特别推荐一条口号:"批林批孔"——对"批林批孔"实质内容的不甚了了并不妨碍对双声迭韵的激赏.也就是说,如果巴特或拉康当年在中国听到的政治口号不是"批林批孔"而是"罗曼罗兰",同样也不影响他们回国后写一篇同样的报导.当然,对标语口号在音韵和修辞上的追求不宜刻意,更不可因此而把标语口号弄得太长,像"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这种,过份追求对丈工整,AABB迭字,做为这条标语的目标受众,一个做人认真的驾车者在大街上若定睛通读一遍,分分钟就有发生交通意外的可能.

标语口号的最高级形式,表现为丰富的互文性(transtexualite).前年华北遭受蝗灾,据"经济半小时"报导,抗击蝗灾的关键,是抢在蝗虫长成并从地里飞起来之前就将其杀光光.当时,电视画面是田间地头紧张的灭蝗现场,有一条用纸贴在旗子上的标语令我叹为观止:"扫蝗打飞".

口号有可能脱胎于人类巫术时代的咒语(道家至今仍在使用的"符",很可能就是标语的前身).两者的共同目的,都是欲使被施予者彻底放弃自己的独立思考.横竖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还不如"大家不思考,一起喊口号"算了.只要是标语是口号,就一定是强制的、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若不想放弃独力思考的权力,倒是很应该对标语口号们喊上一句法国"五月风爆"时期的著名口号:"严禁使用严禁!""严禁"其实是一切标语口号通用的基本句式,也是它们共同的初衷."一定不要怎样"和"一定要怎样",都是同一回事.

标语是凝固的口号,口号是流动的标语.抹去标语固然是"除魅"的一个必要手段,然而难以从墙上抹去的是口号.口号的力量,源自重复以及便于重复.所有在音韵以及修辞上的努力,无不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谎言重复100次就变成了真理,真理被重复100次——准确地说,当真理以口号的方式被重复了100次之后,估计也有变成谎言的可能.有一个口头文字游戏是这幺玩的:先把"月亮"不间断地重复讲10次,紧接着再倒过来读成"亮月",也不间断地重复说10遍,然后马上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后羿射下来的是什幺?快说!"

我见我闻,十个有九个中招,"月亮"二字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即使有备而来,杀伤力也难以抵挡.一哥儿们,之前玩过类似游戏,"月亮"、"亮月"各重复10遍之后不慌不忙向逼问者道:"你以为我会说月亮呀?呸,门儿都没有!后羿射下来的是什幺?告诉你,是嫦娥!"

中年丧偶

张国荣死了.他不是我的偶像.但是事件给了我谈一谈偶像以及"丧偶"的机会.若张国荣算是因缘,此前此后则各有一事形成"际会":愚人节前一周,在报上读到罗大佑与"上海精英畅谈会"的报导,"面对偶像很激动,心跳得厉害."(复旦大学教授严锋语).其二,电视上,李敖惊爆张之自尽乃艾滋病之故.

我的惊讶不在"料"猛不猛,而是他老人家报料的态度:"我不是乱说,是有可靠消息

的.别忘了我的前妻是谁.演艺圈中的消息,我也很灵通的."

"别忘了我的前妻是谁"——这话听着耳熟啊.想起来了,李敖被囚于军法看守所时,写过一篇后来大名鼎鼎的歌词,名字就叫《忘了我是谁》.从《忘了我是谁》到"别忘我了我的前妻是谁",愤青情怀已沦为娱记腔调.岁月、电视,一个比一个毁人.

想当年,也曾有机会向罗大佑当面示爱,惜乎由偶像做东的那场饭局过于丰盛,以致我光顾了埋头于火锅里挑肥捡瘦,满怀的景仰,竟惘付了那一锅滔滔肥水.无论如何,以上两种态度皆大壮了吾之贼胆,得以狗仗人势,放开怀抱,干一干这件一直想干而不敢干的事——张国荣死了.我不是他的fans.我的偶像其实是山口百惠.国荣亡而思百惠,皆因《风继续吹》——前者在1989年红馆告别演唱会所唱,系翻自后者的《再见的另一方》(或名《再见的彼岸》).其实哥哥与同时代诸星一样,都爱翻唱和谣,《Monica》翻自吉川晃司,《拒绝再玩》翻自安全地带,《不羁的风》翻自吉川晃司,等等.国荣在告别演唱会上以《风继续吹》作别歌迷,声泪俱下,几度泣不成声;距此十九年前,百惠却在同一种场合把《再见的另一方》唱得哀而不怨,怨而不伤——就在这一年,山口百惠成为我的偶像.这一年,我大一,9月入学,一个月后山口百惠在东京武道馆举行告别演唱会,再一个月后与三浦友和在灵南阪基督教堂举行婚礼并宣布退出演艺界,又一个月后列侬在纽约遇刺——真是苍茫时分,偶像的黄昏.

但是爱偶像和爱国一样,都不分先后的.偶像在我们的求偶期就位,作用仅限能指,经过很长的潜伏期之后,所指才能得到体现,并且逐渐形成"偶像"的形式和概念,当我们在这个孤独的行星上缅怀个人历史,"明星"才会以一种虚拟的光照亮过去,"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我们并籍此与他人取得联络,寻求慰藉,最终产生意义.这种效应,正如华东师大教授毛尖女士向罗大佑所做之表白:"我前两天就很激动的,我到处嚷嚷:我能见到罗大佑了.因为青春时代你就像我们的一个恋人一样,我是听着你的歌长大的.年少时对你有着如恋人般特别的感觉,但见面时却发现没有了激动的心情,我想是自己长大了.能不能请你为我们清唱一首,让我们能够回到1980年代?"(据《南方周末》)也就是说,偶像在叙事功能上类似后设小说(metafiction),超越了文本的叙事者,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完成着回顾,反思以及质疑的使命.

遗憾的是,上述潜伏期的终结总是以偶像的消失为标志.此处涉及一个明确的时间概念."歌很容易给人幻想,歌是媒介,你的生活借着我的歌,与现实若即若离,时间在这里面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罗大佑回应毛尖语)欲将"偶像游戏"玩得功德圆满,偶像必须在某一适当的时间迅速而果断地撤离,从fans的视线里消失."作者已死",游移的文本属于广大读者而不再是偶像的个人叙事,尤如张迷心目中,哥哥翻唱的那些歌曲之原作者和原唱者不仅早已"死亡",甚至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这方面,山口百惠堪称完美之典范,说告别就告别,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Thankyou……Sayonaranokawarini,连再见也不说,玩的是真"谢幕",然后拒绝再玩.

"丧偶"是这场游戏的关键词.它是一门技艺,需要偶像和崇拜者之间的高度默契.山口百惠那样的假死才是真正的"作者的死亡",而不是张国荣的选择,哀莫大于死掉.就职业生涯而言,张国荣其实相当清醒:"我很佩服退休艺人,十多年前百惠退休,当时我好似尚未入行,我看着电视,感动得哭起来.我觉得做艺人不应该让观众见到你的底,这样你留在他们脑海里的印象才会恒久,如果占士甸在娱乐圈待到现在,肯定不会再是一个神话."失去的偶像使我们得到救赎,中年"丧偶"更是幸事一桩.偶像是我们卑微生命中的"小神话"之一,我们籍此而成为自己的批评家.按照巴特的意思,批评不是科学,"科学探讨意思,批评则生产意思."做为偶像,主动的肉身消灭固不可取,但假死之后复以"显灵"方式与fans做面对面畅谈,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互亮各自的老底,无论是探讨意思还是生产意思,最终都会把整件事变得没有意思.

到深圳去当老爷

"妈妈,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地方叫马尔代夫,那里椰林树影,水清沙幼,是位于印度洋上的世外桃源…………妈妈,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马尔代夫呀?"

按剧情,麦兜上了一当,囊中羞涩的麦太,只是带他"早机去,晚机返"地在本地玩了一天.说实话,那些不是急着排队乘缆车上太平就是忙着到铜锣湾购物的观众究竟是否真能看懂香港小市民的梦想和辛酸,我是有点怀疑的.不过,好在也就是一卡通,而且还是盗版

,也就不必认真,然而认真值得欣慰的,是今日的麦太和麦兜们已不再为马尔代夫而烦恼,因为他们大都幸福地直奔深圳"旅埠"而去.

通缩持续,经济萧条,除了赤贫阶层,香港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做为消费主力,中产和小资早已沦为比无产阶级更惨的"负资产阶级".在这种情况下,深圳便成了一个经济实惠的"出境游"之全民首选.港人进出深圳的方式先是单枪匹马,独自偷欢,而后呼朋唤友,结伴过岗,进而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也就是说,北上消费的人群,已从男性扩大到女性,再延展至合家之欢(适合女性及家庭消费的项目,有量体裁衣,吃饭饮茶,做头发,购正版书,买翻版名牌手袋、波鞋、内衣裤,等等,就连传统上只向男性提供的按摩业,也顺应潮流地推出了家庭套餐).网上说,香港名作家李碧华在节假日"最热衷的一件事,就是一身便装呼朋唤辈,齐齐过境到深圳,先去书城拣书,然后开着车在市区绕来绕去,寻觅美食,她说深圳什么菜都吃得到,且物美价廉,在深圳吃什么去哪吃,她比一般深圳人都清楚."

据港府统计,2001年香港居民前往内地达5200万人次,较96年增加80%,年度在内地的消费为276亿元,其中单在广东省的消费已达203亿元,占内地旅行消费总开支大半.做为港人北上消费的首选,从罗湖入境的年人流量已逾7000万人次,平均每天有20万人次.联检大楼附近的罗湖商业城日均客流量高达二万多人次,节假日且高达七至八万人次,顾客中九成以上是香港人.很显然,与其说去深圳旅游,不如说是去消费,与其说是消费,不如说此事正在内化为香港人的生活方式.其实,地球上有不少国家和地区之就近的"境外"都存在着一个"深圳",例如直布罗陀之于西班牙人,泽西岛之于英国人,当温哥华市民于周末纷纷越境涌入美国,美国人则纷纷越境涌入了墨西哥.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过,天下的此类"旅游者"相信也不都是会为了买便宜货而来来往往,香港人应该也不例外.深圳的物价低是低,但是加上旅费和时间这两样最珍贵的东西,账一点也不难算,遑论新界地区的同类消费品价格正在向下赶超深圳.再亲眼看看罗湖那"爆棚"的人潮,切肤地想想人潮中的百般皮肉之苦(今年复活节假期,21万人经罗湖进入深圳,拥挤中,六旅客当场晕倒),任何正常的旁观者都有可会生出与我一样的疑心:欲养成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游"精神,除了账面上的利益,想必还另有所图.

一个专程到深圳做头发的香港女人承认,如今在香港做个头发,也不过六、七百元,但她还是宁愿上价格差异不大的深圳去做,因为心里"舒服".有一些重要的背景资料这个女人没说出来,或者,她自己心里也不很清楚:深圳的发型师,月薪几千,而他在香港的那个同行的月入,随便就是数万.这很可能就是"舒服"的根源.中文大学市场学系今年进行的一份问卷调查显示,北上消费的市民主要分三类:"享乐一族"、"面子一族"及"节俭一族".其中"面子一族"的族群最为庞大,占43%,并以低收入人士为主.其北上消费的主要动机是"为了追求被尊重的感受."受访者在小组分享时透露,他们在香港消费时很有挫折感,不受尊重,例如不满小费少、光顾金额低等,但他们却在深圳重拾这些尊严,感觉自己"是一个大款".一名长者说,在香港做脚底按摩,给(按摩者)二十元小费,"唔该(多谢)都没一句",深圳却"当我是老爷,鞠几个躬都不止".

性别研究专家指出:只有当一个女人混得不如另一个女人,这两个女人才有发展亲密友谊的基础.消费者和市场之间的关系虽然不尽如此,但是,如果我们仍相信股市和楼市都是"信心"产业,那幺二十世纪以来的旅游业,就很有可能与"自尊心"有着密切的关联.上世纪四十年代末,眼见欧洲游客群起涌入巴西,利维斯史陀(C.Levistrauss)因在《忧郁的热带》一书中断言:"旅游的时代已经结束".事实上,旅游的时代非但未曾结束,反而因利维史陀深恶痛绝的那种"宾主互相之间的做作"而蒸蒸日上.圣诞新年在即,罗湖桥头,鹏城内外,想必又是一番人山人海的万民欢腾.在此衷心地敬祝宾主双方各得其所,圣诞快乐.

扒扒垃圾

Paparazzi,中译"狗仔队".毕竟港式译法,总觉不甚妥贴——"狗仔"二字虽然传神地表现出Paparazzi那种以超灵敏嗅觉穷追不舍之专业精神,但以我个人所见之香港"狗仔队",虽然大都偏瘦,却并不总是采取劳动密集型的作业方式,故一个单干的独行"狗仔队"便不可以复数的"狗仔队"称之,同理,亦不可将一位只身救火的孤胆英雄称为"消防队",或者"朕即国家".当然,也不可将"狗仔队"一词自行非团队化为"我是狗仔",这样说未免流于自我"卡哇伊"美化,并且也很容易招惹爱狗人士的反感.

按照通行的解释,意大利文Paparazzi出自费里尼1960年作品《甜蜜生活》.马斯杜安尼饰演一名专做上流社会花边新闻的记者,这种职业,电影里叫paparazzo,为paparazzi的单数形式.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词,故"狗仔队"现已通用于华语世界.曾有人将Paparazzi音译为"帕帕垃圾","垃圾"很精到,"帕帕"却不知所云.以我之见,与其"帕帕垃圾",不如"扒扒垃圾":一来,比较符合汉语的构词习惯;二来,以在垃圾堆上"扒扒"之情状,对"狗仔队"一词做了充份的观照.

"垃圾"不难理解,关键在于"扒扒"这种姿态.垃圾本来是一大堆无价值的东西,一经"扒扒",便有了另一堆垃圾中的垃圾,由"扒手"们亲手撕给我们看,或者,看完了由我们自己来撕.如果你觉的"扒扒垃圾"也不够好,我们还可以慢慢切磋,一名之立,旬月踟躅.但是,恐怕这一次不能等得太久——上个月,我在一份周刊读到这样的大字标题:"狗仔队离我们有多远?"感觉是一记当头棒喝,份外警醒,大有"WTO离我们有多远?"或者"蓝牙离我们有多远?"之意.众所周知,在中文的媒体语境中,"离我们有多远"经常就隐喻着"我们十分向往"或者"我们已经等不及了".也就是说,中国现在也有了垃圾,并且也很值得去"扒扒".

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场?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中国的的垃圾自有中国特色,中国味道以及中国扒法.我发现,与港台和外国同行相比,中国内地"扒扒垃圾"们在境界上来得个高:他们总是盘踞在一个事先抢占的道德高度之上,居高临下地扒扒之.更有意思的是,无论是按照专业操守还是职业道德,本应隐身的"扒手"却总是热衷于把自己也"扒"成垃圾的一部份,令"扒扒垃圾"带上了扒灰的色彩."记者暗访"是目前最流行的中式"扒法".充斥于报端的这类"暗访"其实是有一个固定模式的:在进入某一"不道德交易平台"之前,记者一定是假装得既单纯木讷同时又表现出略带邪恶的好奇心,进入交易程序之后,转换成一付傻头傻脑的样子问东问西,一旦入港在即,便借机开溜.谨借重庆某报的一则试析之:记者推开某茶楼大门"探头朝里望",突然,一"中年男子不由分说,抓住记者拖进茶楼."此刻,传说中的小姐出场了,"小姐突然抓住记者的手往其胸前拉,脸跟着贴了过来…………记者走出茶楼,小姐尾随而至,(把记者)推进门外的一间宾馆客房.'和我做爱!'小姐关门后脱口而出,并动手解裤子纽扣.'你干啥子?'记者喝斥,却被她推倒在双人床上.记者慌忙中,她已将长裤脱至膝盖."

说句老实话,每读这类报导,我总是为那个从头到尾都在表演着甘地式自我考验的记者捏一把汗.正应了费里尼自道:"我渴望取悦于人,引人注目并教育他人.使自己成为一个预言者,一个目击人,一个醒世的丑角."相比之下,另一种纯属狗(仔队)仗人势的"扒法",不但太不专业,而且明显地把广大垃圾消费者当成傻瓜.上海某电视台播出过一则新闻,只见记者在大批公安的簇拥之下"突然"闯入一家KTV,客人和小姐一个个都乖乖坐在原处接受记者的采访,并且一路保持着被破门闯入之前的姿式和身段,记者把话筒伸向一个掩面坐在客人腿上的小姐:"请问你为什么要坐在他的大腿上?"

"没有啊,我只是想看他衬衣的牌子而已".

去年圣诞,赵薇与吴大维在上海复兴公园被香港狗仔队拍到"躲在一个阴暗角落激吻"的照片.事后,赵的保姆解释说激吻只是为了互相取暖而已——我绝无试图把发生在上海的这两件事做横向联系之意,我想说的是,香港"狗仔队"把"扒"的目标锁定为名流,他们在内地的同行则偏爱去扒"些不入流的大众化垃圾.做为八卦新闻的忠实读者,我其实一直都环保地遵循着个人的垃圾分类法:后者不可回收,前者可以回收.我比较敬重的,是那些专扒可回收垃圾的"扒手".唯有如此,"扒扒垃圾"才能完全不拘形式地由技能上升为精神.再说,Parazzi的本义其实是"追踪摄影队",虽不一定视美国的间谍卫星为"空间扒扒垃圾",却不妨尊《万象》上最可读的陈巨来先生为"文史狗仔队".

怎么才能变得不那么出名

名人因群众的"名人崇拜"而成为名人,但是此过程是否可逆、也就是说,名人能不能因为群众的"名人不崇拜"而变回不名之人,除了在娱乐业有极个别的孤证之外,社会学和传播学上目前尚未形成相关的理论——这个问题不是我吃饱了撑出来的,发问者乃是姚明,当今大大的名人.

盛名不仅累,要命的是,它好象正在要姚明的命——最近出版的《姚明闯荡美利坚》一

书,字字血,声声泪,深受那种怨气的感染,看得人痛不欲生.其实,这本书是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的,按理说目标读者是少年儿童,应属"励志"类图书.但是,至少在像我这种六根不净者看来,实效基本上是"丧志"的,甚至还不如明代的A小说或A戏文那样假模假式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谁能够告诉我,怎么才能变得不那么出名?"正是姚明在本书序言中提出的那个"无语问苍天"式的疑问.

天,这算是哪门子的问题?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能回答姚名人此问的人是否存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姚明的问题是"有谁能够告诉我怎么才能变得那么出名或比那么更加那么出名?"我相信,除了"姚之队"之外,这个世界上能够回答、并且能以各种语言来踊跃作答这个问题的人,肯定比NBA在全球的观众还多,滚滚红尘之中,一抓就是一把.如此看来,出名好象是中了一种毒,而且这种毒好象还没有任何解药.

做人难,做名人更难,做了名人以后不想再做名人,更是难上加难.抱着豁出去的态度,我拼了老命替姚明想出了以下可能具有参考价值的办法:第一,尝试去想一想NBA老鸟级名人的苦?吧,例如比自己至少还要红上10倍的MichaelJordan,在后者的一部自传里,尽管像"连逛百货公司都要等打烊之后","连理发店也不敢去,只好操刀自裁"以及"走在路上随时会被群?包围"等等待遇,姚明已经"享受"过了,但是,像"女人躺在地上央求乔丹开车辗过她的身体"这种场面,姚明应该还没有碰到过.姚明更不敢像Jordan那样愤怒地写道:"老实说,好几次我快被烦死了,很想对球迷大喊:他妈的,滚开!"

当然,不幸地,还有女人.一向被视?青少年偶像的KobeBryant在这个夏天的惨痛经历,还是不去说它了,据MagicJohnson的痛陈:"当你在NBA打球,无论在哪个城市,总会有女人在路上等着你,她们的目的是'收集'球星,与愈多球星发生关系,她们就愈有成就感."Johnson本人正是这些女人最大的"受害者",不但在每一个城市都有女人在路上等着'收集'他,还喜欢和他搞多P,最后搞出了爱滋.当然,Johnson若说自己惨,宣称曾和两万个女人睡过觉的WiltChamberlain就笑了,不过是在天堂.比较而言,ShwanKemp算是幸福的,只须在全美所到之处随时防着那些突然冲到面前?且叫他爸爸的黑皮肤小孩可以了.曾有NBA经纪人透露,保守估计,平均每名NBA球员都有一个私生子.

一位姚迷在网上说:"除了他的工资,我实在很可怜他."如果你像我一样也站在替姚明着想的角度,就会发现除了崇拜者之外,这种想法对于被崇拜者未尝不也是一种自救之道.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群众是真正是的英雄,群众是真正是的名人,名人应该努力地去崇拜群众,一时崇拜不起来,至少也应该尝试去同情一下群众——除了他们的私生活自由.群众、尤其是"害"了名人的那部份群众原来是很值得去同情的.

最新一期《新科学人》刊登了美国心理学家的一项研究成果:大约三分之一美国人患有"名人崇拜症"——也就是说,就像我国的电视广告里总在告诫的那样,缺钙、头皮屑、多汗、满(去掉三点水再加虫字边)虫和"名人崇拜"其实都是一种病.调查发现,轻度的"名人崇拜症"患者约占百百分之二十,他们以"消遣"?理由,紧盯名人在媒体前的一举一动,这群人的个性大多活泼、爱冒险、积极?喜欢社交.中度患者皆倾向于相信自己与偶像的关系"非比寻常",这批人非常神经质、情绪化?且阴阳怪气.至于重病号,表现?习惯性地偷窥偶像的一举一动,或?吸引名人注意而自残或伤害别人,已进入病理学上的"临界状态".这些患者在追逐偶像的过程中,紧张、沮丧及社会功能失调的程度会逐步攀升,轻者害了自己,严重的会有反社会倾向.更值得同情的是,"名人崇拜症"一旦患上,就会像名人那样很难再"变得不那么"出名".

若是跟美国人比还不足以移情,那就再想一想同胞王治郅吧.想想整个夏季都比较得闲的大郅,姚明会不会觉得,还是累一点的好,还是比较有名的好……要不,咱们还是别变回去了吧?

二线名牌

如果饭店越开越像Outlets,那幺饭店里卖的东西,似乎也就无法不越来越像名牌时装.

红酒之外,嚼烂一块肉,吃进一条菜,咽下一啖汤,很难说吃喝也属于符号消费,不过我还是发现,还是有一些食物已经受到了名牌时装的感染,也出现了一系列的名牌副线产品,Youngline.例如"小龙虾"之于龙虾,"九孔鲍"之于鲍鱼,鲜鲍之于干鲍,等等.其

间的关系,尤如EmporioARMANI或ArmaniExchange之于GIORGIOARMANI,DKNYJeans之于DKNY,MiuMiu之于Prada,等等.

龙虾(Lobster),龙虾类(Palinura),为大型海水虾类,属于节肢动物门甲壳纲十足目龙虾科属动物,亦属爬行类.体长一般在20厘米至40厘米之间,重05公斤上下,是虾类中最大的一类.额角不发达,步足皆不呈钳状,从浅海珊瑚礁区到深海都有分布.小龙虾(crayfish),螯虾类(Astacidea),有淡水种也有海水种,田野沟渠常见者多为美国螯虾(克氏原喇咕Procambarusclarkii),淡水类的又称虫剌蛄,形状似龙虾而小,第一对步足极发达,类似于蟹螯;外壳色泽鲜艳,呈血红色;常栖息于山溪及其附近的河川之中——然而就品牌以及品牌消费而言,以上生物学上的区别并不重要,它的重要性是由以下两者所决定的:一,语义学层面:"龙虾"(包括"澳洲龙虾"或"伊势龙虾")和"小龙虾"之间在构词(符号)上存在着高度的同质性——总而言之,两者都是"龙虾",无论在词义还是卖相上,最大的区别显然只是体积的长短和大小.二,经济学层面:"龙虾"和"小龙虾"在分别被煮熟之后,两者的零售差价有天壤之别.这种差异,即使未曾在餐馆花钱买吃过龙虾及小龙虾者,只要大致了解GIORGIOARMANI和ArmaniExchange在各自专卖店里的售价者,基本上不难读懂.是故,小龙虾在饭店里的名称除了比较通俗的"麻小"之外,也可以读成LobsterJeans,EmporioLobster或者LobsterExchange.也就是说,"小龙虾"并不是"长得比较小的大龙虾"和"大龙虾"在价值上的区别其实并不等同于"小核桃"与"大核桃"或者"小馄饨"跟"小馄饨",同样道理,亦不可以长短或厚薄来区别一件ArmaniExchange的外套与另一件GIORGIOARMANI的衬衣.

鲍鱼也是这样.尽管吉品鲍、网鲍、禾麻鲍与鲜鲍或九孔鲍(包括急冻鲍,罐头鲍)在中文里皆统称为"鲍鱼",尽管它们在生物学上的区别并不及"龙虾"和"小龙虾"那样显着,但是,它们价格以及烹饪、口感等其他方面的差异也有着天壤之别.价格昂贵、只有中国人才爱吃并且会做的那种鲍鱼,通常产于日本的岩手县、千叶县和清森县三地,此外,捕捞之后的后期制作技术,一般也只掌握在上述三地的少数专业人士手中(所谓"干鲍"者更绝非把一头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新鲜鲍鱼随随便便扔在阳光普照的海滩上晒上它七七四十九天那幺简单,鲍鱼后期制作的主要程序为:首先将鲜鲍去壳,再以盐水浸泡,之后再经盐水煮、炭火烘焙,焙至五成干,日晒,至九成干,礼成.天气条件理想的话,完成全部的加工手续前后需时数月.虽然晒干的鲍鱼在体重上只剩下当时的十分之一,不过在华人市场上的价格却飙升了至少十倍以上.再经名厨之手,就是天价了(奇怪的是,日本人自己习惯上却并不嗜干鲍).

至于鲜鲍,不仅产地分布较广、美国、澳洲、南非以及中国大陆和台湾海域均有出产,价格也是非常的大众化,尽管干鲍鲜鲍都叫做"鲍鱼".

龙虾和小龙虾,干鲍与鲜鲍,GIORGIOARMANI或EmporioARMANI,从语义学到行销策略以及消费心理,均体现出高度的同构:一,两种产品共同合法并且尊重部份常识或习俗的情况下拥有同一主语;二,拥有同一主语的两种产品在合法并且尊重另一部份常识或习俗的情况下拥有两种差异很大的价格;三,在主线产品的符号和价格继续存在并且保持不变的情况下,副线产品一旦拥有,拥有者普通感到很爽——"很多名牌的二线牌子价格低得惊人,每次翻开那些精致的价签,美妙感觉都如同初恋的来临."有女小资在网上这样写道.

这种如同初恋的美妙感觉还可以通过对以下产品的消费来获得:小灵通("一线牌子"是GSM或CDMA手机),洗脚("一线牌子"是桑拿),以及被亢奋地假设了无数次的超限战("一线牌子"为电子战,诸如此类,都属于典型产品的非典型形态.)

这就是你的CK

新左批评家都爱对中国小资进行文本分析,频繁出现在这些文本中的各种西方品牌——例如《上海宝贝》里的CK内裤,《支离破碎》里的杜蕾斯避孕套,等等——这一大堆名词,最惹批评家生气.据他们揭发,这些名词做为西方时髦文化的符码,构成了"后殖民时代的欲望书写"的核心,"表征了中文书写相对于西方文本来说是一种次级的文本",是"自我殖民化的结果",也是跨国资本"文化同质化的阴谋或共谋的产物".名可名,非常名.名词,好在双方都不缺.

罗兰巴特认为,名比实更令人激动.就文本分析而言,小资和他们的文本分析者其实都是"名牌/名词"阴谋的受害者.尽管我在任何方面都不是一个阴谋论者,但是我也经常受到频繁出现在另一些文本中的"名牌/名词"的迫害,在那些文本中,做为名词的各种西方名牌并未散发出任何"后殖民欲望"气息,也丝毫没有小资或中产气质,倒是令人绝望地嗅出了一阵阵阴谋的味道.

哈尔滨"宝马案"一波未平,西安"宝马案"一波又起.几经波折,西安男青年刘刚终于得到了他应得的那辆"宝马",做为这个事件的读者,我也从文本中得到了更多的"宝马"——算上哈尔滨"宝马案",我在这两起新闻报导的文本中所接收到的做为名词的"宝马",应在五百至一千次之间.也真是邪了门了,不知何故,汉语新闻文本中的那些"名牌"近年来老是跟违法犯罪有关.在两起"宝马案"疑云密布、黑幕重重的文本中,"宝马"二字虽然以超乎寻常的频率出现,却与这一符号在中国想象里能指的中产生活浑身不搭界.以"名牌/名词"在文本中出现的频率而论,Nielsen/Netratings去年发布的一项报告显示,若以特定顾客浏览数及浏览页面计算,ebay已成为全球第一大名牌奢侈品售网站,证据是以LouisVuitton做为关键字的搜寻次数在ebay每日达53万次,Prada以34万次次之.我在中文Google上以"宝马"做为关键词展开搜索,结果虽有46万6000项,一时竟也难以分清哪些是奢侈品,哪些是罪案.

在某些报导里面,文本中的名牌确实与案情有关,因为名词所代表的那个物件不仅是案情的直接证物,同时也是"贵重消费品"或者"富人"的能指,而在另一些报导中出现的名牌,我实在读不出它与案情有更多的关联.据台湾某报:"台中市警方前天晚上在兴中街一家宾馆内,查获一男一女从房间内一同走出,上前盘查,发现该名女子是四川籍的曾××(二十六岁),于是将其带回派出所侦讯.长相清秀的曾女身着露背装、迷你裙,打扮相当入时,尤其她手提高档的LV包包,让警方眼睛为之一亮."

虽然警察也有权是LV的爱好者,不过就文本来看,让警察"眼睛为之一亮"的显然是一起风化案而不是名牌手袋盗窃案.当然,"眼睛为之一亮"的超隐喻也可以是:"提LV包包的女人竟然也涉嫌卖淫活动了",或者"LV包包实在太贵,爱慕虚荣的女人为了拥有它竟然要去卖身……".NND这种报导读多了,不觉就暗自形成一种心理上的阅读期待.台湾报纸上的另一则新闻:"内政部长苏嘉全的妻子洪恒珠在老家屏东市,光天化日下遭飞车抢匪抢走皮包及包里的一万多."该抢案在五天内侦破,我也像追电视连续剧那样连追了五天,追到大结局,心中竟怅然莫名.经自我反省,盖因所有报导中无一字提到那个被抢皮包的牌子,太没专业精神了吧.

"名牌/名词"在新闻报导文本中的能指远较小资文本来得丰富.非常不好意思地向各位坦白,我第一次知道BVLGARI除了珠宝香水手表酒店之外还卖纱巾,并且第一次近距离仔细看清了其中某款丝巾上那种被描述为"方形中棕色圆点体现出珍珠的形状"的图案,不是专卖店,也不是时尚杂志,而是央视国际网站.那条政治不正确的丝巾就出现在那个超文本(对一则网络报导的回应和解释,公文体)里面.BVLGARI对我造成的伤害是,我因此而一直忧心忡忡,担心那些脸颊两侧各有两小块圆点状"高原红"的女人们从此都上不了电视.

CK是小资及其文本分析者在各自的文本中最爱引用的一个名词.说CK,CK就到,上周有外电说,卡文克莱在曼哈顿雀儿喜区(Chelsea)某餐厅吃饭时,忽有一客人趋前自称是CK内衣的超级粉丝.目击者称,那位仁兄突然对卡文克莱说:"这就是你的卡文克莱产品."接着便迅速将裤子脱下,秀出著名的CK内裤,退休设计师卡文克莱为之"震惊,当场满脸通红".当我们在"宝马案"或"丝巾案"一类的新闻文本中遭遇名牌,感觉会不会像遭遇过度热情粉丝的CK那么糟糕呢?事情也许就像索尔贝娄在《像他这样一个知识分子》中所说的那样:"没错……事情的糟糕保证它是个真正的经验,这是我们所经历的,存在就是这样."

高龄嫖客

许多年以前,在广州可以收听到一档于午夜时分播出的Callin性咨询节目.某个午夜,我在出租车上听到了节目里的这样一段对话:

女听众:"我…………我很烦恼…………"

主持人:"什么烦恼,说给大家听听,专家就坐在我的旁边,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替你分

忧解难的."

女听众:"主要是,主要是我先生在那个方面的要求实在太频繁了……"

主持人:"这样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夫妇的年龄是不是相差很大呢?"

女听众:"年龄倒是差不多啦,我四十岁,他四十二."

医生:"那么,具体一点的说,他的要求究竟有多么频繁呢?"

女听众:"很频繁,真的很频繁.这个……平均一周要两次."

医生:(同情地)"哦,真的很频繁."

接下来,透过热线,医生就向那个烦恼的女人传授一些抗"索取无度"的技术要领,比如"多带他参加健康的文体活动"等等.当然,三句不离本行,实在不行,就要设法给他吃药,如果他不肯吃,就要想办法把药悄悄地下在他的食物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