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国厨子》作者:萨苏【完结】 > 中国厨子(萨苏).txt

  第五章 中国厨子的非洲徒弟

作者:萨苏 当前章节:11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8

那是七十年代早期,上级就布置任务给陆师傅,让他和另一位王师傅带两个外国徒弟学习中餐,这样的活儿接得多了,陆师傅也没太在意,材料上说这徒弟来自非洲某国。他们那天就在二楼办公室等着和徒弟见面。他和王师傅从窗口望出去,看见院子里来了一辆小轿车,接着下来一男一女两个黑人兄弟,都是显得特热情爽朗,一笑一口白牙的天真样子,好像看什么都新奇,由一个干部陪着,东张西望的朝办公楼走来。

两位师傅赶紧整理整理衣服,免得让徒弟看了邋遢。这当口,陆师傅忽然看见一个奇特的现象。

院子里养着一条看家的大狼狗,来了生人就不免汪汪叫起来,那天真烂漫的女徒弟看见了大狗,就袅袅婷婷地走近一步,对着大狗一笑。

却见那大狗看了她一眼,忽然嗷的一声惨叫,如同脑门上挨了一砖头一样,挟了尾巴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还开始撒尿。

这是怎么回事?陆师傅不禁心里存了个疑惑。

陆师傅虽然带过不少外国徒弟,包括非洲徒弟,但这之前非洲来的学员主要来自北非。

非洲称为黑非洲,其实并不都是黑人,甚至在马达加斯加还有黄种人,据说是郑和下西洋时候留下的后裔。北非的朋友,虽然皮肤的颜色深一些,但是鹰鼻深目,和欧洲人或者阿拉伯人更接近。(我告诉陆师傅他们叫闪米特人,属于白人的一种,只是被称为暗色的白人。为了卖弄我还告诉陆师傅印度人也属于白人,陆师傅觉得我是在胡说,说这不是愣把百叶叫腰花么?)接待纯粹的“黑非洲”学员,倒真的是第一次。

一位翻译兼服务的干部把两个学生带进来,这次来的两个徒弟,肤色可是黑的亮闪闪的,象乌木一样,让陆师傅觉得颇有几分新鲜。那个男徒弟肌肉发达,细腰阔背,一笑露出一口白瓷一样的牙齿,穿一件雪白的衬衣,那个女徒弟两眼天真无邪,穿着一件花的过火的连衣裙,两个人都不到二十岁,五官除了嘴唇厚一点儿都十分端正,睫毛很长,显然在当地属于俊男美女。他们每人腰间挂一把修铅笔刀大小的小刀,鞘儿闪闪发光,显然是纯金的好东西。

翻译介绍,那个男徒弟叫做沙达瓦,女徒弟叫做沙伊达,都是该国总统的专门厨师,总统大人访问北京,一个对中国空军,一个对中国菜着了迷,因此留下他们学艺好回非洲去将中华美食发扬光大。他们已经突击学了一阵子中文。

不知道是翻译自己也不知道还是故意没说,他没告诉陆师傅这两位还有第二职业,这个遗漏或者疏忽后来造成了不小的麻烦。陆师傅和王师傅更没想到这两个淳朴的徒弟后来能够在中国厨艺上有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的造诣。

陆师傅和王师傅听完介绍,热情的伸出手去,准备和徒弟握握手。

谁知两位徒弟立刻恭敬的弯下腰去,双手抱在腰间走上来,高高的把师傅的手捧到头顶,按了一下以后,又恭恭敬敬的捧到嘴边连续的亲吻 – 陆师傅被那非洲大美女沙伊达一亲吓了一跳 – 不是怕艾滋病,还没那概念呢,而是毕竟有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束缚,又是涉外问题,那时候要是惹上男女关系问题,尤其是涉外的男女关系问题,可要吃不了兜着走。陆师傅要往回撤,那翻译连连示意,让他不要动。

这吻手礼行了足有五分钟,然后,两位徒弟退后一步,一人捧着一口皮箱,顶在了头上。

两位师傅正在莫名其妙,翻译示意他们马上收下那两口皮箱。

两位师傅就只好收下了,两个徒弟欣喜地退了下去,热切而又羡慕的看着他们。陆师傅觉得那女孩子的眼神挺正常的,没琢磨过来那大狗见了她为何抱头鼠窜 – 那狗可是部队的军犬淘汰下来。当时就分配停当,由陆师傅带女徒弟沙伊达,王师傅带男徒弟沙达瓦。

等带两位徒弟看了宿舍安排下来,翻译抓个空给两位师傅解释一番,才明白了 – 这个非洲国家刚刚推翻了殖民统治,总统自己小的时候被一个传教士带到法国留学 – 当年法国那地方是好去的么?可不是现在的浪漫之都,而是革命的启蒙学校阿,光咱们中国在法国镀过金的职业革命家就可以列出邓小平,周恩来,朱德,李立三,陈毅。。。。总之这位总统从法国回来就领导了反对法国殖民者的斗争,最后把法国人赶了出去。独立以后总统先生坚决不用那些受过殖民教育的人士,而特别喜欢用自己家乡本部落的人才。结果就是他周围的官员中当地传统势力特别强大,而普遍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保留了大量原始习惯。总统先生则以此为荣,认为这真正体现了“非洲是非洲人的非洲”。沙伊达和沙达瓦都和总统有点儿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因此才做到“御厨”。

他们都是从部落里出来就到了总统身边,没有其他经历,所以保留了很多传统习惯,比如拜师,当地部落基本是猎人和农人,只有巫师才掌握知识和一些手工艺,也只有他们才收徒,出于纯朴的感情和对巫术的畏惧,当地人对师傅的崇拜远远超过“天地君亲师”的水平,甚至师傅让他死也不会眨眼,因为他相信师傅的巫术会让他永生或者复活。他们当地的拜师十分隆重,这样摩顶吻手已经是非常简化的情况了。这些国家的朋友都非常敏感,如果不尊重他们的礼节,可能会伤害到他们的“骄傲”,那麻烦就大了,以后类似的问题还要两位师傅多配合。

他们打开那两口皮箱 – 这个显然是拜师礼了。沙达瓦的是四十二个非洲野猪的獠牙,用金丝穿在一起,沙伊达的,则是一张美丽的豹皮!

陆师傅当时的想法是 – 哎呀,两个孩子,买这样贵重的工艺品做礼物怎么承担的起?莫非 ---是总统先生的礼物?按照当时的规定,礼物上缴。值得一提的是沙达瓦的野猪牙工艺品后来一直在贵宾楼陈列,1999年我到那里看望陆师傅,依然见到,今天是否还在,那就不得而知了。

陆师傅因此自以为是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 哦,看来是沙伊达身上带了豹皮,这味道把狗吓着了。

陆师傅想得太简单了,水风曾经有一篇文章说人是一种进化失败的动物, 显然,在直觉和敏感性上,大狗比陆师傅强多了!

好久以后,一次沙伊达问起师傅那豹皮可好,陆师傅早已上缴,说不出什么来,只好漫应几句。沙伊达误会了,以为师傅不满意,就非常歉意地说用这样的东西拜师自己非常失礼,那虽然是自己打的,毕竟是自己十三岁那年打的了,已经五六年了,皮毛已老,应该。。。应该当场打点儿什么献给老师才对。。。

大狗????

几天的功夫,两位徒弟就和师傅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您想啊,陆师傅能把萨这样的大萝卜都教会做香酥鸡,那传道授业解惑的功夫何等深湛,为人又何等的坦诚热情呢?两个非洲孩子对老师佩服得不得了,更是钦仰得不得了。

我说陆师傅您和徒弟说不了话,无法交流怎么传授呢?陆师傅说那有什么,厨师是一个操作的手艺,看一遍,跟一遍,自己再做一遍,学得快着呢。

而陆师傅和王师傅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沙达瓦和沙伊达对中国师傅表演的削萝卜花同时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简直是跃跃欲试。但是,这种手艺毕竟属于比较高深的范畴,两位师傅还不敢贸然教给他们。

但是,有一天王师傅提着一条猪肘子就来找陆师傅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说到教沙达瓦做猪肘子,很多朋友质疑非洲是否有养猪的习惯,因为印象中那里伊斯兰教盛行。实际上非洲很多地方的宗教都是自成一体的,“沙达瓦”本身据说就是他的保护神的名字,据说这种神无所不在,神通广大,但是,并不忌食。这大概也和当地的环境有关,据说当地养牛业很艰难,有一种叫做索索的昆虫,只要咬牛一口,就可以让一头硕大的水牛慢慢萎顿死去,倒是猪傻吃闷睡,对这种可怕的东西并不在乎。从沙伊达送来的花豹是自己射杀来看,沙达瓦送来的野猪獠牙恐怕也是记录了他自己的战绩,一头猪一对獠牙,四十二只獠牙,至少有二十多头野猪丧命在沙达瓦的刀下,这小子正是猪族的克星呢。

当了二十年厨子,王师傅什么样的猪肘子没见过,至于提着满楼道走么?陆师傅一看之下也吓了一跳,只见那肘子倒很平常,但肘子的皮上赫然刻着星星,月亮,美妙的花纹,还有一个猎人弯弓搭箭,夸张的在射一头野牛!

艺术品怎么弄到猪肘子上了?王师傅解释 – 今天教沙达瓦八珍炖肘子,他的意思是自己做一步,沙达瓦做一步。王师傅很喜欢沙达瓦,因为这个小家伙不但殷勤伶俐,而且语言上突飞猛进,一般的话听来已经颇地道了 – 大家可能不知道,别看电视上加拿大那老外大山耀武扬威,实际上学习汉语最出色的老外是非洲的朋友,我有个哥们儿的女朋友是肯尼亚的,不但能说一口几乎乱真的京片子,还能写颇为漂亮的方块字,其实她在北京也就学了一年多,要是换了欧美的朋友,恐怕这时候四声还分不清楚呢。好像这也有一种灵感,据说非洲的朋友认为带有象形性质的汉字比曲曲弯弯的英语法语容易多了。反正,到北京不过两三个月,沙达瓦的“的地得”已经区分得挺溜。师徒二人一人各拿了一个肘子上案,洗干净,燎去飞毛。中国厨艺非常讲究刀工,那一斤羊肉能切成500片纸样薄的肉片,至今是震惊世界的东来顺绝技。为了调味品进味,肘子炖之前皮上要切口,这也有讲究,既要进味,还不能把肘子弄散了,王师傅比划了一下,然后解释 – 王师傅说有的时候沙达瓦可能没有完全听懂,但是他从来不犟嘴,而是忽闪着大眼睛仔细观察,往往真操作起来八九不离十。这次王师傅一刀切在肘子上,然后翻开刀口给徒弟看 – 诺,逆着肉丝进刀,刀刀要见骨,刀口要小,进刀要深,你,明白? “明白,明白。”沙达瓦接过肘子欣赏一下,点头如捣蒜,两眼闪出一股欣喜的光芒。

王师傅点点头,就指指厨刀,让沙达瓦下手。

只见沙达瓦看了看那口刀,提起来,绕着那猪肘子转了三圈,好像在琢磨什么,然后洋洋得意的一手提起肘子,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舞动菜刀,只见刀花纷飞,王师傅还来不及阻止,那猪肘子已经成工艺美术品了。。。

这下子麻烦了,你说怎么办?构图流畅,还有粗旷的非洲岩画风格,这么精美的东西,还能下锅么?

王师傅只好提着肘子来见陆师傅商量了。

陆师傅让他先拿另一个肘子去继续教,这个肘子怎么处理恐怕要问书记了。不过,他想起来一个事情,和王师傅说,他注意到那沙伊达也是特别喜欢玩刀,每次轮到学切菜切肉的时候总是两眼放光,而且干得又快又好。。。

陆师傅和王师傅决定对这个问题要继续加强观察,看这两个徒弟的悟性,恐怕萝卜花一类的课程可以提前进行了。

那肘子怎样处理的无从得知,还没等到陆师傅把修改课程的批准拿下来,沙伊达已经给了他一个新的刺激。

说刺激好像不太好,但实际上沙伊达经常给陆师傅古怪的刺激,比如学会了一个菜就会在楼道里欢蹦乱跳,鼓起双颐吐出舌头,发出古怪的欢呼声,比如崇尚中国姑娘的美丽直发,用半斤左右的雪花膏把一头卷毛固定成细长的大辫子。。。不过,总的来说,陆师傅觉得沙伊达还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干脆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丫头”。后来陆师傅只要一叫 – 丫头。沙伊达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这天,不是上课时间,沙伊达却不肯走,看陆师傅做菜。陆师傅心眼好,炒了一盘花生米,让这小徒弟边吃边看。沙伊达忽闪忽闪着大眼睛,看得挺起劲。

陆师傅要做的菜是“丹凤朝阳”,用一只整鸡烹好后装盘的宫廷菜。沙伊达看着那只鸡神情颇为困惑,因为这鸡全身上下毫无伤口。

陆师傅看她不明白,便掰开鸡啄,给沙伊达看,你看,这鸡要造型,所以杀鸡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刀,从鸡口中刺入杀掉的。为了怕她不明白,陆师傅还把鸡后腿吊在炉架子上倒挂起来,比划了一下刺杀和放血的过程。

沙伊达恍然大悟,指指鸡,作了个疑问的表示,意思是这鸡是谁杀的?

陆师傅对自己的鼻子指了指。

沙伊达挑起大拇指表示钦佩,接着用她那颠三倒四的中文问了个问题。

陆师傅没有听懂,以为她问这鸡是哪里来的,便指指家禽房 – 贵宾楼的鸡都是专门的农场送来,在这里继续养着,随用随杀的。

沙伊达怀疑的问了一句,好像不大相信。

陆师傅便示意她自己去看。

沙伊达吃惊的指了指自己,意思是 – 真的?我?

陆师傅很奇怪,这丫头平时从来没有腼腆的时候,上次给一个小师傅脸上猛亲一大口,那位师傅现在见了沙伊达就跑,她却是毫不在乎,还有点儿洋洋得意的意思呢。他又指了指家禽房,示意她自己正忙着,你自己去。

沙伊达嘿嘿一笑,两手一搓就走去了。

陆师傅回过身来接着干活,忽然觉得 – 那丫头的眼神好像有点儿不对阿 – 陆师傅想起来,这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眼神怎么有点儿野呢?

就在这时候,家禽房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鸡们疯狂的叫了起来,叫声激越走音。

陆师傅一愣,赶紧把活儿放下,洗洗手,直奔家禽房走去。

等他走到家禽房门口,却见沙伊达扭扭嗒嗒的从里面走出来了,一只手捏着一根鸡毛,另一只手捋着,动作温柔,但是,陆师傅一看她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可能找到那大狗为什么一见沙伊达就抱头鼠窜的原因了 –这丫头的眼神,怎么有点儿象。。。。有点儿象荒野中的恶狼啊?!

王师傅看了一眼沙伊达,这时候感觉家禽房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刚才的热闹是我耳鸣了?感觉那鸡叫得都快岔气了怎么忽然安静下来?

仔细听,还有些滴滴嗒嗒的流水声,好像谁没把水龙头关紧。

陆师傅疑惑的走进房门,抬眼就看见屋角笼子里两只大鹅抱在一块儿哆嗦,咦?这鹅和普通家禽可不一样,它非常警惕的,可以说和狗一样,能看门呢,怎么成这样儿了?

猛一抬头,陆师傅好悬没坐地下。

只见水槽上方赫然吊着一排肥鸡,每只鸡都是大头朝下,已经没一只在挣扎了,只有血滴顺着鸡的嘴巴淌下来,打在金属的水槽板上嗒嗒直响。

陆师傅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十二。

从沙伊达进门,到陆师傅听见鸡叫,擦手,走过来,总共超不过五分钟的功夫,家禽房的十二只鸡无一幸免,全部丧命。

陆师傅走近了,拉过鸡来细看,那鸡身上一点儿伤痕没有,是从鸡嘴里进刀的,正如陆师傅所介绍的“丹凤朝阳”!这鸡杀得非常利落,都是在鸡舌头后边一点儿下刀,一刀下去三管齐断同时切断延髓,让鸡在最短的时间内死亡,更厉害的是每只鸡的宰法一模一样,如同用机器作的一样。可是。。。陆师傅忽然琢磨过来了 – 那种特殊的宰鸡刀贵宾楼只有一把,就在自己抽屉里,也没见沙伊达向自己要阿!

他狐疑的回头看沙伊达,看见沙伊达也正看他呢,沙伊达的身上连个血星儿也没有,好像一个学生考试结束了,等着老师宣布分数,又期待,又紧张,又不安,还带点儿腼腆。

陆师傅茫然的比划了一下 – 你杀的?

沙伊达点头不迭 – 我杀的。。。

陆师傅指指外间的厨刀柜子 – 用那里的刀杀的?

沙伊达摇头,从腰间摘下那口小刀来,连鞘递给陆师傅。

陆师傅抽出刀来细看,寒光闪闪。

兄弟后来才知道,我们中国人以干将莫铘的冶金技术骄傲,非洲的传统冶金技术也是相当发达的,撒哈拉以南的黑人在我们的西周时代就用钢铁兵器了。沙伊打这把刀弯弯的只有二十公分长,但是不但锋利,而且装饰非常精美,刀背上有七点金星,特别引人注目。

就用这样一把刀,五分钟杀掉了十二只鸡,还吊起来?!陆师傅看看沙伊达,对这个丫头忽然感到有些莫测高深了。他把刀还给沙伊达,神差鬼使的说了句 – 谢谢。

沙伊达就乐颠颠的跑掉了。

陆师傅头昏脑胀的走回厨间,到晚上沙伊达杀鸡的事迹就被传开了,大伙儿都不再叫她沙伊达,而改叫“杀一打”了 – 十二只鸡不是正好一打?好在发音相同,沙伊达全无察觉。

这时候沙达瓦就不干了,找到陆师傅王师傅来,热情百倍的一定也要杀鸡。

陆师傅说你等等,我问你点事儿。

沙达瓦大眼睛一翻,很认真的看着陆师傅。

陆师傅说:你要是不能说就算了啊,你们。。。你和沙伊达,除了做厨师,还做别的工作么?

沙达瓦点点头 – 哦,当然了,我们在村子里打猎的,我们的牛不像你们这样的,这样养会被索索咬死的,要吃肉,就要到草原上去打。。。

陆师傅说:是是是,这个我知道,我要问的是,你们现在除了作厨师,还干别的么? (会不会还干刽子手? -- 萨问)

沙达瓦点点头,说:当然啦,我们还是XXX总统的贴身保镖阿! -- 你没听说过莫根赫(“黑色的幼狮”)么?

陆师傅和王师傅大眼瞪小眼,摇摇头 – 沙达瓦一愣,他好像很自然的以为一提这个名字就解释了一切,这两位“安迦瓦”(当地语言,巫师,师傅的意思)连黑色的幼狮都不知道也太奇怪了!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各个民族或者国家都有自己的英雄,要是您和非洲的朋友说狼牙山五壮士黄继光,人家也会一糊涂糨子的。

这下可就费劲了。沙达瓦做了一番解释,无奈毕竟在中国时间还短,说不明白,一着急,刷,把他那把刀子也抽出来了,站起来,把腰一塌,就在当地比划起来,只见这小伙子两脚疾进疾退,一口刀舞动得如同闪电缭绕,同时双唇鼓动,左顾右盼,两眼放出凶光,牙齿磨得咯咯作响,忽作狮吼,忽作豹啸,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头精力充沛的猛兽! – 陆师傅恍然大悟 – 哦,敢情非洲也有武术阿!

不过,对什么是“黑色的幼狮”还是不明白。

他们把沙达瓦的刀借过来看,只见形制和沙伊达的没有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刀背上嵌着五点金星,而不是七点。

事后,陆师傅和王师傅向领导做了汇报,说这两个学生不仅是厨师,而且是某某总统的保镖。上级说这个我们早就知道的,你们不要担心,做好本职工作就好。为了这件事,特别派了一个外事保卫干部和他们谈话,说明原委,消除思想顾虑,同时提醒工作的保密问题。以后,又看了一些资料,两位师傅才明白了何谓“黑色的幼狮”。

原来,“黑色的幼狮”是某某总统在独立战争中建立的一支奇特武装力量,他们全部由雨林维隆加部落的少年少女组成,凶残好斗,骁勇异常,在当地名闻遐迩,最大的特点是所有成员都不用枪炮,而只用一口部落传统的小刀作为武器。这支部队的由来颇有意思,某某总统发动独立战争的时候,殖民政府采取了相当严酷的镇压措施,包括禁止当地人拥有火器,对成年人进行管制,以及悬赏对该总统进行人身暗杀。这位非洲传奇人物面临着极大的困难,但是他并不屈服,为了继续斗争,他回到家乡维隆加部落,召集组建了“黑色的幼狮”这样一支武装,继续反抗殖民势力,其成员都是12-15岁的部落少年男女。这支武装不断对殖民军进行神出鬼没的袭击,同时保卫总统的安全。

这支力量取得了超乎任何一支殖民地雇佣军的战果。

今天,也许人们要谴责这是一种使用未成年人参加战争的行为,然而,在维隆加部落里,这种现象很正常。维隆加部落是一个生存条件异常恶劣的民族,他们生活在雨林深处,没有农耕和畜牧的概念,靠从狮豹等猛兽口中夺取猎物为生,医疗条件极差,每四个婴儿中只有一个能够成活,而人的平均寿命不到二十五岁,如果能够活到三十岁,往往就可以做祖父了!在这种严酷的条件下,十二三岁的少年已经是部落家庭中的顶梁柱了,他们是一种特殊的“成年人”。

同时,由于经济文化落后,他们的铁器极少,传统武器仅仅是一口二十厘米长的短刀,因此沙达瓦和沙伊达们对自己的武器极为爱护,据说,维隆加猎人以这样的短刀单身与猛兽搏斗并不稀奇,更高的要求是杀死猛兽的时候刀不能碰到猛兽的利齿硬骨而损坏。这样的搏斗对维隆加人来说是家常便饭,因此他们组成的“黑色的幼狮”很快就赢得了作战凶狠,嗜杀成性,忠诚不二,视死如归的美名。

直到十九世纪末,西方人对他们的描述依然十分离谱,说维隆加人是长尾巴的人,会隐身术,孔武而且有能够咬死人的利齿,是吃人的野人,而且经常猎杀大象。

其实,这些都有一点儿影子,长尾巴,维隆加人的典型传统服装是整张剥制的豹皮,往往留下豹子的尾巴作为装饰,因此远远看到他们在林中奔跑,很难分辨他们是不是长了尾巴;隐身术,维隆加人眼里黑暗神秘的森林犹如自家的后院,在其间拉住藤条在林间移动如飞,迅捷异常,很容易被被雨林弄得晕头转向的西方人怀疑有隐身术;能够咬死人的利齿,这是一个误会,其实西方人看到的骨骼是大猩猩的,因为维隆加人崇拜大猩猩,有为死去的大猩猩下葬的习惯,西方人挖开墓葬看到大猩猩的骸骨,往往误以为是维隆加人;吃人的野人与猎杀大象的也不是维隆加人,而是他们的邻居基加尼人和俾格米人,基加尼人和其它部落人一样有打猎的习惯,不过他们的猎物比较特殊,是 --- 人。某某总统执政以后为改变他们的这个陋习作了很多努力,是他对自己国家的一个重要贡献。身材极为矮小的俾格米人则是至今还经常猎杀大象。

维隆加人的武器使他们无法猎杀大象,但是,剥个兽皮之类的纯属牛刀小试,甚至可能超过庖丁解牛的技巧了。维隆加人从幼年开始就有对刀的酷爱,善于雕刻各种艺术品,他们得到的成年礼就是一口小钢刀,维隆加人的文字简单,也不是书写的,而是用刀刻在树皮上的,可以说,每一个维隆加人都有被称为用刀的大师和动物解剖学专家的资格。

这些传说使“黑色的幼狮”显得更加可畏,他们也的确经常在丛林中消灭整支敢于进入的殖民军,或者在黑夜潜入殖民城镇袭杀敌人。殖民军队中的当地士兵素来畏惧维隆加部落的骁勇,因此面对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黑色的幼狮”作为保镖更是极为成功,他们用识别猎物的直觉识别靠近总统的暗杀者,其成功率超过最现代化的测谎仪,而在丛林中做保镖,对手更多的时候是杀人蜂,倒下的空心大树,甚至是暴怒的河马,第一次大战非洲丛林中的战斗,非战斗损失和战斗损失的比例是32:1!看看这个比例,就可以理解丛林之子的“黑色的幼狮”具有怎样的价值了。

“黑色的幼狮”基本都和总统有血缘亲属关系,人数不超过一百名,在残酷的战争中又损失一些,在某某总统建立了政权以后,剩余的就成为总统身边的工作人员了,他们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做了司机,当然,也有的做了厨师。。。某某总统赠送给他们每人一口特制的小刀,形制和部落的传统武器一样,材料却是特种钢材了。沙达瓦和沙伊达就是这样的出身。

王师傅观察仔细,问了一个问题,说为什么沙伊达的刀上嵌有七颗金星,而沙达瓦嵌有五颗呢?

外事保卫干部回答说这个我还真的问过,他们说那上面的星星表示刀的主人在战争中杀死敌人的数量。。。

陆师傅倒吸一口冷气 – 不会吧,沙伊达这个小丫头,已经杀了七个人?

人家说,这可不是瞎说的,沙达瓦说过,沙伊达在独立战争时期是他的队长呢,最拿手的是[此处因内容过于暴力,删去147字]。

不信?人家看看目瞪口呆的陆师傅,说,我们知道他们属于“黑色的幼狮”,总统保镖,也是偶然的机会,也就因为这个机会,我们还真的验证了一下他们的本事。

原来,某某总统访华,留下的不仅仅是厨师,还留下了几个学生学习航空技术。这几个学生也都属于“黑色的幼狮”。他们学习的地点在哈尔滨,那里有我国一家出色的军工学府。

有一天,一位姓田的老师带着几个学生去一家工厂参观,回来的时候坐公共汽车,其中有一个学生就是该国来的。这学生平时很文静,维隆加部落的成员虽然骁勇强悍,但是不善于和人打交道,所以给中国人留下了腼腆羞怯的印象。于是另几个学生就逗着他说中国话,车厢里的人都很好奇的看着他们。

田老师没跟着他们起哄,在一边闭目养神,无意中手往兜里一插,忽然发现钱包不翼而飞了!

小偷!田老师警觉过来,抬头一看,这时汽车刚刚离站起步,刚才下车的一个小伙子下到站台上,正往车上看,和田老师目光一对,眼神发慌,掉头就跑。

田老师急了,马上把身子伸出窗外,指着那小伙子大喊起来 – “抓小偷!抓小偷!”

按说当时的社会,穷是穷点儿,但社会秩序比较好,见义勇为不说是习惯吧,也是人们心中很正常的一件事,尤其是东北地方,关东红脸汉子多,万人抓特务没见过,百人追小偷可不新鲜。

但是今天真是邪了,田老师大喊了半天“抓小偷,抓小偷。。。”,大家只是看着他发愣,就是没人帮忙。

怎么回事?

原来,田老师是南方人,说话口音比较重,他大喊了半天,可是东北老百姓听的是什么呢? ---后来派出所警察讯问旁观老百姓的笔录这样纪录的 --- “星期天下午四点左右吧,我和我爱人顺着大该(街)正走,就听见2路公共汽车上有人指着一个小伙子喊 --- ‘猪下头,猪下头!’。。。”

你喊“猪下头”,谁知道你是怎么个意思啊?

有人明白了,就在大伙发楞的时候,只见一道黑色的闪电,忽然飞出了电车的车窗,直奔那个正在逃跑的小偷而去。。。

不用问,这就是那位“黑色的幼狮”了。

中国人听不懂怎么外国人反而听懂了?

一点儿也不奇怪,那黑人学生整天听田老师讲课,对他的话听的比东北的老百姓明白多了 – 另外,他也是凭借直觉感到那是个小偷!

维隆加部落是处在原始社会和现代社会分界的时期,已经开始有了私有财产,但是依然残存公有制的习惯,那就是,如果你需要别人的某件东西,比如兽皮,食物,只要说一声就可以拿走,主人不会阻止,可是不能私下拿,否则会被视为盗窃。而维隆加人对盗窃的行为极为不齿,假如田老师知道他们怎样惩罚小偷,估计会一把拉住自己这学生,宁可丢钱包了。

这时候其他几个学生也反应过来,大喊抓小偷,街上的人明白了,开始跟着追过去。等田老师他们的汽车停下,下来追过街角,那小偷早已倒在地上,那非洲学生手持一口小刀,骑跨在小偷身上,口里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两个警察正死死的拉住他的手。

原来,这两个警察是休假的交通警,正在逛街,迎面就看到一个小伙子狂奔过来,后面一群人喊抓小偷。小偷见到警察慌了手脚,回头朝追在前头的“黑色的幼狮”一头撞过去。

只见白光一闪,两位警察眼前一花,那小偷惨叫一声已经倒在地上。他们看到那非洲学生手中凭空多了一口快刀,吓了一大跳,仗着眼明手快,总算把他拉住了,不然只怕那小偷性命难保。

田老师赶紧喝住自己的学生,那学生倒也听话,乖乖的放开小偷,到老师身边来 – 他们部落的规矩老师比父亲还有威信。警察把小偷提溜起来,那小偷一个劲儿的告饶,看起来倒是没有伤,就是吓得够呛。大家把小偷送派出所,田老师和那学生给警察看了证件。因为他们属于军事单位,需要按时返校,警察就做了个简单的记录,商量好第二天再请假来派出所作详细的笔录。

晚上,田老师正要休息呢,就有保卫处的人找来了,说田老师,是不是你的学生抓了个小偷阿。

田老师说:是啊。

那,是你的学生把小偷的耳朵割掉啦?

耳朵?!田老师着实吓了一跳,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小偷有耳朵还是没耳朵了。奇怪啊,如果当时那个小偷没了耳朵,怎么大家都没发现呢?

原来,到了派出所,提审那小偷的时候,警察看他满脸肮脏,给了他一条热毛巾擦脸,一擦,小偷就喊疼,可是一时还没明白自己哪儿受了伤,再擦,就有了血迹,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左耳朵不见了。。。

据分析,这种古怪事情的发生,原因有二,第一,哈尔滨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小偷的耳朵被割掉,伤口当时冻住,不见出血,也麻木而没有痛觉;第二,那“黑色的幼狮”割得动作太准确迅速了,超过了外科手术的水平,而小偷又神经太紧张,竟然没有注意到!

无论如何,这都带上了不可思议的神秘色彩。

在打斗现场附近的草地里后来人们找到了那只耳朵,送到医院,医生说已经没法再植,不过 – 这个耳朵可是割得太整齐了,可以作为标本展示了。。。

就这件事询问那个学生,那个学生倒有些吃惊,原来他们部落的习惯,抓住小偷都是三刀,第一刀耳朵,第二刀手,第三刀喉咙,假如不是警察抓住他。。。

田老师出了一身汗。

再问,就知道了“黑色的幼狮”的传奇。

毕业典礼上沙伊达和沙达瓦的萝卜花雕得美仑美冕,精彩绝伦,但是提到那一次教学生,陆师傅和王师傅都感到颇有些紧张,陆师傅说 – 徒弟比师傅厉害,一学就会,举一反三啊,我们这儿厨子的刀工,包括我自己,没有一个能和他们两个相比。

在刀工这道厨艺上,陆师傅输得心服口服,虽然,输给的是自己的徒弟。

原来就是这样的两次输给外国人。

我忍不住问陆师傅,这样的事情虽然咱们算输,但是感觉还挺有意思的,有没有外国人弄出让您不愉快的难题来?

陆师傅想了想 – 一般来说,外国客人都挺客气的,没有过这样不愉快的事情。

又想了一下,说,嘿,真的有一件事,我可忘不了啊,不过,应该说和外国人关系还不是很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