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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晓梅 当前章节:14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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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不寂寞(胡晓梅)

1 调侃男人

“虽然任何一个男人,都是在女人的子宫里孕育出来的,虽然每一个男人都降生在女人的阵痛与血泊之中,男人都认为自己是优于女人的一种脊椎动物。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这既构成了男人的本质,也构成了男人的性别灾难。”

雨哟!

在盛夏酷暑,经历了三个月的挥汗如雨,闷热如蒸的苦夏之后,再没有那立秋之后的第一场秋雨,更让人喜悦,让人惬意,让人如沐甘霖般的快乐!

雨季来了。

天刚黑的时候,便下起了似雨似雾般的细雨,人们打开了所有的窗门,让这清凉得甜丝丝的风雨穿堂入室,卷走盛夏的余威,送来秋天的凉爽。

街道,成了一条欢乐的河。

快乐的情侣们打起花伞,涌上街道,顿时大街小巷都成了一条条彩色的河,这功夫,谁会把自己关在屋里?

万家灯火,一齐明了。

人夜了,小雨变成了中雨。家家的窗前门前都挂上了雨帘。

美哟!

街灯、车灯、路灯、霓虹灯,一齐投影在流淌着雨水的街上,万家灯火像是万点渔火,在这欢快的河里流淌。

风雨交加。

簌簌的秋风摇曳着屋前房后的梧桐、白杨、龙槐、紫荆,摇曳得那么欢乐,那么顽皮,那么轻怫。

李晓彬开着她的红色的“尼桑”车,匆匆地朝省广播电台赶。今天晚上“夜空不寂寞”热线试开通。

她希望这条热线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她并不希望从一开始就引起公众的强烈关注,她希望娓娓而谈,不要大火爆。

车开进省广播电台大院,她抬头一看,小演播室的灯亮着,程鹂、郑梅妹已经在她之前到了。

今夜,是《夜空不寂寞》热线试开播的第一个夜晚,三位女主持人决定,先安排一个“实话实说”的调侃。由三位女主持人,根据自己的切身体验,谈谈什么是男性,由三个妙龄妹丽,谈谈在自己的眼里什么是男人。

也许,这能构成这条热线的序曲?

第一个开口的是女律师李晓彬。

什么是男人?

这个话题太让她冲动。

哦,男人!男人!

她几乎无需思索,她几乎必须压抑自己的激情,才能把这个话题说得平静如水,才能说得井然有序,因为这个话题实在太丰富,实在太殷实,实在太让人难以平静。

“什么是男人?”

她才一开口,就让郑梅妹、程鹂吃了一惊,首先是由于她嗓音的清亮如水,纯净如银,其次是由于她的声音里那种激动人。感染人的力量,那声音里饱含了太多的激情,大震撼人心的力量!

“人类社会早在两千年前便进入了父系社会,也就是说,男性的社会。”

也许,在讲这两句话时,她是在讲述历史,所以,她还能讲得比较平静,深沉。

“请你研究一下现代社会,无论是社会还是家庭,在社会和家庭的权柄上,都沾满了男人的指纹!”

郑梅妹顿时感到,李晓彬果然是个律师!她只要一开口,就会谈到权柄、指纹!

“难道说你不曾感到,这个社会太过于男性?你是否曾经研究过你身边的男人?也许他是一个满面春风,也正因为春风得意而满面骄矜,踌躇满志,头发用发蜡和发胶弄成一绝一络,挺着因肥胖而发愁的将军胜,为了遮掩这不够文雅的啤酒肚,而穿上宽大的双排扣的“皮尔·卡丹”。为了附庸风雅而洒上“夜巴黎”香水,打上手绘的“金利来”领带,挽着女秘书,坐着“宝马”、“奔驰”、“巡洋舰”。他的得意骄横,甚至让你得从远处去重新认识你身边的这个曾经对你摇尾乞怜的男人,你得重新掂量你对这个男人的取舍,你是否还应该留在这个男人身边?”

她说得太激动,太悲凉,也许还有点太偏激,太有失公允?于是,程鹂立刻趁她喘息之际接了上去:

“也许,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又太羸弱,太俏瘦,俏瘦得可以去作减肥茶的广告。他并非一个老板。没有伙计,又哪来的老板?一个老板,总得有上三五个伙计吧。一个好汉三个帮,一道篱笆三个桩。这总少不了吧?他既不满面春风,也无满面骄矜,倒是一脸的卑微,一脸的恭谦。他时时在察言观色,时时审时度势,他见到科长便敬烟,见到经理便掬躬。可你别忘记,那是在他领佣金的地方。回到家里,一跨进家门,一见到他的老婆,他便立刻记起了他是个男人!他要把白天所受到的一切窝囊气,他要把白天憋在心里,收敛在脾胃里的一切使他不能成为男人的东西,都在夜里,在家里,在女人身上发泄出来,释放出来,倾倒出来!他要在女人身上找回他自己,让他记起来他是个男人!”

郑梅妹早已激动不已,她早已守在旁边,等待那说得气也不歇的程鹂的嘴里出现一个句号,这位妇产科的大夫太想说一说,到底什么是男人:

“虽然任何一个男人都降生在女人的阵痛和血泊之中,男人都认为自己是优于女人的一种脊椎动物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这既构成了男人的本质,又构成了男人的性别悲剧。”

说到这里,李晓彬先冷笑了一声,接着说:

“其实,对世界的统治,说到底,不过是男人的一种自我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也过于良好。”

程鹂说:

“其实,这不过是男人的一种自恋情结,或者是自我崇拜,自我欣赏。”

“股票市场的‘自我价值概念股’。”

说到这里,三个人都笑了一阵。

隔壁房里的社会部主任、导播曹天润听得很有趣,可他又有点担心,说这是对男人的调侃吧,也的确是调侃,可是否也有点儿有失公允?

他想,随她去。看这帮女人怎么嘲弄男人,若是说得真得那么公正、公平、公允,谁还要听?又何言有趣?

“现在,让我们剥光了男人,来研究一下男人。”

“连一块遮羞布也别给他们留下。”

“这也许会使男人难堪。”

“我们的女同胞无须难堪。因为他们都是我们生的。我们生出来的小子,怕他作什么?又何必难堪?”

“其实,男人们才不难堪呢。他们从来不怕展示自己,只要女人不从他们面前逃走。他们才已不得呢。”

“哼,不要脸。男人是天生的厚脸皮。”

三个女人又笑了一阵。

“男人们最自豪的东西是他们的强大。”

“其最直观的表现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男人的眼里和女人一样,都有泪腺。”

“其实,男人的强大是女人造就的。”

“也许,这应当是女人的悲哀?”

“我们难过,因为女人会在男人怀里撒娇。”

“对他们说,哥,你是树,我是藤。世上只有藤缠树,哪有树木来缠藤?”

“满嘴的胡说八道。请问,被纠缠的真的是男人吗?”

笑声。

在一板之隔的导播室里,曹天润也在笑,好精彩的对话!好机敏、风趣、诙谐、幽默的对话!这几个女孩,不简单呢。

“说到强大,实质上是男人善于自慰或者自勉。”

“男人们会随时提醒自己:你是一个男人!”

“你是一座高山,你是一道堤坝,你是一个港湾,你是女人头上的一双羽翼!”

“男人也会摔跤,摔得比女人更惨更重。有人说,爬得高,摔得重。男人比看重一切都更看重事业,因而,事业上的失败,对男人比对女人的打击更大。”

声调忽然变了,曹天润觉得,这几位女性不再尖刻,不再奚落,不再嘲弄,变成了体谅,同情,甚至怜悯,崇敬。他觉得这才是女人,真正意义上的女人。

“但是,男人会勉励自己,你是男人。你是强者,你要无比的强大。你不能哭,眼泪不属于男人。你要站直啰,别趴下!”

“男人受了伤,不会去向女人哭泣。男人会躲在一个角落里,舔净伤口上的血迹,包扎好身上的伤口,再穿上外衣,不让别人发现他已经受伤。然后,还会用轻松的笑容再做好最后一道伪装。他会向女人展示,他依旧强大,他依旧刚毅!”

“男人毕竟是男人,”她叹息了,她赞美了,梅妹。“他不像女人,女人在受伤的时候,会扑进男人的怀里,哭它个天昏地暗,女人高兴的时候,也会扑进男人怀里,笑它个花枝乱颤!”

“男人就是男人,”程鹂接着说,“男人始终记着自己是男人,他绝不在女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软弱。哪怕他被打倒在地,哪怕裁判在对他读秒。哪怕眉骨上的血已经糊住眼睛,哪怕鼻骨已经被打塌,男人还会爬起来,哪怕是摇摇晃晃,他也会咻咻喘气,睁圆双眼,咬紧钢牙,扑向对手,夺回他失去的尊严!”

“尊严,尊严。”李晓彬叹息,“男人的尊严比生命还要宝贵。为了这个尊严,为了心爱的女人对他的崇拜,哪怕是筋断骨折,哪怕是鼻青脸肿,哪怕是九死一生,他也会义无反顾,拼死一搏!”

“男人痛苦,男人压抑,男人悲伤,男人积郁,他不说,不哭,不喊,不叫,他全都吞进,他全都咽下,为名所累。所以,男人的平均寿命比女人短。也许这是男人的性别苦难?”

“在这一点上,当老板的男人与当马仔的男人其实并无差别,挺着将军肚的男人与弯着虾仔腰的男人也如出一辙,他们都承受着同样的性别灾难,虽然男人并非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

“男人喜欢吸烟,喜欢喝酒。女人拒绝这种纯属男性的自虐。”

“为了这,我替男人悲哀,因为他们的负重,因为他们的艰难。烟是呛的,酒是辣的。为了这个,女人们不知流了多少泪,也没法使男人从这种自虐中解脱。我真为男人难过。”

“我喜欢磕瓜籽,我喜欢吃草莓。这是女人的零食。女人喜欢喝牛奶,喜欢喝可乐,女人是在寻找享受,男人却在寻找麻醉。”

“其实你仔细想想,当个男人,确实活得太累。男人只所以要使自己强大,这一切都纯粹是为了俘获女人的芳心。”

“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说,应当说,女人更为强大。”

善意的一片笑声。

“别看女人看见一只蟑螂都会厉声大叫,全身哆嗦,落荒而逃,更不用说一条蛇。”

“别看女人会哭,会叫,会撒娇。”

“女人最擅长的,是以柔克刚。女人一个媚眼儿,一个飞吻,就会叫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男人双膝跪倒。”

“这叫不战而胜。”

“其实貌似强大的男人,一瞬间却又那么弱小。”

“说男人是女人的君主,莫如说男人是女人的奴仆,更加靠近真理和真实。”

笑声。

“男人每天劳作,到处奔波,流血流汗挣钱,却会把他千辛万苦挣来的钱,心甘情愿地双手捧给女人。”

“他先是节衣缩食,含辛茹苦地为三室一厅的住房奋斗,为心爱的女人颈上的金项链,手上的钻戒,腕上的金手链拼搏,继而又为女人的貂皮大衣,女人的时尚,女人眼里发出光芒的家庭影院,卡拉OK影碟机而努力。”

“他还会在双休日给岳父送去‘茅台’,‘泸州老窖’,搏得岳父龙颜一悦,为岳母送去时鲜的果品,糕点,为小姨子送上一兜一兜的‘飘柔’、‘雅情’、‘黛娜’,搏得岳母,小姨子一笑。他还得借钱给小舅子去打麻将,或帮小舅子去与人打架,出口鸟气。”

“至于儿子上贵族学校的学费,儿子的钢琴,儿子的足球鞋和儿子的溜冰鞋,那更是他责无旁贷的,必须无愧于父亲称号的天职。”

“至于他因为酗酒而变得胆大放肆,竟敢打了一顿老婆,女人大可以不必介意。等他醒了酒,有的是反攻例算,一笔一笔,加上高利贷讨回来的时候,不怕他不下跪求饶,当罢孙子当重孙子。”

笑声。

“请男仕们不必介意。”程鹂说,“我们今天的话题是‘调侃男人’,既是调侃,自然不是正儿八经的坐而论道,自然也不是‘评说’男人,或者是‘论说男人’。”

“其实这不过是‘正话反说’,男同胞们,难道说你听不出来我们是在赞美男人吗?若是真听不出来,那您怕得查验一下您的幽默感是否正常,别忘了顺便再查一下您的智商哟。”李晓彬说。

“今天,我们调侃一回男人,无非是为了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以使我们的《今夜不寂寞》热线,《夫妻热线》开通得轻松。活泼、诙谐、幽默,充满风趣,充满浓郁的生活昧儿。不知道我们的目的是否已经达到?”

“好了,我们说得已经够多的了。您想和我们谈点什么,就请打电话给我们,好吗?”

2 初恋

我一直朦朦胧胧地渴盼着的东西,突然来到了我身边,这突然降临的巨大幸福,像雪崩一样,像从山上呼啸而下的泥石流一样,一下子把我吞没了,埋葬了,窒息了。

“梅妹?”是个男青年。

“是我。

“我想跟你谈件事。”

“谈吧。”

“您的工作很吸引人。”

“是吗?”

“我很需要有个人谈谈心里话。我太孤独了。而且,你不但是个可以推心置腹的人,还是个医生。”

“你感到你需要一个医生?”

“也许。”

“也许?”

“我不能肯定。”

“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一个人,一个女同学。”

“你恋爱了?”梅妹微笑着问,少男少女。

“也许。我不知道。”

“她很漂亮?”

“太漂亮了。比电影明星还漂亮。她太美了,我们这个五千多人的大学里,她是校花榜首。我几乎是连想都不敢想。”

“你怎么评价你自己?”

“我说不清楚。我甚至觉得,在她面前,最高贵的人都会变得很低贱。”

“她是女王,还是公主?”她嗤笑了。

“别笑我。”他埋怨了。

“对不起。”她真心实意地道歉。

“她一向是我心里的偶像,可望而不可及的偶像。如果不是前几天,在学校门口的邂逅,也许,她一生都如同一尊偶像,始终在我心里……”

“嗯?”梅妹有兴趣了,一个罗曼谛克的故事。

学校刚开学,这几天,忙着报到。前天早上,我在学校门口散步,正巧碰上她。她刚下公共汽车,带着行李,行李很大。

她冲我一笑:

“愣在哪儿干吗?”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忙跑过去,面红耳赤地帮她扛起行李,朝学校里走,刚拆洗的被子,还散发着淡淡的檀香皂味。

她跟我同一年纪,不同班。

她对我说,她在学校的画展上看到过我的画,油画,她觉得那个画展上最出色的作品是我的那幅《秋林》。她说,她听到过我的歌儿,是我在宿舍里自弹自唱的歌儿,她说,唱得真好。很有些像齐秦呢。

这辈子我从来没听到过有人这么夸我的。我是师范学院艺术系的学生。

我跟醉了似的,头重脚轻,踉踉跄跄地走,我心慌气短,我觉得我快晕过去了。那两条腿不但轻飘飘地,还直哆嗦。

我一直朦朦胧胧地渴盼着的东西,突然来到了我身边,这突然降临的巨大幸福,像雪崩一样,像从山上呼啸而下的泥石流一样,一下子把我吞没了,埋葬了,窒息了。

她说,还有,我的那幅《弹钢琴的女人》,太美了,像一首浪漫曲。

我快哭出来了,不知是因为快活还是难过,是激动还是悲伤?

到了,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说:

“谢谢。”

回到宿舍,我大哭了一场!

您说,我是恋爱了吗?

听完他深情的倾诉,郑梅妹肯定地告诉他:

“没错儿。神圣的,深情的,火热的初恋。这种感受,人一生恐怕只有一次呢。”

“你能告诉我,她对我是真有好感吗?”

“这一点,也能肯定。”

“那么,我该怎么办?”

“这你知道。这也需要我教给你吗?你不是个小孩子。”

“可是……”他结结巴巴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想见到的人是她,可最害怕见到的人也是她。我整天在寻找她,可一见到她的身影我就哆嗦,就赶快逃之夭夭,丧魂落魄,晕头转向!”

她不自学地笑了。

“这就是纯洁的爱情那神秘的刀量!可你未免也太娇弱了。如果有个姑娘有这样的心理,那很正常,可你是个小伙子呀。你总不能等着姑娘来追你呀。”

“我没办法。现在,我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就是熄灯后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回味那次邂逅的短暂瞬间,她的一颦一笑,每句话的后味和后味的苦甜。那简直成了一个神圣的梦。可是,这种梦幻更增加了我的恐惧,我越发在她的面前变得怯懦,卑微和沮丧。我想唱歌,我希望她听到我的歌声,可我一想到她可能会听到我的歌声,我的嗓子立刻就会变得干涩而沙哑,喉头紧锁。头晕目眩。我的手指也变得僵硬,笨拙,连音准都找不到。我简直太苦恼了。梅妹大夫。你说,我……”

有些病态了。

他这是一种心理障碍,强迫性神经症呢。也许,还有些社交恐怖症。

“的确,您这已经是一种病态了。你打电话给我,说明你自己已经认识到这种状况。治疗可以分两个方面,第一是心理治疗,第二是药物治疗。以心理治疗为主,药物治疗为辅。”

“呵,请讲。”

“先谈心理治疗。一,先要淡化你对她的印象,要竭力地控制自己的意志不去想她。这种控制可以用另一个强刺激去代替和冲淡那个强信号,比方说,你把你的注意力投入到另一件事上去,绘画,作曲,写作,学习一门新的外语。这样,你的恐惧感会自然而然地减弱。当她的印象淡漠到和别人无异的时候,你就能平静地,游刃有余地去处理你和她的关系。二,要建立起对自己的信心。你画画得不错,歌儿也唱得好,多才多艺呢。说不定你哪天走了红,成了大画家,名歌星,大艺术家呢。而且她不是也有同样的看法吗?你要想,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张漂亮的脸蛋子么?这样,你就可以和她平等地对峙,公平地较劲儿。事实也的确是这样的,对吗?”

“对。”

“第三,在你和她的关系上你也要充满信心。你从未主动地向她有过什么表示,倒是她相当坦率地主动接触你不说,而且明白地向你表示,她对你有好感。对吗?”

“对。”心说诚服地。

“这是主要的。其次,你可以服用小剂量的安定,心得安,或丙咪嗪。也有好处。”

“我记一下,梅妹大夫。”

她听到他去找纸和笔。

可爱的小青年,少男少女们。

3 新娘

“就算是欺骗吧,可您也该为我想想。这种欺骗可以挽救我的婚姻,可以挽救一对相爱的人,可以帮助他们渡过一次相互折磨、相互仇杀、相互摧残的危机,使他们化干戈为玉帛,可以使一对相爱的人不至于反目成仇。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一种积德行善吗?

“‘夜空不寂寞’热线?”是个女人。

“您好。”郑梅妹说。

“我就要结婚了。”

“恭喜您。”

“别恭喜我,我正犯愁呢。愁死了。”

“为什么?”

“您能为我保密吗?”

“这还需要问吗?我连您是谁都不知道。”

她笑了:“也是。明天晚上,就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一定会很快乐。”

“恰恰相反,我很害怕,怕得要死。”

“为什么?”

“因为……明晚,他会检查我的,检查我是不是个处女。”

“怎么?”

“我……以前,跟另一个男孩。”

“嗯?”

“有过一两次。”

“处女膜已经破裂?”

“嗯。”

“你敢肯定?”

“嗯。”

都不作声了,这的确是个难题。

“我该怎么办?您告诉我,梅妹姐姐。我愁死了,怕死了。偏偏他又很计较这件事。还没结婚,他就几次要扒我的裤头,检查我的……我死命抵抗,说到新婚之夜,随你的便。”

她哭了。

“那你就不该嫁给这种男人!”

“现在才说这话,不太晚了吗?!”她悻悻地喊,“我已经跟他领了结婚证,已经跟他是夫妻了。我已经是此路无归了。”

“可你不是才请教我吗?”

她似乎也才清醒过来,忙说:

“对不起,梅妹。”

两个人都不作声了。想了一会儿,郑梅妹说:

“现在,只有两种方案可供选择:一是提前告诉他,让他在心理上有所准备。据我所知,许多女孩都是这样处理这件事的。而且,大多数的丈夫也都认了。第二种办法是设法骗过他。你说呢?”

“告诉他?那还不如杀了他!绝对不行,绝对不行!”她吃惊地说,“他非常看重这件事。他会先杀了我,然后再自杀的。天哪!”

她哭。

难怪她惧怕,太可怕了。

“即使他会饶了我,我这辈子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我让他蔑视我,辱骂我,作践我,鄙视我,让我生不如死!?或是他报复我,去和别的女人……然后再抛弃我?这辈子我都还不完这笔债。”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骗他?”

“也许。”

“您是让我想个办法,帮助你欺骗你的丈夫?”

“除此而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别无选择。

“那么,我要问你,这样的丈夫,你觉得可爱吗?你不觉得‘伴夫如伴虎’吗?”

“我没办法。”她哭,“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此路无归。”

她是第二遍听到这句话了。

“未必。”她冷冷地说,“他若真不原谅你,那就离婚。一失足就要千古恨吗?这代价太残酷。离婚也是一种文明。中国的离婚率是百分之三,西方国家是百分之三十呢。一个人,一辈于离上三两次婚,很正常。没有什么可怕的。”

“你说得轻巧,事情没出在你身上。我若是你,也会这么说。”

她说得对。

在中国,离婚的份量,对女人和男人并不平等。

“再说,我也很爱他。他什么地方都好,人也很‘帅’。他要是不爱我了,我准会自杀的。”她哭。

真痴!

“再说,他要绝对地拥有我,这也没有什么错。男人么,不都这样?在爱情上,男人比女人更自私,更要吃独食。你说是不是?”

“没错。”

“梅妹姐姐,我该怎么办?我愁死了。你帮帮我,救救我吧。这件事,我只有求您了。连我妈我都不敢告诉她。”

无法拒绝,却无法帮她。

“您是要我帮助你去欺骗你的丈夫?”

“就算是吧。”她无可奈何地、悲伤地说,“可我是别无选择呀。”

梅妹沉默了。想听她再说些什么。

“就算是欺骗吧。可您也该为我想想,这种欺骗可以挽救我的婚姻,可以挽救一对相爱的人,可以帮助他们渡过一次相互折磨。相互仇杀、相互摧残的危机,使他们化干戈为玉帛,可以使一对相爱的人,不至于反目成仇。难道你不认为,这是在积德行善吗?!”

说得对。

“如果我有办法,我一定帮助你。”

“您一定有办法,”她急切地说,“你们的热线电话是‘夫妻热线’,又是‘精神痛苦解除中心’,‘心理援救站’,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她是在堵塞郑梅妹的退路。

“让我想想。”真难为人,这个问题。

“难为您了,梅妹姐。”她抱歉地说。

郑梅妹忽然彻悟,不禁哑然失笑。其实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是她自己的心理障碍,堵塞了她自己的思路。她不仅是位心理医生,还是个妇产科大夫呢。真是!她说: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是吗?”她又惊又喜。

“你尽可能地掩饰,不使他很顺利地检查,如果能掩盖过去,最好”

“嗯?”

“如果被发现了,也很简单。处女膜破裂,原因很多,未必都是因为性活动,性行为。”

“对呀。”她也顿悟。

“剧烈的体育活动,比如跳高、跳远、奔跑、跳舞的练功,劈叉,还有比如妇科检查。原因很多。”

“我学过舞蹈。”她喃喃地说。“对呀。”

“太谢谢您了。梅妹。”她喜不自禁。“一语千金!”

“希望你顺利过关。”

“谢谢。”她如释重负地说,“万一,要出了什么麻烦,我还得找你。”

“我会尽力的。”

“我想认识您,可以吗?”她问,“您不会拒绝我的。”

“你又错了,我会拒绝的。”

“为什么?”

“认识了您,您不怕会泄密?你的丈夫是个醋罐子。”

“谢谢你提醒我,再见。”

“别忙。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

“现在很多地方都在作一种手术。”

“嗯?”

“修补处女膜。”

“是吗?你怎么不早说?”她又惊又喜。

“我也是才想到。因为我一直鄙夷这种手术,所以也不留心这件事。”

“可您是个妇科大夫呀。”

“我压根儿就不赞成这种手术,这毕竟是一种欺骗,无论它有如何善良的动机。对不起,我并不想责难你。而且施行这样的手术也是有前题的,并非所有的处女膜都能修复。”

“我知道。”

“修复的处女膜上也会留下疤痕。而且,这种手术亵渎了一种很神圣的东西。”

“你说的对。”那声音有些羞惭。

她叹息了一声。“这个话题,是不是太沉重了些?”

她不想再谈下去,便说:“再见。”

电话挂了,可梅妹心里依然不安:我加入了一桩欺骗行为?

可她又在问自己。

这种审查,对女人是公平的吗?

在对待处女膜这件事上,各个民族具有不同的民族心态,民风民俗。

她记得,那位伟大的精神分析学的创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他的《爱情心理学》一书中,曾经对这件事,这个物件有过十分精辟而深入的论述。

他在《处女禁忌》中,是这样分析男人的这种心理的:

“……这实际上只不过是将这种垄断女人的行为延伸到过去的时间罢了”

在另一部书中,卡洛雷(Crawlev)所著的《神秘的玫瑰:对原始婚姻的研究》中,则有更详尽的论述和介绍。

他说:

“在这种婚前举行的特别仪式中,由新郎之外的某个人来穿破处女膜,这种习惯常见于低级文明中,特别是在澳大利亚。”

不仅在澳大利亚,在赤道非洲,在苏门答腊,在西里伯岛,在菲律宾群岛,甚至在靠近北极的爱斯基摩人当中,都有这样的习俗。

如此看重处女膜与如此轻贱处女膜,究竟孰错孰对?

郑梅妹觉得,她说不清了。

不知道她是否能够平平安安地渡过这一关?也许,她还会打电话给我?郑梅妹想。

4 找骂!

“骂得好!”他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像猫头鹰叫,粗浊而沙哑,还那么干涩。“接着骂呀,梅妹。要骂,你就痛痛快快地骂……那歌儿是怎么唱的?要笑,你就大胆地笑,笑他个翻江倒海,要哭,你就放声地哭,哭他个汪洋大海!……干吗欲言又止,天凉好个秋!隔靴搔痒,不解馋。骂呀,接着骂!”

李晓彬还没缓过神来,电话铃又响了。

程鹂把电话转给了郑梅妹。

“我是梅妹。”郑梅妹简短地说。

电话里传来喘气儿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浊,还有点沙哑,却不说话。

“您怎么了?您有病吗?——”她奇怪地问。

“我,我是想跟您,宝贝儿……”他像是口干舌燥得厉害,“做爱。”

性骚扰电话!

她“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脸儿气得煞白,像吃了只苍蝇,直恶心。她真想骂,想发泄几句。

电话铃又响。

她拿起电话。

“干吗呀?”还是他,“还没说话,就挂了电话。别挂。我听过‘夜空不寂寞’热线的栏目设置,不是有‘精神痛苦解除中心’和‘心理援救站’的美称吗?既然是心理援救站,何不援救一下我?为什么?我快要死了。”

这话,让他说对了。她不能反驳他,她得有耐心,耐心地听他说下去。她看了一眼程鹂,程鹂示意要她沉住气。

“如果打情骂俏能解除我的痛苦,你何不骂我一顿呢?若是有个女人能骂我一顿,或是掐我一下,拧我一把,我一定会很快活,很舒服的。无论如何,也比这一个人孤单单的强吧,是不是?”

犯贱!

找骂。郑梅妹在心里想。世上真有这号人。

“怎么称呼您?”

“梅妹。”她很不情愿地说。

“梅妹。好靓的名字?我猜想,你一定非常漂亮。”

“恰恰相反,”梅妹笑,“我长得很丑,要漂亮,我就到电视台去了。见不得公婆的媳妇。”

“是吗?”他惊讶地叫,“你这么说,越发让我想看你一眼。因为你不但美貌,还戴着面纱,不但漂亮,而且神秘。”。

“你凭什么一定认为我很漂亮?无稽之谈。”梅妹愤愤地说。

“不,不是无稽之谈。”他说得十分认真,“就凭你的笑声,那纯银一般的笑声,甚至你的呼吸,那馨香温存的呼吸……”

好不肉麻!郑梅妹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有骂他,他是一心来找骂的!

“我就可以认定,你比巩俐、杨珏莹、宋祖英还漂亮。因为你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童贞和慈爱。而这两样东西,对于一个女人,就意味着妻子和母亲。这是女人身上最可爱,最宝贵的东西。我想,不知世上哪个男人才有这个福。”

说得好好的,忽然变了味儿。就像咬苹果,一口咬出条噬心虫来。

“下流胚子!”她脱口而出。

“骂得好!”他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像猫头鹰叫,粗浊而沙哑,还那么干涩。“接着骂呀,梅妹。要骂,你就痛痛快快地骂。……那歌儿里怎么唱的?要笑,你就笑个够,要哭,你就放声地哭,哭他个汪洋大海!……干吗欲言又止,天凉好个秋!隔靴搔痒。骂呀,接着骂。”

这鼓励倒弄得梅妹清醒过来。她是个心理医生,怎么反而让人家牵着走?她清醒过来,低声说:

“对不起。”

“这是什么话呀?言不由衷,还委委屈屈的。”梅妹觉得,他倒成了心理医生了。他反而在诱导起她来了。他接着说:“骂呀,接着骂。骂他个狗血喷头,怎么痛快怎么骂!骂他个鼻青脸肿,屁滚尿流。干吗那么一本正经的?男人和女人交火,能正经吗?你能不能脱了你那件白大褂,让我看看你这个女人的形象?若是有这个福份,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郑梅妹忍不住又想骂他,一想到这对他,岂非正中下怀?她又忍了下去。

“我知道,你又想骂我,咽下这口气去,不容易呀。”他长叹一声。

“知道就好!”她笑。“嗯,有点自知之明。”

“别这样跟我说话。求您。”他忽然又变得可怜起来,郑梅妹觉得,他一下子从强者,寻衅者,变成了弱者,求助者。他接着说:“为什么,人的肚子饿了,衣不遮体,食不果腹,便有人同情,有人怜悯,有人接济,是使肝义胆。可如饥似渴的,这么折磨人的性饥饿,怎么就既没有人同情,也没有人接,反而被人诅咒、耻笑、讥讽、辱骂?难道说,这不是人的一种最基本的生理需要?”

他说得还那样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郑梅妹想了想说:

“很简单,因为人类的性行为是一种社会行为,是一种受到婚姻和家庭规范的行为。这是人类的社会进步和精神文明的一种,标志。性行为不是一种个人行为,而且会产生一定的后果和责任。也就是权利、义务,于是性行为就必须受到制约和规范。这个道理,想来不算深奥吧?莫非你还不懂?”

他先是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又冷笑了两声,不知是对他自己的自嘲,还是对别人的一种嘲笑。

“我在这样的深夜打电话给您,是想听您的说教?”

这话也对。话粗理不粗。

“你结婚了吗?”

“嗯。”

“我猜猜你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

“为什么?您为什么认为我应该是这个年龄段的人?”

“您的婚姻使您感到疲惫?”

“有一点。”

“你是在家里打电话给我的吗?”

“你猜。”

“在旅店里”

“又让你猜对了。你很聪明呀,小姐。”

“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个小姐?”

“我希望你是个小姐,我想你应该是的。”话说到这儿,他沉吟了一下,说,“不,你应当是个少妇,是位女士。”

“你猜想过我的年龄吗?”

“二十五岁?也许还要小一点?”

“这就怪了,你既然认为我还不到二十五岁,又凭什么认为我一定是已婚?”

“我说不清楚。直觉。”

“你的妻子年轻吗?漂亮吗?”

“不,既不年轻,也不漂亮。有一个孩子,可那孩子不是我的。”

“这么说,她是再婚?”

“我也是再婚。”

“你两次婚姻,都不幸福?”

“又让你说对了,小姐。您真了不起,神了。”那语言里有了崇敬。

“你的前妻好吗?”

“她很漂亮,比我现在的妻子漂亮。可她很凶,很醋,很泼,我受不了她,离婚了。”

“那么你现在的妻子怎么样,温顺吗?”

“以前,作我的情妇的时候,百依百顺。可现在,也许是她厌倦我了?我说不清楚。”

“作你的情妇?你在与前妻离婚之前,就与她已经偷渡陈仓?”

他在喉咙里笑了一声,算作回答。

“因为这,她恨你?”

“有一次,她跟我打架,用刀子捅我,水果刀,把我的一件新大衣,我刚从外边回来,还没来及脱,也多亏了这件大衣——”

“怎么样?”

“被捅了十三四个窟窿!”

“可你——还是记吃不记打。对吗?”

他不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像是有点失悔?然后,他“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郑梅妹先是感到一阵轻松,接着又感到一种失落和惆怅,她也弄不清,这到底是为什么。

程鹂低头看看控制板,有好几个指示灯都在闪灼,在恳求与她通话。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郑梅妹,郑梅妹似乎话还没有说完,那电话便挂断了。似乎有一种半途而废的遗憾。她那双媚眼儿,心里什么也藏不住。于是程鹂再次将电话的开关接通了她的线路。

5 小黛

一天大雨,倾盆而下,一个小女孩倔犟地在大雨里走,流着眼泪,痛苦地走。这小小的女孩,这样的年纪,她不该承受这样的心理负累!……

又有红灯在亮,有电话来了,在请求通话。

程鹂接通了线路,耳机里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阿姨。”

又是个小孩,那声音那么稚嫩。

“嗯?”

“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你猜猜看,我现在最希望什么?”

“什么?”

“生病。”

“为什么?”她大大地奇怪了,这个孩子,她希望自己生病!人们不都常说吗,有什么都别有病!

“我的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她悲伤地说。

答非所问。

“你在跟谁过着?”程鹂问。

“外婆。”

“你的妈妈呢?”

“妈妈很忙,要上班。把我放在外婆家,她一个礼拜才来看我一次,她每次走,我都要哭。外婆不识字,我学习不好。老师总批”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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