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流着眼泪走进法院接待室的,这是她今生今世第一回走进法院的大门。
郑梅妹说:
“您能告诉我,您是怎么提出离婚的?要知道,一个女人下决心走这一步是不容易的。离婚对哪一个女人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是一个知识女性。你们在一起生活了已经八年,当然,这是婚姻生活的第二个危机期。”
“你们也这样看?我们的婚姻关系进入了第二个危机期?”
“我只能说‘也许’。婚姻关系的第一个危机期应当在婚后二三年里,这是一个磨合期,是最困难,也是最危险的。相爱是容易的,相处是困难的。但这个危机期常常会随着孩子的降生而被蚕食。第二个危机期多在婚后十年左右,这个时期常常会成为婚姻生活的疲劳点,或厌倦点,对吗?”
夏雪想,她说的对。也许他们之间的疲劳点比别的夫妻还早了点?
那时候,她越来越觉得他难以忍受,无论是他嘴里的烟味,蒜味,还是口臭,还是他的不修边幅,不拘小节。他那又犟又倔的脾气,还有他那一个礼拜都不换洗的内衣,都让她厌倦,厌倦得难以忍受。
她越来越感到年龄在他和她之间划出的反差。那时候她怎么就没觉察呢?是太浪漫,还是太轻率?
也许是因为现在孩子大了些,她轻松了许多,可以有功夫坐在远处去挑剔他?
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冲突越来越尖锐。
“这个时期的男人女人,会变得特别冷静。如果当初他们的结合是错误的,那么现在改正,还来得及,既有可能,也有必要。”郑梅妹接着说。
说得太精辟了,夏雪在心里叹息。
“你和他的离婚,并不是像许多知识分子一样,是在街道办事处,协议离婚的。而是一开始就进了法院,打了一审打二审,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如此剑拔弩张?”
这是她心里的伤疤,提起这件事,提起那不堪回首的日子,她就想哭!
如果这件事不是通过他的口刮到她的耳朵里,也许她会平静些,可怎么偏偏就是他呢?
有人说,她是个工作狂,这话不假。她的确对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她的敬业精神使得那么多人打心眼儿里尊敬她。
她信奉古希腊伟大的医学家希波克拉底的《誓言》,这是她心中的圣典,《希波克拉底的誓言》压在她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她把它背得一字不漏。
她尤其喜欢希波克拉底的这一段话:
“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之职务。……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共殛之!”
她常对见习医生和护士长、护士、护工们讲《希伯克拉底的誓言》,尤其是这一段:
“行医则如救人,追名逐利者,见利忘义者,道德低劣者,麻木不仁者,莫入医门!汝果欲行医,必得先有一颗最无私、最真挚、最广阔的爱心……”
她对她的职业有一种神圣感。她从上学的时候就在艺术品市场买到过一尊雕塑,那是一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块面分明,棱角清晰的古希腊大神宙斯一样的雕塑,她认定这个大胡子卷头发的老者,就是她心目中的希波克拉底,就像牛顿、爱因斯坦、法拉弟一样伟大的希波克拉底。
这种纯贞的敬业精神,对她像是与生俱有的。
哦,医生!
她天生就是一块当医生的料。她从医学院毕业分配到这个医院不久,有一个绰号便悄悄地在医院传开,有人叫她“冰美人”。
她那张漂亮的面孔总是冷冰冰的,让人觉得凛然不可侵犯,那么神圣,又那么高贵。在办公室,在会议桌前,她表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自信、沉着与城府甚深。
在手术台前,她灵巧的手指,大胆而冷静的刀法和技巧,使没有一个大夫能不对她刮目相待。
没有多久,她就听到了院长对她那不寻常的评价:远东医院的第一把刀。
这个评价使得外科所有的大夫震惊,但却没有人敢与之争锋。细想一想,德高望重,资历很深的郑院长所言不妄。
外科主任黄之洋年事已高,已到了退休年龄,医院又再三挽留下来的。但毕竟眼也花了,手也笨了。到了这个年龄的外科大夫,历来是越干胆越小的。
外科副主任张洞年不是科班出身,又出过好几次重大医疗事故,大手术几乎没有人敢请他作,早已威信扫地。而另一个副主任姜盛又处处在要他的好看,一心想把他挤走,这样主任的位置使非他莫属,是个出了名的小鸡肚肠,有人背后叫他“王伦”。
郑院长在这个时候讲这样的话,怎不震耳发馈?
这话休说别人,连夏雪自己也震惊不已。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郑君秋院长。
郑院长年纪不大,尚不到五十,一头华发还不见一根斑白,是留过学的洋博士。在院里,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看到他总是衣冠楚楚,西服革履,风度翩翩。
她对他既怀有一种尊敬,又有几份敬畏,她觉得他很有一些传奇味道,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她见过他的妻子,那是个很美丽的混血儿,据说她的母亲是个中国人,而父亲是个美国人,她皮肤白皙,显然是白种人的皮肤,而眼睛却是黑的,那双美丽的眸子,像是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
他的妻子不常在家,大部分时间在美国,听说在一家医学院任教,只有寒暑假才到中国来,与她的丈夫团聚。
郑院长是她心中的一座偶像,他从来不苟言笑,他的医德和他的名望都像一座不可攀登的珠峰,一句话,德高而望重,并且对她有知遇之恩。
他也是一位外科大夫,是从外科主任提升上去的。虽说他由于院务繁忙已不再主刀,但对外科仍有一种特殊的关注。但有功夫,他总要到外科走走。并且在所有的大夫当中,他最器重外科大夫。
她能看得出,每次他走进外科病房,总有一种“月是故乡明”的感情。
他亲自看过几次她作手术。她既怕他在场,又喜欢他在场。她觉得她像是那种兴奋型的运动员,越是重大的比赛,她的竞技状态便越好。
每当她拿起手术刀、剪、钳,她就觉得那是她最心爱的心爱之物。她一拿起它来就兴奋不已。像是一位骑手骑上了他心爱的赛马。
她常常在回味郑院长站在她身边,看她作手术,她并不感到紧张,只感到兴奋。感到全身的血液都那么流畅,那么欢乐,手术刀变得那么锋利。皮肤、肌肉组织,肌腱在哗哗地分开,殷红的血在渗出来……。那双眼睛让她激动,让她亢奋,让她欢喜。她觉得一切都那么得心应手,淋沥酣畅。
她能感觉到院长赞许的目光,她爱惜她在院长眼里的形象。她知道院长欣赏她,她不愿意让院长对她的期望,有一点点的失落。这在她的心里,几乎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感情,这几乎是她藏在内心深处一块最宝贵的珍品。
她的副主任职务,是院长亲自提名的。她是院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而且是第一副主任医师。
在医院里,等级森严。医生便是医生,医士便是医士,见习医生便是见习医生,护士便是护士,护工便是护工。那种森严与军队无异。
比如查房,主任医师领着一帮医生,一张一张的病床查问病情,问诊,处方,只要主任医生在,是轮不到副主任医生说话的,除非主任医生问他。若副主任医生领队,是轮不到医生说话的,除非副主任医生问他。护士是没有处方权的,大小一个处方都必须请示医生,并由有处方权的医生处方。
这种森严的等级使在医院工作的每一个人都在梦想升迁。
夏雪非常清醒,当她被提拔为第一副主任医师时,“王伦”心里的妒火,张洞年的那种嫉恨和幸灾乐祸。她知道她一点不能出错,只要她无论在处方上还是诊断上,或是手术上出一点错,姜盛就会弄得她满城风雨,身败名裂。
可她绝不会因此而退缩。越是如此她越要干个样子让他们瞧瞧。可她得小心,她一个女人,得使出浑身解数来对付两个男人,左一拳右一拳地出击。当然,她也懂得如何用张洞年去对付姜盛,又如何让姜盛去袭击张洞年,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自卫。
尽管如此,她也明白,她是一只箭靶。因为她是最强有力的挑战者和问鼎者。
姜盛对她又恨又怕。
只要看看她的那双手,他就明白,他不是她的对手。她那双手小巧、白皙、修长、玲珑。她做起手术来简直像钢琴家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像小提琴手的手指在琴弦上颤。谁在旁边看都会情不自禁地去欣赏那手的韵味,手的旋律,手的节奏。
这一点,要说体会得深,当属院长郑君秋,他一看到她做手术的精巧、熟练、准确,便迷上了,几乎是呆呆地看。回到办公室,他悄悄地对办公室主任说,夏雪是个天才,他当了一辈子外科大夫,这样的天才,他碰到的是第一个。她作手术的弓马娴熟,简直不像个才二十多岁的医生。他又说,可这个年龄的外科医生正是外科医生的花季。
办公室主任是悄悄地把这个话告诉夏雪的。她明白,院长迟早会离开中国,也许这是一朝一夕的事,而夏雪的前途不可衡量,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得多几个心眼儿。
听了这话,她兴奋得几夜没有睡好。院长从来不苟言笑,从不听到他如此夸奖过谁。他那双眼睛,永远那样冷峻,那样尖刻,那样挑剔,那样让人畏惧。
她觉得,只要她跨进医院的那铁栅栏门,只要她一穿上那件白大褂,她就没有一根神经不是绷紧的。
其实,姜盛早就觉察到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小大夫对他的威胁,他承认,这个女大夫确有几份才华,她那双眼睛简直就像B超,X光机或是CT机,她用手轻轻地按按,压压,摸摸,就知道是胆结石还是膀胱结石、肾结石,就能认认是胃溃疡还是十二指肠溃疡,是肠梗阻还是阑尾炎。
神了,这女孩。
他尽管不服气,可他也得承认郑院长的眼力,郑院长对夏雪的赏识并非是因为她的“盘子”靓。这个女孩真是秀外慧中。
但是他依然恨她,她不该挡了他的道!
现在,每次查房他不得不跟在她后面,毕恭毕敬地听她的莺声燕语,他只带耳朵不带嘴。他只能回答说“是”,或者“不是”。他觉得他自己那样屈辱,那样卑贱。
他真是又恨又怕。
他非常清楚郑院长是如何喜欢她,郑院长欣赏她的不仅是她的医术医德,还有她的冰清玉洁,她那“冰美人”的绰号,她的冷峻和她的美貌。
这个女孩的确无懈可击,的确招人疼爱。可他就不信,他真地找不到攻击点?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完人!
他耐心地守在羊圈旁边等着,他不信,羊能不出来吃草?
他真正的顾虑是那只护羊犬,郑院长。这个后台太强大,那是一条纯种的德国牧羊犬,德国黑背。
他太强大,医院几乎就是他的天下。他是九三学社的省委委员,省政协委员,领取政府特殊津贴的有特殊贡献的高级知识分子。他是医院的骄傲和旗帜。
姜盛必须小心翼翼。因为院长时时事事都关注着外科。郑君科历来认为,他行政上是个院长,但业务上是个外科大夫,外科是他的直辖市,是他推广任何一种改革的试验田。外科的大夫,甚至护士长,护士,都可以因任何一点小事去找他。
于是,夏雪也自然而然地是他最欢迎的客人。
夏雪觉得,她最想接近又最怕接近的男人就是他——郑君秋。
郑院长对于她太重要。她的升迁,是郑院长亲自点的名,她的职称评定,又是郑院长亲笔圈定。她的进修,她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包括学者交流名单,提薪,分房,全都操纵在院长手里,她能不敬畏如虎?
而且作为一个男人,她也觉得他那么难以面对。
他长得不算十分漂亮,但很有风度,他的头发上总是用着发胶发蜡,梳理得整整齐齐,一络一络,纹丝不乱,井然有序。他的衬衣领于不但总是浆得硬挺,而且一尘不染,可以肯定,白衬衣是天天换洗的。他总是穿着笔挺的西服,但显然天天要换,那些西服件件都是舶来品,是时装屋里的极品。
他不吸烟,手指甲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戴金戒指。他保持着一个外科医生一切良好的习惯。
她去过他的家里,那一次,她不去不行。
科里研究要改善住院病人的住院条件,想要装修病房,购置空调,装修地板,天花板,墙壁,购置彩电,沙发,增设卫生间,但没有钱,于是,科里有人建议,向科里的职工集资,年息两分,略高于银行贷款,再从提高了的住院费里逐月扣出,以还本付息。
这件事她得请示院长,可一连几天,院长都不在,第四天,秘书告诉她,院长今晚在家,可明天又要去北京开会,要走至少十天。要找他,赶快,晚上到家里去找。
吃过晚饭,她匆匆去了。
他就住在院里,院长楼。院级的领导,都住在这栋小楼。
他住在一楼。”
她头一回来院长楼,好漂亮的小楼!
她许多次路过这栋小楼,她知道这座小楼是院长楼,可从来都是匆匆走过,不曾驻足过,因为这一切都离她太遥远。
那是座两层小楼,一楼住着郑院长,二楼住着已经退休的前院长和另一位副院长,三楼上是平台和花园。
小楼前有花墙,月亮门里有花坛,种着冬青、月季、郁金香,还有葡萄架,小楼的墙上爬满了长春藤。
她在心里叹息:好漂亮,好幽雅的花园!
走近小楼,她看到书房里亮着灯。
客厅的门是改装过的,很大的钢化玻璃门,很漂亮,伸手去按门铃时,她有点心慌,为什么?她也弄不清楚。
她觉得,对于他,她既熟悉又陌生。尽管他那一双眼睛经常既温和又严厉地关注着她,可她仍然觉得他是那样遥远,又那么令人敬畏。
她真想退回去。那一瞬间,那找他的勇气几乎丧失殆尽。
为什么?
她也莫名其妙。
她尽量地扫去她心头那许多莫名其妙的感觉,按了一下门铃。停了一下,门开了,有个小女孩,问她:
“小姐,您找谁?”
“院长在吗?”
小女孩很甜净,很乖巧,大概有十五六岁,很能讨人喜欢。她说:
“在
她让她进来,就在客厅里坐下,去书房找郑君秋。
她进来才大吃一惊,那厅少说也有35—40平方米那样大,有舒适的沙发,一望而知,那款式、那面料,是进口的无疑,大屏幕16:9的彩色电视机,是“索尼”,这她认识,那地毯,那壁挂,都那么豪华,那么气派。
沙发旁,有精巧而别致的落地式台灯。柔和的光线散落在地毯上。
他从书房里出来了,穿了一件华丽的睡衣。和他在办公室,在医院的装束完全不同,显得既闲散又得体。他先请她坐下,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了天然椰子汁和杏仁露,问她:
“要不,喝点咖啡,或者葡萄酒?”
她谢绝了,只接受了那听天然椰子汁。
他站在壁炉旁,这壁炉根本不是壁炉,仅仅只是一种装饰,一种中世纪的欧洲装饰。靠在壁炉的雕花墙壁上,一只手里端着一杯红葡萄酒,一边慢慢地呷,一边听她说话。
他听完她的陈述,很简短地告诉她。此事可行,她可以打一个报告给陆副院长,就说院长已经同意,让陆副院长审核办理也就是了。
她起身要走。
他却说,忙什么?坐一会儿。听听音乐,好吗?
她说,好。
他放了一曲舒伯特的《小夜曲》,一边听,他一边给她讲,他讲的那么动情,那么专注,那么投入。
她想起来了,对,那也是一个落雨的夜晚,一是夏末秋初。雨很小,似有若无,似下非下,时断时续,窗开着,风轻轻地吹着沙帘。有条非常可爱的小狗,浑身雪白的京吧,蟋伏在她的脚下,像是睡着了。
她不知怎么地,忽然问了他一句:
“您的夫人,总不在家?您不孤单么?”
话一出口,她真后悔,真有些无地自容。她怎么会这样问他?
他却很坦然地说:
“我习惯了。这样生活,很好。我和她,绝不会争吵,呕气,打架。有点近乎柏拉图式的爱了,对不对?”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很忙。便有点顾不上个人感情。”
说罢,他沉默了。眼里蒙上一层她从未见到过的忧郁。好一阵没有说话。她直后悔,什么话不好说,说这个?
她觉得很尴尬,便安慰他,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情急中搜寻枯肠地说:
“这夫妻分居,不是个事呀。”
他点点头说:
“也许,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我很孤单。在事业上,我也许是个强者,可在生活上,我又是个弱者。十足的弱者。”
夏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被她视之如虎的男人居然对她说,他在生活上是个弱者!
在这座拥有几千名职工的医院里,他是拥有最高权力的领导人。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他过于谨言慎行,还是过份地洁身自好,独善其身?
她深深地感到他的善良和克己奉公。她又在想,他是在向她倾诉自己的内心世界。是在向她剖白,可以肯定,他对她的印象十分美好。
“你为什么不让她回来,把她留在身边?”她关切地问。她想起了那个黑眼睛白皮肤的女人。
“她有她的事业,她不会放弃她的事业。而且,她有她的生活。”
“那么你为什么不去迁就她?”
“同样的道理。我有我的事业,我有我的生活。”
他的语言是那样简洁,却讲述了那样大的信息量。她完全可以听懂。他的妻子太美国化,而他又太中国化。这是一个无言的结局。
“不过,怎么说呢?”他微笑了一下,在他的脸上是很难看到笑容的,于是,这笑容便使那张脸露出一种特别动人的和善,“也许我的家庭太美国化,我们之间会呈现出一种特别的宽容和谅解。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没有这种宽容与谅解,我们这个家庭,早解体了。”
她明白他所说的宽容与谅解是什么意思。这么说,她可以在美国享有她所需要的一切,而他在中国也同样可以享有他所需要的一切,包括性爱与情爱。是这样的吗?也就是说,在他们的夫妻之间,彼此并不承担什么权利与义务,是这样的吗?
她不禁有些不安,这不符合中国人的道德观念。
“婚姻不是爱情的监狱,而只是爱情的驿站。你说,我说的对吗?”郑院长问。
“驿站?”
“对。甚至你就把它理解成客栈,也无妨。驿站,这是一个古代的名词,就是说,人们跑得累了,在这里歇歇脚,喘喘气,休养生息,男欢女爱。休息好了,再上路。怎么,不好吗?我的这个定义不对吗?”
“对
“爱情,是人生的一种享乐,而不应当是一种刑罚。为什么非要让一对夫妻去相互折磨?为什么非要把爱情变成一种桎梏,来束缚,来压抑已婚的男人女人?也许这就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他像是在思索。他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软缎松宽睡衣,一根带子很随便地在腰上挽着,“也许你在想,我和我的妻子之间,是一种很松宽的婚姻契约?”
她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既然如此,还是以不置可否为好。
“对。的确如此。”他低声说。那杯葡萄酒已喝完,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地呷。“我在想许多留守男仕,或留守女士,对出门在外,或漂泊异乡的伴侣,那样牵肠挂肚,那样相互折磨。好不容易才团聚了,又要相互审查一番,看看男的是否在外寻花问柳,女的是否在外红杏出墙。何苦?”
夏雪不觉有些脸红,他是否是在说她?是否在讥讽她和陈述?她甚至有些惴惴不安。不,不会,这些她和他的机密,他又怎么会知道?
不会。是她多心了。
“你不猜疑她?”夏雪问,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妥,又让她不安了。
“不。”他坦率地说,“好不容易才见面,爱还爱不过来,干吗要用这些猜忌去伤害对方?不。我从不过问她的感情,我只要求她爱我。”
“是吗?”她又脱口而出。
他笑。
那笑容那么温和,那么开朗,那么坦白,一脸的灿烂。那是一个丈夫的真诚,和蔼的笑。
“不。我是很小心地避开这一点的,我绝不过问她在美国,在她的身边,她究竟有没有性伴侣。我说的够直率的吧?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她是个成年女子,又是个结了婚,却又单身独居的青年女子。我不能强迫她成年累月地去过没有性生活的生活。这是一种刑罚,一种残酷的刑罚。高尔基说过,没有爱情的生活,就像没有盐的饭。我能强迫一个人,天天去吃没有盐的饭吗?这人道吗?”
他的一双眼睛,锐利地在逼视着她。她不觉地在想,该不是他在向她暗示什么?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去问?不知道最好。”
夏雪在想,这种观念,这种作法,她能接受吗?
“这么说,”她问,“她也不过问你?”
“每次我送她走,她都对我说,郑,如果你身边有你喜欢的姑娘,你就留在身边,照顾你吧。对不起,我照顾不了你。”
“是吗?”她大大地惊讶了。“她真是这么说的?”
“下次她回国来,我和她在家里接待你,你亲自和她谈。”
“如果她从国外回来,发现你与另一个女人同居着,她又会怎么样?”
他笑笑,说:
“第一,不会如此狼狈。她从国外口来,会先打电话给我,这是一种礼貌。第二,她就是回家,也会按门铃的。”
“那岂不成了客人?”
“相敬如宾,有何不好?”
太让她惊讶了。她骇然地想;也许这是一种文明,而她和陈述,太不文明?
糊涂了。什么是文明,什么又是蛮荒,连这,她也弄不清了。
她忽然想到刚才来给她开门的那个女孩,十五六岁,长得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她和他共同生活在这样大的一所空荡荡的房间里……她不禁有些面红耳赤,不,这不可能。她是照顾他生活起居的褓姆。不要给自己所崇拜的偶像脸上抹黑。
她想走了。她甚至觉得,她在这样的夜晚独坐在这样一个留守独居的单身男人的家里,似乎不妥。
“郑院长,我该走了。”她说。
“为什么这么匆忙?”他奇怪地说,“我慢待您了吗?”
“不,不。没有。”她忙说,“您很忙。”
“再坐一会儿,”他挽留她说,“我的确很忙,我更愿意去作一个外科大夫,而不去当一个什么院长。身不由己哟。不过还好,这一会儿我不忙,而且想和你谈谈。走近你,也不容易哟。”
他这样看她!并且如此评价她,她几乎受宠若惊了,她忙说:
“院长……”
“你的先生是个记者?”
她点点头。
“而且有点名气?”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你们夫妻感情好吗?”他忽然问起这件事来,让她有点奇怪。是不是他听到了点什么?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笑了笑,算作回答吧。
“我看,你大概不是个贤妻良母型的女人。”
“何以见得?”她惊讶地问。
“需要我直说吗?”
她有些心慌。她觉得她难以面对她对面的这个男人。他比她的丈夫大不了几岁,几乎昆仲难分,但他比她的丈夫更有风度,更有权威,更有魅力。她对那句话深信不疑:女人由于崇拜而爱男人,而男人由于爱而崇拜女人。如果说到崇拜,似乎她对面的这个男人,更能让她崇拜。
她低头不语。
窗外,下起了梧桐细雨。
她的脚下,那只可爱的京吧小狗醒了,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她,看了片刻,她似乎明白了她是一位娇君,便跃身一纵,上了她的膝头。
好可爱的小狗!
那狗遍体雪白,身体比猫大不了多少,唯独那鼻头是黑油油的,显得那么既惹人爱怜,又幽默滑稽。
“喜欢吗?”他关切地问。
“喜欢。”她由衷地说。她一直想养一条小狗,可这样名贵的客厅犬,装饰犬和爱玩大,她不敢奢望。
“喜欢便抱去吧。”他说。
“不,”她忙放下那只狗,说,“不。君不掠人之美。”
“是吗?”他那么奇怪地盯着她,“掠人之美?”
她不禁满脸通红,她明白院长为什么那样盯她。她怎么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真让她噬脐勿及。
她忙站起身来,说:
“对不起,郑院长,我该走了,太晚了。”
他忙说:
“等一下,我拿把伞给您。外边,雨下大了。”
“不。”她不安地说,“一点点路,再说,一点小雨。”
“怎么?”他有点生气了,“拒人千里之外?”
她忙解释:
“哪里哪里。”
他索性靠近她,逼视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说:
“怎么,怕我会追求你吗?”
她大吃一惊,这句笑话,她可承受不起。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她如此敬畏的院长,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他却淡淡地一笑,从屋里拿出把很精致的雨伞,用那只男人的手,轻轻地,十分得体地,非常文雅地搂了她的肩,送她出门。站在台阶上,握住她的小手说:
“我会记住您的话说:‘君子不掠人之美’。不过,这种提醒似乎是多余的。”
“院长……”
“需要分辩,或者需要解释吗?”他爽朗地笑。
夜雨。在悄悄地下。花坛里,一丛桂花在开,好香!连那夜雨都变成了香雨。
她面红耳赤地站在玻璃门外的台阶上,厅里的灯光映照在她的单薄的身上,勾勒出她那美丽的,袅袅婷婷的身姿。她那么美!
他站在她面前,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他对她说:
“夏雪,你要当心一件事。”
“哦?”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身边有一个人对你虎视眈眈。”
“谁?”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姜盛。”
“我知道。”
她明白了。让她高兴的是,院长不但觉察了,还这样关切地提醒她,她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感激之情。
“这个人心胸狭窄,忌贤嫉能。”院长说,“这样的人,怎么能够重用?”
她很庆幸,这样的话出自院长之口。
“但是我还要提醒你,”院长说,“这样的人,你千万别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的手里,别授人以柄,万一让他逮着点什么,他立刻会弄得你身败名裂。”
“我能有什么把柄会落在他的手里?”她不以为然。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院长说,一边说着,一边朝花坛里看,有只蟋蟀在麦冬草里大声地欢叫。“最近,他就抓住了点什么。”
“是吗?”她骇然了。
“不是你,”院长说,“是你的先生。”
“他,陈述?”她有些莫名其妙。
“他是听李风说的。”
李风,医药部主任,姜盛的连襟。这个人,可是医院里的一个人物,财神。
“他说什么?”
“他说,他有天在‘东方’夜总会碰见了陈述,陈述带着一个非常妖艳的女孩去跳舞,跳完舞,又去陪了那女孩去楼下的小电影院,坐在情侣包厢里看通宵电影。两个人的那种亲昵的样子,可以断定不是一般关系。”
夏雪顿时如遭雷殛!
她记不清当时她都说了些什么了,对,她好像木呆呆地问过他一句:
“是‘东方夜总会’的吧台小姐?”
“不,肯定不是。据李风讲,肯定不是吧台小姐,那天和李风一起去东方夜总会的,还有医药部的王丽琴。这种事情,还是当心一点好,夏雪。医院里女人多,这种绯闻可是刮得比风还快的。”
看来,不是无中生有。
“你的先生是位颇有名气的记者,这种事上越发要当心。而且,您的这位先生,好像也有点锋芒太露,您该好好劝劝他,会招灾惹祸的,是不是?”
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走了一段,她才发现她自己在哭。
她恨他,恨他!
他丢了她的脸,人家会耻笑她,嗤笑她,会幸灾乐祸,会戳她的脊梁骨,她的丈夫在外边搞破鞋!
她在雨里走,跌跌撞撞地走。她在想,这是真的吗?
可能,完全可能。
她常不回家,在医院值班,而他也常有在报社值班的时候,而且,她又想起了他从广州回来的那个夜晚,还有那张背面印有照片,正面印有红唇的点歌单。
她恨!
她咬牙切齿地恨他!
而且,不该惹的事,他偏惹。死牛犟!
……
今年春天,她们医院出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得从姜盛的连襟李风说起。李风是他们医院医药处主任,这个部门既是医院大权在握的部门,又是出了名的肥缺。而李风也是出了名的财神。
有人说,这个医院就肥了一个李风,有人说李风发了大财,最少家财百万贯。而且此人在医院树大根深,上上下下都已经被他买通,没人敢不买他的账。据说,他还跟黑社会交往甚密,走私毒品,贩卖吗啡,无所不为。
可陈述偏偏想要惹他。
这事也怪她,偏在饭桌上闲谈,说了李风的劣迹,这陈述竟然犯了牛脾气,非要逞个能不可。
爱走黑道儿的人,迟早会碰上鬼。没等陈述去揭发他,检察院早已收到群众举报,并且根据举报的线索,轻而易举地拿到了罪证。在龙城医药公司与远东集团医院的往来账目中,发现了漏洞,检察院采取突然袭击,连夜行动,传讯李风,突击审讯,在人证物证面前,李风面色如土,一触即溃,承认了他的犯罪事实。
说起这件事,其实夏雪也知道,去年冬天,医药处买进了一批先锋霉素,这批先锋霉素已即将过期,但进价还很高,后来,情急之下,医院又将这批针剂处理给了一些个体医院和医生。每支以五元多进的,以5.5元的价又批了出去,医院赔进去十多万元。
这件事夏雪是听张洞年说的。别看张洞年“蔫儿”。张洞年心里明白如镜,姜盛天天在操他的娘,他能隐忍不发,这样的人也不简单。他在暗处观察,瞅准了,他也会冲出来咬他一口!
夏雪免不了又在饭桌上,一五一十地倒给了陈述。
陈述恨得咬牙切齿。
去年冬天,小黛总是咳嗽,大约是因为碰上了暖冬。一冬天几乎没有下雪,天气总是暖洋洋的,有天气温居然高达18℃,热得棉袄都穿不住,大人小孩都闹病。小黛咳嗽越来越重,咳得晚上都睡不成党,嗓子也哑了。打青连霉素都不起作用,于是改成了先锋霉素,一连打了十五天静脉注射,总算好了。可一结账,给医院付了1570元!
小孩子嗽咳,就这么点儿病,居然花了1570元!一看单据,一支先锋霉素8.5元,每次10支,85元,还不算葡萄糖液,一次性注射器注射费。
一台十八寸的彩色电视机,几声咳嗽,没了。
心痛之下,陈述写了篇文章,题为《不敢生病》,在日报的“周末经济”专版上,以头牌头条的位置发了。他在文章中说,从1986年到1996年,十年间,职工工资上涨了五倍,可医疗费用却上涨了近一百倍!人人谈虎色变。
文章写得其情也痛,其辞也切。针眨时弊刀刀见血。反响强烈。
那时,陈述便怀疑医药界的腐败程度不亚于建筑业,各种名目的回扣,中饱私囊,从中渔利也是大幅度拉高医药价格的重要因素,如今,从李风的一案中得到了证实。
检察院查出,仅李风从这家医药公司买进这批不过三万支先锋霉素中,李风查有实据的回扣,便有3.6万元!也就是说,在每一支先锋霉素中,便有1.6元装进了李风的口袋。
也就是说,陈述为小黛所支付的1570元药费中,有近300元,装进了李风的口袋!
这种药房硕鼠,这种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吸病人血的蚂蝗,能不人人喊打?!
然而陈述的文章发表之后,在医院里的反响却与外界大相径庭。
据中央电视台新闻评论部的调查,十大热点话题中,医疗竟位居榜首。可见老百姓对此事反应之强烈。
说话也是,人吃五谷,生百病,谁又能不生病?可面对如此价位的医疗费用,谁又能不心惊胆颤?
陈述的文章发表之后,有天,她去向院长汇报工作,院长听完汇报后,很婉转地说了几句话,话虽不多,却掷地有声,他讲的很风趣,可夏雪听了却想哭。
院长说,去年夏天,我妻子从美国回来,到医院里转了一圈。对我说,你知道我对你们这个医院的印象如何?我说,嗯?你说。她笑了笑说,你们医院像一个想去参加选美的灰姑娘。什么意思?我问。她却说,我的意思还不清楚吗?长得很漂亮,可衣衫褴褛。
夏雪听得清清楚楚。
走出院长办公室,她一路上都想流泪。郑君秋这个院长当得很难。
他一心想把这个医院办成国内第一流的医院,可没钱。到处都在要钱。
她想,那个美国女人说得对。既形象,又生动。远东医院软件不错,院长是个很有办法,医务水平很高,管理能力很强的院长,对医院管束得相当严厉,所以医院才能如此生机勃勃,井然有序。
可医院又的确很穷。
医院的病房设施与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走进医院大门,到处都很整洁,可到处又都很破旧。老式的电梯,老牛破车似的,一周里运行不了几天,坐上七八个人便开不动了。
医院想刷白墙壁,却没有钱去铲掉墙皮,重新施工,便弄上些涂料一刷了事,于是那墙皮便到处破裂,翻卷,起皮,如同一片片的牛皮癣,银屑病,谁看了能不难受?
唉,真是衣衫褴褛,衣衫褴褛!
可陈述却还在那里措辞激烈地攻击医疗费用上涨无度!
她想,院长真是喜欢她,所以才把一种难言的愤怒,无奈的悲伤,用这样一段俏皮话,心酸地告诉她。
为这,她回家与陈述大吵一顿,吵了个天翻地复!
可他不仅不认错,还理直气壮。她得承认,他讲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并且一言中的。他讲美国的医疗制度,德国的医疗制度,法国的医疗制度,最后又回到中国的医疗改革。结论是中国人的医疗负担是最沉重的。其原因是医疗保险体系根本没有建立。
她服了。她说不过他。可她劝他,别管她们医院的事,你躲远点,行不行?让我安静点行不行?外科的“三国演义”,“三足鼎立”的局面,够让人如坐针毡的了。
他却笑,“三足鼎立”好呀,三条腿的板凳是最稳当的,对不对呀。两点决定一条直线,三点决定一个平面呀。
而远东集团医院抓住了李风这样一个硕鼠,陈述更是觉得太解恨,太解恨!他当即去检察院采访,并写出了《蚂蝗》一文,跟踪采访报道,在报纸的“案与法”专栏连载。
连载才刊登出“之二”,陈述便收到一封信,那封信显然不是邮递员送来的,因为根本就没贴邮票,是有人直接丢进他的邮箱的。牛皮纸信封里装了两粒子弹。
陈述想了许久,决定还是让夏雪知道这件事好。对手的威胁不仅是针对他的,夏雪和小黛比他的处境更危险。
看见那两粒子弹,夏雪真是面无人色。她最怕的是小黛,她哭,若是没了小黛,她立刻去死!
她受不了!
家里三个人,谁也不能去死!
她的拳头,雨点般地落在陈述背上,她哭,她叫,陈述,你少惹点事,行不行?让一家老小担惊受怕!
她恨死他了。
检察院抓了李风,关你屁事?李风杀了你爸,还是奸了你妈,抢走了你老婆?你干吗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落井下石?
陈述惨笑着说:这是除恶务尽。
她叫,除恶务尽?小心人家把你斩草除根!莫非有一天,你的老婆孩子卧尸街头,你才悔恨莫及?!
她哭,说,陈述,咱俩离婚吧。我受不了。你不怕死,你英雄,让我们娘儿俩活着吧。我们怕死。我不心疼我自己,不心疼你,我心疼我女儿!
陈述也流了眼泪。
他的“连载”才发完,不过半个月,李风居然放了。
李风居然风风光光地又回了医院,医院里谁见了他谁握手,仿佛他出去访了一次拉丁美洲。而且,天天有人给他接风,压惊,天天有人宴请他。他还是那么红光满面,神气十足。
姜盛不阴不阳地在外科说,实话告诉你,李风在检察院,法院,看守所,公安局,到处都有他的铁哥们儿,在看守所里都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进出“桑塔那”。哼,这回李风没栽,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反贪局的局长,栽罗!你知道保他出来的是谁?院长郑君秋。院长院党委保他出来的。知道不?
夏雪听得心惊肉跳。
她相信姜盛的话,郑君秋可能会保释他,这个院长是个喜欢息事宁人的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