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夜空不寂寞》作者:胡晓梅【完结】 > 夜空不寂寞(胡晓梅).txt

  她是流着眼泪走进法院的接待室的。这是她今生今世第一回走进法院的大门。

“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郑梅妹问。

“我想,有这样的机会。到了法院,还会有调解程序。而且,我那时候相当心软,如果他跪下来向我求饶,他认错,我会撤诉的。可我没想到,完全没有想到,我和他会真的离婚。真是始料不及。”

“我想跟您的丈夫,啊,也许该称作‘前夫’谈谈,好吗?”

“好。”

“您能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吗?”

“74203682。”

“也许,如果有必要,我们也想找那个女孩谈谈,您欢迎吗?”

“欢迎。”她诚心诚意地说。她觉得她的心跳在加剧,“卜卜”地跳,擂鼓似的。她知道这场谈话对她的份量。对她的家,对她的小黛,天哪!怎么说都不为过!

她诚心诚意地欢迎有人来帮助她调解她的家庭关系,来疏通她心理的路障。她天天在为别人理顺肠扭绞,胆结石,肾结石,肠梗阻,怎么就没有人来帮帮她呢?她甚至感到悲哀,怎么直到现在,人们的目光依旧留在生理性的病变上,就注意不到心理性的溃疡呢?

这道难题,对于她,太重太重。压得她几乎窒息。

现在有人向她伸出手来,要拉她一把了。她能不激动,能不铭感五内吗?

可郑梅妹觉得,她很高兴,至少这个病人,第一,承认了自己有病;第二,愿意接受治疗;第三,肯与医生合作。

于是,她拨通了陈述的电话。

22 对白

扪心自问,难道说在她和他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她自己就不曾为情所困?她自己就不曾有过在另一个男人的诱惑面前,心猿意马过?而他又为什么能那样冷静?按说,男人比女人的占有欲、独享欲更为强大。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

“您是陈述先生吗?”

电话铃响了许久,至少有两二分钟吧,才有人拿起了话筒。显然,是被从梦中叫醒的。

“您是——?”

“对不起。这么晚地打扰您。我是省广播电台的‘夜空不寂寞’热线。”

“‘夜空不寂寞’热线?”他很惊讶,似乎清醒了些,“‘您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我可不可以先不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可以。”他无可奈何地说。

“我想,”郑梅妹小心翼翼地说,“难道您不感觉到,您需要我们的帮助?”

他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

“需要。确实需要。可你们打电话给我,显然是有目的的,是有备而来。”

“直奔主题?”郑梅妹笑。

“对。”他也笑。

“那么我们谈谈,好吗?”郑梅妹那么诚恳。

没有回答。

“怎么了?”她奇怪地问。

“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他说,“你们怎么会知道我的情况?”

“我是否还可以说——”

“我可不可以先不回答这个问题?”他替她抢着说了。

她笑。

他也笑。

气氛却一下子融洽了,她觉得,他开始喜欢和她谈话了,谈这个纯个人的话题。

“那么,这个不谈,那个不问,我们又谈什么呢?”他说。他开始喜欢这个无法见面的小姐了,她的声音那么悦耳,纯净,纯银一般,语气又那么亲切,真诚。

“谈谈你自己。”郑梅妹说,“我是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陈述显然吃了一惊,随即是一阵沉默,他像是在思索。停了一下,他自言自语地说,“心理医生。我的确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他叹了口气,郑梅妹觉得,他的心境变了,他欢迎她了。

“我离婚了。我是个单身男人。”他悲伤地说。

“我知道。”郑梅妹坦率地说。

“所以你来找我?”他问。

郑梅妹原想掩饰一下,以避免有侵犯他人隐私之嫌,可她立刻又感到没有这个必要,于是,她直率地说:

“也许。”

“可我也真需要找个人谈谈,不然,我会憋死的。谢谢您。我可以请教一下您的芳名吗?”

“郑梅妹。”

“好媚人的名字。”

他又不说话了,像是一时间无从谈起。

“你很爱你的前妻?”郑梅妹在诱导他了。

“是的,很爱。”

“所以,离婚对您是件很痛苦的事?”

“是的。”

“并且,你很爱你的女儿,小黛。那是个非常可爱,既聪颖又乖巧,既听话有善解人意的小女孩。”

“对。你怎么知道?”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便是一声笑语,“我又问了。”

“所以,你渴望重修旧好?”

夏雪一直在听。

听筒里听得非常清晰,包括他的一声叹息。她很感动。哪怕是仅仅为了她的前夫那句“是的。”她也想流泪。

她甚至在自责了。

“又让您说对了。小姐。”那个男人叹息地说。

“你们为什么离婚的?”郑梅妹问。

他又不作声了。是在思索,还是在咀嚼?

“离婚已经两年了,痛定思痛,您不至于至今还弄不清原因吧?”

“你怎么看待我和她的离婚?也许当局者迷呢。”

“那好,我直说了。”

“最好最好。”

“我猜想有两个原因:第一,是您的前妻脾气不好,太容易冲动。第二,是因为另一个小姐。我说得对吗?”

“入木三分。”陈述几乎要哭了。

夏雪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郑梅妹会将他俩离婚的原因总结成这样两点,而且第一条是因为她的脾气太坏!可她细细想想,她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而且是人本三分。

如果她不那么冲动,也许今天他们三个人不会都如此痛苦。

“对于第一个原因,我们暂且不谈,因为那毕竟不是在你我之间能解决的事。我们谈谈第二点原因,好吗?”

“好的。可对于第一点原因,我也想说几句。行吗?”

“你说。

“这一点我是最深最痛的伤者,所以我不能不说。她太容易冲动,把事情往往看得过于严重,她每一次的发怒、发火、冲动,都给我和她的关系,对我们的家庭关系造成新的、深痛的创伤。所以才使我们三个人都生活得那么痛苦,而在这种痛苦中,最痛深创巨的是她自己,而我,几乎已经麻木了。

她在心里流泪,他说得对。他说得那么恳切,如同一个大夫一针见血地在讲述病人的病情。

“我想追溯一下你们的情感历程,”郑梅妹说,“也许这就是一份病历?你愿意回忆一下你们离婚的经过吗?”

他没有作声,电话耳机里只有很轻很轻的沙沙声。许久许久。

“也许,这是你内心深处的伤疤,一碰就会流血?”

“不。”

他到底回答了,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声叹息就像地层深处不胜重负的一声呻吟。

“我一直希望能找一个人倾心相谈,可我就是没能找到。这种悲伤,这些痛苦在我的心里积淀得太深,太久,太沉重。我是难得找到一个人向他倾诉的。”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笑声,是一声苦笑,凄凉的笑,还是悲怆的笑?

“也许你说得对,这个记忆的确是我内心深处的一块疤痕,一碰就会流血。可你知道吗,越是如此,患者就越是关心自己那块难以痊愈的伤口。越想揭开纱布观察一下创口的溃疡面,您没有这样的体会吗?”

我走了二十天,去乌鲁木齐采风,为了办好报纸的副刊。

我在乌鲁木齐打了许多次电话给家里,家里都没有人接,我想,她是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反正我又不在家。于是我又打电话到她家,也找不到她,家里答复说,她上夜班。可打电话到医院,也找不到她。

我感到有些不安。她又生我气了?

随她去,过几天就好,我相信,我离开她一阵子,一回家,她就会又重新扑到我怀里,久别胜新婚么。这电话不打也好,保留一份悬念,给她一个惊喜。

下了飞机,是夜里一点,到家,一点四十分。走到楼下,我抬头看看,屋里黑着灯。小雪和孩子都睡了?

上楼,走到家门口,我的心跳跳的。

防盗门是锁着的,我掏出钥匙开门。轻手轻脚地把门开开,我想吓她一跳。可一走进屋里我就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那气味就像走进了地下室,是灰尘味,霉湿味,葱蒜味儿。怎么回事?

我没开灯,可屋外的街灯透过纱帘洒落在室内,屋里并不算很黑。卧室的门是开着的,我朝卧室里看了一眼,卧室的床像是空着的。

我那么失望,那么沮丧!

我匆忙地打开灯,果然,空荡荡的屋子,她和孩子都不在。我直后悔,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她?

我放下行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用手一摸,茶几上,薄薄的一层灰尘,这屋里很久没有人了。屋里的气味好难闻,我推开窗,让窗外清凉的风刮进来一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三日,小学都开学了,小黛该上学了。雨季。每年开学,孩子们都是打着伞去上学的。屋外下着夜雨。这样的深夜,别打扰她们母女俩了,让她们睡吧,此刻她们该是在梦中呢。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天气还是很热,冲一冲身上的汗。然后我上床睡了,那一夜,睡得不好。一觉醒来,天已亮了。我一看钟,都八点四十分了。小黛已上学走了,我想,该去找夏雪了。

我匆匆地洗漱,刮脸,穿上干净的白衬衣打好领带,穿上西服,才准备下楼却看见门缝下有一封信。这封信恰好落在防盗门与房门之间,昨晚进门时天黑,我没看到。

我捡起信来一看,居然是区法院的公函,我吃了一惊,有什么麻烦事,法院会来找我?

我拆开信一看,居然是一张传票!传票里有附着一份起诉状副本,再一看案由:离婚!

我如遭雷殛,两眼墨黑,几乎晕倒!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怀疑这是不是我的幻觉?

可那法院的公函,传票,明明白白的起诉书副本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

许久许久,我的眼睛都看不清纸上的字。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婚姻的牢固。我只知道她那疾风骤雨般的脾气,但我也知道,其来势愈猛,去势愈疾,不必挂在心上。可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她是下了决心,并作了准备的。

我这才又回到屋里,细细地察看犀里的一切。看来,她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家,至少已经有一个礼拜。

冰箱里放在冷藏室里的面包,居然长出了绿毛,食品柜里有只盛着半碗鸡蛋羹的碗里,早已长满了霉点。

我再看看,她的衣物,还有孩子的衣物,都拿走了。

天哪,她真的破釜沉舟了。

我忙查看锁在柜子里的债券、存单,已一张不剩。只有一个活期存折,上面有3000元存款未动,也就是说,我的十几万元存款,我十年来积蓄的稿酬,全部被她转移了。登时,我的悲伤变成了愤怒!

好贪婪的女人!

一夜间,我成了穷光蛋!

如果说,我见到起诉书的第一个念头是找到她,和她好好谈谈,推诚相见,向她认错,乞求她的谅解和宽恕,那么现在,我一腔的怒火,愤懑和憎恨!

如果,我和她之间只有感情的纠葛,是我作错了什么事情,或者伤害了我对她的情感,我会流着眼泪去接她娘儿俩回来。可现在,不是这么回事了。

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回心转意,执意要和我分手,为了孩子,我也许会把我的全部积蓄,这十来万块钱全部送给他,那是我心甘情愿的,至少,我可以让我的前妻和我的孩子感到,她曾经拥有过一个爱她的丈夫,我的女儿也会觉得她的父亲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可现在呢?

强盗!

贪婪而下贱的女人!

……

我不打算再去找她。我会提供证据,要求法庭在审判前诉讼保权,保护我的财产,请银行冻结这笔存款。

一阵怒火烧过,我又那么疲惫。我又在想,也可以谅解,她的收入菲薄,与我相比,她在经济上是个绝对的弱者。也许,她拿走这笔钱的目的是以便在法庭上与我抗衡,以争夺小黛的抚养权?

一想到这儿,我立刻冷静了许多。

这是一个合情入理的解释。

她一个月的收入,连工资带奖金也只有七八百元,可我已超过了一千多元,还不算稿酬。我的稿酬收入,几倍于工资。如果我要求抚养小黛,法庭肯定会判给我。

她应当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可想到这里,我又感到了形势的严重,也就是说,她不但已经铁了心要与我离婚,而且已经作了充分的准备。只怕不是我的苦口婆心能让她回心转意。

我不想离婚,至少我在精神上完全没有准备。我重新审读我的妻子,妻子是个好妻子,她年轻,美丽,正直,善良。除了脾气不好,肝火太盛,什么地方都好。

我绝不放弃小黛,女儿乖巧,聪颖,漂亮,活泼。

我又在想,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好好的家,为什么要解体?这种解体,对我,对她,对孩子,有什么好处?

不行,我一定要找她谈谈,好好谈谈。冷静地,恳切地找她谈谈,我应当相信,我们毕竟在一起已经生活了八年,一夜夫妻还百日思呢。何况我们还有个女儿。

我打了电话到医院,医生办公室答复说,夏雪正在作手术,不能来接电话,让我下午再打。

我无法可想,又心急如焚,便跑到她家里去找小黛。米到夏家,岳父岳母一如既往,还是那么热情地接待我,我和夏家的关系一直很好,甚至比她和她的父母还好,我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婿。我试探着问家里的情形,很快便弄清楚了,夏雪要跟我离婚的事,她的家里一无所知。她根本没告诉家里。如果在这件事上她想要得到家里的支持,几乎不可能、她要是跟我离了婚,她家里也绝不会接纳她。就是老支人那句话:嫁出门的女子,泼出门的水。

更何况她有什么能摆到桌面上来的理由?我有什么错?她有什么理由来拆散这个家庭?

有一阵子没见岳父岳母了,丈母娘忙着包饺子,老丈人拿出了“孔府家酒”,招待我这个女婿。

中午,小黛回来了,一回来就扑到我怀里,跟我好亲热了一阵子。我悄悄地在她耳边问:

“小黛,你为什么要转学?”

她看看我说:

“我妈妈说,这个小学教育质量高,再说,爸爸常出差,妈妈接送我不方便。”

我想想,这个理由也能成立。我心里有些释然,她接着又说:

“妈妈不讲道理。”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

“我在那个学校好好的,干吗要转学,老师同学都哭了,我也哭了。到这里来,谁也不认识。”

我看看孩子,孩子眼圈红了。我抱紧她,安慰她:

“别急。到一个新环境,肯定不适应。很快会熟悉的,像小黛这样的乖孩子,谁不喜欢?”

这一点,我非常自信。小黛每到一地,总有一帮孩子们追着她跑,她那么可爱,那么随和,而且那么善解人意。

在新疆,我给岳父岳母带了哈密瓜干,葡萄干,牛肉干。老支人,丈母娘十分喜欢,给小黛买了顶非常精致的新疆帽,还有皮衣皮裙,她穿上那么俏皮,可爱,那么叫人喜欢。

中午,她不回家吃饭。

吃罢饭,我送小黛去了学校,这才离开了她家,我心里空荡荡的,没见到她。但至少有一点安慰:她相当孤立。不要说她的家庭,连孩子都不会支持她。而且,这方面的工作,她根本没有作。相反,无需我去作什么工作,他们都会支持我,都会站在我一边。

在中国,离婚并非“无理由退货”,不实行“三包”。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民族心理。婚姻并非完全是一种个人行为。也许它是一种契约,可毁约一方要承担违约责任。

从她家出来,我倒觉得有一点轻松。我所处的地位比她有利,我是可以博得人们同情的人。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暂不去找她?她肯定会马上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她也知道我一定会丧魂落魄地去找她,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求她,用我的眼泪和我的忏悔去乞求她的宽恕,她呢,正好可以痛痛快快地,淋漓酣畅地报复我,折磨我,打垮我的意志、抵抗和自尊。

我想,我反其道而行之。我沉住气不去找她,省得她躲我。我理顺我的心境,安排好我的生活,清静清静,舒舒服服地过上一阵子单身生活,当一阵子单身贵族,何妨?

在这件事上,应当说,女人比男人脆弱。我不去找她,她立刻会感到她的“核威慑”不过是个纸老虎而已。失望、沮丧、屈辱的反而会是她。她会垮下来的。

想到这儿,我真想笑。

等她垮下来,我再去收拾残局,岂不是应了兵法上的“避其锐气,击其惰归”?那时候,摧枯拉朽,岂不是事半功倍?

也好。

我决定回家,先把家里好好打扫一下,扫扫屋里的霉气,晦气。

另外,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把正在写的几篇作品扫扫尾。对,写作是我调整自己心态最好的“十金救心丹”。好好写几篇散文吧,以我现在的这种心态,一定能写出最优美,最能打动人心的好散文。

刚回到家里,BP机嘟嘟地叫,我看了看,是她,梅蕊。我决定不复机,非常时期,还是避避瓜李之嫌吧。

我卷起袖子,先打扫,用吸尘器把屋里的土好好地吸了一遍,我的天,那土好厚!然后,擦洗地板。这些活过去都是由她干的,女儿和她抢,母女俩大吆小叫地干。现在,屋里太静了。

我打开影碟机,放歌。一边打扫卫生,一边听音乐,可一听音乐,我又想她。尤其是那首我俩唱过无数通的《在雨中》:

在雨中

我见过你

在夜里

我送过你——

这两句,向来是由她唱,她那略带沙哑的嗓子,真有些如泣如诉,要想不想她,也真不容易。下面两句,总是由我唱的,我不自觉地在心里唱,那旋律,小河流水似的。

在春天

我拥有你

在冬季

我离开你

有相聚

也有分离

人生需要

去努力。

有欢笑。

也有哭泣

不知谁能躲得过去?

唱到这里,我的心在哭泣。声音不觉有些哽咽。我想,我是何苦?何苦自己折磨自己?这岂不是自虐?

可我偏就喜欢如此。也许正是一位哲人所说:痛苦,是人类一种高尚的感情?

我不再唱,可那歌声依旧如水流淌!

你说人生艳丽

我没有异议

你说人生忧郁

我不言语

只有默默地忍受

这一切

承受数不尽的

春来冬去!

这歌声,从如诉如泣的西窗细雨开始,却结束在如钱塘观潮一般的汹涌澎湃之中,我听得痴了,听得呆了。

我忘得了她吗?我能平静吗?

我坐下来,吸烟,猛猛地吸,吸得那么呛,那么凶。

她恨我吸烟,我总是躲着她,背着她吸,现在她走了。我想怎么吸就怎么吸!她在家,我得时时地看她的脸色,屋里总要一尘不染,她有一种洁癖,现在,我屋里就是成了猪圈,谁又能说一个“不”字?

我何不作一次“快乐的单身汉”?

大丈夫何愁无妻?!

23 灯红酒绿

虽然她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黑暗里正在发生些什么。男人急促的呼吸,咻咻的喘息,女人慌乱的推拒或快乐的接纳。男人的恳求哀怜和女人的柔情蜜意。

很快,最初的这一阵混乱如同一阵秋风,扫去了卷走了一地金叶,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沙沙的雨声,亢奋的,激昂的,欢乐的雨声……

陈述的反应的确让夏雪意外。陈述的电话打到医院时,夏雪正在手术室准备手术,她可以来接,也可以不接。她拒绝了,并且告诉医生办公室,凡她的电话,一概不接。

可她知道,他回来了。她想,他一定会来找她。中午,她故意跑到护士长家里去聊天,一直聊到上班。他如果去她的宿舍找她,计他罚站。

护士长住的房子在她的宿舍对面,三楼,从这里的窗户可以看到她的宿舍,如果有人来找,她一眼就可以看到。

没有人找她。她很有一点失望。

下午,正好卫生厅有个会,她本来可以叫别人去,可她偏要去,走了。开完会,她想,肯定,陈述会在她的宿舍门口等她,她便故意绕到护士长住的那栋楼上,朝下看,不,没有人找她。

她弄不清她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是轻松还是沮丧,或者失落?

她不想在宿舍里等他来找,也不想回家听父母絮叨。她一转身出了医院,她忽然有一种想法,现在,她不是也成了单身贵族,何不到歌厅里去潇洒潇洒?

这么些年,她围着丈夫和孩子转,几乎忘记了自我,现在一离开丈夫孩子,她倒觉得她不知该干什么了。那些年,每天下了班匆匆朝回赶,大多数时候,只要陈述在家,总有已经作好的饭菜在家等她。用陈述的话说:

“你只要张嘴就行。如果你欢迎我喂你,我也乐此不疲。”

她笑。

夜空不寂寞

其实,她还喜欢自己作饭,陈述作饭,热情可嘉,质量不敢恭维。可这已经难为他了,她只有满口赞誉的份儿,岂有它哉?

那时候,吃完了饭,她总是让丈夫坐着,自己去洗涮碗筷,然后,一面督促女儿学习,一面拿起毛衣,坐下来看电视。

可现在干什么呢?

一个人,溜什么马路?又不想买什么,逛商店有什么劲儿?况且还下着雨。

去听歌吧。

到处都是歌厅。她走进一家歌厅,找个座位坐下,才一坐下她就有一种感觉,她不该到这种地方来,这是男人的世界。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可既然来了,她又怎么走?一个座位三十元,就这么坐一下,亏不亏?

有小姐来问她:

“就您一位?”

她白了她一眼。她又问:

“给您来点什么?”

“‘杏仁露’吧。”

小姐给她送了“杏仁露”来,她打开,慢慢地呷。台上,有歌手在唱,唱《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唱得很好,大约是舞厅里请的专业歌手。她不禁在想,她也是一个不回家的人了。听着听着,她不觉有点泪眼模糊了。

歌厅早就已是一种时髦,这些年来的家庭生活,她早早地为妻为母,使得她远离了这种时尚,远离了这种时髦。这会儿,她迷迷瞪瞪地半躺半卧在沙发上,独自一人,在这迷迷离离的音乐和灯光之中,享受孤独。

她在想,他在干什么?他怎么会不来找她?他怎么不疯,不狂,不号?他真的无动于衷?她真的对他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她咬牙切齿地想,如果他今天晚上不来找她,她绝不饶恕他,绝不!

她流着眼泪在心里诅咒他,他如果还不来找她,她就叫他妻离子散,一文不名!

她坐的那个地方,是舞厅的一个角落,桌上,一只高脚酒杯里点着一支流泪的红蜡烛,幽怨的灯光忽忽地闪。

忽然她感到有个男人在她身边坐下,很亲切地对她说:

“夏大夫,怎么,您一个人来潇洒?”

她吃了一惊,睁眼一看,此人她认识,是院里的医药处主任李风。

怎么会偏偏碰上他?

小白脸一个。按说,那张脸长得不丑,有人背后里叫他贾琏,大观园里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他穿着一身非常得体的名牌西装,打一根金利来领带,微笑着打了一个响指,立刻有个吧姐过来,他说:

“来瓶‘XO·人头马’!”

立刻,有瓶洋酒送了过来,两只高脚酒杯。这酒夏雪在超级市场上见过,一瓶1000多块,她是不敢问津的。

他先给夏雪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

“请,夏小姐。”

他换了称呼。

夏雪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李风的确并不讨厌,甚至对女人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他不但漂亮,富有,潇洒而且落落大方。

她身不由己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她觉得那酒有点像葡萄酒,有点涩,有点酸,还有股说不上那是股什么味儿,她真有点奇怪,名气如此之大的酒,会是这个味儿?

她欣赏不了。

她觉得有许多极终享受,她都欣赏不了,比如说那桑拿浴吧,那么风靡一时,成了一种时尚,她让人拖着去洗了一次,差点儿没闷死,憋死!

她看着那不红不黄的杯里的酒,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的先生,怎么没陪您来?”他关切地问。

她不回答。停了一下,她似乎觉得不回答有些不大礼貌,便反问了一句:

“怎么,您没带您的妻子?”

他却笑了一下,也反问:

“到这儿来的男人,谁会带上妻子?”

说罢,放声大笑。

她不禁想起了郑院长告诫她的话,陈述身边有个女人,也许碰上陈述的人,是他?他是天天晚上灯红酒绿的人。

“你在歌厅里碰到过陈述?”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李风。他却微微一笑,说:

“小夏,这件事,逢场作戏,您又何必认真?比如今天,你和我一起在这儿,若是让别人碰到,岂不是也要怀疑你和我不干不净?”

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此话不假。她的眼睛不自觉地朝舞厅里扫,灯光很暗,能见度极低,似乎不必去操这个心。

“小夏,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必那么认真,活得那么苦,那么累?对得起自个儿吗?”

这话,她觉得很中听,句句入耳。她在想,她何必那么耿耿于怀?这个男人,他想来便来,他想去便去,何必望眼欲穿地等,盼?他在外边有没有什么相好,眼不见为净。何必炉火中烧,牵肠挂肚?只要自己生活得好,又何必在乎别人飞长流短?

她不禁有些释然,对眼前这个男人,既不反感,也不戒备了。

“小夏,在医院里,虽说咱们几乎是天天见面,可由于业务上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又陌同路人,今天在这儿碰到,可真是幸会,幸会!”

他端起酒杯敬她,她只好又喝了一口。这口喝下去,她觉得有了点后味,那口感似乎比第一口也好一些,而且,身体里似乎也感到了酒精的渗透。

“这酒,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她笑。

“别忙著作结论,你要细心地品尝。会上瘾的,小夏。”

小夏看看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笑着说:

“李风,您可真是咱们医院的一个人物。能喝得起这样的酒。若是没人请我喝,只怕这辈子我也不会去买这样的酒喝。”

他叹了口气,说:

“夏大夫,别死心眼儿。咱们医院里,猪朝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门道儿。别的不说,就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字,中国人的收入,工资仅占四分之一。也就是说话,四分之三的收入,是隐形收入。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远的不说,就说你吧。像你这样体面的家庭,是靠工资支撑的吗?你家的总收入,工资能占多大比重?”

这话倒也有理,她家的主要收入,是靠陈述的稿酬,工资收入仅占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尽管如此,这样的收入,对于这样的生活费用,她的家也仅仅维持在中下水平线上。

“这话不全对,李风,陈述挣的可是血汗钱。还时不时地要缴纳个人所得税。”

“夏小姐,这个你能保证吗?”

“能,他的收入,我都知道。”

他笑了笑,那笑意味深长,他的眼睛瞅着杯子里的酒,斜睨了她一眼,说:

“您都知道?您的自信,太过了些吧?你若都知道,他能金屋藏娇吗?”

“金屋藏娇?”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奇怪地问:

“你知道?”

他笑笑:

“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不知道。”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言自语地说:

“是吗?”

她才平静下来的心,又绞疼起来了。李风忙说:

“小夏,对不起。我可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说呀。”

这会儿,舞厅里响起了震耳欲聋,让人心悸的迪斯科音乐,李风伸手拉她,说:

“小夏,来,我们来跳一个,好吗?”

她不加思索地站了起来,说:

“不,我不会。”

李风却笑:

“跟着我,我怎么扭,你就怎么扭。我怎么跳,你就怎么跳。照着葫芦画瓢。放松些,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他走下舞池,尽量只作几个重复的,最简单的动作,让夏雪跟着他学。才不到两分钟,夏雪已经能挺像样子地跳了。

这迪斯科的音乐,那震耳欲聋的音量,那火一样的旋律和节奏,很适合夏雪此刻的心境。也许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感到有需要消磨的时间,她希望她在这狂放的音乐,舞蹈和吼叫中忘记这苦恼着她的一切,哪怕是暂时的忘记。

李风真的很快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是他一直又恨又怕,又极想接近的女人,在这里碰到她,真是让他喜出望外。

他非常清楚他自己的形势,他危若累卵。而陈述是他最可怕的对手之一。

正是这个陈述,把他的事情公诸于世,使他声名狼藉,并且成为众矢之的的。开始,他低估了反贪局的能量,被人家打了一个泞不及防,但多亏他头脑清醒,才不致全线溃败。随即,还是他的妻子和律师出马,打了个防守反击,他才得以取保候审。

他知道,他的事情没完。好大喜功的反贪局不会就此罢手。他是啃又啃不动,丢又丢不开,就这种情况下被迫改变了对他的强制手段。

他的事,如果没有陈述插手,他完全可以悄悄地用钱把事情摆平。先渡过这个危险期,然后就可以不了了之。可糟糕的是陈述的那篇跟踪调查,将他比作“蚂蝗”,使他赤裸裸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中。这才是他真正的灾难。

王八蛋!我哪儿得罪了这号爷?

为他,他准备了两手,一手,他要他家破人亡,另一手,他要他变成他豢养的一条狗!

无论如何,他都要陈述趴下!如果他不趴下,趴下的就会是他自己。

本来,他被从看守所放回单位,人人都有一种纵虎归山之感,而且在这几个月,他的确已经打通了几乎所有的关节,从反贪局到法院,看守所。外界的传闻并非讹传,满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今年春天,也正是因为陈述的那篇文章,弄得舆论哗然,人大代表在今年春天的换届选举中,就李风一案向检察院提出质询,弄得检察长好不紧张。据说,检察长在会上庄严保证,要将李风一案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能不心惊肉跳?

他相信钱的威力。他不担心后院失火,他知道,他多年经营的这张关系网会小心翼翼地保护他,反贪局再不可能打他个短平快,时间差了,他已经稳住阵角,深沟高垒,城坚池固了。

反贪局,你奈我何?

他明白,他的这张网不但触角很长,根须繁茂,而且其根也深,其蒂也因,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上次的被捕入狱,便使这张网经受了一次严峻的考验。如果不是包括院长在内的院党委,院领导的保释,他能回来吗?

是院长亲自作证,那3石万元的回扣,院里知道。这笔钱只所以没有人账,是他赴京订货的差旅费的暂借款。事后,已由他和两位副主任赴京、津、沪、穗、宁、杭的差旅费中冲了账,且有报销凭据为证,这才推翻了他原先的供词。

他放回家中,他的老婆给他报了一笔账,这次的上下打点,共花去十二万元,其中包括已经打点到了反贪局的专案组。

他大大地吃了一惊。他重新刮目相待他的老婆了。

他的老婆并非他的原配。他和她结婚才一年多,是半道儿夫妻。他的妻子也离过婚,是青少年宫的舞蹈教师。

真没想到,她好大的活动能量!女人的美貌真是一种威力无比的武器。

他常常在问自己,过个女人是真心地在爱他吗?

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

他心里明白,这个女人只所以能嫁给他,是因为他口袋里的钱。她太漂亮,太风骚。太性感,太虚荣。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他有钱,才能拥有她,他没有了钱,她就会弃他而去。可他这次的牢狱之灾,似乎推翻了,改变了他对她的认识。

他明白,如果他真地“翻把”,他会人头落地。可她也会一贫如洗,一败涂地。

她和别的所有的人一样,是一种共同的利害关系把他们捆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枯俱枯。所以,他相信,只要运作正常,不出现大的失误,他能平平安安地渡过这一关。

无论如何,他都得有这份自信。

他知道,反贪局的警车会随时开来,将他抓起,他有这种精神准备。可他也明白,他们除非抓到真凭实据。

他要充分利用他现在还享有的这份有限的自由,把一切该作的事都作好。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便是他一定要让陈述变成哑巴,让他自顾不暇,让他襟若寒蝉!

……

迪斯科跳得她一身热汗,她还是拼命地跳,吼,叫!

反正什么也听不见。

他和她一起扭,蹦,跳,在那镶嵌着镭射玻璃的地板上踢踏,他和她一样,都需要那绷得太紧的神经和肌肉松弛一下。

“轰!轰!轰!”几声大响,音乐终于住了。他俩终于倒了下来,瘫在沙发上喘息。

夏雪觉得,似乎过去她对这个人怀有过太多的成见,实际上她对这个人一点也不了解。只觉得他是一个花花大岁,纨绔于弟,其实并非如此。她觉得他的舞跳得很好,跳起舞来的那个样子,很像一个顽皮的大孩子,既风趣又可爱。

其实,就从另一个意义上说,李风也会喜欢和她在一起,或是向她献献殷勤。夏雪是医院里有名的“冰美人”。

她是真的很美,她的这种美不是靠衣着,靠化妆所造成的那种太人工的美,院里这样的女人论“打”,一“打”一“打”的。她许多时候是一点也不化妆,就是一张洗得白白净净的鸭蛋脸,有时是只有一抹红唇。

也许是她的天生丽质,从不化妆,与医院里那么多的白衣佳丽,三千粉黛成了鲜明对比,使她格外地天然浑成?

总之,她一直是李风最想亲近的女人,可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现在,他还能傻愣着吗?

他倒了杯酒给她,递到她手上。她渴,一饮而尽。那酒不辣不暴不呛,跟饮料差不多,于是,他又倒了第二杯。

她心里难过。她想,好,陈述,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为什么要在家里为你守身如玉?

她想,她不会轻贱自己,谁让她身为女人?可她又为什么不逢”场作戏?

她大大地鼓励了他的勇气。他说:

“唱支歌吧,小夏?”

她很会唱歌。可因为她从不来这种地方,也绝不会花上五块钱去点支歌唱。这个陌生使她很怕,再说,这些酒廊里的新歌,她也确实不会。

“不会不会。”她忙说,她很怕出丑。

“唱个《小芳》,你总会吧?”

《小芳》?她的确会,而且非常喜欢这只略带伤感,一片离愁的家喻户晓的歌。

不等她点头,他甚至连点歌单也懒得填,便打个响指,叫了吧台小姐过来,让她告诉播音室,放《小芳》。

不到半分钟,扩音器里已经传出了:

“九号台的夏小姐,下面是您点的《小芳》,掌声有请!”

不由她不登台了。

那忧郁的,伤感的引子,已经轻柔地从音箱里无比美妙地飘出,她走上台去,拿起话筒,大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梳了大辫子的农村姑娘,蓝天,绿地,小河,白云,牛羊……她轻轻地扫了一下嗓子,开始唱了: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的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只唱了这么几句,她的眼里便翳上了泪,尽管她并没有“上山下乡”的经历,可她能体会到这种始乱而终弃的滋味。她每年都要随着医院的医疗队和秦岭深处或陕北老区去送医送药,她想像得来城里的知识青年到了农村,到了那种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都极其匾乏的地方,去插队落户的那种失落,那种被遗弃,被流放的感觉。

往下唱,她便有了些哽咽,可越唱也越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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