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流着眼泪走进法院的接待室的。这是她今生今世第一回走进法院的大门。.2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从没流过的泪水
随着小河淌……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会忘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帮我渡过那个年代
多少次我回回头
看看我的路
衷心祝福你
善良的姑娘
多少次我回回头
看看我的路
你站在小河旁……
歌声袅袅地散了,没有掌声,也没有鲜花,她匆匆地回到座位上。她觉得她唱得很好,便有些失落,她坐下,却只见李风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吓了一跳:
“你?”
他抬起眼睛,痴痴地盯着她,那眼里有泪,他激动地说:“夏小姐,你唱得真好!”
随即,他放开了手,有点难为情地说:
“对不起,我有点失态了。吓着您了吧?”
她宽宏地笑笑,表示谅解。
“这歌我常听,自己也唱,可从来没有如此动情过。”
“你下过乡?”
他点点头。
“也许,曾经有过一个小芳?”她笑了,这个男人是个情种。
他不回答,不点头,也不摇头。
“难道,”他问,“除了陈述,你就不曾爱过别的男人?”
她笑,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觉。
往下唱,她便有了些哽咽,可越唱也越投入。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从没流过的泪水
随着小河淌……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会忘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帮我渡过那个年代
多少次我回回头
看看我的路
衷心祝福你
善良的姑娘
多少次我回回头
看看我的路
你站在小河旁……
歌声袅袅地散了,没有掌声,也没有鲜花,她匆匆地回到座位上。她觉得她唱得很好,便有些失落,她坐下,却只见李风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吓了一跳:
“你?”
他抬起眼睛,痴痴地盯着她,那眼里有泪,他激动地说:“夏小姐,你唱得真好!”
随即,他放开了手,有点难为情地说:
“对不起,我有点失态了。吓着您了吧?”
她宽宏地笑笑,表示谅解。
“这歌我常听,自己也唱,可从来没有如此动情过。”
“你下过乡?”
他点点头。
“也许,曾经有过一个小芳?”她笑了,这个男人是个情种。
他不回答,不点头,也不摇头。
“难道,”他问,“除了陈述,你就不曾爱过别的男人?”
她笑,既不摇头,也不点头。里并不是这样想的。
“口是心非。”他像是看透了她。“小夏,你是个如此美貌,如此新潮,如此时尚的女人,可思想观念怎么会如此陈旧,如此迂腐?对不起,夏小姐,我直言不讳了。”
她却觉得,他不是在批评她,而是在恭维她,恭维得让她有些脸红。中国女人是不习惯人家当面说她美貌的。可中国女人也和全世界的女人一样,她最喜欢听的话,是人家赞誉她的貌美。
“不,”她说,“您说,我喜欢您直率些。我是不是可以问您一句,您今夭怎么也是一个人到这儿来?莫非您也有些郁闷,需要到这儿来排遣?”
他犹豫了一下,说:
“夏小姐,不瞒您说,这儿是我的常来之地。从老板到这儿的小姐,没有不认识我的。我是可以不付钱的。我也结账,用磁卡。您瞧,我到这儿来,跟在家里一样。这样,您也就不奇怪怎么会在这儿碰上我。您到这儿来,就跟来我家差不多,几乎就是来拜访我的,怎么会碰不上?”
她明白了。
“您的妻子不嫉妒您?”她问。
“我对女人没有兴趣。”他满不在乎地说,“当然,除了那些品位和档次都很高的女人。像夏小姐。”
她吃了一惊。他忙说:
“别误会,小夏,有兴趣并不一定就是占有欲。比如钟楼、鼓楼,你站在它面前就会有一种朝圣的感觉,感到一种崇拜,一种敬仰,一种苍凉,一种爱慕。怎么说呢?说不清楚。”
他笑笑。
她也笑笑。又都有些尴尬。她似乎觉得这个话题让人意外地感到难堪,于是,她把目光又投到了窗外。
雨,潇潇地下,晚风,徐徐地吹。舞厅里的空调关了,开了窗,让那清凉的风吹了进来。
她忽然又在想,那陈述会不会正满世界地在找她?让他找吧,想到这儿,她有一种报复性的满足。而且,她要故意在这儿滞留到午夜以后再回去。
现在,她身上开始觉得有点燥热,还有一点欣快感,是这酒开始在她的血液里燃烧了。也许,她的脸也有点潮红?
他又给她面前的杯子里倒了点酒。每次倒的都不多,一杯底儿,很文雅的。现在,她似乎尝到了一点味儿,不像刚才入口时那么难喝了。
“对这种地方,您好像很陌生?”李风小心翼翼地说。
“平生第一次来。”
“平生?”他大笑,“您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年轻人吗?”
“我是个医生。”她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说:“职业女性,工薪阶层。”
“您的先生在这几点上和您基本相似,可他的社交因可比您宽多了。”
“呵,您刚才说他‘金屋藏娇’,有这回事?”她又想起来了,不行,她得问个清楚。刚才,她正问他,那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打断了她的追问。
“‘金屋藏娇’?我说过吗?”他故作遗忘。
“滑头!”她叫。
“这件事,您饶了我吧,小夏。就是我知道我也不能说呀,何况我不知道。对不起。”
看来,他是执意不讲了。
“好吧,我告诉你。”小夏像是下了决心,她说,“我决定和陈述离婚。”
“有这样的事?”他大吃一惊,他勉强地笑,说,“你说的是气话吧?”
“我的离婚诉状送到法院,已经一个多礼拜了。”说这话时,她很难过,眼里似乎有泪。
“为什么这样?”他愕然。
“两个原因,”她说,“一是感情不睦,老是吵架,他行为不端,在外拈花惹草。二是他作事一意孤行,不听劝阻,我和孩子没有安全感。具体地说,像咱们医院这件事,他在报上就不该去发那篇跟踪调查——”
“你是说《蚂蝗》这篇文章?”
“对。当然,不止这一篇。你好好地当你的记者,可写的文章那么多,干吗非要写我们医院,你替我想过吗?你这篇文章一发,上上下下的大小领导,都得罪完了。岂止是得罪,简直是结下仇了。你倒好办,我怎么办?我在这个医院辛辛苦苦干了十年了,我好不容易结下的这点人缘,全让他糟踏完了。人家还都认为,这是我提供的材料,趁机公报私仇!你说我冤不冤?!”
李风暗自窃喜,他在心里觉得痛快无比,就像这窗外的雨,一下子驱尽了盛夏的酷暑,迎来了飒飒的金秋,他觉得那么惬意,那么痛快!
“李主任,我是在帮你出气,可你却帮着他在瞒我。告诉我,李风,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急切地说,眼泪都涌出来了。
“别难过,小夏。离婚是一种文明,是一种社会进步。这表明中国人在有效地提高自己的婚姻质量。当然,这毕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是一个手术。”
“你碰见了那个女人?”小夏单刀直入了。
他只好点了点头。
“那女人很漂亮,很风骚?”
“非常。可一看就是个吧台小姐,我的目光不会错的。”
“是哪家舞厅的?”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是李风的性伴侣,而且是他喂养的金丝雀。”
她大吃一惊,激动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因为李风使用的是“性伴侣”,“喂养的”,“金丝雀”这样的“行话”。
她想哭,想喊,想叫!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她觉得有人左右开弓地用耳光抽她,打得她耳鸣头晕,两眼金星!她何曾受过这样的污辱?她何曾受过这样的酷刑?
尽管一切都那么清楚,那么冷酷,可她还是固执地想知道得再详尽些:
“她很年轻?”
“不超过二十岁。我的眼力不会错。风月场上的老手儿。”
不知他是在说自己,还是他,她?
可她明白了,那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她的对手比她强大。与她相比,她是徐娘半老了。难怪!
“他根据什么,认为她是他的性伴侣?”
“她坐在那里,是偎在陈述的怀里的。你会偎在我的怀里吗?跳舞的时候,她是幻着他的脖子跳贴面的。夏小姐,你会这样和我跳舞吗?还有——”
他不说了。
“还有什么?”
“你知道,这也不奇怪。比方说,正跳着舞,也会停个电什么的,停上十分八分钟的。让情侣们方便一下。”
夏雪觉得,她已经瘫了,彻底地崩溃了,她的浑身筛糠般地抖,她快晕过去了。她硬撑着,咬牙切齿地挣扎着问:
“那天晚上,那家舞厅停电了吗?”
“您还是不要再问了,好吗?”
她突然睁开她那无力地闭着的眼睛,不可抗拒地盯着他,艰难地喘息:
“往下说,求你。”
“这是天天晚上必不可少的节目,时间定在每晚十二点零五分。”
“黑了多少时间?”
“半个小时。你知道,夏天,女人们穿的都是真丝的短薄衣裙。”
半个小时,足够了。其实,十分钟就够了。好从容。在这种地方,这样的环境,他能“不作为”吗?
她可以想象,如果这灯黑了,如果她身边坐的是她心爱的男人,如果这男人扑到她身上,她会抗拒吗?
“哼,”他笑一声,“每天晚上,客人们走了,在舞厅里能捡到一打女人们的丝内裤,纸巾,甚至湿呼呼的避孕套。那种地方,哪天要扫不出一筐这样的东西,才是怪事情呢。”
她还需要再问什么别的吗?
她悲呜一声,泪如雨下!
李风双手掩面,仰靠在沙发的椅背上。他太痛快,太痛快,他终于有了还手的机会!
她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她想哭,想喊,想吼,想叫!可她又魇住了似的,既喊不出来,也吼不出来,叫不出来!她觉得她像被人束缚在手术台上,大张双臂,分开两腿,浑身赤裸,她被麻醉了,在手术台上被人强奸!
她真想一口咬死他!咬死那个如同一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吁吁大动,热汗淋漓,喷着口臭的男人。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任他摆布,任他施虐!
天哪!
……
她再也忍受不了。她想要离开,离开这个污秽不堪,恶泣不堪,下流淫荡的地方,她挣扎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要走。
李风忙来扶她。
“怎么了,小夏。”
“谢谢你,李风。我要走了。”
“怎么?小夏。还早呀,才刚十一点……二十五。”
“我怕。”她说,“怕停电。”
她惨笑。
“你不想知道一下这种地方的内幕?不想验证一下我说话的真实程度?你不怕我在挟仇报复,离间你俩夫妻关系?”
“哼,”她冷笑一声,“我和他的夫妻关系,还需要离间吗?……其实,夫妻关系是谁也离间不了的,除非自己离间。”
“这话不假。中国有句老话,叫“疏不间亲”,关系疏远的人,是不可能去离间关系亲近的人的。”
她觉得她似乎好了一点,他说得像是也有点道理。她何不再坐一会儿?实地地观察领略一下这种地方的“旖旎风光”?
她又有些不安。合适吗?她?
她又想到,很可能,此时此刻,陈述正在她的门口,苦苦地在等她。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急于回去?何不多罚站他几个时辰?
想到这儿,她又一屁股坐下。
他笑笑,倒了一杯酒给她。她觉得,这男人的笑很有一点魅力。
“别走,算我求您。”他恳切地说,用一只手揽揽她的肩,很男子汉地说。“为了这个,我送一只歌给你。”
她更不能走了。
他走上台去,拿起麦克风说:
“我唱一支歌,送给一颗受伤的心,一颗孤寂的心,一颗真诚的心,一颗美丽的心!”
她不能不赞叹,他的独白,他的坦白,太精彩,太精彩!
他大声地说:
“我唱的这首歌是《算了,算了!》”
才一报歌名,便是一片掌声,喝彩声。她奇怪,真有这么一首歌?这么奇怪,又这么诱人的名字?该不是他胡编乱造,现场发挥,即兴杜撰?
不对,真有这么一首歌。她从投影屏幕上看到了这首歌的歌名。而且随即出现的画面也使她好感动,好感动。那是一个男人在安慰一个伤心流泪的女孩,用手在轻轻地撩起那女孩遮住眼睛的额发。
她不禁在问,那男人是他,而那女孩是她吗?
麦克风里传出了他的歌声,让她大吃一惊,惊诧不已的是,他居然能唱得那么好,那么深情,那么真挚,那么轻声柔情,明白如话!
……一只手轻抚你的脸,
轻轻地接触柔软若绵
天真的眼睛紧紧闭着在等
撕碎了我的心由谁来补?
你可知我的心编织了谎话?
不知怎去讲难以直言
点枝烟说声心中烦乱
算了,算了,我躲进香烟……
她在流泪。
此刻他不在她身边,她那委屈,伤心,恼怒,憎恨的泪一齐往出涌,她可以舒坦地,尽情地哭,哭,哭!
她不要这个男人看到她的软弱,她的羞耻,她的屈辱。
她哭,她哭!
他却像是在明白如话地对她说:
算了,算了!
别难过,别那么伤感。
我再不相信他编的谎言
我再不需要他神圣的承诺
让我们挥泪告别昨天
也无需那些多情的告别酒宴
这一段,她觉得竟像是她的内心独白,这只歌原本是否是只对唱的歌?
泪眼模糊的她抬起头,朝投影屏幕上看了一眼,真是。
他接着唱:
……一张手去轻抚你的脸
轻轻地接触柔软如绵
模糊的泪眼里尽是无言的伤悲
我为你挥去眼里涌出的泪水
算了,算了,
别难过,别那么伤感
别让记忆里充满
穿心的箭!……
一曲歌罢,居然掌声如潮!他满面喜悦地回到她身边,那么多的目光跟着他走。虽然歌厅里的灯光如豆,那么幽暗。
她还是想哭。想伏在他胸前哭。她真的需要,需要有个男人来抚她的脸,为她挥去那彻骨的伤感。
他坐在她眼前,在她的耳边低声地说:
“小夏,想哭,你就哭吧,放声地哭。别怕,这歌厅里,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没人会注意你,哭一哭,会舒坦些,千万别憋在心里。”
她真地大声号啕了。
哭过,她觉得那么累,那么虚弱,李风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抚。
她自己倒了杯酒,要喝,李风挡住她,说:
“小夏,你喝多了。”
她奇怪地看看李风,她觉得这不是个坏男人。他并非像她过去所认为是那样,花花太岁,纨绔子弟。他在她面前很胆怯,很本份,看规矩。她不觉喜欢起他来,这样的戒备,必要吗?
她缩回手,半躺半卧在沙发上,听歌,听那委婉缠绵的歌。
“什么都别想,”他说,“小夏,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别把这一切看得太严重。一个男人,像陈述这样的儒雅之士,在外边有点风流韵事,也算不了什么。何必活得那么苦?”
她想,这些道理她也会讲。如果是别人的丈夫在外边有点什么花花肠子,她也会这样去安慰受伤的妻子的。可现在是她,不行,她忍受不了。
“跳个舞吧?”他问。
她不想动。
他伸手去拖她:
“别拒绝我,小夏,何必用别人的错误去折磨自己?来,跳跳舞,轻松轻松。”
她为难地说:
“我不会。”
“慢四步,没什么会不会的。你跟我走也就是了。我进你退,你退我进。放松些就是了。”
他挽了她,下了舞池,一跳起舞来。她果然觉得轻松了些。她跟着他的舞步走,很快便不再别扭,而且应付自如了。只是听着那样的音乐,那样凄惋哀幽的歌声,她总想流泪。
舞厅里,舞客少了许多,大约只有十几对人了,原来四五十对的舞客,此时有点稀稀落落了。
夜已深了。
舞厅里,只有座位下的几盏灯幽幽地照着地毯,再就是一张张的桌上,还有几只又短又细的蜡烛,闪亮着一豆萤光。
雨,淅淅沥沥地下。
舞池里,只有她和李风在跳,其它的几对舞客,都坐在他们的情侣包厢里,忙他们的,时不时可以听到那让人心跳的声音。
乐曲现在放的是《蓝色的多瑙河》,是圆舞曲。
舞厅里,一只圆球彩灯在头顶上转,把那梦幻般的彩色迷离的灯光到处抛洒。几根紫外线灯似明似灭地照着,照得西服里白色的衬衣出奇地白,照得人的牙齿,眼白白得耀眼。
现在,她不再对搂着她的这个男人如临大敌。相反,她觉得这个男人是可以让许多女人神魂颠倒的,而且他那么聪明,那么体面,既落落大方,又乖觉机敏。此刻,她真想依在他怀里好好地哭一场,可她又不肯。对于她,他毕竟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正跳着舞,突然“通!”地沉闷地响了一声,顿时一片漆黑,连音乐也停了。有人惊叫了一声,吧台小姐说:
“对不起,停电了。电工马上去修,请大家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这一幕真地开始了。夏雪在心里想。她不自觉地偎在他的怀里。她才哭过,觉得那么疲惫,简直想瘫倒。
他坚决地伸出手去,那有力的臂膀只一抄,便把她抱了起来,朝包厢走去。
她觉得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哪怕是半野蛮地来揉搓她,亲吻她,挤压她,扒光她,狂热地爱她,解除她心里太深太深的凄苦。来解除作为一个年轻的女人与生俱来的生理上的饥渴。她需要,需要这种疾风暴雨似的爱。
她觉得,就在他的手臂那么可怕伸到她的胯下,从腿弯处毫不犹豫地抱起她的那一瞬间,从她的两条玉腿不再承受和支撑自己体重的那一瞬间起,她就觉得她真想迷糊过去,那种躺在手术台上的感觉又在向她袭来。
随他去。
她真想放纵自己,真想沉睡过去,她太累太累。
虽然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这黑暗里正在发生些什么。男人急促的呼吸,咻咻的喘气,女人慌乱的推拒或欢快的接纳,男人的恳求哀怜和女人的柔情蜜意。很快,最初的这一阵混乱如一阵秋风,扫去了卷走了一地金叶,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沙沙的雨声,亢奋的,激昂的,欢乐的雨声……
他把她抱进一个空着的情侣包厢,放在柔软的双人长沙发上,他跪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把炽热的唇坚决地向她的唇上贴去。
他在快乐中颤栗。
“冰美人”就要在他的怀里融溶。舞厅里的小姐太贱,吊不起他的胃口,点不燃他的激情,当他的手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胸部时,他几乎感到了一种复仇的快乐。他相信,他能在一瞬间,一分钟之内,扒掉她裙子下面那条紧身的收腹内裤!
她也是女人,从生理上和任何一个女人都一样的女人!
他忽然感到了她的哆嗦,她在哭?于是,他把唇移向她的眼泪,准备吮干她的眼泪。
她的确在流泪,他的热唇碰上了她如同乳鸽翅膀一样在恐惧地忽闪的眼帘,他用唇吻于她眼里涌出的泪水。
他甜蜜地想,她爱上他了?她莫非相信,他对她用真情了?他不禁可怜起她的单纯了。
这样的女人,如今已经太少太少。
他的唇沿着她的眼向下,顺着她的泪痕,顺着那鹅蛋般光滑,又那么滚烫的面颊向她的热唇逼近。他已经感觉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和那恐惧的颤栗。
他懂得女人。
他深信,如果他耐心地等待几秒钟,她会扑到他的怀里,无须他自己动手。可他不想再待,他是个男人,他应当是个征服者。他更愿意去强迫一个女人,冲锋陷阵也是一种快乐,一种几乎是极端的快乐。
可就是他的唇已经贴在她的唇上,他听到了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惊叫,那惊叫是一种真正的恐惧,怨恨和哀怜。他吓了一跳,慌忙躲开。
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他到底该怎么办,他感觉到她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掩面而泣,就在她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理了一下她白色的长裙。
他在她的耳边问:
“小雪,你怎么了?”
她翻身坐了起来,抓住他的手,低声说:
“对不起,李风。”
他终于明白过来,尽管他跪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她是夏雪。
“对不起,”她诚心诚意地说,“让我安静一会儿,我的心境太坏。”
李风不再说话,把头埋在她的膝头,她也把头俯下来,贴在他的头上。
一板之隔的包厢里有人,那沙发不胜重负地在吱哑乱响,在有节奏地沉重地呻吟。
对这种声音,她不禁有些恐惧,有些慌乱,有些胆怯。她低声说:
“对不起,我想走。”
“为什么?”李风奇怪地问,“感受一下这种气氛,不好吗?”
他伸手抱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闪灼着萤光的表,说:
“再有十分钟,电就来了。”
话音才落,黑暗中,有人长啸一声,那声音那么放浪,那么肆无忌惮,那么无拘无束,居然有女人笑:
“你美了?王八蛋。”
她恼了,摔开李风,跌跌撞撞地摸索着走出包厢,推开舞厅的弹簧门,走廊上有灯,她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那座卡厅的大门。
“等一等,夏雪。”李风跟在后面追了出来,身后的弹簧门咯吱吱地大响了一阵。
她站住了。
李风气喘吁吁地站到了她面前,他不安地问:
“夏小姐,我……得罪您了吗?”
“不,没有。我……挺好。
“如果有得罪之处,我现在就向您道歉。”
“您追出来是为了道歉?”
“嗯。”
“那就不必了。您没得罪我。”夏雪生硬地说。“真的。我是受不了那个环境,再就是——算了,不说了吧。”
“也许,你心里不好受,是因为您的丈夫?”
她低下眼睛,看那铺了大理石的地面。不回答这个让她伤心的问题。
“也许,你在怀疑我在挑拨你们的夫妻关系?”
“不,我不怀疑。”她说,“我信。”
“可我要提醒你,别信。耳听为虚。”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说?”
“这样吧。”他像是下了决心,“我给你一个东西,一个小玩意儿。就像你们用的内窥镜,你自己去了解你的丈夫吧。”
他从衣兜里拿出一个比一粒蚕豆大不了多少的东西,交给她。
“这是什么?”她奇怪地问。
“窃听器。你把这个贴在你丈夫的床底下,什么你就都知道了。这个是接收器。”
他把另一个耳塞机样的东西放在她掌心里,又说:
“有效距离,五公里。”
说罢,他嘿嘿一笑,走了。
她茫然地把这两样东西装进上衣口袋,她骇然地想:他有这号东西!好可怕东西!
她想,她是不是应该扔掉这东西,再跺碎它?
她知道,窃听是非法的。可她又由不得地想知道她丈夫的秘密,他真的有了秘密,再说,地要不要跟他离婚,她仍然没拿定主意。
听听何妨?
她推门走出了卡厅。
外面还在落雨。
凉风一吹,她顿时清醒过来,她这是怎么了?她干吗要到这里来?这是她来的地方吗?
李风说的一点不假。
这是卡厅吗?简直是妓院。她怎么会钻到妓院里去?那是女人去的地方吗?
她恨恨地想,该告他们才对!
可她又想,何苦?关我什么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再说,只有一种社会需求,才能拉动一种社会供给。既然如此,你又能奈它何?它会像野草,春风吹又生的。
路灯在幽幽地亮,照着一天的夜雨。她顿时觉得,这空气如此新鲜,而舞厅里的空气那么污秽,恶浊。
她在细雨里慢慢地走,此时此刻淋这点细雨,她觉得那么舒坦。
她遥远地看到了医院的铁栏杆大门,大门历来是不关的,医院门前的夜市依旧灯光明亮,热气蒸腾的各种小吃,在大张开的各式各样的大雨伞下,照旧在卖。
她觉得她像作了一个污浊的,淫秽的梦,她直觉得恶心。
她想,陈述一定在等她,一定。
现在,她希望看到他,哪怕羞辱他一顿,骂他一顿。说不定,她会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她希望他对她忏悔,对她求饶,向她说明她的猜疑纯粹是子虚乌有,然后,她原谅他,接纳他,也和所有的夫妻一样,享受一场狂风暴雨般的男欢女爱。
她一路走着,一路看着。
不,没有。
她的目光搜寻过夜市上的烤羊肉摊,卖凉皮,肉夹馍,米线,炒面,砂锅,蒸肉,水饺的摊点,卖炒菜的大排档,不,没有他。
时间已是午夜,还下着雨。别处的夜市,已经散摊了,这里是医院,可也已经冷落了,人并不多。
她走进大门。
刚拐过花坛,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男人背过身于,坐在花坛深处的凉亭里吸烟,像是才正在点烟,打火机的光亮一闪一闪的。
她快步躲进树影里,悄悄闪过住院部的大门,穿过住院部的侧门,进到宿舍区,开了自己的房门,她想匆匆地洗涮一下,就熄灯,睡觉,让那个傻瓜去死守着。也许,他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该!
罚他一晚!
24 一夜风雨
她太懂太懂了。
她什么都不需要再听,她相信了。她的眼前像是升起了一轮圆月,一轮皓月,一轮满月,满世界都亮了,晶莹如玉了。
他也那么快乐了,快乐得全身哆嗦,横在他俩之间的冰山,顿时烟消云散!
他冲动起来,快乐地把她压在自己的身下,她呢,无比快乐地迎接他。两个人亢奋的像惊蛰的雷,春分的风,小满的雨!……
傍晚时分,消歇不久的雨,又下起来了。
陈述到底忍耐不住,到医院去找夏雪,他虽是打“的”过来的,可路上堵车,他还是晚了一会儿,她下班走了。他追到宿舍,没见到。他又返回市内,追到她家,她还是不在。他陪着女儿玩了一会儿,看看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她大概不会回来吃饭了。她能去哪里?他猜不出来。
也许,她是在故意躲他?
无论如何,他应当去找她,坦诚地和她谈谈。
从她家出来,已经九点多了。他打了“的”,又来到医院,宿舍的灯是黑的。在走廊上,他碰到了外科主任黄之洋,他很客气地告诉他,小夏这个礼拜值班,晚上她应当在医院住。
他放心地在这儿等她了。
他请到她在有意躲他。她很可能在哪个女友家里看电视,聊天,到了十点,也许还会多一点,她会回来。他准备耐心地等。
他在家属院转悠。这个医院有四十年历史了,它修建的年代应当是五十年代下半叶,随着远东集团的诞生而诞生的。所以,仅从医院的建筑群落,便可以看出这四十年的新旧交替。
前不久,与他同在社会部的一位记者,曾在这个医院住院,住的就是外科。他患的是胆石症,切除了胆囊。在医院住了二十天,住院费结了六千多元。他深有感慨地说,医疗费上涨了十倍,服务水平还是十年前的水平。于是一个尖锐的矛盾,便摆在了社会面前,一方面,是暴涨的医疗费,十倍,百倍上涨的医疗费,让几乎所有的人谈虎色变。另一方面,医院却又为更换设施,改善医疗条件力不从心,那么钱到哪里去了?
走在医院的大院里,他在深深地思索,今年中央电视台社会评论部进行社会调查,十大热点问题,医疗保障名列第一。也就是说,这是热点中的热点。最大的热门话题。
可不是么,谁又能不生病?
现在能够享受公费医疗的社会阶层在急剧地缩小,集体企业,几乎已经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取消了公费医疗,而效益差一些的国有企业,甚至事业单位,或者已经取消了公费医疗,或者公费医疗名存实亡,面对如此现状,面对如此价位的医疗费用,谁又能不忧心忡忡?
他在深入调查这个社会问题中,发现了在医疗卫生界中可怕的腐败现象。其腐败的程度几乎不亚于建筑业。
首先是泛滥成灾的假药,经过两年的整治,打击,假药如同洪水猛兽般的势头,被压下去了,但从地上转到了地下。其次是迅速蔓延开的索要红包,索要的程度几乎令人发指。病人躺在手术台上,作完手术不缝口,要红包,缝好口不拆线,要红包,一个红包只拆一半线!
红包之风经过几年整顿,其势头已基本上被遏制,但暗流仍在地下涌动。
陈述每念及此,心中便不能平静。也许是他生性嫉恶如仇?
李风一案,他如鲠在喉。他不信扳不倒他!他不信正不压邪!
医药采购中所盛行的回扣风他早有所闻,可像李风这样的庞然大物又确让他感到吃惊。
站医院的大院里,他问自己,莫非李风真的就像这生长了四十多年的根粗叶茂的法国梧桐,他奈何不了他?
他顿时觉得自己渺小。
他穿着一件风雨衣,在蒙蒙的细雨中踱步。他实在太忙。尽管他和夏雪结婚已有八年,他也常来这个大院,尽管也认识许多夏雪的同事,却很少去过谁家。
哦,医院,医院!
这是最洁净的地方,又是最肮脏的地方!这既是消灭病毒病菌的地方,又是病毒病菌最容易滋生,又最容易蔓延的地方。
他心里太沉重,太沉重。
等了许久,不见她屋子的灯亮,他的心,揪痛得厉害,他有她房间的钥匙,可他不想进去,他情愿在屋外等。屋里,太憋气。
他喜欢淋着这蒙蒙的夜雨,在这院子里转悠。
医院的大院修葺得不错。老医院了,院心里长着几株造型非常优美的龙槐,苍松,一副饱经桑沧,历尽苦难,又不甘沉沦的雄姿,低低的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坛里,盛开着月季,一串红,石榴花,杜鹃和十姊妹。
他在雨里走,他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心态,他觉得,他首先要对自己有信心,对夏雪有信心,对小黛有信心,对自己的婚姻有信心。他既没有理由沮丧,也没有理由恼怒。
吃闭门羹,他有思想准备。她会这样。对这个,他又何必介意?
他没有理由去轻贱自己,在他和她的关系上,他处在强者地位。无论知识,社会地位,经济地位,为人处世,他都是无可争议的强者。而夏雪也是个好女人,虽说未必是个好妻子。她跟他结婚八年了,他没发现她有别的相好的男人,她虽说那么漂亮,想亲近她的男人有的是,可她对他的确无可挑剔。
他应当相信,小黛是他和她的夫妻关系强大的粘合剂,想要撒开她,是会皮开肉绽的,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她。
他没有理由对自己的家庭失去信心。这样想想,他心定了。他相信,这是她的又一次“非理性冲动”。
他在那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上走,他觉得,花坛里的这种路很有情趣。他在亭子里坐下,欣赏这夜雨,这雨夜;
坐在亭子里,他感到很舒坦,而且思绪也很活跃,他太忙了他常有一种感觉,他想写的,他不能写,他不想写的,却非得去写不行。他真有点羡慕那些作家,或是自由撰稿人了。
他等着等着,怎么也不见她回来,便到夜市上去转悠。
医院门前,不知从何时起,起了这么大的变化,这变化太大太大。门前繁荣的程度真让他惊讶,医院门前,有条“工”字形的马路,居然形成了两个巨大的容纳了几千户客商的大市场,几乎无所不有,从服装到副食,百货,照像,酒楼,而且,就这么两条街上,居然有了一二十家卡厅。
他知道她不会去卡厅。一是她从不去那种地方,何况那里本来就是男性的乐园。二是她也接受不了那种消费,除非有人请客。
他转了转,十一点了,热闹的街市,到底还是冷清了。这样的风雨,把人们都赶回家去了。他忽然想,她会不会回去找他?
于是,他在公用电话亭给自己家里打了个电话,打了四五分钟,没有人接。
他再回到医院,她屋里的灯,依然是黑的。怎么还没有回来?他真有些奇怪。她能去哪里?她会不会一夜不归?莫非她真的有了相好,而他竟一无所知?他太粗心了?他太自信了?
他应当好好想想。
还是不要胡乱猜疑吧。他坐下来,吸烟,进一步调整自己的心态。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应当冷静地,沉着地,以最平常的心态来对待它,不好吗?
……
尽管他在低着头吸烟,可他还是感觉到了那急促的碎步。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书或是写作,他听得出或是小黛或是夏雪登楼的脚步声,小黛从不规规矩矩地走路,总是连跑带跳一步两级,还有嘻笑声。她的妈妈呢,也总是匆匆忙忙的小碎步,连走带跑。现在,他又感觉到了。他无需扭头。
她只一闪,便不见了人影,他一阵惊喜,却并不行动,等了一会儿,这才起身,跟踪她回家。他想,他迟疑了大概只有两三分钟。可他才看到她小屋的窗户,那灯光立刻便闪跃了一下,灭了。
他在心里暗笑。
她一定看到他了。
他悄悄地走到她的门前,尽管他有钥匙,他还是决定敲门。
夏雪听到了那胆怯的敲门声。她心头掠过一阵欣喜,无论如何,他还是来了。至少这说明她对他仍然那么重要。
她躺着不动,不理睬他。
敲门的声音又大了一点。
她依旧不理。
“夏雪。”
是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浊重。
“小雪。”
那声音里有一种乞求,一种哀怜,一种求告。
她不理他。
他到底忍耐不住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才插入锁孔,一扭,他便发现,糟!从里面扣死了。
他顿感懊丧。这是毫不含糊的拒绝,他只好恳求她了。
“小雪!”
屋里依然没有动静。
“这么晚了,你总不能让我在这雨里淋一夜吧?”
屋里,拉起了轻轻的鼾声。他知道她装,她睡觉从不打鼾。
“我病了。”他说,“夏大夫,我在发高烧。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想,有人说话:
“对不起,我睡着了。”
说罢,接着打鼾,声音又大了,却“噗哧”笑了一声。
陈述顿觉轻松。
他忽然发现夏雪小屋的窗户未关,大概是因为天热,专门开着透风的。他大喜望外,抬脚一蹦,便上了窗台。
屋里,夏雪低声尖叫:
“我叫人了!”
陈述却笑:
“叫吧。我是你老公。”
说着,他已经进了屋,窗台上放的一只温度计在他脚下咯吱一声,碎了。
他脱了风雨衣,脱去西装外衣,扑到床上去亲她,摸她,揉搓她。
她一声不响,她在流泪,她觉得自己那么软弱易碎,就像那支温度计。她心里问自己,她该拒绝这个男人吗?她是不是在糟踏自己的幸福?
她这才发现,她是如此地需要这个男人,她在等他,她在找他,她在盼他!
陈述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诉说的轻松和欣喜,他得抓住她意志薄弱的这一瞬间,毫不迟疑地,全面地撕碎她的防线,打垮她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