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流着眼泪走进法院的接待室的。这是她今生今世第一回走进法院的大门。.3
他不由分说地扒掉她的奶罩,褪去她的内裤,她任凭他摆布,她太累了,她太需要放松一下自己。当她被剥光的那一瞬间,她又有了那种手术台上的感觉。
陈述匆匆地脱光自己的衣服,扑上去。
她那么需要他,就像需要一条被单来掩盖自己的羞耻。
他太想她,太想她。
这并非完全是一种生理上的饥渴,在相当程度上,是一种心理上的需要。当他的嘴唇无比热烈地扑在她的那有些冰冷又有些畏惧的唇上的时候,当他不容躲闪地鹰隼一般地捕猎她的时候,她臣服了。而且,很快,她就不再抵抗,不再躲闪,并且以一种无比热烈的方式来欢迎他。
一切全都乱了套。
她崩溃了。全线崩溃。
他把热吻印遍她的全身,她冲动起来,用力地抱紧他,在他的身下喘息,呻吟,乞怜。
他终于忍耐不住了,把这些天来所积累的思念,回家后所感受到的冷漠,屈辱,恐惧,委屈,一古脑地化成一种喷发的热情,他无比奋勇地涌身向她扑去,哪怕那是岩浆沸腾的火山口!
她什么都不再想,也什么都不能想。她需要这个男人,她需要像在压路机的铁轮下被压碎的石子一样,接受这个男人的体重,她需要这种爱抚,这种冲撞,这种辗压。哦,他!
这一瞬间,一切都不复存在。无论是人际的,还是物欲的侵蚀剥落,刀劈斧砍,水浸火烧,都成了一种遁去的幻象,现在,只剩下了原欲和本能地磨擦和冲撞!
她太快乐,太快乐,她快乐地流泪,呻吟,他太喜悦太喜悦,他失而复得,失而复得!
他跳进来的窗户依旧未关,晚夏和早秋的风徐徐地吹,吹走了他身上的汗,揩干了她眼角的泪,那么凉爽,那么惬意。
屋里很黑,却又闪动着说不来是路灯,还是对面楼上谁家窗里漏出来的灯光,那光亮照在雨上,落在地面的水管上,又反照在玻璃上,再弹回到这欢乐的小屋里。
现在,他觉得他的妻那样美。虽说他那么熟悉她,无论是她的容貌还是她的肉体,可依然感到诱惑,感到新鲜,似乎她的魅力永远不会减退。
她觉得,在这个人世上,只有这个男人,她才能这样面对。她只有对他,她才能如此放肆,如此坦然,如此纵欲,一点也没有罪恶感或是负重感。
她又为什么,为什么要去作茧自缚?何苦?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和这个男人一道去搏击,去攀援,向欢乐的顶峰冲刺!
哦,丈夫!哦,妻子!
……
他终于跌落下来,和她一起,那么舒展,那么疲惫地瘫在那张一个人嫌宽,两个人又嫌窄的床上。那原本是一张宽大的单人床,其实对于夫妻,这床也并不嫌窄。
夜雨,在潇潇地下。
陈述非常喜欢听那夜雨的滴嗒,他想判断这雨是滴打在芭蕉叶上,还是梧桐叶上。
大潮褪去,风也息了,浪也静了。
陈述想,趁她心情愉快,和她谈谈。他说:
“小雪,你撤诉吧。”
他想,还需要更多的话吗?这话需要说明吗?
她冷笑了一声。
他吃了一惊,他意识到,那种敌对的冷战情绪正在她的心里复苏,他千万不能再说。
“撤诉?”她又冷笑了一声。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他明白,要立刻刹车,他说:
“睡吧。”
他打了个呵欠。说:
“真困。”
“你困了?”她笑,“你满足了,你发泄了,你想睡了?哼,没那么便宜!”
她爬起来,瞅着他的眼睛,说:
“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哪儿去了?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
对了,是该问一问。他问:
“你去哪儿了?”
她在喉咙深处笑了一声:
“去幽会了。”
“跟谁?”他并不信。
“相好。一个漂漂亮亮的‘帅哥’。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有钱,还比你会来事儿。”
“是吗?”他笑。
“我和他到舞厅去了。跳贴面舞,黑灯舞。”
“是吗?”他笑不出来了。
她不再回答,她明白,他开始信了。因为他的确等了她至少五个小时。
“你骗我。”他可怜巴巴地说,他希望她否认。“你不会,我相信我的妻子。”
她不作声。
“你不会。”他说,“我了解我妻的品质。”
“你错了,陈述。”她认真地说,“我会。人是会变的。”
他骇然了,她不像在开玩笑。她真地会?
“说吧!”他冷冷地说。
她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她就是要激怒他,惩罚他。她怎么会对他心软了呢?
“哼,”她得意地笑了一声,说,“我在那里寻欢作乐,你在这里苦苦等待。”
他有些恼怒了,这是恶毒的嘲笑,奚落,讥讽。可他忍住,隐忍不发。
“哼,以前,我怎么那么傻?这么好玩儿的地方,怎么就不知道?也不去玩。找点乐子,找点儿刺激。那么死心眼儿地死守着一个男人。”
她哀哀怨怨地说,逗他的火。像老鼠逗猫。
“过去,人家在外边寻欢作乐,我守在家里,独对雨窗。今天,倒个个儿,我去灯红酒绿,让他坐在亭于里看雨。”
“噗哧!”一声,她先笑了。她接着说,刺他:“哼,有体会了吧?情种,情痴,情圣!”
他想发作,又忍住了,想抽烟,又不敢。
“过去,我真傻,干吗那么想不开?一颗树上吊死。唉,野花真比家花香哟!”
“是吗?”他冷冷地问。
她却笑:
“这该是我向你提的问题,你怎么问起我来了?还装模作样的‘是吗’?”
“你是说——”他到底听出味儿来了,“我在外面——,小雪,说话可得有证据。”
“证据?”她冷笑一声,“你还跟我要证据?真要?”
“有吗?”他勉强地笑。
“白玫是谁?是你小姨,还是你小妈?”她几乎恼怒了。
“白玫?”他一下子想不起来。
“她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风骚,比我会来事儿,是不是?陈述。”
“这又从何说起?”
他终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梅蕊。他奇怪,她怎么会知道?
“别装了,陈述。”她发怒了,可还强压着。“你在广州寻欢作乐还不够,还把她带到西安来包妓养妓?”
他再也忍耐不住,他一骨碌翻身起来,光着身子坐到窗前,从衣袋里摸出烟来,狠狠地吸。他强压制住自己的怒火,不发作出来。他不是来吵架的。
可她却火了,从床上也一下子坐了起来,赤裸着身子对他吼叫:
“你说话呀,你哑巴了?!”
他没有回答,只指了指墙上的钟,萤萤夜光指着一点二十分。
“哼,你还知道丢人!”她虽然放小了音量,可依然怒气不息地骂,“堂堂的大记者,名作家,包妓养妓!”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跟她吵,骂。在这样的深夜,会闹出笑话来的。他低声说:
“这是在你的医院,可不是在我的报社。只要你不怕丢人,你就叫。”
她愤愤地躺下,拉起毛巾被,裹住身体。翻过身去,不理他。
他吸完了那枝烟,来到床上,躺下,拉起毛巾被的一角,搭在肚子上。他想,无论如何他总得说清楚呀。他诚恳地说:
“小雪,我不想替我辩白。不过,你如果真怀疑我包技养技,你可以到报社去告我,让报社来审查我。总比你审查我客观,公正些吧?”
这话她愿意听,她希望他守身如玉,希望他不曾偷嘴,她害怕面对这个事实。
“哼,”她冷笑一声,“报社关心这种事?再说,捉奸得捉双呀。”
“对呀,”他趁机想缓和这种气氛,“你既然没捉住双,凭什么断定人家有奸?”
她又笑了一声,说:
“像你这样的名士风流,跟一个妓女混在一起,你说,能干些什么?”
“别这样说,小雪。她不是妓女。”
“她?”她高兴了,至少,他已经承认了“她”的存在。“她是谁呀?”
“白玫。”
“吧台小姐。”
“过去是。”
“你是在卡厅认识她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
“是的。”
“你去买笑,她在卖笑?”
“别——”他想分辩。
“你回答我,只要说‘是’,或者‘不是’!”
“别这样逼我!”他觉得那么屈辱。
她冷笑一声,说:
“其实,这也是一种答案。你不必再说什么,你回答得够清楚了?”
他不再作声。
这会儿,雨下大了。似乎院子里有风,一阵风刮来,抖落了一树的雨滴,沙沙地响,飒飒地摇。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这是那种简易的平房,天花板是用木板条钉的,木板条上上了麦草泥,麦草泥上又上了灰浆,再刷白。若是屋顶漏雨,便会在天花板上绘上地图。若再严重,还会脱落下来,现在已经有好几幅地图。
不行,他得说,这疙瘩必须解开,不然太折磨人。
“小雪。”
她不作声。
“如果我真是你说的那种人,这件事绝不会让你知道。而且这种商业行为,本来也就是货款两清,谁也没有必要认识谁。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是诚心诚意地想帮助她。”
“闭上你的臭嘴!哼,欲盖弥彰。你就不怕越抹越黑?”
她恨恨地骂,简直是咬牙切齿了。
他浑身打了一个激愣。她说的对,是越抹越黑。此时此刻,他觉得他怎么那么笨嘴笨舌?而且,对于这样一个事实,语言的辩白,怎么那么苍白无力?
此心,唯天可鉴!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臭,你脏,你烂,那是你的事,别把性病带给我!”
她越来越恼怒。说着,她翻身起来,开了床头的小灯,在抽斗里翻出一包高锰酸钾,拿出一只小塑料盆,倒了一点热水,把那暗红色的屑末倒进盆里,配出一盆红水,又找出一块纱布,恨恨地洗自己的阴部。
他想流泪,想哭。
他明白,他现在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把嘴闭上,什么都别说。
她恨恨地流着眼泪在洗,在洗,在消毒。她作给他看,让他知道她多么恨他,又多么懊悔。
他闭上了眼睛。
冲洗完,她上床,关了灯。
可两个人都不能入眠,都睁着眼睛在看窗外的夜雨。
“你会后悔的!”她恨恨地说,“陈述。”
“你也会后悔的。”他小心翼翼地说,“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冤屈了我。而且,忍受了最大的痛苦的,不是我,是你,小雪。”
这话,他说得那么凄凉,那么动情,那么哀婉,这话打中了小雪,正打中了她的脆弱部位。她哭了,并且转过身来,抱住了他,好不伤心地问:
“陈述,你说实话,不许骗我。你说实话,你到底跟她有没有性关系?说实话,就是有,我也会原谅你。你骗我,我会杀了你!我这儿有手术刀,我一刀就会切断你的喉管!在你睡熟的时候,让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也让你一点恐惧,一点痛苦都没有!记住,我是外科大夫。”
陈述,不寒而栗。
“你说,你说呀!”她叫。
“你这样逼供,你想我会说些什么?我能说真话吗?”
她一下软瘫下来,伏在他的胸前流泪。哭:
“陈述,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怕失去你呀。”
他信。这才是真话,她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肺腑之言呀。
她抬起头来,睁圆了一双美丽的热泪盈眶的眼睛,冲动地说:
“我这辈子没爱过第二个男人,一个好女人就应该从一而终,如果你骗了我,我就死给你看!说,我要你说实话,陈述。”
这话,他也信。这才是她,夏雪。现在是他说话的时候了。
“你是要我详详细细地讲给你,还是要我简单地回答你?”
“不听不听不听!谁要听你那些臭狗屎?我只要你点头或者摇头。少拿你的那些浪漫史来恶心我。再说,编故事是你的看家本领,你的绝活儿。”
“那好。”陈述严肃地说,“我现在庄严地告诉你——”
“起誓!”
他举起右手,举过肩膀,眼睛凝望天花板,说:
“我起誓,我若说一句谎话,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出门就让汽车轧死!”
“对,出门就让汽车拦腰轧过,五脏六肺都翻到外面。”
他见到过这样的惨祸,在从温州到福州的公路上。
人世间还有比这更惨的吗?
小夏不忍心了,用手掩了他的嘴说:
“行了行了。别再往下说了。你若真骗了我,也别死的这么惨。你到底是小黛的爸,我的丈夫呀。”
他搂了她,流泪。
她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哭。两个人哭得好伤心,好舒心。
哭着哭着,她抬起头,说:
“说,说实话,陈述。”
陈述看着她的一双泪眼,动情地问:
“我说实话,你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说:
“怕,真怕!”
说罢,她又哭,流着眼泪,冲动地吻他,他感到她浑身都在发抖,他好感动,这个女人真的如此爱他!
世上再没有比爱更能感动人、更能击溃一切堤坝的防线的力量了。
他抱紧她,用力地抱紧她,似乎要让她和他融成一体。她也死命地抱他,她感到冷,好冷好冷。她需要这个热烘烘的男人,她需要他身上的热量,她快冻僵了,她需要他进入到她的身体里去,暖热她,暖热她!激活她,激活她!
他在她的耳边深情地说:
“小雪,我爱你,我爱你呀,小雪!我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一辈子,永生永世都爱你。我的这颗心,你真地不知道吗?”
她大恸,伏在他的身上恸哭:
“我知道,我知道!”
风,在呼呼地摇曳窗前的树。风,从开着的窗外刮了进来,掀起那窗帘在窗前欢乐地舞,风,像在低吟着一首无字的歌。
雨,像那喜极而泣的泪,像那叩敲心扉之门的急促的敲门声,像那妻子偎依在远出归来的丈夫胸前倾诉思念之情的泣诉声。
哦,风哟,雨哟。
哭过了,她抬起泪眼,说:
“陈述,说,我还是要听你说,告诉我。”
她撒娇了。
“你怕不怕?”他又问,那声音好严肃,好庄重。
“怕。”她又流泪,“可我还是要听。”
“就像听我给你讲鬼?”
“别打岔,说!”
“好吧。”
他叹了口气,像在酝酿情绪。
“说吧,别再发誓。”她像在启发他,“我不听,实话实说。”
“好吧,我告诉你。”
她伏在他的胸口,用眼睛逼视着他:
“说呀,我听着哪。”
她是在调整自己的心态,尽可能地想轻松些。想用最平常的心态,来听他倾诉自己内心最深最深处,对她又是最可怕的秘密。她爬到了他的身上,他那么宽大,简直像一张床,或一条船,她爬在他的身上,显得那么娇小,那么轻。
他却“噗哧”一声笑了。他说:
“你要再这样,我可受不了了。”
“真的吗?”她放肆地挑逗地又摸了他一把,嗤笑他:“就这。还是正人君子?还是柳下惠?能让人相信吗?”。
他却诚恳地说:
“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和你作爱,没有一点罪恶感。罪恶感。你懂吗?”
“懂。”
她好感动,好感动。真的心有灵犀一点通了。两个小时以前,不是李风将她也放倒在黑暗中的长沙发上了吗?不正是这种罪恶感护卫了她吗?不正是这种罪恶感使她从那种温柔的诱惑中逃了出来吗?
她太懂太懂了。
她什么都不需要再听。她相信了。她的眼前像是升起了一轮圆月,一轮皓月,一轮满月,满世界都亮了,晶莹如玉了。
她太快乐,太快乐!
她像鸟儿,终于冲出了樊笼,扑闪着翅膀,要飞,要叫!
她顿时如释重负,她快乐得不能自己,她发疯一样地吻他,把雨点般的吻落在他的唇上,颊上,额上。
他也那么快乐,快乐得全身哆嗦,横在他俩之间的冰山,顿时烟消云散!
他冲动起来,快乐地把她压在自己身下,她呢,欢乐地迎接他,急不可待地吸纳他。两个人亢奋得像惊蛰的雷,春分的风,小满的雨!
窗外,秋风奋力地摇曳那娇俏的白杨,把白杨树上挂满的雨水洒落一地,在积雨的水洼里激起一片涟漪。
哦,风哟,雨哟。
直到黎明时分,窗外的风雨才暂消歇,渐渐发白的东方,厚重的云层终于裂开,露出一线艳红艳红的晨曦。
床头大响的闹钟,把这对劳作一夜的前夫前妻唤醒。还是夏雪先翻身起来,看看钟,陈述也觉得不能再睡,今天有篇稿件要交,他得赶快送到常务副主编手里。
他睁开眼;看看尚未着装的妻子,他越看越美。她不但肌肤如雪,而且润滑如玉。
她知道他在看她,她并不急于着装。如血的晨曦升起来了,天边的云隙越绽越大,显出一片灿灿的朝霞。
纱帘染上了一片嫣红。
那红晕为夏雪披上了一袭金纱。
许多天的阴雨让人心头都觉得沉甸甸的,这绽开的云隙,这光彩夺目的朝霞给人带来了那么多的喜悦。
夏雪张开两臂,舒展舒展身体,像要拥抱那灿烂的曙光。
他觉得这幅画面那样充满诗意,他觉得人间也罢,寰宇也罢,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画图:满天的朝霞,映红了一袭纱帘,纱帘前站立着一个全裸的少妇,她那么喜悦地,那么深情地拥抱这个世界,谁能不从心底欢呼,美哟!
她回过头来问他:
“你不再睡一会儿?还早。”
他看了一眼钟:
“都七点钟了,还早?”
她笑:。
“你那么辛苦,不多睡一会儿?”
他也会心地笑:
“你不一样?”
“不一样。”她嗤笑。“我没你那么辛苦。你呀,何苦来?”
他开逗:
“为了老婆,万死不辞。老婆万岁!”
“别在我面前卖乖。”她冷笑,“男人么,对女人向来是‘用得着,搂进怀。用不着,推下崖’!没说锗吧?”
“大错特错。女人会有用不着的时候吗?少年夫妻老年伴儿,大可不必为用不着发愁。”
她徐徐着衣,说:
“陈述,我可以不醋你,你也不必再偷偷摸摸,还是从地下转入地上吧。”
“这又从何说起?”他故作惊讶,“从来就没有地下过,何言地上?”
“当心,要让我发现你骗我,我绝不饶你。”
“放心,”他笑,“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你保密保得这么好?保得滴水不漏?”
“壶里无水,何以言漏?”
她愿意相信他,笑:
“但愿如此。”
“法院那里,我可以不必再去了?”他试探她。并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她愣了一下,笑:
“闹了半天,你原来在这儿等我!居心叵测,哼!”
他不作声,只含笑地瞅着她。
“那好,”她思索了一下,说,“还有一个条件。”
“嗯?”
“以后,我们医院的事,你少管。”她近乎严厉地说。
“你指的什么?”他吃惊地问。
“这需要我加以说明吗?”
“你是说李风的事。”
“对。”
“这件事只怕我办不到!”他的态度顿时强硬起来。
“为什么?”
现在,吃惊的是她了。她原以为,这是件比较容易和比较简单的事。
他没有回答。他翻身起来,匆匆地着衣,姿势和动作那么僵硬,神态也变得那样冰冷。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说话呀!”她几乎在叫。
他没有回答,可神情那么悲怆。
“你少惹点事行不行?你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行不行?你不替我想想,莫非你的孩子,你也不心软?!”
她要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要多管闲事?!”
“你一定要我回答?”他悲怆地说。
她不作声。
“那好。你还记得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她打了一个寒噤。她想起来了,这是去年春天的事,她正好去陕南山区,下乡送医送药,如果她在家,也许这样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周末,陈述回到家里探望父母,晚上与父亲闲聊聊到深夜,便没有回去,就留宿在父母家中。第二天一早,他原本想走,却听父亲说肩膀有些疼痛。他有些奇怪,父亲原先得过肩周炎,可早痊愈了,会不会是颈椎病?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在报上看到过一起广告,广告上说:
“我院用三维椎体平衡疗法,对久治不愈的坐骨神经痛,腰椎间盘脱出,粘连性肩周炎,颈椎病等急慢性腰腿痛有特效。优点:不开刀,不开药,无痛苦,治愈快。”
而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家医院离他的父母家很近,只有四五百米。
于是,他陪了父亲去那家名叫新城康复附属五院颈肩腰腿疼专科医院去就诊,他倒是留心地看了一下那家医院的牌子,那牌子像是也有点来头,倒不像是家草头诊所。而且,父亲的病并非什么大病,既然不开刀,不开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他的父亲对一位中年大夫讲述了自己的病情,那大夫说,没问题,这种病,手到病除。交240元,一个疗程就好。
他当即为父亲交了费。
他留心了一下那个大夫开给他的收据,大夫的签名尽管花里胡哨,可仍可以认出,叫葛富城。
他先给陈述的父亲按摩,推拿,随后,便在他的颈椎部位打了一针。
陈述在旁边还问了一声,打的什么针?葛大夫回答说,消炎针。陈述又问了一声,是封闭吗?他回答说,轻弱疼痛,无需封闭。
随后,葛大夫又给陈述的父亲作了牵引,继而按摩,推拿。结束后,又打了一针。然后让他坐在走廊的凳子上休息,四十分钟后,再作第二次治疗。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开始第二次治疗。此时葛大夫因忙着给别的病人治疗,便叫另一位姓孙的大夫给他进行推拿,按摩。
谁知,不到二十分钟,陈述的父亲便开始呻吟,说:
“我难受,想吐!”
孙大夫停止推拿,让他躺平,放低头。并解开裤带,衣扣,可情况并未好转。随即陈父又喊:
“头晕,头疼,胸闷,气短,难受得很,想睡觉。”
陈述慌了手脚,再看父亲,脸色青紫,嘴唇发乌,手指变青,四肢抽搐。忙厉声大叫大夫,孙,葛见状,均手足无措,医院条件有限,忙打电话给市急救中心站。
当急救车将陈父送到市中心医院,心电图显示陈父心率已经没有,人实际上已经死亡!
从他的父亲到医院就诊到死亡,前后尚不到两小时。而陈父”其年刚五十九岁,一周前才作过身体检查,心肺肝肾胃均健康,血压正常。
陈述悲痛欲绝!
当他返回那家诊所,诊所大门紧闭,孙,葛两名大夫不知去向。他跟踪追查到新城康复附属五院,该院院长答复说,这个专科医院是由葛富城承包的独立医院,而葛富城并非该院正式职工,与该院的关系只有一纸合同,每月向院里缴纳1000元管理费。
每提及此事,他便心痛如裂。
十六年的改革开放,无庸置疑,成绩巨大,用“辉煌”二字评价,确不为过,但问题也不少。完全推向了市场的医疗,便是一个弊端丛生的难题。到处冒出来的“医院”,“诊所”,“神医”,“华伦”,“扁鹊”。其中有多少害人的庸医,在那里谋财害命!
就在前不久,他还接到群众举报,去本市东效采访了一家“诊所”,被害人是位二十四岁的少妇,因为拉肚子去打吊针,一瓶吊针尚未打完,便死在病床上。他去采访,那原本是一个五口之家,上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婆母,下有一对刚十个月的孪生姐妹,丈夫因吸毒被劳教,这样一个家庭,如何生活下去?六十岁的老母,哭天不应,哭地无门!
陈述再一调查,这家诊所居然还是一家有卫生局批准的合法诊所!
第二次再去调查,诊所已逃之夭夭,不知又到哪里行骗去了。
他能冷静吗?他能沉默吗?他能“不作为”吗?
而且,他在采访区反贪局局长时,局长告诉他,李风一案,反贪局是欲擒放纵,因为李风后面有大鱼。
这些,他能对夏雪说吗?
他脸色铁青,脖子僵硬地走了,他一只脚才踏出房门,便听到夏雪的叫喊:
“站住!”
他一震,他还以为夏雪会挽留他,他甚至有点欣喜。不想夏雪说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把我的房门钥匙交出来!”
他一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儿。摘下她的那把,放在桌上,接着就听见她叫: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明白,这一夜,他又失败了。可现在他不能有别的选择,他知道,只要她一发火,他的最佳选择便是:走人。
只有走人才能让她冷静下来,也能留给他一份自尊。
她流泪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重槌一样,捶击在她的胸口。她承认,这都是真话,她对他的爱,在那些日子里,几乎都化成了恨,她几乎变成了一只受伤的狼,只要他敢碰她一下,她就会扑上去咬他个血肉模糊!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在问自己了。
她再想想,对,当她发现了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她的猜想被证实之后,她一下崩溃了,她几乎歇斯底理了。
是她有了精神障碍?
可平心而论,至今她也没有弄清他俩的关系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是否造成了对他和她的关系永久性的伤害?
而且,她所碰到的难题,对于许许多多的妻子,并不稀罕。她又何必如此冲动?她为什么不能去冷静地面对?
们心自问,难道说在她和他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她自己就不曾为情所困?她自己就不曾有过在另一个男人的诱惑面前,心猿意马过?而他为什么又能那样冷静?按说,男人比女人的占有欲,独享欲更为强大。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夏雪?”他大吃一惊!
郑梅妹、李晓彬、程鹂都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开口,原来,她们是安排她在听墙根的,可她忽然冲出来了,而且他那么敏感,一把便抓住了她!
事情发生了变化,郑梅妹当即决定,将错就错,误墨点蜂,因势利导吧。
这么说——,陈述顿时明白过来,郑梅妹的那些“我可以先不回答这个问题吗?”立刻都有了答案。
“是我。”夏雪艰难地回答,像是有些口干舌燥。
“夏雪。”陈述惊喜地说,“也好,我们有这样二个机会,在一起好好谈谈,沟通沟通。而且是和几位小姐在一起。我想,她们不会向着我的,也许她们是为着宣传贯彻《妇女儿童权益保障法》的。”
一片笑声,谈话变得轻松了。
“对不起。”夏雪在电话中说,“我是诚心诚意地向您道歉的,我的脾气的确不好。”。
“小雪,”她的前夫在电话里好感动好感动地说,“你现在也已经是而立之年了,该成熟些了,脾气的确要改,坏脾气是家庭和睦之癌。如果你有了新宠,就是你建立了新的家庭,你的脾气也要改。因为你每发一次脾气,都会在你的家庭幸福上留下伤疤。”
说这话时,他有些哽咽,也许是为了那句“如果你有了新宠?”
“不过,”他接着又说,“也许是因为我们俩积怨太深,你看见我就有气,才脾气这样不好?也许换一个环境,你的心绪就会好了许多,是不是?”
“陈述。”她好感动好感动。
“我们还是不说这个吧,一说这个,成了我责备您了。而且当着这么多生人。真不合适,对不起。”
“别这么说,陈述。”
“在这件事上,应当承担主要责任的,是我——”
电话那头,夏雪说:
“陈——”
“你别跟我争,主要的是我没有向您说清楚。”他说,说着,又苦笑了一声,“可我也难,这事,越说越说不清,——”
“越抹越黑。”
话音变了,郑梅妹听不出,这是一种善意的辩解,还是一种嘲弄讥讽。也许,是一种幽怨?
“小雪——”郑梅妹正想劝她,陈述却打断了她。他说:
“小雪,不管你是不是愿意相信。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实话实说。我和盘托出,听天由命吧。”
25 梅蕊
黑暗中,她跪倒在他脚下的红地毯上,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仰起头,闭上眼睛,期待他更热烈,更销魂的吻。
她在他耳边无比热烈地说:
“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他几乎瘫了。
这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他和几家报社,杂志社的记者,一行七人南下,就中国的地下色情业情况进行了一次暗访。这也是个热门话题,这样的文章可读性很强,几家报纸杂志都很重视,尤其是由本社记者亲自采访的第一手资料。
他们到了广州、惠州、陆丰、海丰、深圳、海口、汕头、福州、温州、厦门、北海、南宁十二个城市,最后一站是广州。
陈述觉得,经过这几个月的调查,让他怎么说呢?他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些人不过是些社会渣滓。他接触的是一批既无耻又下贱的女人,一批既没有做人的尊严,又丧失了起码的廉耻道德的人。可当他将要归去之际,他的许多观念发生了动摇。
两个多月,他接触了十几个姑娘,都是二十岁上下,甚至还有十六七岁的少女,真正那种脸谱化的,几乎没有。至少他没有碰到。
也许是他的接触面嫌窄了些?
他们的采访调查是得到了公安机关批准的,每到一地他们总是先与省公安厅,市公安局,区公安分局接洽联系过的,所以不必担心被抓的危险。
他们与妓女的接触也有纪律,不允许与妓女发生性关系。
他认识梅蕊是在采访即将结束的时候,是在广州,他们采访的最后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认识得那么偶然,又那么浪漫,至今他记忆犹新。
到广州的第二天,他去服装市场闲逛,他想给小黛买件衣服,也想给夏雪买套衣裙。他走着走着,那街好长,仿佛再也走不到头。衣服很多,看得他眼花缘乱,他拿不定主意;他觉得这买衣服也跟找对象一样,要一见钟情,第一眼就让他挪不开步。若是没有这种感觉,便“拜拜”吧。
他走到那条曲曲弯弯的步行街拐弯处,见一个姑娘也站在那里看服装,看得有些出神了。他顺着那目光望去,见一套真丝的连衣裙确实漂亮,那面料和花色确实少见,像是南韩丝之类。只是太艳丽了些,他想,夏雪是不会接受这样的花色的。
他收回目光,不觉又看了一眼那姑娘。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那姑娘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裙,一副江浙妹子的姿态。神情很忧郁,特别是那双有些伤感的眼睛。顿时让他挪不开步,他不觉又多看了她两眼。
可这时他突然发现,那姑娘一双热辣辣的眼睛也在看他。
陈述是个美男子,一米八○的个头儿,白皙的面孔,一双大大的单眼皮的眼睛。那是盛夏、他穿了一件真丝的花T恤衫,西装短裤,很潇洒的。
他倒有些难堪,如此注目一个陌生的女子,似乎也有些失礼,他转身便走。
这时,天变了。
广州的雨,说来便来,好好的一个艳阳天,一股阴风一刮,一朵云移到头上,也许还是满天的阳光,就会有一盆大雨,从头上浇下。还好,他带着把折叠伞,立即张开便跑。刚跑了两步,他又想起那个姑娘,回头一看,那姑娘却呆呆地还站在那里。这时,容不得他多想,他便跑了过去,伸手挽了她,她也不推辞,便钻到他的伞下,随了他便逃。
他好快活!
他俩格格地笑。
那雨好大!眨眼功夫,大雨如注,地上便积了水洼,电车汽车开过来,如同河里的汽艇一般,带出一尾鳞波,扑噜噜地乱溅。
雨大,伞小。便不由他不去揽她,也不由她不朝他怀里钻,他自然自然地搂了她的肩,她自然而然地揽了他的腰。俨然一对“拍拖”。
不过十几分钟,雨也住了,云也去了。他收了伞,她却依旧搂着他的腰。他个大男人,却难为情起来,想躲开她,又有些于心不忍。而且,她那么缠缠绵绵。
她看他一眼,说;
“听歌去吗。”
那说话的嗲味,半生半熟的“鸟语”,顿时让他猜到她可能是个吧台小姐,或是个“小妹妹”?
他想,也好。他到广州干吗来了,不就是找她们去?正好,撞到网里来了,何不可汤下面?
他快快乐乐地说,好。便牵了她的手,在街上走,走到“幽兰”大酒店门前,她站住了,说:
“这儿,怎么样?”
那是一家星级宾馆,有着非常气魄的门庭,熠熠闪光的大理石地面,庭柱,墙壁,穿过门庭,登上二楼,是舞厅,厅里传出一阵阵的乐声,舞厅的门口,有铜铸的大字:
“幽兰渔村。”
她牵了他的手,走进舞厅。
舞厅很大,很气魄。陈述去过许多舞厅,这种环境他并不陌生,可如此豪华的舞厅,超大屏幕的设施,仍然使他喜欢。
厅里灯光幽暗,桌上的高脚酒杯里点着蜡烛,真是一豆幽光。
她悄悄地牵了他的手,在一个角落里坐下,那是一张小圆桌。两张沙发椅,能转的那种。
厅里,歌声震耳欲聋。有人在唱《美酒加咖啡》,唱得如痴如醉,那嗓子却实在不堪入耳,该低的地方低不下去,便升了八度唱,该高的地方又高不上去,便降个八度唱,如此唱声,可怜听众的耳朵了,真是不忍卒听。”
厅里,头灯上只有一盏似有若无的紫外线灯,照得衬衣领上洒满萤光,照得人牙齿如雪,眼白如月。倒也另有一番情趣。
太吵,说话便只好在耳朵边说。
“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呢,小姐。”陈述问她。
“你就叫我纯子吧。”她在他耳边说。
他笑笑:
“东洋人的名字。”
“日本的女人是世界上驯化得最好的女人,对不对?”
她用那样一种眼神在望他,望得他的心儿跳跳的。
他不好再问,姑娘告诉了他这样一个名字,那是在明确地告诉他,别再问了。相逢何必相识?
“来。”她伸手给他,牵着他下了舞池,铺着镭射玻璃的舞池。
这时,小舞台上换了一个歌手,大约是舞厅里的专业歌手,唱《女人·篱笆·狗》,唱得哀哀怨怨,好投入。
一下舞池,他就发现她的舞跳得非常娴熟,而且那么优雅,真让他喜欢。他不由得问;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小姐。”
“嗯,尊姓大名?”
“野村。”
两人不禁失笑。陈述接着说:
“旅华日侨。”
他觉得很快乐。为此,他有点感谢她了。至少给了他一个快乐的黄昏。
“你不怕我对你抱有邪念?”他在她耳边问。
“你是好人。”她用那双美丽的眼睛逼视他,那双美眸真是一泓秋水,她说,“我的眼睛不会骗我。我分得出好人坏人。”
“怎么分?”
“好人,一脸的正气。”她说。
这话,他有点信。他常对着镜子自我审读,他长了一双挽在一起的浓眉,一对圆彪彪的大眼,也许就是丹凤眼,卧蚕眉了。长长的鬓角连鬓胡子,面色潮红。
说着,她伏在了他的胸上。他那么高大。她的手不再挽他的手,而是轻轻地搭在他的腰上。
他也有点动情了,她身上洒了香水,是丹桂的香味,他很喜欢。他用手拉过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