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夜空不寂寞》作者:胡晓梅【完结】 > 夜空不寂寞(胡晓梅).txt

  她是流着眼泪走进法院的接待室的。这是她今生今世第一回走进法院的大门。.4

她那么温顺,便吊立他的脖颈上,快乐地跳。

“你不想跟我认识吗?”他问。他忍不住地想多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她回答。

那音乐很委婉,很缠绵,又有些悲凉。他觉得,此时此刻他像是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混灭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她。可他和她之间虽然贴得这么近,却又离得那么远。

“要看我和你有没有缘份。”她说。她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几乎让他有些丧魂落魄,有些不能自持。

“应该说,”她一边想一边说,“我和你还是有一点缘份的。你不是本地人吧?”

“这还需要问吗?”他笑。

真是。就凭他那个头儿,肤色,纯正的普通话,装也装不像广东人。

“你也不是本地人。”他说。

“浙江杭州。”她说。

“杭州盛产美女。”

“是吗?”她不以为然地说,“我怎么没这种感觉。”

“久居芝兰之宝,不闻其香。”他笑。

“告诉我,你从哪儿来?”她问。

“你不是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吗?”他反洁她。

“不行。那不公平。”她在他脸上打了一把,真拧,他欢叫了一声,“说,你从哪儿来?”

“西安。”他老老实实地说。

“这不就是缘份?”她睁大一双美丽的眼睛,“你从西安,我从杭州,几千公里地跑到广州,偏不偏,下场过云雨,没办法,钻到你的伞底下,让你挟了跑!”

“是吗?”

两人扬声大笑。反正舞场上乐声如潮,再喊也听不到。

他觉得那么快乐,像是全身的每个细胞都浸透了欢乐。

一曲终了,两个人回到座位上,陈述要了一听啤酒,给她要了一听可乐,两个人慢慢地饮。

他一边喝着易拉罐装的青岛啤酒,一面细细地打量他面前的这个女孩,他猜想她大概还不到二十岁,那张白皙的嫩脸还透着稚气。甚至像个中学生。他问:

“你到广州来干什么?”。

“打工。”

“找到工作了吗?”

“找到了,又没找到。”她说话的口吻好可爱。

“为什么?”

“你猜猜。”

“不喜欢你的工作?”

“嗯。”

“什么工作?”

“接着猜。”

“吧台小姐。”

“为什么?”她奇怪地看看自己,“我像吗?”

“不像。”

他说的是实话。她像吗?从内心讲,他觉得她的确并不很像。那么什么是吧台小姐的形象?他也说不清楚。无论如何有一点,这姑娘的单纯,仅这一点,就不像。

“不像?”她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那么像什么?”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

“中学生。或许职业中学的学生,大学生?”

“你骗我。”她幽幽地说,“你是在故意这么说,恭维我。小白脸儿,没长好心眼儿。”

平心而论,他并非如此,他才要为自己辩白,她却说:-。

“告诉你,你猜对了。我的确是个吧台小姐。或者用国外的新潮用语:应召女郎。”

他刚想说一声“是吗?”立刻又咽回去了。他看到了她痛苦的神色。

“别安慰我,用不着。”话是这么说,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眼里翳出的泪。“我把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我要是在乎,我能于这个吗?”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也许,什么都不说,最好?

“我到这儿才刚一个礼拜。我就在这家酒店工作,‘幽兰渔村’的吧台小姐。”

他顿时有一种受骗的感觉。她是在为酒店招徕生意,可他却居然自作多情了。

“上当了?”她似乎看透了他,有些顽皮地望着他。那双眸子好亮。他低下眼睛,躲开她的目光。

“可你别忘了,姐儿爱俏。是不是?”

是在安慰他了。可又明明在贬低她自己。为此,他又有些不安。他也奇怪,他怎么会去招惹她,怎么会有这种勇气?是因为她的眼神鼓励了他?

她长叹一声,说:

“我让你失望了吧?也难怪。别说你瞧不起我,连我都瞧不起我。”

乐声骤起,是迪斯科。火热的,疯狂的迪斯科。再不是那轻柔的,如泣如诉,委婉幽怨的音乐,而是如火如荼的,火爆的,让人激动,让人心悸的迪斯科。那铜鼓敲得人热血沸腾!

他伸手挽了她,步入舞池。

她什么都不再说,也什么都不能再说,什么都听不到了。她舞,那舞姿随心所欲,粗犷奔放,无论是模拟机械人的幽默而节奏感极强的动作,还是传电,水波儿,滑步,旋转,都那么出神入化,这一手儿,几乎让他呆了,他只剩下了欣赏的份儿。

她越跳越冲动。这一瞬间,她似乎什么都忘记了。唯一剩下的,只有这让人燃烧的音乐,让人奋起,让人亢进的节奏,比酒精还要灼人的旋律,刚才的愁苦,愤懑,自卑,自暴自弃都一扫而光。

她的舞姿立刻引起了满场人的注目。许多人停了下来,一边欣赏她,一边鼓掌,在嘴里吼叫着“嗨,哇!嗨,哇!嗨,哇!”的音乐节奏。

陈述的舞也跳得不错,可此时他也只有捧哏的份儿。他实际上是在伴舞,可他很自豪,也许,是因为她是他的舞伴?

跳了只不过三五分钟,他便累了,可她跳得像是才刚找到感觉。他便减慢了自己的节奏,动作的幅度,快快乐乐地伴舞。

一阵大响,乐声暂歇。灯光骤亮,人们掌声雷动,这掌声弄不清是在感谢乐队,还是在颂扬她的舞姿。

他俩回到座位,都是一身大汗。

灯光又暗下来。

“你跳得真好!”他由衷地说。“你学过?好专业。”

她笑笑,很疲惫。

陈述此时看她,她越发地美。她头上渗出一头细小的汗珠,面色潮红,娇喘吁吁,显得那么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紫外线灯下,她那美丽的眼睛,美眸流盼,春潮如涌。

她也在看他,看得那么动情。

正在此时,有人“呀!”地叫了一声,所有的灯都熄了。吧台里,有人喊了一声,“停电了!”随即跑了出去。

陈述看了一眼走廊,透过玻璃幕墙,有淡淡的灯光透人,停什么电?舞厅故意做的手脚,为舞厅里的男男女女制造一点方便。

她的头倒在他的肩上,热辣辣的鼻息扑在他的脸上,他忍不住了,低声地问:

“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她不回答,在喉咙里笑了一声,在黑暗里,寻找他的嘴唇。

在他的热唇碰到她的樱唇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他和她都抖了一下,并且迅速地分开了。

对这种感觉,他已很陌生了。太遥远,太遥远了,这触电般的感觉更是恍若隔世。有许多年没有体验了。这麻酥酥,热辣辣,颤呼呼的香吻,对于他,太久远,太久远了。

它唤醒了他许多久已埋葬的记忆,它让他想起了他的初恋,少男少女的初恋,他第一个爱过的女人并非他现在的妻,耕耘于彼,却收获于此,是他所始料不及。

他不该这样久地埋葬了这种激情,虽说他是一个成熟的男性,这种激情似乎早就离他而去,今天忽然又一元复始,他几乎承受不了这种冲激。

他呻吟,他挣扎,他扭绞,他震颤!

黑暗中,她站起身,跪倒在他的脚前,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仰起头,闭上眼睛,期待他更热烈,更销魂的吻。

他伸出手,把她拥到胸前,紧紧地拥抱她,抱紧她。他能感到她的心脏在“咚咚”地跳,她的热血沸腾。

她在他的耳边无比热烈地说:

“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他几乎瘫了。他并没有期待得到那么多,他不敢期待得到那么多。他一动不动,他真的瘫了。他觉得,他已经满足了,他什么都得到了。

“你怎么了?”她奇怪地问。她感到了他的退潮。“怎么回事?”

她似乎觉得脸上有些潮湿,她莫名其妙地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她吃了一惊,他脸上有泪!一她不禁有点好笑。怎么?现在的男人里,真有动真情的?

真是“兵马涌”?

她不禁又有些怦然心动。

电灯又复明了。这复明的电灯也只是像电影院里的脚下灯,光线依然幽暗如夜。

她细细地看他的脸,眼下果然有萤萤的泪光。她在揣摩他的心理的变化。

“你结婚了?”她直率地问。

“嗯。”他回答。

默默无语。

顿时他感到了责备,他想起了他的妻女。

“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

“几岁了?”

“7岁。”

“这么说,你有三十多岁了?”

“快四十了。”

“不像,看不出来。男人的年龄是个谜,你看上去,像还不到三十。你的家庭生活,幸福吗?”

这个问题使他难堪,他既不能说“幸福”,像是又不能说“不幸福”。他选择了“实话实说”:

“我爱我的妻子。”

他的直率不仅让李晓彬、郑梅妹、程鹂吃惊,更使夏雪感到惊骇不已。他的直率已经到了使郑梅妹想要阻止他的程度,因为这种直率很有可能对他的已经被破坏的婚姻关系,带来永久性的,无法修复的,粉碎性的破坏。

他的直率使郑梅妹有一种感觉:他似乎豁出去了。他的前妻是个蛾眉善妒的女人。

是吗?

这段经历他从未对夏雪说过,他一直雪藏着,冷冻着。

听到前一部分,当陈述讲到他在广州邂逅多情妹,拈花惹草的那一段,夏雪听得咬牙切齿!尤其是当他问那吧姐:我可以吻你一下吗?她简直像要对他大吼大叫:

流氓!无耻!下流坯子!

可当她强压怒火,忍泪含悲地听下去,听到他如实地回答说,他有妻女,并且,他爱他的妻子的时候,她几乎瘫了,崩溃了。她得承认,她的丈夫是个好男人。她的感情太粗糙,太冷漠,是她对不起他。

听到这儿,程鹂、郑梅妹、李晓彬都松了一口气。

“她很漂亮?”她问。

“很漂亮。”他承认。

“她是干什么的?”

“外科主治大夫。”

“在一家很大的医院?”

“甲等乙级医院。是很大的医院,有一千多张病床。她是个很棒的外科医生,业务骨干。”

“大学毕业?”

“医学院,本科毕业。”

她叹了口气:

“你应该知足。”

他悲伤地说:

“我很知足,我很爱我的妻子。我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至少从外观上看,是个很幸福的家庭。而且,还有一个让我引以为骄傲的,既聪明,又健康,又漂亮的女儿。”

“很像她妈妈?”

“不,更像我。比她妈妈还要漂亮。”

“是吗?”

他明白,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既然如此,男人们为什么还要出来拈花惹草?”

她问,是责备了,他无言以对。

“我能理解。”她的自问自答使他惊讶,“许多男人仍然感到饥饿。怎么说呢?也许,你天天在家里可以吃到可口的饭菜,可你还是不能抗拒酒楼饭店的诱惑,对不对?”

他吃惊地看她。她叹息了一声:

“人到世上走一遭,不容易。既然明知如此,又为什么、好好善待此生,享受生命呢?”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很平静。她看着自己杯里那黑色的液体,接着说:

“也许你觉得,当我知道你家有妻女,会很失望,对吗?”

他点点头。

“不尽然。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像你这样的男人,会单身吗?你也想听我实话实说吗?”

“当然。”

“你很让我动心。能真让我动心的、男人,我这辈子没碰上几个。”

“是吗?”

尽管陈述也猜到了这种可能,但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如此直率地说出来,仍然使他震惊。

“你是个美男子。而且是那种一身正气的美男子。”

“你也够直率的。”他笑。

她叹口气说:

“那是因为——首先是因为你的直率。差不多凡是已婚的男人,都会向我诉说他的婚姻的不幸。对这种男人,我向来保持警戒。可你的婚姻明明不幸,却偏要对我诉说幸福。”

他大吃一惊:

“你怎么知道?”

“这恰恰又是你的真诚,你的直率告诉我的。不是用你的嘴,而是用你的眼睛。其实,我不难猜到你的潜台词。比方说,刚才我向你提出的问题是:你的婚姻幸福吗?可你回答的是:我很爱我的妻子。答非所问,你以为我会没有察觉吗?”。

好聪明的女孩!

“也许你会怀疑,我是不是对每个我喜欢的男人都这样说?别这样看我,我求你。我受不了!”

她哭了。

他没有安慰她,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责备她。她哭,是因为她对她的职业有一种自卑感,羞耻心和罪恶感。

她内心的深处非常痛苦,非常。

她收了泪,他才说:

“我很尊重你,纯子。”

“你说的是真话吗?野村。”

“难道我说过假话吗?”

“连名字都是假的!”

两人都笑。

“好吧,我告诉你,我叫陈述。”

“那好,我也告诉你,我叫梅蕊。梅花的‘梅’,我姓梅,花蕊的‘蕊’,我在舞厅的名字叫‘白玫’。”

“多美的名字!还好洋气,好上口。”

“我们是朋友了。”

她伸出手来,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小巧,纤细,白皙。

她索性牵了他的手,下了舞池,乐队正演奏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手风琴拉得好棒。

他想唱歌了。尤其是这首俄国民歌。

他逞直走上舞台,拿起话筒,示意乐队停下来,他说:

“我的这首歌,是献给我的女友,梅蕊小姐的。”

他是特地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对梅蕊的尊重的,他想,她能理解。这是他最需要的。

她果然好感动地说:

“谢谢。”

乐队在演奏过充满俄罗斯田园风味的前奏之后,他轻轻地清了一下自己的嗓于,开始唱了:

深夜花园里

四处静悄悄

风儿也不再

轻声唱

夜色好么好

令人心神往

在这迷人的晚上……

梅蕊真是有些吃惊,这个男人,有这么美妙的歌喉!而且这俄罗斯民歌那深情、悠长、节奏感很强的旋律,让他表现得那么尽善尽美。

小河静静流

微微泛波浪

明月照水面

闪银光

依稀听得到

有人轻声唱

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

坐在我身旁。

悄悄望着我

不声响

我想开口讲

但又不敢讲

多少话儿

留在心上

他不知道他的这首歌,会在梅蕊的内心上留下什么。但他唱得非常投入,他想到了自己的初恋,他最早在心中朦朦胧胧地爱过一个女孩,那份胆怯,那份挚爱,那份梦幻。

长夜快过去

天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

好姑娘

但愿从此后

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歌声袅袅散了。

听歌的席里爆发出一阵罕见的掌声,梅蕊跑上前去,把一束红玫瑰献给他。他低头看她,见她眼里居然有泪,他好感动。她偎在他胸前,和他一起回到了座位。

“好吗?”他问。

她又轻轻地在他的面颊上吻了一下,然后又细心地用一张纸巾,揩去印在他脸上的唇印,说:

“这歌,真是送给我的呢。但愿从此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应当是珠江边的晚上,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

“是真心吗?”她固执地问。那又让陈述销魂的美眸,又那么灼灼地逼视着他。

“需要回答吗?”他笑。

……

那天晚上,他非常快乐,她也那么快乐,这样的夜晚,没有淫荡,没有纵欲,没有狎昵,也没有猥亵,只有两情依依,也许会有一点相见恨晚?

深夜了,他和她走出舞厅。在珠江边上徜徉。

珠江,流淌在广州市区。如同世界上许多著名的河流,流过许多著名的都市一样,为这个都市增加了几许妩媚,几许浪漫,几许温情。

夏夜。

珠江边上,到处都是双双情侣,沿江而下的风似乎都是香的。一江灯火,是船。

他搂着她的肩,她搂着他的腰,像一对情侣。

“也许,我爱上你了?”她笑。

天上,月如玉盘,地上,光华如水。她的眼睛比星,比月更明。

他摇摇头,一头卷曲的浓发在他头顶上颤悠。

“不会有结果的。”

说这话时,他很忧郁,他甚至有一种罪恶感,不该让这个女孩有太多的希望。

“我不在乎。”她坚决地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妻女。一个女人,碰到一个好男人不容易。碰到了,我也绝不轻易放弃。”

“可我在乎。”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不想离婚。”

“那好,”她说,“我作你的情妇。”

他大吃一惊。他是第一次从一个女孩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从另一个女人那里听到过这样的话:

“谁要想让我作他的情妇,我会闹了他!”

那时,他心想,这才是正常人的正常心理。可这个才涉人世的女孩,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骇然了。他不禁觉得,这女孩,一身的谜。

“作我的妹妹吧。”他感动地说。被人爱,总是幸福的,“我没有妹妹,我会像妹妹一样待你的。”

“你真的这么想?”她问。像是有点不相信。“你这么高尚?”

“我很卑贱吗?”他奇怪地问。

“不。”她诚心诚意地说,“一点也不。不像许多男人,一见我就想动手动脚,沾些便宜。你到现在,也没认真地碰我。如果你要碰我——”

“怎么样?”

她在他的耳边说:

“我不会拒绝。”

“真的?”他问,“你这么信任我?”

“如果你需要我,”她在月光下,显得更美,美得无法抗拒,“今天晚上,我会跟你走的。”

“我的天!”他喃喃地说,说不清这是痛苦还是幸福。“你会跟我上床吗?”

“会。”

会。

可说这话时,她流泪了。她接着说:

“这两天我一直在找,找一个我可以委身于他的男人。把我少女的贞操献给他的男人。我知道,我守不住这道篱笆墙。我这个在风月场上混的女孩,迟早得栽。酒店里的大小领班的眼睛都跟狼似的,尤其是舞厅经理,那王八蛋吸毒,哪个舞厅的小姐能逃出他的手心?我若是不认他的账,他‘哼’一声就能炒了我的鱿鱼!”

说到这儿,她呜咽起来,停了好一会,她才收了泪,接着说:

“我真怕。我想,与其把我的贞操交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莫如我主动出击,把这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一个值得我爱的男人。现在你明白了吧?明白我为什么会上你的船,主动地投怀送抱了吧。”

他沉默着,他很难过。他觉得她像在执斧劈柴,而他就是那柴禾。

“等一等,梅蕊。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一些你的身世了吧?”

正值汛期,珠江的水哗哗地流,一江的渔火,绵延几十里,看不到头,望不到尾。

“要我说什么?我不想说。”她的情绪忽然跌落下来。

“你为什么要在歌厅干?,干什么不成?”

“哼,”她冷笑了一声,“说的轻巧。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看人家挑水不腰疼”。我到广东一年了,在珠海、东莞、潮州、汕头,都打过工,干过皮革,缝纫,玩具,整天像牲口一样关在厩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半年不休一个礼拜天,上班打卡,下班搜身,上厕所得找班长要钥匙。就这样,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四五百,五六百块钱。我活得像个人吗?可现在,我晚上陪陪客人,吃了喝了,跳跳舞唱唱歌儿,光工资一月就有三千元,还不算小费。你说呢?换成你,你选择哪一种活法儿?”

他在心里感慨,难哪,人生。

“我才三岁,我妈就死了。我爸娶了继母,我是个眼中钉。肉中刺。初中毕业,我就离家走了。唉,我干吗跟你说这些?让你瞧不起我。就是那句话,别说你瞧不起我,连我都瞧不起我。”

夜风徐徐地吹,一天的炎热,都吹散了,仲夏之夜,多梦的夜哟。

“可这种活法,你就快活么?”他不禁为她有些惋惜。

“是呵。天天夜里,醉生梦死,早上醒来,我眼泪把被子都打湿了。想想我也害怕。我老了怎么办?我不年轻了,不漂亮了,怎么办?像阿畸婆么?莫非我真地有一天会去作妓女?想想我都发抖。人活到这个份儿上,还活个什么味儿?反正珠江那么长,那么宽,又没盖盖儿,哪一天烦了,跳下去!”

她又哭。

他用手捧起她的脸,对着月亮,对着珠江,对着那一江渔火,一江月光发誓:

“梅蕊,我会帮助你的!”

他讲的那么动情,她们听得那么揪心。郑梅妹心想:这个男人,真是把心掏出来了,他什么都敢朝出讲。

李晓彬觉得这才是男人,有血有肉,有感情也有理性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就是做错了什么事也是可以原谅的,更不用说他还是个有些侠肝义胆,并且富有同情心的男人。而且也没做错什么。

可程鹂想到的是她的那篇散文:《你傻》。那是写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爱上了一个有家室的中年男子的情感历程。她是有过这种体验的,她想,梅蕊是个可以交往的好女孩。哪怕她是个风尘女子。

最揪心的是夏雪,听到紧要处,她真想捂住他的嘴,就是说,也在家里说话呀。要打要闹要哭要叫,也关起门嚎呀。他怎么就这么傻呢。他讲完了,她悬着的那颗心也放下来了。这事能说清呀,并不见得越抹越黑,是不是呀?

故事并未讲完,陈述已顿觉轻松。这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窝得太沉,都发霉了,长毛了。倒出去吧,要杀要剐,随她去!他听天由命了。

“你把她从广州带回来了?”郑梅妹问。

“是的。”

“您觉得您很高尚?”夏雪似在嘲讽。

“至少,在动机上。”

李晓彬唯恐他俩又争吵起来,忙插嘴:

“你是想要让她脱离那个环境,为她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是的。我觉得,我有能力帮助她。我有个朋友,在一家外资企业工作,是个总裁。人很热情,并且对我说过,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去找他。而且,我帮过他的忙,他欠我一份人情。”

“你觉得她有能力胜任这个工作?”

他抚摸着江边的石砌栏杆,看着拍击岸边的江水,他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帮她找一份合适的工作,让她成为一名职业妇女。

对于一个生活没有保障,基本生存的条件都不具备的人来说,道德是一种奢侈。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顿时眼前一亮。那人是他的一个朋友,一家很大的外资企业的总裁,他帮过他一个忙,这个忙还不小。事后,他要酬谢他,他坚辞不受。

他仔细地看这个女孩,他几乎快乐得不能自持。他相信,他如果把她推荐给他,他一定会接受,一个难得的公关小姐。她那么美,美得那么高雅,雍容华贵。她那白皙的皮肤,黑黑的眼圈儿,长长的睫毛,鲜润的红唇,那种不知从哪里来的贵族气质,真是一个天生的公关小姐。而且,她能歌善舞,迎送交际,是她的强项。

她聪明,她乖巧聪颖。只要稍加雕琢,他会如获至宝的。

他下决心了。

当他把他的想法告诉她的时候,她乐疯了。她那惊喜的目光几乎让他眩晕,她扑上去吻他,把雨点般的亲吻送给他,可他却掩了口,说:

“亲哪儿都可以,除了嘴。”

她真诚地说:

“对不起。”

他快乐地说:

“我是你哥。”

“情哥。”她痴痴地说。

“不,亲哥。”他说。

她拧他一把:

“这种活法儿,你累不累呀?”

“不,你错了,梅蕊,这是最轻松的一种活法儿。你没听说过那句俚语吗?请个客,一天不得安宁,搬个家,一月不得安宁,盖间房,一年不得安宁,弄个情妇,一辈子不得安宁。”

他笑。

她也笑。笑得有些苦涩。

“你应该告别白玫,你是梅蕊了。”

“她跟你一起从广州回来了?”李晓彬问。

“是的。”

“你不怕同行的记者们的闲言碎语。”夏雪吃惊地问。

“我们本来就不是来e同一城市的记者,第二天,就分道扬镳了。”

“她是跟你一起坐飞机回来的?”

“嗯。”

“谁买的票?”夏雪问。

“我。”他老老实实地说。

“千金买笑?”夏雪尖刻地问。

“就算是吧。”他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

可李晓彬想笑,她问:

“你俩到底是离了婚,还是没离婚?”

夏雪像是猛省过来,说:

“哦,离了。”

“不像。”李晓彬笑,“你不是一向管束很严,夏大夫,怎么会发现丈夫千金买笑?”

“漏网之鱼。”她说。

几个人都笑。

“那天夜里,她跟你上床了?”夏雪不依不饶,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失悔。

“没有。”

“真的。”

“苍天作证。”他庄严地说。

“屁话!”

“要真如此,我会承认的。我婚都离了,还怕什么?”

“你要保存你正人君子的形象!”她语气依旧尖刻。

“我带了爱我的姑娘去过夜,就有损于我的正人君子形象吗?”

“当然,嫖妓宿娼!”她尖刻地说。

他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笑,还是一种冷笑。说:

“我和她之间并非一种商业行为。我没付给她钱,嫖妓宿娼,从何说起?”

夏雪正要说什么,李晓彬打断了她,她说:

“小夏,我们何必去为一件三年前不曾发生的事情去大动肝火?这件事,就此打住。小夏,我刚才向您提过一个问题:你们俩到底离婚了没有?在你们俩离婚已经有两年之久后,又提出这样的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儿荒唐,还有点儿可笑?——”

“冷静点,小夏。”郑梅妹诚恳地说。

“平心而论,”程鹂说,“作为百分之百的局外人,我们觉得陈述讲得相当坦诚,直率,其坦诚的程度几乎已经到了甘冒矢石,不怕牺牲,前赴后继,你感觉不到吗?”

“好了,”李晓彬说,“陈述先生,您接着讲,讲得太好了。您把她带回来后,怎么安置她的?”

26 羊城夜话

“你怕什么?”

“我怕我会失去控制。我不是阉官。”

“你有什么,我都知道。需要你来告诉我吗?”她格格大笑,她在挑衅。

“你有什么,我也都知道。”他报复地说,“我是个结过婚的男人。”

那天晚上,快两点钟,陈述才回到了他所下榻的宾馆。

梅蕊不肯回“幽兰”大酒店,她厌恶那样的环境和那乌七八糟的房间。她的屋子里住了三个姑娘,她如果回去,房间里有几种情形:一是就她一个人,她们俩外出,陪客人过夜去了;另一种可能是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第三种可能是四个人,两男两女。

陈述在五楼给她开了个房间,他住在十三楼,与上海一家法制刊物的记者住同一房间。

他回到房间,脱了衣服,浸泡在浴缸里。挂在卫生间墙上的电话分机响了,他怕惊扰同事,忙伸手摘下墙上的电话机。

“谁呀?”

“我。”梅蕊。

“怎么还不睡觉?”

“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数一,二,三,四,五。”

“不行。”她撒娇了,“你下来吗。我的房间里有两张床。”

“不行!”他坚决地说,“我怕。”

一怕什么?”

“怕——老虎!”

俩人一起笑。

“你不是柳下惠么?”她笑,“坐怀都不乱呢。”

他长叹一声,说:

“不,我不是柳下惠,我是个平常人,是个男人。”

“放心。”她说,“我至少现在还不是个妓女。哥,你把我看得太下贱了。”

她悲伤起来。

“对不起,梅蕊。”他忙说。

“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个姑娘,没有哪个男人能占有我。不信,你来检查,我可以让你检查,我是个百分之百的处女。”

他好感动,他相信她说的都是实话。

“我不是医生,就算我是个医生,也不能去窥视你的隐私。”

“你不觉得我给予你的这个权力,太宝贵了吗?”她几乎是神圣地说。

“我知道。”他感动地说,“可我受之有愧。”

“你是个好男人,好丈夫。你的妻子大幸福了,我嫉妒她。”

“她比你先到。”

他说。说这话时,他充满了一种神圣的责任感。

她弄不清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不过她的确很感动。她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至少她愿意相信这是实话。

她回忆她和他的婚姻生活。他是个很体贴妻子的丈夫,在她心情不好,身体不适或没有那种欲望的时候,他从不勉强她,从不要求她去满足他。

她是个外科大夫,她常常与性功能障碍的患者打交道,她知道男人的粗野。

“你完全不必怕我。”梅蕊说,“我不是老虎。就是老虎,也不会吃你。”

“这话我信。”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怕。

“还怕?”

“我怕我会失去控制。我不是阁官。”

“你有什么,我都知道。需要你告诉我吗?”她格格地大笑。

“你有什么,我也都知道。”他报复地说,“我是个结过婚的男人。”

“太倒胃口。干吗说这些,说点儿别的不行?哼!”

“你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是想听点别的吗?”他笑。

“你在干什么?”

“洗澡。”

“难怪我听到水响。”她说,“想不想让我给你搓澡?”

“想。”

“那我上来了?”

“别。”他慌忙说,“不敢劳驾。”

“那你为什么说‘想’?”

“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他笑。

她也笑。

“我也是说说而已。”

“这话我也信。”

“你给男人搓过澡吗?”他问。

“你猜。”

“搓过。”

“屁话!找骂。”她大笑。“舒服了吧。”

“睡吧,梅蕊。”

“不”

“为什么?”

“我想跟你说话。你下来。”

“又来了。我挂电话了。”

“你敢!你一挂电话,我就上去,到你房间里去。”

“别胡说,我房间里有人。”

“我才不怕呢。有人就有人。我打地铺。不,我凭什么打地铺?你打地铺,哪有男人睡床,让女人打地铺的?”

“好好果在你房间里。”

“那好,陪我说说话儿。你不觉得跟我谈话挺愉快吗?”

“嗯。”

“别‘嗯’,敷衍搪塞。实话实说。”

“是挺愉快。”

“我想也是,泡在热呼呼的水里,拿着电话泡妞,还不舒服?”她叫。

“是挺美的。”他笑。

“你美,我不美。”她嘟嚷,“你舒服,我不舒服。我不像你,做什么都畏首畏尾,缩头缩脑。我敢爱敢恨敢笑敢骂。你呢,你倒是个男人,缩头乌龟似的。你就那么怕你老婆?到了西安,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她,看她是东北虎,还是华南虎。然后,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爱你!我要让你爱我!”

“别胡说!”他生气了,“再胡说,你给我滚!”

她半天没有作声,电话里只有咝咝的交流声。

他真生气了,他想挂电话,又不敢,怕她再打过来,影响同房间的老李。

“对不起。”

他真没想到,她会向他道歉。

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妻子从来没有向他道过歉,只要她生了气,上了火,他只有陪笑脸的份儿。而且,他几乎十回有九回是落荒而逃。从来不敢和她正面较量。

他好感动。为了这声“对不起”。他原谅她了。

“我不过是跟你斗斗嘴罢了,”她说,“你怎么就认真了呢。”

他顿觉轻松,并且觉得好笑。

“不过我可以看得出,你是真的好怕老婆。你老婆很漂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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