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第二回向我提这个问题了。” “还会提第三回。”她说,“回答我。”
“很美。”他衷心地说。
夏雪听得惊心动魄。
她的确为陈述的不顾一切的真诚所震撼,结婚许多年来,他在她面前一直是小心翼翼的,梅蕊的事他对她说过,但显然是遮遮掩掩的,而是密针细线,缝得滴水不漏。
也许是因为今天有人仲裁?也许他相信这仲裁会公正有效,才如此直率大胆?
她很感动,又很难堪。
她感动,是因为她的丈夫的确爱她,这种爱已深抵骨髓,是一种铭心刻骨的爱。只有这种不寻常的爱,才使她的前夫能有力量去抗拒一个既比她年轻,又比她美貌,而且更是千娇百媚,万种风流的风尘女子的诱惑。
可她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她好自责,她又好难堪。
她真的是一只东北虎,或者华南虎?女子以柔弱为美,她的形象真的那么丑陋吗?她真的使自己的丈夫那样谈虎色变?
一瞬间,她甚至想投入她的前夫的怀抱,对他实心实意地说一句:对不起。
的确,她怎么就不会去体恤一个男人呢?她怎么不会去也千娇百媚,风情万种呢?她老吗?她丑吗?她感情粗糙吗?她不懂得男人这部机器,她不懂得床第上的技巧,和如何寻找两性之间的快乐吗?
她应当并且可以是一个好女人,一个好妻子,可为什么不是呢?
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个灵魂出窍的机遇,可以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一个合适的视角,好好地审读一下自我了。
她不应该是这样一个形象。
她来得及重塑自我吗?
“可是很冷。”梅蕊接着说,一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也对。”
“比我还美吗?”
“这让我怎么回答?”
“照实说。”
“各有千秋。”
“这话怎么理解?”
“你能说紫丁香美,还是白玫瑰美?你能说美人蕉美,还是郁金香美?只能说,各有千秋。”他快乐地说。
她叹了口气。
“我失败了。”她说,“我原以为,你会说。她美,你更美。想不到,你傻得不透气,连恭维女人都不会。你知道么?恭维女人最可怕的武器是赞美她的美貌。没有一个女人能抵挡这种赞美的。”
“这就是一个人的禀性。”
“我一定要见见她,看看她到底有多美。”
“鉴定一下你自我崇拜和自恋情结的痴迷程度?”
“也许”
“我相信,在这件事上,你没有说实话。”
“何以见得?”
“我相信,我比她美。肯定!”
“为什么?”
“你不肯承认这一点是因为你要面子。”
“是吗?”
“你是用这个告诉我,你拥有一个美貌的妻子。”
他笑。
“你笑什么?”她似乎被激怒了,她叫:“我就不信,一个三十岁的中国妇女,生过孩子的半老徐娘,会比我漂亮!”
“干吗这么激动?”他惊讶地说,“你应该懂得这一点:敝帚自珍。”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说,“就是家里养只沙皮狗,养得久了,也会觉得她漂亮呢。”
“哎,别那么损人,好不好?你那么恨她。”
“这话让你说对了。我恨她!——”
“我们换个话题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得那么愉快。第二天下午七点的班机,她跟我一起到了西安,我给她安排了一家旅店,让她先住下。
“给她安排工作,你那么有把握?”李晓彬吃惊地问。
“既然我决心帮助她,那当然就义无反顾。”
“这件事你办得顺利吗?”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
“还算顺利吧。”
“还算?”
“她需要职业培训。因为我为她看中的是一家外资企业。为了能很顺利地人选,我先让她去学习计算机和英语。”
“她学得好吗?”
“她非常感激我。因为学这两样东西是她梦寐以求的,而学费又都很贵。”
“花了多少钱?”
“……”他似乎不大想说,可又不说不成,便吞吞吐吐地说:“也不算太多,几千块钱吧。”
“您的钱从哪儿来的?您的钱,是不是也有点儿,不太方便?”
他笑了一声,说:
“我的钱是受监督的,可也有逃过检查的。比如说,一家少儿出版社选了我一本童话集子,现在只有这种集子好出。稿费是寄到报社的,于是便不为人知了。”
一片善意的笑声。
夏雪在想,如果她知道有这笔钱,如果他来请求用这笔钱来给她支付学费,她会同意吗?
不会。
“她学得好吗?”郑梅妹又问。
“好。”陈述说,“正因为她学得那么发奋,那么刻苦,那么努力,我才觉得她有希望,她是个好女孩。她学得那么如饥似渴,那种学习的劲头让我好感动。我觉得,我甚至觉得我是在捐资希望工程。”
“学了多长时间?”
“学了有半年吧。”
“她住在哪儿?”
“租了一间农民屋,就在外语学院后面。那里租房的差不多都是来走读的学生,三个女学生住在一起,租一间房子,也不贵。她在那里住了半年。”
夏雪松了口气。这像是真的。
“那段时间,她的日子过得很清苦。我真怕她受不了,跟住戒毒所一样。每天上八个小时的课,晚上还要上自习。吃饭在学生食堂,一个灶,上千个人在吃饭,那饭能好吃吗?我问她,你受得了吗?她却快活地说,我现在才活得像个人了。我是大学生了。中学毕业后,我最甜的梦就是上大学,现在如愿以偿了,你怎么会问我,你受得了吗?我听了,真感动。”
确实是个好女孩,郑梅妹心想。
“这段在校园里的生活,对她改变很大。几个月下来,她变了很多,简直像换了一个人。那些追求回头率的衣服,她不穿了,她喜欢穿得朴素,随和,完全像个大学生。浓装艳抹,拜拜了。她几乎完全不化妆。也许,这是一种角色意识?”
“嗯。”郑梅妹笑笑。他所说的一切,她都能理解。
“不仅是这些,她连神态,举止,习惯都变了,那些飞眼儿,轻佻,挑逗的神韵,都无影无踪了,变得规规矩矩,腼腼腆腆了。校园里的日子,过得飞快。”
“你把她安排到哪儿了?”
“一家外资企业,美国NPS财团亚洲司驻华总部。”
“你说什么?”李晓彬吃了一惊,天下的事,真有这么巧?“你说是哪家企业?”
“美国NPS财团亚洲司驻华总部。”
老天,真是!他找到了夏晴,他把梅蕊安置到了夏晴的公司,在公共关系部!
“怎么,你跟这家公司的老板有旧?”她不动声色地问,并示意郑梅林和程鹂不要作声。
“这也是无意的。前几年,这家公司状告中国有家企业侵犯了他的商标权,那场官司旷日持久,法院感到无法可依,很为难,一度准备驳回起诉,或劝其撤诉。我写了篇报告文学,在报纸上连载了,此文震动很大,促进了此案的审理,老板夏晴很感激我。”
李晓彬想起来了,有这回事,那案子是她代理的。对,她想起来了,有这回事。后来夏晴曾经宴请过他,她也在场,这么说,他是熟人?
“不过这件事并非前因后果。外国的老板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接纳一个工作人员。她到人事部作了面试,几次考试都顺利过关,才被录用了的。而且两年过去,她的确干得很好。我打电话向夏总裁了解过她的情况,夏总裁提起她总是赞不绝口,说她是个人材,许多重要的商业谈判,她都不离左右。”
李晓彬想起来了,对,在夏晴的身边是有这么一个姑娘。
“个子大概一米六八左右,嘴唇左上角有一颗痣,是她吗?”
“怎么?小姐,您见过她?”
“也许。”李晓彬含糊地说。
“夏雪,”郑梅妹问,“你是认为,正是由于她的介入,导致了你们俩的分手?”
“她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她不加思索地回答。
“并非炸药库?”郑梅妹接着问。
“是的。”夏雪说,“可今天很有收获,因为我的前夫从来没在我面前如此坦诚过,为了这个,我谢谢你,陈述。”
“别谢我。”陈述说,“话说到这儿,我倒有个想法,莫如把梅蕊也请出来,我们三个人,赤诚相见,把该说的,想说的,都说一说,把这团乱麻理一理,省得大家都痛苦。好吗?”
“好主意。”郑梅妹说,“今天我们就来个开腹探查。可好?小夏。”
“好。”小夏干干脆脆地说。
“我来找她,深夜了。”陈述说。
有人冷笑了一声。
“夏雪。”他悲伤地说。
“夏雪!”李晓彬阻止她。
“让她说。”陈述反而鼓励她了。
“她没住在你那儿?”
“你来看看?”
她冷笑了一声。
“如果我愿意留她,她早是我的妻子了。”他坦然地说,“我们需要回避谁吗?”
她想了想,说:
“对不起。”
27 无悔之旅
一个幸福的家,对女人比对男人更重要。如果说,一个幸福的家是一个男人生命的一半,那么一个幸福的家对于女人,几乎是她生命的全部。
“大姐,我一直想找一个与您对话的机会,可从来没有得到过。”梅蕊说。
这是一个像是有点伤风似的,微微沙哑的嗓子。很有一点个性,咬字里带有明显的江浙口音,郑梅妹倒觉得很悦耳。
“说吧。”
说这两字的时候,夏雪真有点心跳,她不知道她会说出来些什么。是仇恨,是委屈,是哀怨还是乞求?
“几年来,我一直在寻找这个机会,可我始终没能得到。是因为陈述一直在阻挡我,他怕你受到伤害,怕我会不顾一切地把我心中的一切,都疾风暴雨一样地倾泻给你,怕你承受不了这份激情。”她说的那么激动,像是蓄势已久,箭在弦上,陈述忙阻挡她:
“梅!”
“别拦我,”她的声音里居然有了悲伤,有些哽咽,“等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两年!直到今天才有了这样的机遇,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让我说吧。”
“让她说,”夏雪说,“别拦她,陈述。”
“我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大姐,我爱他。我一定要得到他,大姐!我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向你宣战,我一定会得到他!”
“梅!”
“啪!”地一声,陈述先挂断了他的电话。
“他挂了电话?”梅蕊吃惊地问,“他挂断了电话?”
“别忙,梅。”李晓彬说,“我再给你拨通。”
话筒里传出了“哒哒哒”的拨号音。
“陈述,陈述,”李晓彬说,”你冷静些,好不好?”
“你为什么那么冲动?”夏雪说,“我还在听着,你挂的什么电话?她又不是冲着你来的。教训她也不该这样教训,对不对?”
有些剑拔弩张了,一时间,郑梅妹、李晓彬、程鹂都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对不起,”还是梅蕊先开口了,“大姐。我不是来吵架的。也许,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陈哥。”
“谢谢你,梅蕊。”李晓彬说。
“晓彬姐,是你吗?”
她听出她的声音了。
“你们认识?”陈述,夏雪异口同声,惊讶地问。
“她是我们总裁的‘打令’。”梅蕊说。
“夏晴是您的先生?”陈述惊讶地说。“失敬失敬。”
“梅,”晓彬说,“听姐一句话,既然你叫我‘姐’。就听我一句话吧,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向谁宣战,千万别去伤害别人,无论你爱他还是恨他。哪怕是你们俩都爱着同一个男人,你也应当尊重她的权利,对吗?”
“对。”她诚心诚意地说。
姐,您好。对不起,如果我刚才的话,有什么地方碰疼了您,原谅我吧,姐。
我想告诉您的是,我爱陈述,我爱他,我没法不爱他,不论你恨我也罢。诅咒我也罢,我是踏上这无悔之旅了。
我对他的爱,不是一种一般的男女之爱,因为当我碰到他的时候,正是我一生中最痛苦,最不堪回首的日子。我曾经想到过死。尽管那一年我才刚十七岁。我淋着雨,站在珠江边上,望着那滔滔的江水,我想,这水是流到大海里去的,把我的尸体冲走!据说,生命是起源于大海的,一元复始,落叶归根吧,什么都别留下!
可我又不甘心。
我才十七,十七岁的花季,二八佳丽,我还没来得及享受生命,享受青春,我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
我几乎在自暴自弃,极度地扭曲变形的时候,碰到陈哥的。
我也说不上这是为什么,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第一次看到他就喜欢他。也许是因为他的红光满面?也许是因为他的浓眉大眼?也许是因为他的高大魁梧?也许是因为他的文质彬彬?也许是因为他的秀外慧中?
也许这便是有缘?
而且当我进一步接触他之后,我才发现,他不但是个美男子,而且是个奇男子。
我知道你对他的嫉妒,那是后来,当陈哥痛苦得要死,在陈哥失去了他共同生活了八年之久的家,失去了妻子和女儿,我恨你,恨他,恨我!
你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可你还不如和他仅仅接触了八个月的我,更了解他。
能够抗拒我的诱惑的男人,这辈子我只碰上过一个,陈述。
我不想隐瞒你这一点,我认识他的第一个晚上,我就想跟他上床。我就向他投怀送抱,自荐枕席。而且这辈子我只碰上过这样一个男人。
他是个真正的男人,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至今我们俩也没有越雷池一步。这样的奇男子,我在想,六亿中国男人中,也许就这一个吧?
我碰到他的那天,当我和他走进那幽暗的舞厅的时候,当舞厅所营造的那种爱窠的氛围,那种专为男欢女爱所设置的朦朦胧胧的灯光,那弥漫在舞厅里让人不能自恃的淡淡的幽香,那让你痴迷让你醉的飘来荡去的音乐、歌声围困着你的时候,我想,他也会像所有来舞厅里寻梦的男人一样,在这里释放他的欲望。
然而他使我自惭形秽。他唤醒了我的自尊,我的羞耻。
只有在碰到他之后,我才感到,人世间还有那么多美好的,干净的,纯净的情愫。并不都是一种本能的释放。
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他是我心中的偶像。大姐,你太残酷,你太冰冷,你不该让他吃那么多苦,我的心,时时在为他流泪。
你离开他的第三天,我去了他那里。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他完全垮了,被你击垮了。
我整整敲了三十分钟的门,那门才打开,我差点儿没去报警!
一打开门,我大吃一惊,满屋子的烟味,还有莫名其妙的酸味,臭味,蒜味,葱味,我忙先打开窗户,拉开窗帘,地上一片狼藉,是他吐在地板上的气味。
他喝醉了。
他抱着脑袋躺在床上,对我半是呻吟半是喘息,说他头疼,头疼如裂。
我低头看他,他满脸潮红,我一摸他的头,他在发烧,烧得烫人。
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找你,他应当去医院,这时候我想到的你,不是他的妻子,是一个大夫。
我诅咒你!
不是你,他会是这个样子吗?!
我要打电话给你,他一把按住电话,对我吼叫:
“滚!”
他从来没有对我这样粗暴过。可他马上又清醒过来,也许是他看到了我眼里的泪水,我心疼他!他对我说:
“对不起。”
我抱紧他。只要他能对我说这样一句话,天大的委屈都能化作一缕青烟!
他说:
“我不要紧,梅。那抽斗里有药,吃几粒就好。”
看着他服了药,我开始为他打扫房间。我从来没看到过这屋子里这么脏过。男人,不能没有女人呀。
当我在为他打扫房间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姐。
我爱这个家。
当我第一次跨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个房间的女主人,我该多么幸福呀。
我这辈子都没能享有过一个幸福的家。每当想起这个,我就想哭。
一个幸福的家,对于女人比男人更重要。如果说,一个幸福的家是一个男人生命的一半,那么一个幸福的家对于女人,几乎是生命的全部。
我从小就没有享受过母爱,在我的记忆里,我几乎不知道母亲是个什么样子。我是从那个没有温暖,只有歧视,虐待和嫌弃的家里逃出来的。
我常唱那首歌《我想有个家》,每唱这首歌,别说唱,一听到这首歌的旋律,我就满眼是泪!
可你一点都不珍惜你的家。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陈哥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是个好男人。就说这个家吧,三室一厅的装修得好气派的大房间,贴了瓷片的卫生间,橱房,铺了瓷砖的地板,喷涂了多彩塑料的墙壁。而且处处都体现了主人高雅情趣的室内装修,墙上的挂毯,地上的地毯,无一不让人叹为观止。
是你‘久居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吧?
营造这样一个家,容易吗?
陈哥是个很坚强的人,我知道。为了写作,他历尽坎坷,历尽磨难。不论是别人的诽谤,组织上严厉的处分,降职降薪,调离工作岗位,批评通报,甚至被公安机关,检察机关传讯,监视居住,他都泰然处之,安之若素。只有你,只有你的落井下石,才使他如此痛不欲生。
我是流着眼泪为他打扫房间的。我哭着咬着牙,跪在地板上,把洗净剂洒在地板上,把每一块地板砖都擦得光亮如镜。我要让他知道,他失去的一切,我都能给他!
在橱房间里,我把每一个不锈钢炊具上的污点都擦得光亮如新。我在想,我要擦掉你的任何一点痕迹,什么都不留下!
只有你的照片,小黛的照片,我不敢碰。我怕。也许那是他心里最神圣的东西,在擦拂照片上的尘土的时候,我确实有些畏惧。我拿着你的照片,心里在想,他没有说错,你的确很美。他那时候如此评价你,我还以为那只是为了保持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自尊,可当我把你的照片捧在我的手里的时候,哪怕是我对你充满了敌意,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目光搜寻你的疵点的时候,我也不能不承认,至少是认可,姐,你很美。但很冷酷。
男人需要的不只是美,还有温柔和爱,这一切,我都能给他。
你能吗?
当我把小黛的照片捧在手里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能接纳她吗?
我能!
我会比你更爱她。我会还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你既不是一个贤妻,也不是一个良母。你压根儿就不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女人。你的心里,你的眼里,事业像是比家庭更重要。像你这样的女人,压根儿就不该结婚。可你却偏偏占有了我爱的男人!
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并非是从理智上感到我必须善待小黛,才能完全地占有陈述的心,不,不是。我从见到这小姑娘的第一眼就喜欢她,就像第一眼见到她的父亲那样喜欢她。
她的智商不同凡响。她一开口就让我想起风靡世界的那位美国电影的小童星,叫什么来着?不仅是她的聪颖,连她的美貌都像,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我想告诉你,姐。我想作她的母亲。为了作好她的母亲,我可以庄严地告诉你,我甚至愿意放弃我自己生育的权利!
夏雪吃了一惊。
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而且,她绝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尽管她是她的情敌,宿敌,天敌,但为了这句话,为了这个誓言,她也尊敬她。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女孩在向她宣战。她的每一句话都以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在向她宣战。
她从来没有认真地如此面对过她的情敌。她开始怀疑,陈述真地如此可爱?反过来,她又在问自己,她真地是因为恨而离开他的吗?她真的因为离婚而割舍了他吗?她真的因为契约的解除而割舍了那段情,那段爱吗?
她弄不清自己了。
现在,她又相信梅蕊的这段叙述了,因为她跟陈述离婚之后,她也极度地痛苦过,失悔过,沮丧过。
如果说,那时她也许有一点解脱感,那种解脱感居然是一种被截肢的解脱感!那么痛彻骨髓,那份撕肝裂心,那种皮开肉绽,她又能对谁诉说?!
离婚,不是她提出来的吗?
她不是在以子之矛,刺子之盾吗?她不是在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吗?
可最让我伤心的是:小黛对我怀有一种明显的敌意,或者说是一种戒备,她绝不接受我这个母亲。
孩子是恨我。
她知道她是谁的骨血,她是在谁的腹中怀胎十月才降临人世的。
对这道心理屏障我几乎完全无能为力。我相信,无论我怎样努力,我都无法熔融这块坚冰。在这道屏障面前我几乎心灰意懒,完全没有了自信。
他躺在床上看着我打扫房间,他流着泪说:
“梅,别这样,我会辜负你的。”
可我说:
“不,我不信!我不信你会辜负我,你不会。我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整整花了四个小时,才把房间打扫得窗明几亮,一尘不染。我又给屋里喷洒了“空气清新剂”,立刻屋里又香气四溢了。
我说,怎么样?比她在家的时候,家里还漂亮,还干净吧?
他惨然一笑。
我提了篮子出去买菜。
现在我有钱了。我比你,甚至比他还有钱,我一个月光薪水就三千多元,还不说奖金。我一年的奖金可以拿到超过工资的好几倍。
现在我已经是令人羡慕的白领丽人了。我昂着头在街上走,我的手上,右手上有两个金戒指,一个宝石戒指,右手上一只钻戒,白金钻戒,价值四千多元。
我走进一家服装精品店,看中了一套英国“名绅”牌进口西装,标价两千九百元,我施展我的魅力,砍价,居然砍到了一千九百元,买了。这套西装,忒棒!我想,依他那样的身材,穿上准是“帅哥”。风度翩翩!
姐,你这样打扮过他吗?他这辈子穿过这么名贵的西装吗?你给他买过这样名贵的西装吗?他自己舍得花钱买这样名贵的西装吗?
男人,名贵西装并非一种奢侈。男仕的服装,尤其是西装,一穿便是几十年,式样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像他这样的人,是该有几身名贵西装的。
然后,我又去自选饭店去买配好的菜,一盘一盘,用盒装了,带回家直接可以下锅,或炒,或煎,或炖,或煨,一作就成。
哼,夏雪,没有你,我要他生活得比有你的时候更好!
我给他买了肉蟹,基围虾,对虾,鳝鱼,香肠,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等我回到家,他睡着了。我摸摸他的头,他的烧退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看着电视,守在他床边,我在想,如果他是我的丈夫,我多幸福。
我偷偷地又吻了他,是他的唇,他是我心爱的男人,现在我有权利爱他,他也有权利光明正大,无所顾忌地爱我了。
我相信,这里迟早是我的家。
看着电视,我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那么累,是因为打扫了一个下午房间?反正一觉居然睡到了天亮,我醒来时,身上多了一条毛毯。
我睁开眼睛,窗外在下着细雨,我拉开窗帘,呆呆地欣赏了一会窗外的秋风秋雨。
似雨似雾又似风。
凌晨时分,什么都是湿漉漉的,可都又那么美,那么洁净,那么鲜嫩,那么叫人喜欢。
我低头去看陈述,他还睡着,睡着好沉。
想想我都吃惊。我跟一个男人,一个单身的男人,在一间屋子里睡了一夜。可居然谁都没碰过谁,我说这话,你信吗?
姐。
不由她不信。
如果换一种方式,在另一种场合,别人告诉她,打死她她也不信。可这会儿,她信。因为梅蕊完全可以不对她讲这一切,而且对这件事梅蕊本来也无所顾忌,她是个单身女子,她就是在这里与陈述过夜,也没有人可以去责备他,非难她。她直截了当地讲出来,反而可以刺激她,激惹她,而这又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她信。
她恨她吗?她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感情。那一阵,她并不比他轻松。他还有人来关照,有人来安慰,可她呢?
姐,你好幸福,好幸福。没有一个人能像我这样,知道他爱你有多深。
我嫉妒你。
我嫉恨他,他身上所背负的十字架那样沉重!
我为他准备好早饭,留了一个条子在桌上,我匆匆地走了。我得去上班。现在我是个职业女性,公司的纪律是相当严厉的,而总裁又那么器重我。
我原来准备晚上去看他,可一到公司,总裁就告诉我,要我立即和他一起去北京,一去就走了二十天。
离行前,我打电话给他,可电话没人接,他上班去了?
至少,他起床了,这我就放心了。
在北京,我天天夜里打电话给他,安慰他。你知道吗?你知道这个男人有多脆弱吗?你知道你对这个男人的伤害有多重吗?
“你不想对这位小姐说点什么吗?小夏。”李晓彬说。
“你对我的指责并不公正。”夏雪冷笑了一声。“鸠占鹊窠还强词夺理,若是你的理由居然能站住脚,世界上还有公理可言吗?——”
“你——”
梅妹才想开口,夏雪匆匆地说:
“等一等。我并不想和你辩论,也不想和你争什么。如果陈述真地爱你,我可以成全你们俩。如果说,过去你曾经是个第三人,请注意,我没有使用‘第三者’这个称谓。那么现在你我的地位是对等的。我不再是你们两个人当中的障碍,你又何必对我耿耿于怀?”
“不,夏姐。如果刚才我曾经指责了您,请原谅,请接受我的道歉。您说我和您的地位是对等的,不对。在这架天平上,你比我多一个筹码,那就是小黛。您现在又把这道难题推给了陈哥,难道这就公平吗?您的若即若离,您的欲擒故纵,您使得我们几个人都如此痛苦,这就公平,公正吗?您能那样轻松地把自己的责任都推卸得干干净净的吗?!”
“陈述,您不想说点什么吗?”李晓彬问。她不喜欢使得这场冲突激比,这与她们的原意南辕北辙了。
“我真没想到,这场谈话会变成这个样子,很对不起,小雪。我原是希望你们两个人能够真诚地推诚相见,也许能取得一些彼此间的谅解?也许两个女人之间的直接对话,能够使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些?——
梅,我想要对你说的是,婚姻,除了爱情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尤其是对于我。你说,我背上的十字架太沉重了些,也许。可这十字架我是心甘情愿地背的。
这十字架就是责任。
我爱小黛,我不会放弃小黛的。而小黛又绝不会放弃她的妈妈,这就构成了您的悲剧。
对不起,梅,我确实不愿意伤害您。也许你会说,这不太委屈了你吗,陈?我情愿忍受。正如你也想为小黛作出牺牲一样。你不委屈吗?
东西是新的好,人还是旧的好。
原谅我,我只能这样对您说。
“今天我们先谈到这儿,可好?”程鹂看看墙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五点钟了,“夜空不寂寞”热线结束的时间早已过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向你们道别。我们还会另外安排时间对话,你们欢迎吗?”
“欢迎。”夏雪诚心诚意地说。
“欢迎。”陈述,梅蕊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晓彬姐。”梅蕊叫,“我可以去拜访您吗?”
“当然。”
“你家的地址?”
“问夏晴。”
“好。”她欢欢喜喜地说。
“梅妹,”夏雪说,“您还会打电话给我吗?”
“当然。您不烦我吧?”
“哪里的话。我盼还盼不来呢。”
总机切断了线路,指示板上的红灯一齐熄了。
这一夜,从夜里十点钟开机,到凌晨五点,居然整整谈了七个小时!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李晓彬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拉开铝合金镶嵌的窗框,朝窗外看,她欣喜地呼吸着这清新而又潮润的空气,那时歇时下的秋雨,又挂起了雨帘,窗玻璃上,也蒙上了细细的水雾。
哦,好美的夜雨!
夜雨,在洗刷着院子里的花坛。
对大楼下的景色,她已经很熟悉了,可这种熟悉并不减少它的魅力。也许这种熟悉,更能让它充分展示自己那许多微妙的妩媚?
花坛里,火红的美人蕉还盛开着,在这宜人的秋风秋雨中开得越发艳丽,那亭亭玉立的身姿越发婀娜,那油绿油绿的叶片越发英气勃勃,而那靓丽的花朵则越发像一朵朵燃烧的,跳跃的火焰。
美哟!
她甚至喜欢看那在地面上或积洼或流淌的雨水,这雨水把水泥地板洗得一尘不染,万缕雨丝又在这水洼上激起万点涟漪,万点情愁,这些,又是别人所能理解的么?
尽管一夜不眠,她仍然毫无倦意,甚至觉得那样精神焕发。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因陈述那张虽然她不曾见过,可已经勾勒得非常清晰的“国”字脸,还是梅蕊那张美丽,稚嫩,却又饱经忧患的脸?是夏雪那张清秀却又冰冷的脸,还是小黛那张可爱得让人心酸的小脸?
她吃惊地感到,直到现在,也许是直到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才意识到这四个人的世界,四个人的情感世界,是如此丰富多采,又如此让人痴迷!而且这情感的世界,到现在为止,仅仅才只掀开了一角。
她又想到了夏晴,昨天傍晚,他打来过一个电话,今天他要回来了,想到这儿,她一阵心跳。
郑梅妹低着头在整理她桌上的耳机,话筒,线路和文具。她也在想,当初她们认定这个家庭的不幸,其主要矛盾在夏雪身上,这个分析对吗?
对。
她是个大夫,外科大夫,是这个职业决定了她的性格吗?
她也是个大夫,她不觉想起了陈重和齐良材。难道她自己不也是深深地陷在这个漩涡里,不能自拔吗?
天哪,难道不是她也在既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别人吗?
她还在为别人处方,治疗!
她该当机立断了。她能总站在这十字路口,左顾右盼吗?
她天天在为怀孕的妇女中止妊娠,莫非她不懂得,这样的手术作得越早越好吗?
不到三个月只需清宫,过了三个月就得坠胎,这是早期妊娠和中期妊娠,过了五六个月,便是引产了。而且,这已经不只是母亲的事,还有另一个生命的问题。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又一次比较陈重和齐良材,她觉得这是理智与情感的冲撞,严格地说,陈重几乎是她的前夫,而齐良材呢?
她没有任何理由去捐弃她的前夫,他对她始终如一,不改初衷,他对她的爱,那是世界上最炽热又最沉重,最无私又最无畏的爱。
她好幸福。
一个女人能够享有这样的爱,她已经不虚此生了。而且陈重又是一个事业有成,如日中天的,如父如兄的知识分子,享有盛名的外科大夫。
可她真地就能义无反顾地割舍齐良材吗?
一想到这儿,她就心痛不已。
齐良材是跟她同过患难,共过生死的“的哥”,就凭他对她的一片痴情,一片忠心,誓同生死,不弃不离,她就是为他去死,去死上一百遍,她还得清他的债吗?
她怎么办?
前不得,后不能,进不可,退不行,连等待观望都是一种罪恶,又让她怎么办?
她狠狠心,从兜里摸出枚硬币,在心里祈祷,正面是陈重,背面是齐哥。她朝空中一抛,接在手中,又按在桌上,半天却不敢抬手。
停了好一会,她屏住呼吸,抬起手来,一看:是正面,是刻有“壹圆”字样的正面。
顿时,她眼里翳满了泪。
这是天意吗?
她决定再掷一次。
又是正面!
这到底是天意,还是巧合?中国人喜欢三,她应当再掷一次。
是决胜局。她想,如果还是正面,那就是天意,她应该嫁给陈重,她应当郑重其事地去告诉陈重,准备迎娶她,她接受他的求婚,接受他的戒指和他的鲜花,他的红玫瑰。
可齐良材呢?
这对于他是残酷的。她不禁心痛如割。他曾经那样慷慨地。那样男子汉地送走了他的前妻,还有他和她的儿子。他为了她的旧情,用剜心割肉的代价成全了她,难道说他还得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
他纵然虎背熊腰,可他能经得住几次这样的撕心裂肺?
不,她不能。
她要老天公正地回答她。她第三次向上掷起硬币,她用手按住。她觉得抬起这只手来,太沉重,太沉重。
她抬起手,反面。
一枚国徽,赫然在目。
她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她发觉,面对这种残酷的抉择,她胆怯,她恐惧,她退缩。可难道退缩就是她的出路?
她再想想:2:1。
老天已经明确地回答了她。她该选择陈重。是吗?
程鹂也在想自己的心事。她似乎不像李晓彬那样平静,又那么繁忙,她也不像郑梅妹那样,左顾右盼,进退维谷。她在想黎元术,他真是她的白马王子?她真能将她的一生,委身于他?
但她再细想一想,黎元术从本质上说,是个好人。尽管他经历坎坷,历尽磨难,可她不也是如此吗?
想想他她就觉得快乐。
他高大,漂亮,富有,更重要的是他善良,善良得近乎软弱。如果说他有什么缺陷,也许就是他的妇人之仁?
她并不想马上结婚。尽管她的父母对此忧心忡忡。
就这样吧,快乐的单身贵族。
……
“走吧!”李晓彬挽了程鹂、郑梅妹走出广播大楼,她的车就停在楼下。
三个人一起上了她那部红色的“尼桑”车,车才开出省广播电台的大院,郑梅妹就看到了停在门口的车牌号为12455的红色“夏利”。
李晓彬也看到了,车窗开着,齐良材穿着一件朱红的真丝短夹克衫,车就停在那里,他手上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神气怪怪的。
李晓彬把车停下,郑梅妹打开车门,下了车,向李晓彬摆摆手,上了齐良材的车。一边上车,她一边还在心里想:怎么偏偏地就是他呢?
莫非,这就是命?
28 千姿百态
放下电话,梅妹真希望他能从这个梦魇中走出,千万不要越陷越深,那是一个“大浆缸”,一块可怕的沼泽地哟。
千万千万!
“夜空不寂寞”热线,越来越热。这一点甚至让电台社会部都始料不及。于是热线的时间也由过去的每周三次改成了天天晚上开通。而主持人也由三个人增加到了六个人。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是三个人。
每个大周末总是李晓彬、郑梅妹、程鹂。
今天晚上是星期四,郑梅妹当班。
“您好。”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好听的,带着共鸣的喉音:“梅妹大夫。”
“您好。”她心情愉快地回答。
“有件事……”他犹犹豫豫地说。
她等候着他往下讲,电话里响着沙沙的交流声。
等了足有一分钟。
“您觉得难以启齿?”她有意轻松地说。
“嗯。”
“没关系,说吧。小伙子,害什么臊?”她故意嘲笑他了。
“真是不好意思。”
“是爱上了哪个姑娘?”郑梅妹笑着说,尽量地给他创造一个轻松的谈话气氛。“要我帮助你分析,她爱不爱你?”
“不,不是。”那语气有些急促了。
她在想象这个跟她谈话的小伙子,留一个小平头,头发有些发黄,面孔白皙,鼻子上有几粒雀斑,嘴唇上连茸毛也未长出来,一说话就脸红。
“那是什么呢?”她奇怪地问。
又没声音了。
“再不说,我可要挂电话了。”郑梅妹笑着威胁他。
“别……千万别。”他忙了。
“那就说吧。”
“您是个女人。好像……还很年轻,声音那么好听。”
“不,您应当首先想到的是,我是个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