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第二回向我提这个问题了。” “还会提第三回。”她说,“回答我。”.2
“对对。”他急切地说:“可我的这件……事,如果讲给一个男人,他会感到厌恶,也许会变成他恶意嘲笑的对象。可讲给一个女人,似乎又的确……说不出口。”
“脱吧。”她尽可能亲切地说:“别考虑医生的性别。女医生不是比男医生能更使病人感到亲切,温和,慈祥?”
“这话……也对。”
郑梅妹不再说话,等他开口。这种时候不能催,越催他越张不开口。
“我,有个坏毛病。”他终于说:“我想,我是不是有些……心理变态。或者说,性变态。”
好不容易,说出来了。
“嗯?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我们这条热线本来就是一条性咨询热线。”
“我是说——”他口吃起来,“我是不是个……恋,恋,恋物癖?”
“怎么?”
“梅妹大夫,”他快哭了:“我,我有个梦遗的毛病。”
“说吧。”她鼓励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正常现象。”
他像是受到了鼓励,语言流畅了些:
“几乎天天晚上,从梦里醒来,裤头就湿呼呼的。我心里不好受,觉得我这个人下流,卑劣,流氓,心地肮脏。你说是吗?”
“这是一种生理现象,无所谓好不好。你的这种自责自罪心理是不必要的。”她安慰他。“不过,如果天天如此,也太频繁了,需要医治。
她告诉了他几种药。有中成药,也有西药。
“可您为什么说您是个恋物癖?”她奇怪地问。
“这正是我要说的。”他接着说:“有时候,我白天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比如在公共汽车上,一拥挤,一接触异性的身体,我……我也会……”,
“是吗?”
这可是有些病态了。
“尤其夏天,衣服穿得少,会弄得我很狼狈,很难堪。而且……人家还会认为……认为我耍流氓。”
“出过事吗?”
“出过一回,在公共汽车上,让人打了我一顿,打得好狠,我真想死,想自杀。”
他哭了。
“你应当求助于医生。”
“我张不开口。”
“我能理解。”她说。一个毛头小伙子,胆怯,害羞。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
又不说了。电话里只有沙沙声。
“说吧。”
“您别笑了。”
“医生会笑病人吗?”
“好吧,我告诉您。”他想了一下,说:“我用了女孩子才用的月经带。后来,又改用了高弹内裤和卫生巾。”
可怜的小伙子。
“一用,我觉得不错。至少不会弄湿外边的裤子,当众出丑了。”
也是。
“可我一穿上这种东西,就再也离不开它了。不用就觉得不对劲。……你说,这是恋物癖吗?我真有点儿害怕。”
需知他是个男人。
“不,不对。”她对他说:“你不是恋物癖。你并非因为它是女性之物而喜欢他,这是一;第二,它的使用并不带给你一种亲近女性的心理满足;第三,它的使用并不能给你带来一种性快乐,性冲动,性体验,甚至一种性欲的满足。所以,你对上述物品的感情并不符合恋物癖的医学定义,心理变态或性变态均可排除。”
“是吗?”这答复显然使他感到欣慰,并如释重负。
“不过我要劝告您——”
“嗯。说吧。”
“您应当积极治疗您的遗精。我推荐给您的那几种药物都很有效。都是固精强肾的药物。疗效很好,已经经我的处方治好了不少病人。这些药物没有毒副作用,你不必耽心,可以大胆服用。这是一。”
“嗯。”
“第二,你应当逐步抛弃那些妇女用品。遗精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无非多换几次裤头罢了。像您这种情况,即便每天换洗,亦不为过。而且,你适合穿松宽,柔软,舒适的内裤,不适合穿太紧的包裆的内裤,那种内裤对男人的性器官有害。你明白吗?”
“第三,你结婚了吗?”
“没有。”他似乎有些难为情了:“连对象也没有。”
“尽快改掉。你会吓跑你未来的妻子的。”她笑起来。
他想了想,诚恳地说:
“是的。谢谢您。梅妹大夫,我还想问——”
“嗯?”
“我有这个毛病,能结婚吗?”
“可以。”她肯定地回答,“而已正常的性生活,说不定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治疗手段。有可能不治自愈呢。”
“是吗?”他好像大受鼓舞,而且那么欣喜。“梅妹大夫,你可真去了我一块心病。谢谢,谢谢!”
电话挂了。
郑梅妹又接通了另一个请求通话的电话,那个红灯已经闪亮了好一阵的电话。
“阿姨。”
是个孩子,可像个学生,绝不是个小囡了。
“我是梅妹。”
“梅妹阿姨。”
那声音像要哭。
“你怎么了?有什么为难的事?”
“我要死。”
那声音好悲痛。
“死?为什么?”
“你别管!你告诉我,怎么死最干净,而且没有痛苦?”
这种时候,最忌讳的是说教。
“什么叫最干净,痛苦最少?你是向我请教自杀的方式?”
“对。”这女孩儿说,“我想跳楼,可心里害怕,摔下去,惨死的样子一定很可怕,脑浆四溅,鲜血淋漓。要摔不死,更惨,一辈子残疾,比死了还恶心。吃安眠药据说很舒服的,可药店里不卖,要证明。”
看来,她已经在准备付诸实践了。
“干吗要死?”郑梅妹说:“吃安眠药后,大小便失禁,多臭多脏!死的样子也很难看。上吊吧,你怕不怕?”
“怕。想想都发抖。”
“吊死鬼的样子很狰狞,是不是?”
女孩儿都怕丑,比怕死更怕丑。
“跳河,投井,尸体总要捞上来的,你见过淹死的人吗?”
“在电影上见过,太可怕了。”
“那怎么才能既干净又不可怕呢?像是郭沫若说过,跳到火山口里去,一下就化成灰了,多干净!”
“可哪儿有活火山呀!”
“是呀,真难。其实人还是活着的时候最可爱,最干净,像你这样的少女,花骨朵呢。”
她哭了,低声饮泣。
“为什么不跟我说说?你打电话给我,不就是想找个知心的人谈谈吗?”
啜泣。
“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我会为你保密的。守口如瓶。”
“你发誓。”
“用得着吗?”郑梅妹笑了,为的是让她轻松一些:“我又不知道你是谁。而且我们从不问咨询人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的。”
“不,你得发誓!”她坚持说。
“好,我发誓。”
“你要是说出去,可就没有我的活头儿了。”她说:“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的这桩秘密。你该知道我有多么信任你吗?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的时候,我连我的命都交给你了。”
“你为什么信任我?”
“不知道。”她想了想:“是因为你的声音。你的声音那么好听,你的嗓子像是纯银作的,听着这声音都能净化人的灵魂。只有心地特别善良、特别圣洁的人才能有这么好听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的声音让我想到一个人?”
“谁?”
“圣母玛丽亚。”
郑梅妹被感动了,几乎落下泪来,她原是个很脆弱的女人。
“你听到过她的声音?”
“听到过,在梦里。就跟你的声音一样好听。梅妹阿姨。”
“别这样夸奖我,我会哭的。”
梅妹好感动,好感动。
“阿姨,你会帮助我吗?”
“当然。别叫我阿姨,叫我姐姐吧。”
“可我听你说话,那么慈爱,那么亲密,就像妈妈,好妈妈。可不是我那样的妈妈。”
“怎么,你妈妈,她不爱你?”
“我就像个弃儿!我没有爸爸,爸爸和妈妈离婚了。我不知道我爸爸在哪里,可我知道我爸爸是个好人,谁也没有办法容忍我母亲那样的女人。她总在外面演出,她身边总有男人,而且走马灯似的,谁也不知道她下一次回来,是哪个男人陪着她的!”
太不幸了,这孩子。她在心里叹息。
一我要有个好妈妈,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她哭了。
“你到底怎么了?”
“我怀孕了。”
我的天!
“你多大了?”
“十四岁。”
“上初中?”
“三年级。”
事情的确很严重。可怜的姑娘!
“是哪个男人干的?”
她恨他,他应当受到惩罚。
“别问!你别问!”
她嚎啕起来,那嚎啕很快转变成呜咽,显然,那个环境不允许她嚎啕。
她没法安慰她。也没法保护她。她猜到了,她不是被强奸的。
“阿姨,我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你怀孕了?”
“我都两个月不来……了。还恶心,呕吐。”
“你去医院检查了吗?”
“我不敢。”。
“让他带你去!他干的事,他得负责!”郑梅妹恨根地说。
“学校会开除我的!”
她吓得发抖。
也是。让学校知道,非开除不可。而且,她这辈子也就算完了。身败名裂。这样的先例多得是,可这样简单粗暴的作法到处都在实施,多年以来一直如此,今后还会这样。
这件事是得处理得秘密,稳妥。
郑梅妹想了想,说:
“这样吧,你可以到我们医院来,郑芝兰妇产专科医院。我会把一切都给你安排好的。”
她哭了,说:
“我可怎么谢您呢?阿姨。”
“别感谢我,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姐姐。”
“你必须跟那个男人断绝关系。你才十四岁呀,小妹。”
“我没法儿跟他断绝关系。”她又哭了。
“你爱他?”我惊讶地问。
“不!”那语气,很坚决的。
“那为什么?”
又没声音了,只有低低的饮泣声。
“你怕他?”
“不!”
“那是为什么?”她愕然了。
“您别问了,别问了,我求求您!”她大哭起来。
“啪!”电话挂了。
怎么回事?
她,还会来电话吗?
又有电话打进来了。
“我是梅妹。”
“你好。”
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的声音?她一下子分辨不出,那声音有些沙哑,像伤了风似的,很柔软,像有病。
“我,我该怎么称呼您?我可以叫您大姐吗?我今年十六岁。”
是个女孩儿。
“可以
“我有件非常非常苦恼的事。”她急切地说。
“嗯。”
“可是……你得答应替我保密。绝对保密。”
“这你尽可以放心,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想泄密也没有价值呀。”
她也笑了。
“你猜,”她说:“你猜我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儿。”
“这用得着猜吗?”梅妹奇怪地说:“我的耳朵兼有眼睛的功能。”
这倒一点也不夸张。凭耳朵,她岂止是听得出男人女人,连年龄,职业,文化程度,籍贯,民族,甚至有何种爱好都分辨得出。
“好,”她笑笑,“你再听我唱支歌。”
她对着话筒,开始唱了。很伤感,很真切,极美妙:
……我回头,凝望寂漠的路旁
再投下一眼,最后的期盼
依然不见,你步履翩翩
为我伸出,告别的手。
听清风低吟,柔肠寸断
几许热泪,又几许惆怅
天边的流星,划破夜空
也划破我那无望的心绪
何处夜莺 幽幽轻啼?
声声颤动,孤独的心底
这份颤抖,化成了秋风
愿能吹拂我思恋的你……”
唱得如此凄惋,如此柔情,如痴如醉,梅妹在心里叫绝,感动得泪水盈眶。
“我唱得,好吗?”她的声音里也有泪水。
“好!”梅妹真心实意地说。“你唱得这么好,为什么不来参加我们的‘空中歌坛’?你可以成为‘今夜歌王’呢。”
“是吗?”
“一定!”梅妹衷心地说:“一鸣惊人!”
“我该参加哪个组?”
“通俗。”可梅妹又觉得,她似乎也可以进入“民族”唱法,因为她的高音域清脆,嘹亮,激昂,甜美,高亢。
“可我唱歌给你听,并非是要向您眩耀一下我的歌喉。也不是想参加电视台的‘TV好时光’……”她的情绪突然跌落下来。“我是……”
是呵,我是个心理医生。
梅妹想,她是失恋了?
“我是想告诉你——”
下面的话,似乎说不出口。
“我弄不清我的性别。”
“你说什么?”郑梅妹脱口而出。其实,她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个男人。”他沮丧地说:“我为什么是个男人?”
郑梅妹无法相信。简直无法相信,有着如此美妙的女高音歌喉的人是个男人。不可能。她是在捉弄我?
“你说你是个男人?”
“你想不想检查一下我的——”他说了一句粗话。郑梅妹吃了一惊,像吃米饭咬了一粒石子。她有点儿相信了,“她”是个男人。
“你说,我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吗?”那声音里充满着悲伤和希望。
是个“易性癖”?
“你这种愿望持续有多久了?”
“小时候,我一直认为我是个女孩儿。我长得特别秀气。”
这她信。
“不看我的小鸡,是不会相信我是个男孩儿的。”
她想笑。她曾经碰到过这样一件事,在钟楼电影院门前,有个极漂亮,一头金色卷发,大眼睛的小女孩,一群女店员叫她:“小丽娜,过来,撩起你的裙子来,给你糖吃!”
那女孩顶多三四岁,她快活地撩起自己的公主裙,纱裙下面,翘着一个可笑又可爱的小鸡儿。
老天爷是怎么组装人的?干吗总装错?这零件到底编号不编号?检验工是干啥吃的?合格证瞎眼儿发的?
“长大了,”他接着说,“女孩子把我赶出队了,我好伤心好伤心。”
“是吗?”郑梅妹惊奇地问,“你不觉得男子汉是好骄傲好骄傲的?”
“那好,我来当姐姐,你来当弟弟。你愿吗?”他在嘲笑她。
“不!”郑梅妹坚决地说。
“对呀。还是当女人好。多可爱呀。女儿是用水做的,男人是用泥作的。”
“不对。完全不对!我是珍爱我自己的性别,珍爱父母和上大赐予我的性别。如果我出生的时候就是男人,我更会加倍地珍爱自己的性别。”
“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气呼呼地说。
“不,我说的是心里话。”
“那是因为你没有这样的痛苦。”他冷冷地说。
这也是真话。
“我能得到您的帮助吗?”他说,那声音里,有真诚的痛苦,悲伤和希望。“梅妹姐姐。”
“我能帮您什么呢?你是个不听话的孩子。”郑梅妹说。
“这句话你算说对了。”他悲伤地说:“我是一头撞在南墙上了。谁劝我都没用。我的病,不是用语言能医治得了的病。哪天我疯了,我会一刀自己割了那‘劳什子’的。”
“千万别!”郑梅妹心惊胆颤地说,“那你就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了。变成一个中性人了。这种蠢事,无论如何作不得!”
“那我会自杀的,”他绝望地说:“我会从大雁塔上跳下去!与其活在这世上受罪,不如死了干净!”
“别,千万别胡思乱想。你才十六岁。上中学吧?”
“不。别问了,我不想说了。”他忽然哽咽起来,“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郑梅妹怅然若失。
电话里传出忙音,她机械地放下电话。但她不想再接别的电话,她想,他的电话还会打过来的。这是今天晚上第三个中途挂断电话的人了。每碰到这个情况,她总觉得不安,总觉得是自己的一种失职。而且,她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她决定等他三分钟。她的眼睛盯着墙上的石英钟。
忽然,机房里的小赵打了电话过来,问她:
“梅妹小姐,还是刚才那个女孩的电话,您接吗?”
她就是在等他的电话,她忙说:
“接!”
电话又接过来了:
“对不起,梅妹大夫。”他真心实意地说,“我不该挂断电话,真有些失礼。您能原谅我吗?”
“我在等你的电话,我知道你还会打过来的。”
“梅妹大夫,我到底该怎么办?”
“其实,该怎么办我已经告诉你了,不是吗?所以,你现在向我提这样的问题,实际上,您是在向我询问改变您的性别的办法,是不是?”
“对。”他快乐地回答,甚至那么激动。
“您还是想要寻求用手术的办法来改变你的性别,对吗?”
“对!”
郑梅妹明白,她所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易性癖”,单靠语言手段来进行心理治疗,是很难有效的。否则,何以言“癖”。
“听说,上海和北京都有这样的医院,也有成功的手术,对不对?”果然,他问了。
“你看到过有关的报道?”
“可惜,那报道只是一条消息。你能对我详细地谈谈吗?您是一位专家。”
“好吧。您可以去作手术。”
“是吗?”他显然惊喜万状。
“上海长征医院整形外科主任何清廉教授,便是一位这种手术的专家,曾经成功地施行了多例变性手术。不但男性可以变成女性,甚至女性也可以变成男性。”
“让我记录一下地址。”他匆匆地寻找纸笔,并作了纪录。
“别忙,施行手术还有几个条件。”
“嗯。您讲。”
“第一,必须经心理医生确诊为‘易性癖’。也就是说,患者要求改变性别的欲望强烈而不可动摇,并且这种要求至少持续两年以上。第二,必须持有当地街道办事处,居委会,派出所,公安分局的介绍信,才予接待。第三,手术费预交三万元,全部手术费在七万元以上。你有这个经济能力吗?”
“没有。”他悲伤地说。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即使手术成功,你也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
“为什么?”
“你失去了男性的性器官,那很容易。可你再造的却是一个假的女性器官,不过是一段盲管而已,它和真正的女性性器官相差甚远,甚至不可同日而语。”
“为什么?”
“很简单,女性性器官有许多内分泌腺在支持,润滑着,湿润着,护卫着,而再造的人工盲管根本就没有这些支持,能一样吗?不但其外观丑陋,简单,与真正的女性性器官不尽相同,根本不像真正的女性性器官那样造型复杂,柔顺,优美,充满诱惑力,而且,你不可能得到内生殖系统,比如女人的子宫,卵巢,输卵管。所以,你不可能怀孕,也不可能生育。从这个意义上说,您实际上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是吗?”
听得出,他已经不寒而栗了。
“你想过你的婚姻和家庭吗?”
“有个哥们儿,他对我发誓,我如果是个女人,他一定娶我。”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你想没想过,世上真正的女人这么多,现在婚龄阶段的性别比例上已经出现性别失调,女性比男性多,他会去娶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吗?而且,不能生育对于婚姻来说是一场可怕灾难,你们承受得了吗?你敢保证他不会变心吗?”
“不会!”他惊叫。
“好,就算他不会,可你又为什么要让他去含辛茹苦。难道说结婚是为了受苦吗?这样的婚姻还有幸福可言吗?这样的婚姻能使你享有安全感吗?天哪,太可怕了,我真为你担心!”
“让我好好想想。”他似乎虚脱了。
“好吧。”郑梅妹说,“如果需要,你还可以打电话给我。”
“好,谢谢您。”他那么衰弱。
“不谢。”
放下电话,郑梅妹真希望他能从这个梦魇中走出,千万不要越陷越深,那是一个“大浆缸”,一块可怕的沼泽地哟。
梅蕊大哭:
“姐!这就是缘份,缘份!我们三个人的不解之缘哟!
陈述呆坐在地上:
“莫非这都是天意?天意?!”
现在,无论是郑梅妹,还是程鹂,李晓彬都越来越喜欢这间干净,整洁,明亮的工作室,喜欢那铺了美丽的簇绒地毯的地板,落地的挂了纱帘的大窗,又厚又重包了装饰软皮的门。而最喜欢的,当然还是那总是戴在头上的耳机,跳动着红绿灯的控制台和放在面前的话筒。
每坐到这里,郑梅妹便觉得心旷神怡。
程鹂觉得,这间工作室几乎是她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创作的源泉,无论是写小说,写散文,还是写诗,甚至写杂文,简直俯拾皆是,美不胜收。
而李晓彬却觉得,有那么多人都需要法律帮助。她坐在这里,像坐在钟楼上鸟瞰西安的市容,鸟瞰这座千年帝都,文化占城的血脉是否畅通,呼吸是否顺畅,她关注着人们,她希望这座城市由于有她的存在,而生活得更美好。
她常喜欢和郑梅妹谈,她越来越喜欢梅妹。她俩越谈越投机,她觉得需要法律帮助的人,常常也是非常需要心理支持的人,她和她的搭挡简直是珠联壁合。
晚上十点,又该是“今夜不寂寞”热线开通的时候了。
还差五分钟,李晓彬说,咱们三个人猜一猜,看谁能猜中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个什么人。如果猜对了,由另外两个猜错的人,明天晚上在“肯德鸡”掏钱请客。
于是,李晓彬猜老头儿,郑梅妹猜小女孩,程鹂猜中年男子。
钟打十点。
郑梅妹接通电话。三个人同时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略带沙哑的声音:
“阿姨。”
郑梅妹一阵惊喜,不知为什么这个声音使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是一个熟人,非常非常熟悉的熟人,一声亲切的呼唤。又仿佛是一根熟悉的手指,在熟练地拨响了她的心弦。
是谁?
“小黛?”她不觉叫出声来。
“是我。阿姨,您好。”
声音那么弱,而且有些气短心慌。
“你怎么了,小黛,病了?”她忙问。
她却避而不答,说:
“阿姨,我想你,还有晓彬阿姨,程阿姨。我没……没见过你们。”她笑了一声,“真想见见你们。”
她听出来了,她几乎可以断定,这孩子的确病了,也许在发烧,也许在咳嗽,虽然她一声也没听见她咳呛。她声音明显地嘶哑,发音困难,也许她喉头肿着?
“告诉阿姨,”郑梅妹坚决地说,“你病了吗?快告诉阿姨。”
“嗯。”她到底承认了。
“你有什么感觉?你身边有人吗?”
“发烧,好热,口干,还有,头晕。这会儿我很好,我爸爸,妈妈,还有梅姐,都在我身边。”
三个人面面相觑,陈述,夏雪,梅蕊,小黛都在一起!
发生了什么事情?
忽然电话里传来了夏雪的声音,那声音是那样悲痛欲绝,尽管她几乎什么都没有说:
“梅妹大夫,小黛病了。”
话音未绝,她已泣不成声,呜咽难言。
郑梅妹几乎不敢开口,她有一种预感,一种灾难的预感。
接着,话筒里传出了陈述的声音,也许因为他是丈夫,也许因为他是父亲,那声音便沉稳了许多,但也那样那样悲痛。
“郑大夫,孩子病了,现在躺在无菌室里,她非常孤独,尽管我们都围在她身边,当然,是隔着一道玻璃;在另一间屋子里。她仍然觉得孤独,害怕,她想和你们谈谈。她想你们。”
什么病?会在无菌室里?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惊愕的目光,郑梅妹小心翼翼地问:
“小黛得的什么病?”
“白血病。”她的父亲说。
三个人都呆住了。如雷殛一般,白血病!
李晓彬看程鹂,她脸色惨白,再看郑梅妹,她已经热泪盈眶!
这样可爱的孩子,会得了白血病!她忙问:
“怎么发现的?确诊了吗?”
“发烧。近来这孩子常常莫明其妙地发烧,”她妈妈悲伤地说,“开始我们总以为是感冒,咽峡炎,扁桃腺炎,总是当成感冒来治疗的。而且她表现出来的是典型的上呼道感染症状,比如淋巴结肿大。”
“后来呢?”
“后来发现孩子牙龈出血,鼻腔粘膜出血,这才怀疑她是否有血液病。查了她的血,一看化验单,发现她贫血,正细胞正色素性贫血。可仍然没有想到白血病。”
郑梅妹在想,是她,只怕也会忽略。因为白血病在早期是没有特殊症状的。
“白细胞多少?”她问。
“每毫升30万到50万。”
“有没有作出处置?”
“当时,我们的确当作一般的炎症来处理的——”
“嗯?后来?”
“后来,那天她从学校回来,说她头晕,眼睛看不见东西,恶心,耳朵里有嗡嗡声。我一检查,发现她视网膜出血,内耳出血,这才意识到她可能有严重疾病,认真地又作了一次血液检查,但仍然未查出什么结果,只发现她的血小板轻度减少,凝血机制不好。”
“没有查孩子的骨髓?”
“我还是不放心,因为我发现孩子的肝脾肿大,但检查肝功却又正常。”
郑梅妹觉得,夏雪的这番话既是讲给她听的,更重要的是讲给孩子的父亲听的。
“后来,直到发现孩子皮肤有弥漫性斑丘疹,才在血液病科进行了会诊,作了血象检查,骨髓检查,染色体检查,生化检查,确诊为白血病。”
“阿姨。”
话筒里又传出小黛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她一开口,所有的人都屏声静气地听。
“我并不觉得特别难受。”
“是吗?”
郑梅妹想,孩子并不知道这种病有多么可怕。即使你告诉她,这是血癌,她也不懂。这倒也好。她不会像大人一样,立刻会精神崩溃。这就是孩子的单纯,天真。
“就是有点头晕,恶心,口干。”
“可以多喝点水。”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我不能去上学了。”说这话时,她有些悲伤。“我的头发剃光了,一定很丑。”
说这时,她哭了。
“别发愁,”梅妹安慰她说,“剃光了好。长出来的新头发会更黑更亮,更漂亮。漂亮的女孩,剃个光头,只会更漂亮,更迷人。别出心裁呢。”
“你骗我。”
“不,阿姨是从来不骗人的。正是因为这个,阿姨才能到广播电台来当节目主持人的。”
“我信。”她心悦诚服了。节目主持人在她心目中,既高尚,又神圣。
“这才是好孩子。”
“我不喜欢这个房间。”小黛说,“太安静。爸爸,妈妈,梅姐姐,都在外面房间。梅妹阿姨,你猜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你?”
“嗯?”
“我爸我妈不吵架了,真地和好了呢。”
“你怎么知道?”
李晓彬、程鹂、郑梅妹三个人都一脸的惊喜。
“这我还看不出来?到底是我妈我爸。”
小黛又是小黛了,那个聪颖,乖巧,早熟的孩子。
“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我的病。”她坦然地说,“会好起来的。就像我的头发一样,要不了多久,又是满头黑发了。其实,我更喜欢剪一个男孩子一样的短发,好帅气呢!”
真是个孩子!郑梅妹感动地想。这时候,又让人想起了她的年龄:九岁。
“我想,她说的是真的。”话筒里又传来了陈述那厚重的喉音,“可这代价太昂贵。说真的,孩子的病使我们都已经忘记了自己,和自己的那点个人感情。”
“这时候,”是夏雪的声音,“谁还顾得上自己?我一心的歉疚。无论是对小黛,还是她的爸爸,爷爷奶奶、我不是个好妈妈!我这时候才有一种感觉,一个女人,什么都是无足轻重的,只有孩子,比一切都珍贵的孩子,那才是真的,真的呀!”
夏雪扑到陈述的怀里痛哭,她无法抑制她的情感,电话的话筒就放在桌上。现在,他们就用这部电话和孩子,一板之隔的孩子对话。
她今生今世都忘不了她从血液病科拿到小黛的病情报告单时的感觉,她顿时觉得天眩地转,眼前一片漆黑,她晕过去了。就在血液病科的办公室,她失去了知觉,好半天才苏醒过来,就在那间办公室里,她放声大哭!
她崩溃了,完全崩溃了。
血液病科的几位主治大夫都守在她身边安慰她:白血病并非不治之症,要有信心,夏大夫。
她知道,她什么不知道?她用得着谁来给她讲什么是白血病吗?
当她苏醒过来,在血液病科办公室看到的第一个闻讯赶来的人,是医药科主任李风。
他站她身边那么关切地看着她,对她说,小雪,别愁,血液病科是可以信赖的,许多白血病人不都是抬着进来,走着出去的吗?
她知道,血液病科有三年存活率百分之四十的骄人成绩。可谁又能保证小黛不在那个百分之六十里?
李风说,小雪,无论花多少钱,可以都挂在我医药处的账上,您甭操这份儿心。他又叮咛血液病科的大夫,处方,专拣最好,最贵的进口药物开,需要换血,输血,透析,只管去作。所需要的费用,我去跟院长商量,请院长特批。
小黛的血型是A型,咱们血库里有几十万毫升,只管用,不够,我去调。一个电话,冷藏车就来了。其它治白血病的药,比如靛玉红,马利兰,刚进了一批,这是疗效相当好的。至于什么环磷酰胺,高三尖杉酯硷,左旋门冬酰胺酶,阿霉素,柔红霉素,强的松,都有的是。
放心吧,夏大夫,咱们医院,上上下下一齐动员,非救活她不可。
他又伏在她耳边说,小夏,我马上去作骨髓穿刺,如果检查结果骨髓白细胞抗原相符,我第一个为小黛作骨髓移植。
她好感动,好感动。
不过现在还轮不到他,首先轮到的应当是小黛的父亲。
她看他的那张脸,那脸诚恳而真挚,那双眼里只有同情,关切和哀怜。她又流泪了。她的肩膀太柔弱。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陈述。
陈述,陈述,你在哪儿?在哪儿?
她忽然又意识到,是她,是她赶走了陈述的呀。
小黛的血管里,流的是他的血。不论她如何恨他,她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夫妻关系可以解除,婚姻关系不过是一纸契约,可血缘关系。解除得了吗?
她这时才发现,她用仇恨建立起来的堤坝,原来那么脆弱!一触即溃!
她再也顾不得她的面子,她的骄傲,她的矜持,她的倔拗,她立刻又是电话,又是传呼,叫了他来,流着眼泪扑到他的怀里!
陈述也呆了。
这样的灾难,居然真地落在他可爱的女儿身上!
前夫前妻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罢,两个人一起到检验科检查骨髓,只要骨髓移植能救活他们的女儿。
骨髓移植是最有希望的方法。连陈述都懂,通过骨髓移植,可以恢复白血病患者的造血功能,同时利用移植物对宿主的排斥反应,消灭残存的白血病细胞(配合化疗及放射性治疗),以达到治愈的效果。
骨髓,骨髓!
只要能救活女儿,夏雪宁可把自己的骨髓全捐给她。
陈述想起来小黛两岁的时候,他带了夏雪和小黛到兴庆湖去划船,在湖中央,小夏对他说,陈述,若是船翻了,记着先救孩子。
小雪不会游泳,兴庆湖里的水,有四五米深呢。
这就是母亲。
他记起了一个故事,那故事讲,儿子生了一种怪病,只有母亲的心脏才能救活他。母亲毫不犹豫地剖开胸膛,扒出心脏,双手捧给儿子,那心脏滚烫滚烫,她一面捧给儿子,一面叮咛说:慢点儿吃,小心烫!
好残酷的故事!
这就是母亲。
化验单很快便出来了,他俩的骨髓白细胞抗原(HLA)都与小黛不同,不能使用。
双亲与子女的重合率为25-30%。
第一个希望破灭了。
接着小黛的外婆,外公,小姨,奶奶都来医院做了骨髓穿刺,化验的结果居然都不能用。
夏雪眼前一片黑暗。她不得不向市内所有的大医院查询,一查询这才发现,这座六百多万人口的城市,参于捐献骨髓的志愿者仅有几十个人。她连忙一家一家医院奔走,查询这些人的骨髓档案,竟没有一个相同的。
这也很正常,因为在非血缘关系者中,白细胞肮原(HLA)相合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三。几十个人的基数,实在太小太小。
夏雪这才痛感,整个医学界对这件事,对建立一个庞大的骨髓库,重视不够。宣传动员工作作得太差。
可这也难怪,骨髓毕竟不是血液,也不是精液或者角膜,提取和捐献骨髓的动员,不是那么容易,仅仅骨髓穿刺,就会把许多人吓跑。更不用说脊髓损害或传导束损害所带来的严重后果。事实上,在正规医院所进行的骨髓移植是安全的,可讲清楚这件事并不容易,尤其是已经完全商业化的医院。
从省医院回来,夏雪彻底地绝望了。她哭都哭不出来了。守在监护病床旁的陈述,几乎什么都不敢问,一看她那双红肿的眼睛,还需要再开口吗?
他就在小黛的床头柜上,写了一篇短文:《救救小黛》然后回到报社,找到值夜班的常务副主编,副主编当即便签发了。可陈述发现发出来的稿件已不是他原来的稿件,几乎是副主编重新写过的稿子。
救救小黛!
本报讯(记者齐钢强)远东集团子弟小学三年级女生陈小黛,近日经远东医院血液病科检查,确诊为急性白血病,一个稚嫩的生命处在危急之中!
陈小黛的父亲是本报著名记者,社会部编辑陈述,她的母亲是远东医院外科主治大夫夏雪,他们恳请本报向社会各界发出呼吁:救救孩子!本报对此深表同情。
陈小黛现年九岁,聪明,乖巧,漂亮,活泼,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拯救这个可爱的孩子义不容辞。
近日,她的亲属都在医院作了骨髓化验,但皆因白细胞抗原不同而不能使用,而本市又无大型骨髓库可以提供骨髓,故本报持向社会各界发出呼吁:献出你的一点骨髓,献出你的一片爱心,救救这个孩子!
对此事本报将密切关注,并跟踪报道。
读罢此稿,夏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跪在陈述面前,哭着喊:
“谢谢!谢谢!谢谢!”
陈述觉得,她的精神已不正常了。她神志恍惚,完全崩溃了。
他正要扶起他的前妻,病房的门忽然打开,血液病科主任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叠化验单大喊:
“小黛有救了,小黛有救了!”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医生,护士,个个喜形于色。
血液病科主任也是热泪盈眶,他抱住陈述和夏雪,喊:
“白细胞抗原完全吻合的骨髓找到了,志愿者就在门外!”
夏雪一把夺过化验单,她匆匆地挥去眼里的热泪,那眼泪却越擦越多,就是看不清楚,血液病科主任说:
“夏大夫,我给你念。”
她坚决地说:
“不,我自己看!”
她到底挥去了眼泪,看清了化验单,真的出现了奇迹!项项指标重合!
“人在哪儿?”
她呆了,哭着问。
“就在门外。”血液病科主任说。
她“扑通”一声跪下,膝行着向门外走去,目睹此情此景,所有的人都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