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第二回向我提这个问题了。” “还会提第三回。”她说,“回答我。”.3
陈述也跪在地上,跟在她后面,用膝盖在地上前进!
没有人阻拦或扶起他们,每一个人都感到了这膝行的份量。
那是一个孩子的生命,那是一份沉甸甸的父爱和母爱,一个家庭的命脉所系,动天地而泣鬼神的爱呵!
短短的几米路上洒满泪水,在场的医师护士,人人泪飞如雨!
走出监护室,血液病科主任说:
“就是她。”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夏雪甚至没有抬头看看是谁,便磕头如捣蒜!
还是陈述先喊了一声:“梅蕊!”
梅蕊大叫一声,“姐!”跪在地上,抱住了夏雪,夏雪这才擦擦泪眼,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梅蕊大哭:“姐!这就是缘份,缘份!我们三个人的不解之缘哟!这是血缘哪,血缘!”
陈述呆坐在地上:“莫非这都是天意?天意?”
“阿姨。”是小黛的声音。
“小黛。”郑梅妹挥去自己满眶的泪水,艰难地说。
“我很快乐。”
“我能理解。”郑梅妹哽咽地说。现在,她听懂了。
“阿姨。我真不明白,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呢?我妈和我爸和好了。他俩不吵不闹也不呕气,比原来还好。而且,我妈见了梅姐也那么亲,跟见了我小姨一样。大人们也会像小孩儿一样,说恼就恼,说好就好吗?”
“会的。”郑梅妹泪眼模糊地说,“跟小孩儿一样,一样的。”
夏雪清清楚楚地听到,隔离在无菌室里的小黛的每一句话,她好心酸,越来越衰弱的女儿,居然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危难,却在关心她的父亲和母亲的情感。
也许,她觉得这是她避风和停泊的港湾?也许,她觉得这是她栖息和偎依的羽翼?
是呵,她比需要什么都更需要一个家,一个不那么大的地方,哪怕是用树枝和麦草构筑的,却有着家的温暖的窠穴!
好可怜的孩子。
她顿时觉得,她太自私,太自私了。她的心里,为什么只有自己?她究竟给了女儿多少?如果说,她冷落厌弃她的丈夫,多少她还有一点貌似有理的理由,那么她又有什么理由冷落女儿?
女儿的脸,那么苍白,才几天功夫,她脸上的红润几乎消褪已尽。只剩下那双失去了光泽的眼睛,还那么黑,黑得就像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
她剃光了头。
女儿的一头秀发在那可怕的剃刀下,一削而光,她守在她旁边,眼泪就不曾断过。倒是女儿在安慰她了。
“妈妈,我像个小和尚了。”她对着镜子叫,“不,小尼姑。就差拿只小木鱼了。”
她用手指敲着桌子,用苏州话唱:
“……小呀么小和尚,
亮光光,
去呀么去烧香
泪汪汪!……”
妈妈笑了,笑声和泪珠一起跌落。
现在,妈妈终于可以守在女儿身边了,哪怕是强作欢颜也罢。而且,还有爸爸,小黛觉得,她应当抓住这个机会。
孩子现在已经绝对卧床了。她再不能蹦蹦跳跳了。她躺在床上。夏雪给她争取来了一台彩色电视机,每天可以适当地看一会动画片,像《大力水手》,《唐老鸭与米老鼠》。是录像带,她在隔离室外面给孩子放录像、
小黛的食谱大大不同了。她需要高热量,高蛋白,高维生素,还要易消化的饮食。李风给她提来了那么多好东西,都是进口的食品。美国的巧克力,小黛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那么厚,那么重的大块巧克力,那一块就是几十美金,夏雪知道。还有全脂的牛奶粉,麦片粥,蛋黄粉,都是从超级市场买来的最高档的洋货。是她从来不敢问津的食品中的极品。连孩子喝的柠檬汁,天然椰子汁,桔子原汁,都是进口的,那一大袋食品,值好几千块。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述说,记个账,我以后找个机会,还他。
他说这话时在想,如果他进了监狱,他会买同样的东西去看他李风的。
李风天天送鲜花来。都是很名贵的花。有郁金香,紫罗兰,月季,玫瑰,康乃馨。孩子满眼是美丽的花儿。
夏雪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
女儿现在已经开始化疗。她知道,这对女儿是极其痛苦的,她眼看着她一天天消瘦,羸弱,苍白,她知道,无论是阿糖胞苷还是柔红霉素,都会损害女儿的肝,骨髓和心脏。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必须把小黛体内高达10的12次方个的白血病细胞降到10的9次方以下,为此,必须不惜代价!
还有比这更让她痛心疾首的么?
……
现在,她还能顾得上她的那点个人情感么?只要能救活她的女儿,只要能让女儿重新鲜活,重新健康,重新像原来一样活蹦乱跳,支付什么样的代价,都不昂贵!
“我想通了。”夏雪说,“我再不嫉妒,也再不恨梅蕊了。只要陈述喜欢她,我祝贺他俩。如果他娶梅蕊,我会去当证婚人,或者当梅蕊的伴娘,而且是满心欢喜,心甘情愿的。”
郑梅妹又惊又喜地想,如果陈述真地娶了梅蕊,而他的前妻去作她的证婚人或者伴娘,岂不是又是佳话一件?
“至于小黛,也不必过虑。我可以暂时带着,再过几年,她就大了。她想跟她爸也行,想跟我也行。她会有两个家,两个母亲,一个父亲,不是也很好吗?”
“别这样说,夏姐。你再说,我也要哭了。”梅蕊说,“以前我发誓要向你宣战,一是因为你对我的炉恨,反作用力吧。二是我为了报恩,报答陈哥对我的大恩大德,也算是涌泉相报吧。现在,我有机会为小黛作一点事,就算是我感恩图报吧。世上的事,一啄一饮,仿佛都是前生注定似的。怎么这万分之一的概率,偏不偏就让我给赶上了呢?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都没勇气走进那间监护室了。我真吓坏了。会不会我真跟小黛有点血缘关系?我们大家都蒙在鼓里?”
“你不是我的姐姐吗?梅姐。”小黛问。
多聪明的孩子!郑梅妹在心里叫绝。这孩子的一句问话,能叫一屋子人泪如泉涌!
“对呀。”梅蕊自言自语地说,“从一开始,陈述就不让小黛叫我阿姨,要叫我姐。我真是你的姐姐呢,小黛。”
“作我女儿的姐姐呀,梅蕊。”陈述说,“我们真是有缘呢。是不是?小雪。不然,我怎么会在羊城遇到她?遇到就遇到吧,我又怎么会下决心把她带到西安来?”
“对不起,梅蕊。若是以前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能原谅我吗?我看错你了。你是个好姑娘呢。”
“夏姐,快别这么说。你俩和好吧。我失败了。小黛一生病,我马上就意识到,在这场角逐中,我彻底地失败了。你瞧瞧,你们是多幸福的一家呀,我干吗要插一腿?要说时髦,这倒是挺时髦的。是不是?”
笑声。
“夏姐,时髦这号东西,就是流行色,来得快,风糜一时,可去得也快,秋风扫落叶。夫妻生活,那是要一生一世,白头到老的,岂是一朝一夕?夏姐,我还有张化验单,你看不看?”
“什么单?”
“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是妇产科的检验单。”
“你做了妇科检查?”郑梅妹奇怪地问,“什么内容?快告诉我。”
她生怕是张——。
“你干吗把这种单子给我看?你这不是在抽我的脸吗?”夏雪哭,“对不起,梅蕊。”
“什么单子?”陈述也奇怪了。
“对不起,陈述。”夏雪哭,“我冤枉你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郑梅妹焦急地问,她莫名其妙了。
“妇科检查单。”夏雪说,“上面写着‘处女膜完好’五个字。”
说这话时,她好累,又好轻松,如释重负,雨过天晴。
老天!
“现在,我把陈哥完璧归赵了,夏姐。你不可以再猜疑陈哥了。他呀,真是个正人君子呢。”
“你受委屈了。”陈述说,他也想哭,原来,洗白这个冤屈这么容易。可他能要求她这样作吗?
“不,梅蕊。我不放你走!”夏雪坚决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么委屈!你哭呀,哭出来吧。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憋在心里的滋味,我知道。”
果然,梅蕊放声大哭!悲声一放,不可收拾!
早上五点,李晓彬,郑梅妹,程鹂关了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天色已经朦朦胧胧地发白了。
下了一夜的夜雨,终于暂歇了。
李晓彬觉得,“夜空不寂寞”热线的开通,似乎与原来开办这条热线的宗旨相去甚远,因为热线的内容大多涉及他人隐私,不宜为公众所收听。这根热线实际上是根“悄悄话”热线。她把这个意见已经跟台长谈了。台长再三考虑,认为还是办下去,留下来好。理由有二,一是加强了电台与听众的联系,情感交流;二是可以从中选取一些不涉及他人隐私的谈话,以适当的方式播出去,会更受听众欢迎。李晓彬同意了。
这天晚上,三个人都特别激动,谁都没有想到陈述一家的故事,会出现这样的转折,简直是戏剧性的。可又都觉得,这并非是故事的结局。结局不该是这个样子。
陈家的冲突,矛盾解决了吗?不,没有解决。
首先是小黛的骨髓移植是否一定能成功,尚且是个未知数。因为小黛在骨髓移植后仍有两个危险期:一是免疫排斥,二是移植成功后的移植抗宿主病。
这样,就出现两个可能,一是小黛获救,康复,二是小黛仍不幸夭折。
于是,陈家的两个矛盾一个也未解决。如果小黛伤逝,夏雪将失去她最重要的一个筹码。而梅蕊将会出现公平竞争的局面。如果小黛获得新生,她的情感即可能依旧依恋她的生母,也可能会转向救她一命的梅姐。
如果说陈述在这一段情感的经历中,一直是一边倒地倒向了前妻,那么在下一段的人生旅途上又一边倒地倒向梅蕊,这也合情人理。
从这个意义上说,陈家的矛盾不但未能解开,反而越揪越紧,矛盾不但未能缓冲,反而会愈加尖锐。只是表现出来的方式会大相径庭。戏剧性也越强。
甚至于说,现在仅仅只是开戏锣鼓。
再则,李风的案件又起波澜,并且更加惊心动魄,波澜壮阔。陈述的《蚂蝗》还有续篇。
在这件事上,李晓彬已有风闻。反贪局长先从自身开刀,李风专案组的几名要员已被捕入狱。郑院长也感到此案炙手可热。
李风并不感到末日来临。他作了几手准备,如果反贪局感到此案辣手,就此作罢,那是最好不过。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先例,如果反贪局竟敢真地对他下手,他非弄它个大闹天宫不可!
他手里有杀手铜。
如果他李风坐牢,他非让市卫生局,省卫生厅,市公安局,市检察院,法院,看守所,直到市府,市委,一大批市级大医院,医药公司,药品采供站,呼拉拉倒下一大片不可。
我看你反贪局的牙口硬,还是我李风的骨头硬!
至于陈述,他非让他闭上嘴不可,他若不肯闭嘴,他就让他永远闭上眼睛。而且,他会先从夏雪处开刀。
他天天都在那里磨刀,他要困兽犹斗。想要让他一个人坐蜡,作梦!
他知道,他不“翻把”则已,一“翻把”就是掉脑袋的事。所以,他别无选择。只有不是鱼死,便是网破!
他心里明白,从他出狱,反贪局一天也没消闲过。反贪局时时刻刻都在积蓄力量,准备决战。
小黛的病,他已经知道得非常清楚,他天天都去血液病科,他嘱咐血液病科,用最好的药,最昂贵的进口药物,只要孩子需要,只管处方就是。账,可以挂在他医药处的账上,他有的是作平这个账的办法。这也是他的一把杀手钢,仅异体骨髓移植一项,手术费便高达十万元!
夏雪觉得,李风真是侠肝义胆,热道衷肠!
可陈述在冷眼盯着李风,他绝不接受这个“蚂蝗”的一分钱恩赐!
郑梅妹走到窗前看看屋外,雨,像是不下了。昏黄的路灯,照着广播电台大院。照着亭亭如盖的法国梧桐和那高大的挺拔的加拿大白杨。
“走吧。”郑梅妹说。
她又看到了齐良材的那部红色的“夏利”车,她说了许多次,不让他来接她,他偏来!真没治。
程鹂一手挽了李晓彬,一手挽了郑梅妹,下楼,说着,笑着。三个女人只带了一把伞。
程鹂先跑出楼,她惊喜地叫:“哦,不下了!”
郑梅妹也伸出手试试,像是真不下雨了。尽管楼边的铁皮雨水管道里还有在淌水。
“我先走了。”她对李晓彬有些抱歉地说。
李晓彬笑着挤了挤眼,看着她钻进了齐良材的那部“的士”。她牵了程鹂的手,向她自己的那部红色“尼桑”走去。
车开出省广播电台大院。
雨季该是要结束的时候了。此时已是九月下旬。该是秋高气爽的仲秋时节了。
天边的雨帘已经收了,厚重的云幕终于撕开一道宽宽的口子,风便赶了来,扫荡那些不肯离去的乌云,那条缝隙越裂越大,红艳艳的朝霞从那缝隙里奔涌而出。
哦,多美的晨曦哟,晨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