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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晓梅 当前章节:14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55

“你上几年级?”

“三年级。”

“语文多少分?”

“94分。”

“那不是挺好吗?”

“可数学只得了49分。”她悲伤地说。

每听到这种语气的声音,程鹂心里就非常难受,这样小小的年纪,她猜,这女孩顶多七八岁,该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年龄。不知为什么,她想,这女孩一定很美丽,很乖巧,她的声音、语气,那么可爱,有几个音还咬不准。

“老师批评我,罚我站。同学们瞧不起我。老师说,我的学习成绩拖了全班的后腿,我对他,又恨又怕。”

她能想象这女孩的处境和心理。

“可他怎么就不说,班上的孩子,谁没有爸爸,谁没有妈妈!?”

她终于大哭起来,冲动得不能自己。

程鹂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哭了好一阵子,这才呜咽着说:

“没人给我辅导功课。我不会的作业,我上课不敢去问老师,老师一见我就烦。说,看你长得聪明伶俐,你比猪还笨!我死也不去问他了。同学们看不起我,我更不肯去问!”

好强的自尊心!

“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想生病了吧?”

“是可以不去学校,不上学?”程鹂吃惊地说。

“你只猜对了一半。”她说,“我生了病,爷爷就会打电话,叫我的爸爸妈妈回来。”

可怜的孩子!

“上次,放学回家,下起了瓢泼大雨。别的孩子都有大人来接,我没有。我淋着雨,流着眼泪在雨里走,有小朋友喊,快点跑呀,小黛!也有别的孩子的妈妈打了伞,让我躲在她的伞底下走。我偏不!我就在雨里走,慢慢地走,让雨淋,淋死了才好!”

程鹂能想象来:一天大雨,倾盆而下,一个小女孩,倔犟地在大雨里行走,流着眼泪,痛苦地走。”这个小小的女孩。这样的年纪,她不该承受这样的心理重负。……她该是在父母的卵翼下嫩弱的幼雏。

“有人对我喊:小黛,快点跑,会淋病的。大雨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下。冰冷的雨水从我的发梢流进脖子,我的全身都是水,像是才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连鞋里都灌满了,一走一噗哧,水直从鞋里一朝出冒,我冻得直打哆嗦,可我情愿站在雨地里淋!一我想生病!

她又哭得说不下去了。哭得那么伤心,程鹂抬起眼来看看李晓彬和郑梅妹,她俩也都满眶是泪。

三个人,都被小女孩的悲伤,小黛的痛苦深深地打动了。

“你病了吗?”

“那天夜里,我就发起烧来,爷爷半夜里打电话找我妈。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等我醒来,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我妈拉着我的手,哭,说,妈对不起你,小黛。”

“你妈还是爱你的。小黛。”

“中午,我爸也赶来了,还给我带了许多水果,抱着我,亲我,也说,小黛,是爸爸不好,都是爸爸不好。”

“你有爸爸,也有妈妈,而且他们都在爱你。对吗?小黛。”

“可我爸一边跟我这样说,一边拿眼睛在瞟着我妈,那明明是在责备:你这妈妈是怎么当的?”

“你妈妈什么反应?”

“我爸一来,我妈的那张脸立刻变得冷冷冰冰。阿姨。”

“嗯?”

“可我知道,我爸很爱我妈,我妈也还在爱着我爸。”

“你怎么知道?”程鹂大大地吃惊了,这个小女孩的智力,超过她的年龄了。

“我就知道。”她得意地说,“我妈跟我爸是见不得,离不得。见了面就要吵架,还打架。分开了,就伤心。可都那么傲气,谁也不会向谁低头。”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我不能告诉你一对不起,阿姨。他在报社工作,——”

不能告诉,可已经说出来了。她似乎也自觉失口,忙又说:

“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我爸爸挺有名气的,妈妈说,家里的事,不可以告诉外人的。”

是个事业有成的男人,难怪他那么傲气。

“你妈妈是个干什么的?”

“就在医院工作,是个外科主治大夫,主任医师。”

“呵。”

她明白了,医院里的大夫,特别是外科大夫,工作根本没有白天夜晚,常常在医院值班,只要来了急救病人,半夜一两点钟也会被叫起来,进手术室。而且,外科的急救病人又特别多。

难怪。

“你可不可以告诉阿姨,你凭什么认为你爸爸还在爱着你妈?”

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噬噬的交流声。

她想,一个可能是孩子在思索,不知如何回答,另一个可能是孩子在想,这样的问题该不该回答?这是她们家的隐私。

“我知道,我爸每次到外婆家来看我,带我出去玩,总要偷偷地问我,我妈身边有没有别的叔叔来找她。”

好聪明的孩子!

程鹂几乎要笑了,她判断得好准。

“而且,每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爸爸的神气都好紧张,好严重。”

“你是怎么说的?”程鹂也那么紧张、那么严重地问。

“我照实说,我妈妈身边的叔叔挺多,天天都有那么多叔叔来找她。

“嗯?”

“我爸又问:有没有来得特别勤的,或者从早到晚守在你妈身边,跟妈妈关系特别好的叔叔?”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像你一样吗?爸爸?”

程鹂“噗哧”一声笑了,这孩子!

“你爸怎么回答的?”

“我爸难为情了。说,这孩子!”

三个人,都忍俊不禁了。

“我说,爸爸,奇怪,我妈怎么也老问我这件事?”

“嗯?”

“她怎么问你的?”我爸忙问。我说,“我妈问我,你爸身边有没有年轻漂亮的阿姨?”

“你怎么回答的?”程鹂觉得,太有意思了,这女孩,这对离了婚的夫妻,这个似乎已经破碎了的家。

“我说,有。报社里,那么些女记者,女同事,还有些——听我爸说,是公关小姐,来找我爸的。”

“你爸对你的回答,怎么评价?”

“我爸说,说得对。就这么给你妈说!我爸又问,你妈还问什么了?那神气跟我妈一样紧张,一样严重。”

“嗯。”

“我妈问我,那公关小姐梅蕊跟你爸上哪儿玩了?上舞厅了吗?”

“嗯?”

“我说,先去‘小贝壳’吃饭,吃的鱼、虾、蟹,还有烤鸭。然后,去‘贵族梦’歌舞厅去跳舞,那梅姐,好漂亮。”

“你妈怎么说?”

“我妈气得脸都发青了。问,跳过舞,又去哪儿了?”

“嗯。”

“我说,我爸要送她回去,她坚持要送我爸回去。后来,我爸让步了,因为有我。结果,她送我和我爸回咱们家了。”

“咱们家?”

“我,我爸,我妈,过去的家。在报社家属院。我妈接着又问,她那天晚有没有在咱家住?”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在出租车上就睡着了。”

“嗯?”

“我妈气得脸都青了。我快吓死了。我妈问我,第二天早上,你醒来有没有见到那位梅姐?”

“你怎么说的?”

“没,我没见到。我照实说,我妈问,你醒过来,是几点钟?我说,我没看钟。那天是礼拜天,我爸也不叫我。反正我醒过来已经快吃中午饭了,有十点多吧?”

“你妈还问你什么了?”。

“阿姨,你怎么也这样间我?我爸就是这样问我的。”

“阿姨关心你,关心你和你的全家。”

“我说,我妈还问我,你半夜没醒来撒尿?我说,没。睡得太迟了。妈,你知道,我一向是晚上九点上床,那天从舞厅出来,都十二点了。我妈又问,那梅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嗯?”

“我说,梅姐听我爸说,他跟你离婚了,梅姐就说,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哟。我妈问,她没说她想给你当妈妈吗?”

“你怎么回答的?”程鹂听得入迷了,好有戏剧性。

“我照实说。她问我:你想不想你妈?我说,想。她说:你妈好不好?我说:好。她说:你想不想要个新妈妈?比你妈妈还年轻,还漂亮,既关心你爸,又爱你的新妈妈?”

“嗯?”程鹂几乎是摈声息气地听她回答。

“我说,不要不要不要!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叫,我妈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除了我妈,我爸,我谁也不要!”小女孩哭了。

程鹂一下子热泪盈眶,她不禁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我妈哭了,抱住我亲,流眼泪。说,乖,小黛。”

李晓彬也在流泪,她想,如果这个孩子在这儿,她也会抱她,亲她,也会和她一起哭的。她想,没错,孩子的确是爱情的结晶,是夫妻关系强大的粘和剂。

“听了这个话,梅姐是什么反应?”

“阿姨,真奇怪。我妈也是这样问我的。你怎么就跟我妈一样?”

“因为阿姨也是个女人,也会有丈夫,有孩子。也会做妈妈的。”

“我说,梅姐和你一样,也抱着我,亲我,说,小黛,乖,真是个好孩子。我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好孩子,我也一定天天抱着你,搂着你,绝不放弃我作妈妈的权利的。”

“她这样对你说?”

“听了这个话,我妈又紧张了。脸都白了。好半大她都没说话,我看得出来,我妈非常生气,气得手都打颤。半天她才缓过气来,她问我,梅蕊住在哪里,你知道刚我说,不知道。她又问,她在哪个单位工作?我还说,不知道。”

程鹂松了口气。

“其实我知道梅姐的地址,连工作单位也知道。”

“是吗?”

程鹂大大地吃惊了,这孩子,挺有心眼儿。

“她送给我爸的名片是我接过来,我看过了才交给我爸的。她的名片是新印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妈?”

“我妈会去找人家闹事的。”她忧心忡忡地说,“梅姐姐人挺好的,待我很亲,只要她不想当我的妈妈,我会喜欢她的。阿姨,我这样做,对吗?”

“对。”程鹂诚心诚意地夸她,“真聪明,好孩子。你说的话,我都能理解。”

“我爸也问我,你把梅姐的单位和地址告诉你妈了?问这话的时候,我爸的脸煞白煞白的。我说,没有。我根本就没记住。我爸这才松了口气,说的话和你说的话一模一样,说,对,真聪明,好孩子。”

她说的话,三个人全听到了。三个人都彼此看了一眼,发出了会心的微笑。

“你妈妈过去为这件事,跟爸爸吵过架吗?”程鹂问。

“吵过。”孩子悲伤地说,“他俩吵起架来,真可怕哟。打雷闪电,比打雷闪电还可怕。家里的东西都砸坏了,能打碎的,都打碎了。鱼缸、穿衣镜、玻璃杯、茶壶。他们一于起仗来,我都快吓死了。”

她哭。

程鹂可以想象那种场面。战争一般的场面,最可怜的是孩子。她记得,她小的时候,也见过父亲和母亲打架。她吓得战战竞竞地躲在墙角哭叫:

“别打了!别打了!”

那场景她再也不想看到。

“打过了,妈妈坐在床边哭,爸爸一摔门,走了。我吓得又哄妈妈,又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手也划破了。”

她又接着呜咽。

“是为的某个阿姨吗?”

“不,不是。有时候就为一句话,或者一个脸色,或者爸爸回来晚了。或者爸爸去打麻将了。或者我妈一夜没回来,两个人呕气,吵架。说不清大人们到底为了什么。吵过了,两个人好多天不说话。有时候,家里连饭也没人作,我就遭殃了,吃饼干,吃方便面。”

“你会煮方便面吗?”

“不会。”

“那你怎么吃?”

“揉碎了,揉成渣子,干吃。”

可怜的孩子!

“你的爸爸和妈妈也有好的时候吗?”

“当然有。那天我生病,是肺炎。在医院里住了两天,烧退了,我妈妈把我接到她的宿舍里去。我爸也跟着去了。我妈问他,你来干什么?你不回去?我爸说,我想跟孩子在一起再呆一会儿。我妈妈笑,说,多么好的一个借口。可我赶快说,爸爸,别走!好吗?我爸说,好。可我妈说,我还没同意呢,这儿是我的宿舍。我生气了,说,妈!我要我爸!我妈叹了口气,说,好吧。”

6 雨夜

我妈三下两下脱光了我的衣服,用浴巾包了我,又极坦然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进了卫生间。一点也不在乎我爸的目光。我看得出,我爸的目光,粘乎乎的。

小黛用充满童稚的语言,给她们三个人讲述了这样一个夜晚。

那天天上下着小雨,傍晚时分,雨才住了。阴沉的天空绽开一道云隙,暮霭,血红血红。

爸爸抱着她,其实她的病已经好了,她在撒娇,她喜欢爸爸那有力的肩膀,半扛半抱着她。

妈妈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那是她的单身宿舍,是医院给她值夜班时住宿的。房间不大,只有十四五个平方,而且没有橱房和厕所,有水龙头和洗手池。

爸爸说:

“住这儿,你习惯吗?”

妈妈不说话。

爸爸的房子很大,有三室一厅。装修了,很气派。那里曾经是我们的家。

妈妈眼睛有些红了,可她一句话也不说,她很倔犟。

“好不好,是我自己的家。”妈妈停了好一会才说。

我爸走到我妈身边,说:

“今天,我们去火锅城吃自助餐,好吗?”

我大声欢叫:

“好!”

我妈没精打采地说:

“你们爷儿俩去吧,我累了。”

我立刻抱住我妈,猴在我妈身上撒娇:

“嗯——,去吗,妈,去吗,妈,求求你。好不好,妈?”

我爸伸手去拉,她到底跟我们一起去了。离我们家不远,就是“火锅城”,走路顶多十分钟,我爸也许是为了讨好我妈,还是‘打’了‘的’。

很快,到了“火锅城”,自助餐,每位三十元,每人有一只精致的不锈钢小火锅,有二三十种生菜,放在一只只大号不锈钢的闪闪发光的平底盘子里,自己拿了小盘,顺便去夹。从切好片的羊肉,鱼片,毛肚,到各种各样的青菜、生菜、空心菜、粉丝,多得让人尝不过来。

我特别喜欢这里的气氛,不过最重要的是爸爸妈妈和我,都在一起。我不再孤单了。我真想哭。个个孩子都有的,极平常的幸福,可我没有!

那天晚上,爸爸显得特别有风度,我爸本来就是个非常有风度的男人。他点了各种各样的饮料,他不喝白酒了,陪着我妈和我,喝红葡萄酒。

那天晚上,我爸不停地说些笑话,逗我,其实我心里明白,他都是说给我妈的。我爸特别高兴,我妈也很快乐。我想,如果有人注意我们这张小桌,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可不是么?我们这个家,原本就应该是很幸福,很幸福的。可现在呢?。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比小孩子更喜欢吵架,打架,呕气?干吗这样跟自己过不去?我又想哭了,谁让我是个女孩子呢。

那火锅真好玩,不锈钢的小锅子下面,有盏酒精灯,灯一点着,美丽的,淡蓝色的火焰呼呼地烧,锅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夹着鱼片,朝里面一涮,颜色就变了,再沾些小碗里的各种调料,真好吃!

我一快乐,感染了我们一家子,妈妈也快活,我又可以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了。我涮一片鳝鱼片,给妈妈嘴里喂一片,给爸爸嘴里喂一片,爸爸眼里又露出和善喜悦的目光,妈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也绽开了。

天不能总是阴吧。

我希望这顿饭就吃不完。可到底吃完了。

走出火锅城,门口停着许多“的士”,上来问:

“先生,夫人,去哪儿?”

我爸挺神气地挽了我妈和我,上了那部大红的“夏利”。

上了车,车开了,我妈才问:

“怎么,你也跟我们娘儿俩去医院?”

一下子提醒了我爸,我可真怕我爸下车便走,不想,我爸拍拍脑门,说:

“对呀。去报社家属院,环城南路,司机!”

我妈才要反对,我捂住了我妈的嘴,说:

“妈,我要洗澡!脏死了。”

我妈故意生气:

“都是你!要洗澡,到马路上去,淋浴,连水龙头都不用开。”

我看看车外,雨又下起来了。司机掉转了车头,车向南走了。

我妈要反对,我爸悄悄地搂了她一把。她瞪了他一眼,不响了。

很快,车开到了报社家属院门口。下了车,我妈站在门口,不肯进去。于是,我在前边拉,我爸在后面推,我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一开灯,一家人,在自己的家里;又团聚了。

我真想哭!

爸爸,妈妈,这么好的家,为什么要闹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夫不夫,妻不妻,女儿不女儿!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这些话我都不能说,一年了,我们家人能坐到一间屋子里,不容易呀。

我指指卫生间,说:

“妈,我要洗澡,头痒。”

我妈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打开水龙头,试试水温。出来,找到浴巾,闻一闻,说:

“别的女人,没用过吧?”

我爸说:

“用没用过,你问小黛。”

我说:

“用过”

他俩都大吃一惊,问我:

“谁?”

我睁大眼睛说:

“我呀。

他俩都愣住了。我说:

“怎么?我是个男人?我又没有小鸡鸡。”

一家人大笑,说:

“这孩子。”

我妈三下两下脱光了我的衣服,用浴巾包了我,又极坦然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进了卫生间。一点也不在乎我爸的目光。我看得出,我爸的目光,粘呼呼的。

我有意识地看了一下我妈,走进浴室,我妈只把门掩上,并没有插……

洗完澡我跑出卫生间,打开电视,我太累了,不到一分钟,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半夜醒来,我在我妈怀里,我把我妈的头扳过来,我说:

“妈,你是我的。”

我又跟我爸争我妈了。

“你爸跟你妈,和好了吗?”

程鹂好感动。这孩子会讲这么动人的故事,太可爱了,那张小嘴,真迷人!

“要和好了,那我大幸福了。我也是个幸福的孩子了。如果真是这样,我还干吗打电话给您?……第二天早上,他俩又吵架了。”

“是吗?”程鹂揪心地问。

我早上醒过来,我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做早餐。桌子上放着牛奶、面包,我妈在煤气灶上煎鸡蛋。这是我最喜欢吃的早餐。今天是星期天,他俩谁也不用去上班。

我妈大概是已经嘟囔了好一阵了,说屋里脏,到处都是灰尘,说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样样拿到手里都粘呼呼的。窗台上,碗柜上都是灰,冰箱里一打开一股怪味儿。

我妈是外科大夫,什么都要非常干净,特别注意消毒,简直有洁癖。对了,洁癖这是我爸嘴里的词,什么意思,我不懂。反正不是什么好听的词儿。

我爸一声不响,沉着脸,低着头,坐在桌子前抽烟,一枝接着一枝。我知道,他是忍着,不吭声。

我妈从厨房出来,一看见他那样子,火就来了,重重地把鸡蛋盘朝桌子上一放,伸手过来就从他嘴上夺下烟头,她一看,桌上没放烟灰缸,却没看见我爸把烟灰缸放在窗台上,她更火了,便把那烟头狠狠地捻灭在那盘刚煎好的鸡蛋里。

为了抽烟,我妈说了我爸一百次了,我爸就是改不了。他也有理由,他总熬夜,写文章,离不了这玩意儿,

这一下,把我爸也激怒了。我看见我爸两只眼睛睁圆了,他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端起了那盘鸡蛋。

我大叫一声:

“爸!”

我唯恐我爸会把那盘鸡蛋扣在我妈脸上,我唯恐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我连鞋也没穿,扑过去抱住我爸。

我爸手里的那盘鸡蛋又放下来了。他清醒过来了,他无力地说:

“这是一个单身汉的家。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我要知道,会打扫干净的。”

我妈却火气不消,她眼里含着泪,叫:

“这是家,这简直是猪圈!十年了,你改了吗?狗改不了吃屎!”

我爸登时恼了,“霍”地站了起来,两道浓眉挽在了一起,眼里冒出了火,连脖子的肌肉都暴起来了,拳头也攥紧了。

我快吓死了,哭了,说:“妈,你少说几句,行不行?”

我妈好像也清醒过来了。一屁股坐下,好像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先流起眼泪来了。她软弱地说;

“对不起。”

我爸的怒气顿时消了,像一个汽球,一下子泄了气,坐下来了。

“我这又何苦呢?”我妈说,“婚都离了,还干吗要管人家家里是胜还是净。与我有什么相干?真是!”

我妈说这话,连我都听懂了。我妈是旧情难忘呀。我们一家人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快十年哪。

我爸又在找烟,下意识的。

我妈从写字台上拿起那包“红塔山”扔给他,说:

“给你,在这儿。我也是,干吗还管着人家?凭什么?真是不知自己姓啥叫啥了。”

听了这话,我爸像是又有些惭愧,把那包烟捏扁,扔到纸字篓里去了。

我妈却从那字纸篓里又找出那包烟,捏平,放在他手边,说:

“想抽,你就抽吧。别当着我的面抽。别让我总闻你嘴里的烟味儿。就像骑自行车带人,看见警察总得下来一下吧。你不替我们娘儿俩这被动抽烟者想,总要替你自己想,替你的新人想一想吧。每年,因为肺癌要死多少人!谁让我是个外科大夫呢。”

我爸受感动了,说:

“夏雪,我戒。”

我妈却说:

“也别太难为自己了。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我身边还有小黛,你呢?二茬子光棍不好熬呀。但有个头疼脑热,谁给你送茶端饭?都怪我。这么些年伺候你,把你伺候得太懒了。早点找个人吧。这么大的双人床,空不空?”

我爸摇摇头,叹息说:

“夏雪,我谁都不要。”

“别当着我的面说好听的。”我妈嗤笑他,“女人没有男人,那日子照样过,我在医院,虽说就一间小屋,可你看看,一点灰尘没有有?是不是窗明几亮,一尘不染?这都还是小事,身边没有男人,我心平气顺,可你身边没有女人,熬得过去吗?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呀。”

我爸却涎着脸笑:

“那你就多回来两趟么。”

“我?”她讪笑了几声,“不敢。来了还怕打扰了人家的好事。我一进门,屋里坐着个公关小姐,或是哪家歌舞厅的舞小姐,三陪女郎,或是桑那浴的按摩小姐,那多尴尬?何况那种小姐进了门哪有在椅子上坐的?”

我爸的脸又沉下来了。

“你可当心点儿,”我妈不依不饶,“那号女人,十个里头十个都有性病。你不怕,我还怕呢。”

这回,我爸再也忍不住了,他铁青着脸,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打开房门,吼了一声;

“你滚!”

我妈却冷笑着走到门边,把门关上,说:

“这里是报社的家属院,丢人丢的是你的人。你吼什么?我可是你死皮赖脸,死缠活缠哄到这儿来的,你轰我走,我就走了?”

“那好,你不走,我走!”

我爸又去开门。

我妈拦住了他,说:

“不行。这是你的家,又不是我的家,怎么能让你走?没有你走的道理。还是我走吧。记住,是你轰我走的。小黛,咱娘儿俩走!给你爸腾地方。”

说罢,我妈使劲儿拉了我的胳膊就走。

我爸匆匆赶了来,赶到门口,叫了部出租,我妈却不理他,也不坐那车、牵了我,在街上走,下起小雨了。

我回头去看我爸,那部出租车开走了,他一个人孤单单地站在雨里,不一会儿,看不见了。

我妈一路上都在哭,在流眼泪。

阿姨,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们一家人,就是不能好好地在一起生活?为什么大人比小孩儿还爱吵架?为什么总要这样相互摧残、折磨?!

程鹂非常吃惊,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一个九岁的小女孩,会说“摧残”、“折磨”?要么是从电视里,琼瑶的电视剧,言情片里学来的,要么,是从她那作编辑的父亲,或是作医生的母亲那里学来的。这样的语言与这个年纪的孩子,太不协调了。

“后来呢?”

程鹂还想听她讲。她讲的那么真挚,那么娓娓动人,她真想再听她讲下去。她想,一定还有许多动人的故事。而且最不平常的是,它是从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嘴里讲出来的,这个故事太真实,太真实。而一个故事越真实,就越有感染力,越能打动人。而且正因为出自一个小女孩之口,它就越发地揪住了人心,叫人气也透不过来。

7 五味人生

她故意在我妈耳朵根儿说:

“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说罢,她又放大音量,说:

“您要是不抓紧跟您的前夫复婚,我可要下手抢走他了。您当心,如今二十来岁的姑娘,嫁个四十岁的男人,可是一种时尚哟何况陈老师还不到四十岁呢。”

过了两天,我刚放学,我看见我爸在学校门口等我。我爸见了我,说;

“小黛,今天爸爸请你吃火锅,好吗?”

我太喜欢了,大叫一声,扑到爸爸怀里,我说,得告诉爷爷。

我爸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给爷爷。打完电话,我说,给我妈也打个电话?

我爸说,好。你来打。

我打了电话给我妈,叫我妈一起去吃火锅,我妈一听,说,我不去!“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们俩都愣了神。

我爸勉强地笑笑,说:

“算了,她不去,咱们爷儿俩去吃。”

我哭了,说:

“爸,我不想去!”

我爸抱起我,亲亲我的脸蛋儿,说;

“小黛,都是爸爸不好。妈妈不是生你的气,是生爸爸的气。她不是给你发脾气,是在给爸爸发脾气。”

我的心稍定了些。爸爸又说:

“走,爸爸今天专门招待小黛,麻、辣、烫!味道好吧。”

爸爸先给我买了枝我最喜欢吃的粘着葡萄干的冰淇淋“泰国美人”。我便有些喜欢了。爸爸又牵着我的手进了“银座超级市场”,给我买了“旺旺”、“油炸土豆片”、“绿得八宝粥”、“威化饼干”、“芒果汁”,好大的一包,我的心情的心情这才换过来了。

我俩走进了“火锅城”,这里环境幽雅,放着音乐,还可以唱唱歌儿。忽然,我爸问:

“小黛,你看,那是谁?”

我定睛一看,大吃一惊,是我妈!坐在我们上次坐的那个位置上!

我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吊在我妈的脖子上。

我真弄不明白,刚才接电话的,是她吗?可如果不是她,怎么会知道我和爸来这儿?

我好不容易才把那句“你怎么来了?”咽了回去,改成大叫一声:

“妈,你真叫我高兴!真是我的好妈妈!”

我狠狠地、响亮地亲了我妈几下。

我爸去拉我妈的手,并且说:

“谢谢你。”

我妈挺得意。不过她还是挺高傲地僵直着脖子,斜着眼睛看了我爸一下,甩开他的手说:

“别来这一套。我是因为今晚食堂确实没有可吃的菜,才来这儿的。欢迎吗?”

“喜出望外,”我爸说,“明天食堂肯定会停电,咱们去美食街吃小吃?”

我妈的脖子还是僵直着,像落枕了似的,她神气十足地说:

“别得意忘形,别给你根麦秸杆儿就想当拐杖使,给你二钱颜色你就想开染房。”

我哈哈大笑,笑得鼻子眼泪都出来了,我妈真幽默。

“那难说,”我爸不笑,一本正经地说,“能给个麦秸杆儿,就不能给根龙头拐儿?能给二钱颜色,就不能给个三吨两吨的染色剂?先给个样品么。对不对?小黛。”

“对!”我大叫,开心死了。

“美不死你!”我妈还那么得意。

“哼!”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是哼我妈,还是哼我爸。也许是两人一人一扫把。要是哼我妈呢,就是在说,你别那么神气。要是哼我爸呢,就是别高兴得太早。我正得意呢,不想我妈我爸都拿起筷子,不约而同地在我头上敲了一下,还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小鬼头!”

我大叫一声:

“谁惹你们了?拿我撒气!”

他俩都吓了一跳。

我爸忙说:

“对不起。”

我妈也说:

“对不起。”

现在,轮到我神气了: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来桶‘芒果汁’。”

我爸忙去要了一桶。

我爸不在身边,我妈悄悄地对我说:

“小黛,咱俩好好地治治你爸。你要跟妈一心。你是妈的。要不,你爸怎么会不要你了呢?”

我“嗯”了一声。

我转过头去看我爸,我发现我爸在柜台那边向我把手,我忙跑过去。我爸买了一大堆饮料,他拿不下了,叫我。我赶快帮他,他在我耳朵悄悄地说:

“小黛,你想不想咱们一家人重归于好、想不想咱们一家破镜重圆?”

“想。”我都快哭了。我爸说的是我的心里话,我一千遍一万遍在心里盼,心里想的话。我一眼的泪。

我发现我爸在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也是泪光晶莹。我爸说:

“爸爸爱你,小黛。爸爸一心想把你从你妈的身边夺回来。可这对你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是不是?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别这样,爸爸。”我吓得发抖。

“爸爸正是为了你的健康成长,为了你的幸福,才放弃了爸爸的权利。可这对爸爸是一种牺牲,一种非常痛苦而又极不公平的牺牲。小黛。你懂吗?”

“懂。”

我相信我爸说的话,我爸爱我,这是真的。可他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男人,他能照顾好我吗?他需要妻子,需要女儿,需要这个家,这也是真的。

“那好,你应当帮助爸爸,教育好妈妈,驯服这匹烈马,对吗?”

“对。”可我有点不明白,“妈妈是匹烈马吗?”

“怎么不是?”我爸说,“爸爸驯了十年,也没能把她驯服。”

走到桌边,不能再说了。

妈妈低着头,锅子里面的汤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滚,她夹起一块蘑菇,在汤里涮。

我爸把他才买回来的红葡萄酒,各种各样的饮料,一瓶一瓶,一听一听地朝桌上放。正在此时,从里面的一张桌上,站起了三位小姐,大概是已经吃好,正准备离开,走到我们坐的桌旁,有人惊叫了一声:

“陈老师!”

我爸抬起头来,正是那位公关小姐,美国NPS财团驻华总部的公关小姐梅蕊。

她看了一眼我们全家,笑着说:

“哟,陈老师,怎么?全家福呀。唉,难哪。”

她还偏偏去拉着我妈的手,笑嘻嘻地说:

“夏大夫,我常听陈老师谈起你。今天见了,真是个冷美人呢。只是别太冷了。女人,该像个火炉子才对呢。”

我妈勉强地笑着。她又说:

“夏大夫,陈老师可是个前途无量,事业有成的名记者,大牌记者,大腕哟。你们两口子,复婚吧。干吗这样若即若离,不合不散的多折磨人。这种活法,累不累呀?干吗不活得潇洒点儿?”

她那么漂亮,脸子粉粉的,头发乌黑乌黑,用了那么多摩丝,发腊,梳理得那么俏丽。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嘴巴上用了那么鲜艳的口红。十个手指甲上都涂了称蔻丹。身上用了好多香水,那么香。可我妈一点妆束也没用。她是下了班匆匆赶来的。不像她,有功夫在打扮上化了那么多心思。

我真恨她。

可她居然不知深浅地接着说:

“夏大夫,您可得抓紧哟。别让您的幸福失之交臂,别让一个这么幸福的一个家庭,就这么散了。就说陈老师吧,一表人材,真是个理想的丈夫。我要嫁人,就要找个像陈老师这样的一身男人味儿的男人。你可要当心——”

她故意在我妈耳朵根儿说:

“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

说罢,她又放大音量,说:

“你要是不抓紧跟你的前夫复婚,我可要下手抢走他了。你当心,如今二十来岁的姑娘,嫁个四十岁的男人,可是一种时尚哟。何况陈老师不到四十岁呢。”

说罢,她丢下一串笑声,好可爱地说了声“拜哎!”走了。

爸爸呆立在那里。

要坏事!我有一种预感。

我只听见我妈“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我忙去抱住我妈。

我妈在默默地流泪。

果然,我妈爆发了。她冲着我爸喊:

“你成心气我!”

我爸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只会火上浇油,于是他一声不响。我妈一发起火来,谁都别去碰她,谁碰谁倒霉。

我也吓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妈站起身来,拉了我的手,说:

“我们走!”

我可不愿意走。那么多的一桌子菜,那么让人喜欢的小火锅,跳动着的蓝色的火焰和那香气诱人的一锅汤。

我爸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说:

“你别走。让孩子吃几口吧。这么好的菜,都是小黛最喜欢的。这么着吧,我走。你们娘儿俩吃。”

我爸站起身来。

我妈又坐下了。

可我爸并不想走,他在偷偷地看着我妈的脸色,有可能的话,他也许可以涎着脸留下来。

可我妈却冷冷地问:

“你走不走?”

我用一双哀怨的眼睛为我爸求情,拉着我妈的手。可我不敢开口,要是再惹恼了她呢?

我妈又问:

“你走不走?”了

看样子,我爸要不走,她真要走了。我爸忙说:

“我走,我走。”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走出了“火锅城”,我真想去拉住他,可我不敢。我拿眼睛目送着他,好可怜的爸爸。

火锅城的宽大的玻璃门晃动了一下,我爸出去了。可他没有走远,他就站在玻璃窗外,朝我笑了一下,靠坐在那宽大的玻璃窗外,等我们俩。

外面,又下起了毛毛细雨。

我妈这才转怒为喜了,说:

“小黛,咱们俩吃,罚他在外面看。”

我不满意地瞪了她一眼。

我跟我妈吃起来了,可吃得没滋没味儿。这会儿,我妈特别热情,给我涮,给我喂,我就是不高兴。

我妈在我耳朵说:

“高兴点儿,小黛,气气你爸!”

我哼了一声,说:

“有什么好高兴的,放着高兴不高兴!”

每逢她高兴的时候,我才敢顶她,气她,呕她。

我妈悄悄地问我:

“小黛,告诉妈,你爸是不是跟那个妖精好?乖孩子。”

她求我了。

哼!

我却气呼呼地顶撞她:

“妈,你累不累?你既然不放心,你干吗还要把我爸撵出去?放着安宁不安宁!”

我妈吃惊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了。或许是她觉得,这样的话,不像是我这个九岁的小孩子说出来的。

是呀,这样的话,父母双全的孩子,怎么能说得出?没有这样痛苦的经历,没有这样凄凉的遭遇的孩子,怎么能有这样的体会?

“妈;”现在,轮到我爆发了,“你把他朝出撵的时候,你只想到他是你的丈夫,你想没想过他是我的爸爸?你尊重过我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女儿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哭了。

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勇气,那么丰富的词汇,也许,是我的血管里流着我父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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