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沉默了。停了一会儿,她抱住我,为我擦干眼泪,说:
“对不起,小黛。我答应你,停一会儿,你去把你爸爸叫回来,好吗?现在别叫,让他到外面去罚站一会儿,凉快凉快,好吗?”
现在,我转怒为喜了。
我开始吃了,大口大口地吃。
爸爸不时地从窗外转过脸来,冲我做个鬼脸,察言观色地看我妈。
我妈不理睬他。
停了一会儿,我妈让我去叫我爸,却又很严重地叮咛我说:
“千万别说是我让你去叫的!”
我欢喜不尽地跑了出去,牵了我爸的手,我爸还吃惊地问:
“行吗?”
我不回答,只管拉了他朝饭店里走,又回到了桌前。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我妈,问:
“请问,夫人,可以吗?”
我妈不理他,只管低着头,涮羊肉片。
我爸叹口气,坐下,自言自语地自嘲:
“脸皮厚,吃个够!”
我妈“噗哧”一声笑了,她说:
“谁让你进来了?我给小黛说,让她出去牵条狗来,把这啃剩下的骨头喂狗,怎么把你给牵进来了?”
我朝窗外一看,窗外的人行道上,真有条狗在那里朝饭店里张望,把我也逗笑了。
我爸却满不在乎,他说:
“唉,真是!骂人都不会骂。我若是狗,小黛呢,便成了小狗,那么,你呢?夫人。不用我说了吧?不大好听。”
“谁是你的夫人!”我妈反唇相讥,“该不是刚出去的那个女人吧?你不是也听见了,公开向我宣战。真不要脸!”
我爸不作声了。我妈的态度又起了变化,他赶快低下头,边吃边涮。吃得好香。他大概真是饿了,饿得狼吞虎咽。他边吃边说:
“难怪小黛喜欢到这儿来吃,就是好吃。真香!”
我妈却叹口气说:
“我说你呀,陈大记者,你这又何苦?放着那么个娇滴滴的俏小姐,现成的就在身边,伸出手去一搂就成,又年轻,又漂亮,又温柔。床上功夫一定不错,再怎么说也比我强。人家是个火炉子,可我呢,刺猬一个。冷冰冰的一个外科大夫。十年了,你的气还没受够,婚都离了,好不容易才解了套,又朝里钻,你这是何苦来?”
我爸笑笑,说:
“我得的就是这个病,死心眼儿。”
我妈却说:
“是病就得去治。我告诉你吧,你这叫心理障碍。现在的男人,四十岁的男人,娶个二十岁的大姑娘,可是一种时髦哟。说不定呀,还能给你生个儿子呢。”
我爸却伸出双手,捧了我的脸蛋儿,在我额头上亲了两下,说:
“儿子?十个儿子都换不去一个。还是女儿好哪。就是为了小黛,我也要重修旧好。”
我爸的话说得那么恳切,那么真诚,那么让人心酸,说得我好感动,我不禁抱住了我爸。
我妈问:
“你这是真心话吗?”
我爸坦然地笑:
“不信?我马上跟你回去,通知手术室,马上准备手术,打开胸腔,检查我的心脏。你干这个事是轻车熟路了。看看我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检查一下我的心脏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原装的还是组装的,行不行?”
我妈也笑:
“打开一看,我的妈呀,狼心狗肺!”
我爸刚小心翼翼地把一片好烫的毛肚放进嘴里,被我妈一逗,毛肚烫了舌头,他大叫一声,哇地一口吐了出来,那样子越发可笑,我和我妈都大笑。
气氛顿时变了。
我爸一边嘘着气,一边说:
“我要是狼心狗肺,那一定是你干的。没错儿。”
我奇怪地问:
“为什么一定是我妈干的?”
我爸睁大眼睛望着我,说:
“这你都不知道?问你妈去!这是你妈的绝活儿!”
我看我妈,我妈却说:
“别理你爸,他哪里有一句好话!”
我妈问我爸:
“我真的那么可怕吗?”
我妈看看那宽大的窗玻璃,外边,天已经是漆黑一片,还漂着细雨,店堂里灯光明亮,我妈是在对着窗玻璃上的灯光,审读自己,像是在问:我又老又丑了吗?
“陈述,我劝你别再来折磨我了,我跟你在一起生活了八年,真是八年抗战哪。相互折磨了八年,离婚也离了快两年了。你这又何必呢?既有今日,又何必当初?离婚的时候,你多傲气,既然有当初,又何必如今?算了吧,就算我是求你了,别再来烦我们娘儿俩了。”
我妈说的那么伤心,眼泪又下来了。
我却抱住我爸的脖子说:
“不,我要我爸。”
我妈生气地说:
“大人的事,小孩子插什么嘴?”
我爸忙问:
“你是不是心里有了什么人?”
我妈欲言又止,停了一会儿,像是下了狠心,说:
“你猜对了。”
他俩都不作声。
停了一会儿,我爸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走了,他说:
“好吧,我多余了,我走!”
他第二次从椅背上取下他的西装,边穿边走,脚步那么沉重。
冲着他的背影,我喊了一声:
“爸爸,你回来,我求你!”
他的脚步停下了,他回过身来,又走到我身边,抱起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又看了我妈一眼,走了。
我想去追我爸,我妈却狠狠地拉住我,说:
“让他走!”
我哭了。
我妈也哭,抱着我哭。我哭,是我舍不得我的爸爸,她哭,又是为的什么?
阿姨,你能告诉我吗?
程鹂想了想说:
“跟你同一个原因。她跟你一样,割舍不下你爸。你爸是个好爸爸,也是一个好丈夫。你要知道,夫妻之间的感情是最难割舍的,有时候,甚至会超过亲情呢。”
“是吗?”她惊奇地问。似乎不大相信。
“孩子对父母的亲情依恋,在小时候,是一种生存需要,孩子在成年之后,这种情感就会逐渐淡漠,取而代之的是情爱,要不,怎么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呢。”
“嗯。”她似乎在表示同意。
“我说这个话,是要你对你父母的破镜重圆抱有信心。你们一家人,会团圆的。”
“阿姨,你能帮助我吗?”
“能,一定能。
“你能劝劝我的爸爸和妈妈吗?”
“阿姨一定来。可以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吗?我们认识一下,好吗?小黛。”
“好。阿姨。”孩子真诚地说。
电话终于挂了,谈了足有一个小时,程鹂、郑梅妹、李晓彬都还沉浸在小黛用她那稚气的童声所描绘的那特殊的视角,观察这个已经破裂,却又渴望修复的家庭。这对已经离婚,却又整日在对方的门前徘徊的夫妻。那痛苦的、不知所措,期盼而又迷惑的一对昔日情侣,那甜蜜里又夹杂着那么多痛苦的精神世界。
程鹂的桌上,她面前的红灯在闪烁,还有人请求通话,可她不想接,她还在操心着那个破碎了的家庭和那可爱的孩子。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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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负荆之夜
暴风雨来势越猛,去势便越疾。
她这时才明白,那疯狂发泄出来的,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爱!
男人,男人!
男人是骨头,女人是肉呀!
李晓彬简短地说:
“喂,我是‘夜空不寂寞’热线。”
听筒里却没有人说话,李晓彬觉得奇怪,刚想开口问,却听到有人在啜泣。是个女人。
李晓彬关切地问:
“您怎么了?”
“救救我!律师。”
“嗯?”
又没有声音了,那女人哽咽难语。
“有话慢慢说。”她关切地说。
“我丈夫杀了人。”那女人说。
“是吗?”李晓彬吃惊地问,“为什么?怎么回事?”
她哭着,在电话里,付地讲述了这样一件事,发生在昨天夜里的事:
时值仲秋,天,一天一天地凉了,凌晨时分,冷呢。
酷热难耐的盛夏,终于如东逝之水,一去不回头了。凉爽宜人的金秋,终于来了。
整个城市都沉睡在甜蜜的梦乡之中,一座座大楼,齐刷刷地黑了。只有一行行的路灯和那大上的明月,向大地倾泻着柔和的清辉。
夜有不眠。
城里,到处活跃着的是出租车的司机们,亮着大灯,在街上寻找那一个个不回家的人。还有,那时不时从城郊的大路上,市区的交通干线上呼啸而过的巡警们和他们的巡逻车队。
……
7902厂男工楼。
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各个房间里的灯也都齐齐地黑了。只有卫生间和楼道里不多的几盏灯亮着。灯光昏暗,似灭似明。
一个佝偻瘦小的黑影,闪进了楼门,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拾级而上。他低声呻吟着,抱着头,捂着肚子,喘着粗气,浑身像得了寒热症似地哆嗦着在黑暗中摸索,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四楼。
他举起拳头在412房的房门上便砸!敲的又狠又重又急。
万籁俱寂的静夜,这沉重的深夜的叩门声,在这楼道里与这空腔里的交混回响的共鸣声,那么响,那么重,好叫人纳闷儿。
412房里,灯黑着,没有动静。
敲门的人显然知道这屋里有人,这明明白白的不理睬激怒了这个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他恨恨地骂,踹门:
“我操你娘,你死了,邓春!”
邓春醒着。
久别胜新婚。
邓春拥着出走了三个月,今晚刚刚归来的妻子,千般温柔,万种风情,枕边耳畔,说不尽的情话。
人世间的恩怨,盖莫大于夫妻恩怨的。
妻子是个好妻子。妻子年轻、漂亮、温柔,难得的贤妻良母。对孩子慈样善良,呵护备至,对丈夫一片痴情,体贴人微。
他心里充满了愧疚之情。
张燕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曾经像一头愤怒的母狮一样扑向他,咬他,撕他,抓他,拧他,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才能一泄心头之恨!
暴风雨来势越猛,去势便越疾。
打过,骂过,她的心便像被掏空了一般,仿佛那挨打的不是他,倒是她自己。她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她这时候才明白,那疯狂地发泄出来的,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爱!
男人,男人!
男人是骨头,女人是肉呀。
自从他染上了毒瘾,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认识这个人了。一切可怕的事情,都在他身上发生了。使她不寒而栗的是,这个人突然净化了。跳出六界外,不在五行中。他什么都扔了。天理良心、父母妻儿,他都不要了,甚至连她都已不复存在,他只需要一样东西,他的命根子:毒品。
她被这个可怕的变化几乎逼疯了。
她原本有一个很让她骄傲,很让她自豪的丈夫。邓春也是个很体面的男人。
邓春有胆有魄。
唉。这会儿,连她也弄不清了,当年她嫁给这个男人,是对,是错?
9 往事如烟
他欢喜地腾云驾雾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数那一大叠一大叠钱的那种刺激,那种兴奋,那股子飘呀飘呀的味儿。
他这辈子,不愁了。
这人民币比什么都实惠。吃的、穿的、用的、住的、美妻、娇子、车子房子,什么都有了!
他下“海”早,那年头,他一边在厂里泡病假,吃“劳保”,一边在外边倒腾生意。他的生意做得巧,一共就作了两笔。
第一笔是他得知有家大型军工后勤厂,库存了几车皮牛皮,那牛皮全是甲等一级的厚牛皮,优质牛皮。可百万大裁军后,厂里生意萧条,设备落后,皮鞋式样陈旧老土,产品大量积压,工人开不出工资,厂里便拿了皮鞋发工资,工人背了满城摆地摊,十块钱一双都没人要。
厂里对着那几车皮牛皮发愁,说谁若能推销一车皮,奖励两万元。再压,要沤烂了。
黄榜贴了一月,没人敢揭。
他有个哥们下海南,去广东,落脚深圳捞世界。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那哥们儿,那哥们儿一听,喜从天降,他正满世界为一家外商找优质牛皮呢,那牛皮的价钱便宜的让人不敢相信。
他跑到市中心邮局去打长途,他半夜打,电话费可以减半。就这他也好心疼,打到深圳,人工长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拼命地吼,打了三分钟电话,嗓子都喊哑了。
他那哥们儿当即从深圳飞了来,入库验货,牛皮好得让他两眼发黑,那么厚的优质秦川牛牛皮,港商买了去,可以剥出两三层!价钱便宜得像倒垃圾。
他那哥们儿欢喜得两腿直打颤,好不容易屏住呼吸,稳住心跳,厂里的那几车皮牛皮,他全包了,又装模作样地挑三栋四,讨价还价了一番,起票,装上火车,全拉走了。
厂长差一点没给邓春磕响头,说他是他们厂的大恩人,救活了一厂几千工人。奖励了他十万元。
他那个哥们儿请他在西安市那家星级宾馆里住了七天,吃遍了全市的山珍海味,临走,又给他一大堆一叠一叠的人民币,他数得眼睛里乱冒金星,其实也就给了十万元,那时候五十,一百元面额的人民币还没发行。
他当即发了。
他欢喜得腾云驾雾了。他这辈都忘不了数那一大叠一大叠钱的那种刺激,那种兴奋,那股子飘呀飘呀的味儿。他这辈子,满足了。他觉得,这人民币比什么都实惠,吃的、穿的、用的、住的、老婆、房子、儿子、车子,什么都有了。
他知足了。
他发了财,他只在自己心里乐,给谁也不说。他把这笔钱分开存在好几家银行,他算,这二十万元,一年光利息就有两万多,平均一个月两千元,他在厂里,上全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还挣不到两千元,
上那个班儿干啥?
若是上班,累死他,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去他妈的,上班?!
他假条也不开了,病假也不开了,等着厂里开除他。
可他爸也在这个厂,在财务科。他爸嗅出点味儿,说,你这小子,别乐昏了头!小心哪天风吹草动,秋后算你的账!中国的《刑法》里有投机倒把罪。尽管那么多人要求修改《刑法》,可这一条至今并没有撤销!
说得他项背发毛。
他又老实了,悄悄地去上班了。上了两月,他受不了那份苦,再看不上那两百元,他又泡上了病假。
他还是想再干两把。
那一阵子,他的手就那么顺。他一天到晚其实啥事也不干,打台球,打游戏机,溜鸟,养花,下象棋。再就是一门心思想找个美妞儿。他口袋里有的是钱,他发誓要找个少说也能参加选美的妞儿。
机会又来了。
那天傍晚,他打了一下午台球,手气不怎么样,输了四五十块,他倒也不再乎,他赢的比输的多。累了,与那台球的主人家的媳妇打情骂俏。那女的说,她有个哥,在新疆喀什,最近来了西安,想买一套方便面生产线设备,跑了大半个中国也没买到。也不是没卖的,质量都不行。
他心里一动。
一条自动线一百多万,他若能办成,好歹不分他十来万?
他又去市中心电讯局打长途,问他那在深圳的铁哥们儿。他不知道,那批牛皮人家赚了一百多万呢。那哥们儿说,三天之内回话。
才第二天,电报便来了,告诉他,广东省中山市便有家工厂生产那玩意儿,正愁着卖不出去呢。
他欢喜得心里直扑通,又该他发财了。
他这两年生意做得精了,他找到了那新疆人,要了他的技术数据,价格最高限值,然后去了中山市。
他查看了那家厂生产的设备,厂家对他说,推销壹台,百分之十回扣,当场兑现,决不食言。银行逼得厂长要跳楼了。这是跳楼的价!
随即,他带了那个新疆人去看设备,设备质量不错,价格也还合适,当即拍了板。
他从新疆人手里拿了现金支票,去会计室交钱,厂长陪了他去,收了支票,当即,付了他十三万元。
他看着设备上了火车,这才与新疆人一起离开了中山市。新疆人一无所知,还酬谢了他两万元,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不显山不露水,作了两次中介入,捞了三十多万元,干得干净利洒。
他想买房子了。他爸说,不买,就这样在厂里耗着,到时候少不了你的房。他想,也对。买一套商品房,十来万,他好不容易地挣了这么些钱,一眨眼,又没了。他原来觉得,他发了大财,可一买房,装修,买家具,家用电器,摩托,电话,想上档次,这点钱哪里折腾得起?
他顿时觉得,这笔大财立刻蔫了,萎缩了,干瘪了。一娶媳妇,竟然剩不下多少了。他乐观得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房子买不得,工作辞不得。这是他的结论。为了这套房子,他得熬着,泡着。
他是这个时候认识张燕的。
张燕觉得这个男人胸有城府。
他那时候有的是功夫,又有大把大把的票子。张燕说不上下海不下海,她压根儿就没工作过,她早早就不想当工薪族了。她爹妈也支持她,在一家大商场租赁了一个柜台,卖各种各样的人造首饰。
她做的是小本生意。她没出过远门。她进货,最初是在西安市东郊,那个全国闻名的大批发市场康复路,后来,便有广东的客商直接送上门来供货。她一共只有爹妈给的,朋友借的五六千元资本,才干了两三个月,便都还清了。后来,她学精了,始终压一笔货款,供她周旋,进新货,还旧账,生意便做活了。每个月,她缴了柜台费、各种税费,还能净赚上两三千元。也俨然是个富姐儿了。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挪不开步了。
她并不白净。甚至微微地有点黑。可那么秀美,俊俏。像谁?他寻思了一整天,对了,像田震。
他心跳加剧了。
他越看越像,正面,侧面,一颦一笑,一蹙一嗔,怎么看怎么像。
他坠入情网了。
于是,他便去缠她。千方百计地去耗她。他想,若是电视台哪天招节目主持人,她准成。主考官只要不是瞎子。
他看到她柜台里放的有各种各样的洋娃娃,各式各样的小工艺品,于是他就去跟她聊,拣人少的时候,海阔天空地跟她聊,聊够了,买上几件工艺品,不要她找零,卖三十五元,他一张五零大票一放,便走人。
开始,她对他保持警惕,她的柜台,常有些“二道毛”来“骚”她的“皮”。她不敢得罪这号“爷”,可也绝不给他们好脸儿。至于他这个小白脸,她也是小心谨慎。他多给的钱,她一分不受,这一回找不出去,她便记上账,下回一准还他,用她的话说,叫小姐爱财,取之有道。无功不受禄。
他挺有耐性,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他告诉她,他替她到广州,到石狮去进货,她柜台里的货全是些大陆货,要发财,得靠水货。
这话全说到了点子上。她心动了。他说的对。她也想出去闯荡闯荡,只是一个大姑娘出门,没那个胆。还要带钱,带货。
他拍拍胸捕,说,路费我全包,我给你当保镖,你看怎么样?
她又怕了,说,干什么我要你给我出路费?我自己买不起车票?再说,我走了,我的摊子怎么办?
他说,关几天门,怕什么?货一换,一个月挣上万儿八千的,那是什么味儿?
她心动了。回了家,她跟爹妈商量,她爸她妈都赞成,说做生意就是要走南闯北。老守着个家门口,卖的又是二手货,上门供货的不是俏货,这样做生意,把生意都做死了。
可一个大姑娘出门,做爹妈的,确实也不放心,这年头,大姑娘让劫持了,让拐卖了的,还少?
有个小伙子陪上,正求之不得呢。他们的女儿也老大不小了,可以交个男朋友了,她妈说,你带他回来,让我看看,我这老娘,看不错的。不过你要注意方式方法,千万别让他感到咱们家在挑女婿。没有长期的考验,我的女儿,不嫁。
张燕也挺有心计。她从小听爹妈的话,她爸是工程师,她妈是会计师。
那天,她装做无心,对他说,她家的水龙头坏了,老漏水,没办法,用个木塞子塞住了,洗菜洗碗都到卫生间去洗,真没办法。说的有心,听得有意。邓春立刻自告奋勇,说,这活儿?毛毛雨啦,小意思啦。我包你手到病除。说罢,他便跑了出去,跑遍了全市的水暖器材商店,买了一只非常漂亮的镀铬星级宾馆使用的水龙头,还带喷淋头。
下了班,他跟了她去她家。
她爹妈一见邓春,看着便顺眼,小伙子白白净净,像个规规矩矩的老实人。一进门就干活,只花了五六分钟,一把榔头,连扳手,钳子都不用,便卸了那只坏龙头,一双胳膊,好大的力气,三下两下,便换上了那么豪华的新水龙头,水管儿一开,水花花地流,一点儿也不漏不溅。
张燕心想,这小子,真会来事儿。
她的爹妈,满心欢喜。
她爸看着小伙子干的活儿,不觉在心里赞叹,真是专业水平。就说那管口衔接处吧,用生料带薄薄地包了一层,又整齐又漂亮,还滴水不漏。这且不说吧,他也真会动脑筋,来的时候,手里还提了那么大一篓子活河蟹,这么大个儿的,少见。这且不说吧,他还会做,不大功夫,一大盆子红里透黄,色泽鲜亮的大河蟹便上了餐桌。
邓春话不多,可句句都说得实在,得体。她爸细细地看这小伙子,长得排排场场,体体面面,倒也不屈了他的女儿。
张燕妈满心喜欢,小伙子怎么看怎么顺眼。手上戴着个大戒指,少说也值三四千元,一身名牌皮尔卡丹的西装,腰里还挂着个BP机,动不动便叫。好新潮呢。
张燕爸更加满意的一点就是这小伙子显然不满足于当工薪,他当了一辈子工薪,快退休了,连一万元都给女儿拿不出。两口子都是知识分子,一买房,六千元都凑不够,真是惭愧惭愧!让这当人夫、人父的一家之主汗颜。
他不要求下一代也像他俩一样,清高不能当饭吃,所以女儿没考上大学,他一点也不遗憾,他也不要求女婿有文凭。但他要女婿能折腾。这年头,就是要有股子百折不回的折腾劲儿,不要现状,能折腾,会折腾的人,才是真有出息的人。
他走了。
那天晚上,她妈陪着她睡了一夜,母女俩说了大半夜话,直到天亮才入眠。
过了几天,他拿了飞机票来,他俩直飞广州,她跟他去了。
10 张燕娇滴嘀
他替她脱去衣服,抱起她,把她放进浴缸,细细地替她洗。洗好了,把她光鲜鲜的抱到床上。然后,他自己钻进卫生间,好好地用冷水冲了一阵子,他真怕那酒劲翻涌上来,他困过去。
她睡着了。
这是张燕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她长这么大,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离开家门,而且是跟一个小伙子。她又新鲜,又新奇,又快乐。
别说坐飞机,连离的这么近看飞机,她都是第一回。波音747,那么大的飞机,那样宽阔的机舱,那么舒适的座位,从西安飞到广州,才两个多小时。
她看看邓春,出了门,离了家,她没了依靠,只有依靠这个陌生的小伙子了。不过她也放心,她爸悄悄地凋查了这小伙子,他没有劣迹,口碑不错。要不是有这么个结论,她的爸妈是不放心让她跟了他出门的。
昨天夜里,她妈给她规定了两条纪律:一,不许花邓春的钱,路费,旅店,吃饭,账要分清。她嘴上答应了,可心里想,这分得清吗?二,不许跟邓春住一个房间。她妈说,女孩子千万要自爱。就算你看上了他,结婚以前,也绝不能让男孩子上身。否则,结了婚他也不尊敬你。这话说得她心儿跳跳的。住一个房间?她想想都害怕。
在这件事上,她妈确实有些担心。这是女儿第一次谈恋爱呢。她妈对她爸说话。她爸倒想得开,她爸说,女儿大了,由她去吧。她已经是成人了。该经历的人生,该尝的酸甜苦辣,都由她去吧。
这话像是也有理,可她妈到底不放心,临出门,又交待了女儿一遍:千万别干出什么丢人的事来!
到了广州,一下飞机,第一个感觉就是热。一下飞机,她第一件事就是脱衣服。从西安走的时候是冬天,十二月初,大棉袄早穿上了,一下飞机,她脱了棉衣脱毛衣。而在候机厅,总不能连毛裤也脱吧。可广州的女孩还穿纱裙呢。
从机场出来,“打”了“的”,到了旅社,登记房间,邓春果然只登了一间屋。她没吭气,到了房间,她赶快脱了毛裤,跑进卫生间,从里面插了门,打开水龙头,冲凉,嗬,一身热汗!
从卫生间出来,她换了一身纱裙,这才喘了口气。
邓春看着她,眼馋馋的。
张燕说,你不去洗洗?看你一头的汗!
邓春大叫一声,脱了衣服,浑身上下仅留一条小三角短裤,那疙疙瘩瘩的一堆,张燕心里跳跳的,转过脸去,不看他。他跑进洗澡间,哗哗地冲凉,门也不关。
他从洗澡间里出来了,光鲜鲜的。瞅着她笑。
她说,我肚子饿了。
他说,对,去餐厅吃饭。
他口袋里有的是钱,他是一心出来玩的。出门的时候,口袋里装了二万块钱,还有三万元的现汇自带。他是下了决心的,他一定要把这个姑娘弄到手,他认准她了。
他想,他现在已经是万事俱备,唯欠东风了。这姑娘,值,花个十万八万的,也值。他在餐厅里才坐下,她说,我去给我妈打个电话。说罢,嫣然一笑,走了。
到了服务台,她给自己又要了个房间,这才去打电话。她在心里笑,哼,净想美事!天鹅肉那么容易吃到嘴?
打了电话,她妈问得好细,还特地问了她的房间号,又特别叮咛,你花你的钱!
回到餐厅,一桌饭菜早已摆好,还要了酒,法国红葡萄酒。一人面前放了一杯。好丰盛的酒菜。
吃了饭,他带了她去逛街。她看看觉得也平常,不过如此,只是珠江很美,一河的灯,一河的船,在北方是看不到的。沿江而下的风,那么凉爽宜人,让她好喜欢。只是两岸的路灯下,有许多妓女在那里闲荡,吊男人的膀子,她骇然了,这么多,这么明目张胆!她问他,你要是一个人来,会不会带一个回旅店?
他发誓赌咒说,他是处男。
她不信,她妈说,男人,天生的贱!不偷嘴的,少。
她信,她信她妈的话。她都十八岁了,还事事都跟她妈说,娘儿俩挺知心。她什么都不瞒她妈。
她问她妈,我爸偷不偷嘴?
她妈笑,说,你爸是知识分子。
她觉得大煞风景,想回去了。
她在月光下,越发的美。他有一种感觉,北方的姑娘漂亮,南方的水土不养人,女人都又瘦又小,还那么黑。她到了广州,越发地迷人。
他叫了车,俩人一起回宾馆。他心里想,今晚,是他俩的新婚第一夜了。在车上,他伸出臂膀想搂她,她没拒绝,不过不那么自然,他大着胆子想抱她,她却毫不犹豫地拧了他一把,郑重其事地说:
“规矩点儿。”
他忙缩回胳膊,他偷眼看她,还好,她不恼。他放心了。
回到宾馆,他掏出钥匙开了房门,不想,张燕拿了自己的包,很抱歉地一笑,说:
“晚安。”
然后,她出了房门。
邓春莫明其妙地问:
“你到哪儿去?”
她站在走廊上说:
“休息呀。”
他跟着她走了出去,眼睁睁地看着她朝另一间屋子走去,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房门。他这才明白过来,她另订了房间。什么时候订的?他怎么不知道?
她进了房门,从门边伸出头来,对他作了个鬼脸,说:
“祝你晚上作个好梦。”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盆凉水从头上泼下,他明白了,这个女孩不简单。他不知是忧是喜,或者喜忧参半?
那房间里还有一个女孩,她跟那女孩聊了半天,然后,洗了澡,上床睡了。刚躺到床上,电话便响了,她一接,是她妈打来的。她妈是在核对,看她是否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听到女儿的声音,她放心了。
只停了五分钟,邓春房里的电话铃响了,邓春一接电话,是张燕妈,寒喧了好几句。她妈在核查,这下清楚了,女儿没骗她。
女行千里母担忧哟。
那一夜,邓春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他觉得,他得尊重她,事情不像他原来所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他带了她去广州的几家批发市场进货,他充分地显示了他的精明,她在那些摊位上早看花了眼,那么多的新货,花色、式样,选材那么考究,价钱又那么便宜,便宜得让人咋舌,可他就是不动声色。他只问不买,他要一杆子插到底,找到厂里去。
她这才明白,康复路的东西,便宜的是服装,人造首饰并不便宜,因为它并非当地产品,并且已经是二级,甚至是三级批发了。
晚上回到宾馆,两个人都跑得精疲力竭,却两手空空,什么货也没买。邓春告诉她,沉住气,我们出来是作市场调查的。只有摸清了市场的底,才能买到物美价廉的货。
可邓春一天调查下来,他也明白过来,他当初的想法并不对头。因为人造首饰生产的厂家货色产品往往集中于某几种产品,而且产地往往离市区很远,往返奔走并不合算。于是,他决定改变方针,寻找总代理商,在那里进货,比厂家更方便。
至于张燕,他越发感到难以捉摸。她是否根本看不上他,仅仅只是利用一下这个傻瓜?
不对。
他的直觉告诉他,她已经离不开他了。不论是在生意上还是在生活上。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离开他,她东西南北都弄不清楚,她简直像个小孩子跟着父亲一样,跟定了他,而且,她一句也听不懂广东话。若是身边没有了他,她连公共厕所在哪儿都找不到。
邓春来广州,已经是第五次了,他不但对广州的街道了如指掌,而且能用粤语与当地人套近乎。
到了第三天,邓春感到可以进货了。他在几家大批发市场上找到了真的厂家直销点,无论是货是价,他都十分满意。
就说那种特大个儿的男式人造“祖母绿”的假宝石金戒吧,那假宝石,黄金的箍儿,都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这些东西,他和张燕都十分内行。他把戒指丢在开水里,浸泡了二十分钟,若是质量低劣的镀铜,早锈得变了颜色,或发乌,或变红,可这戒指却依然故我。
再说那最受欢迎的珍珠项链吧,也不是凡品,厂家确实下了功夫。过去的人造珍珠项链,一望而知是假的。真的珍珠项链,色泽柔和,略略发乌,珍珠的形状大小不可能一样。而假的珍珠项链,色泽明亮洁白,形状惊人的均匀一致。现在的珍珠项链,不告诉你是假的,你真认不出来。
邓春拿在手里,心里暗暗叫绝,这种假项链色泽柔和发乌不说,还发着淡淡的萤光,夜明珠一般。形状似乎一样,细细查看却又有差异,真是巧夺天工。他真不知道这些脑筋是怎么动出来的。
张燕真不明白他怎么那样能沉住气,也真佩服他能把卖家逼得山穷水尽,她暗自算了笔账,她这次进的货,若加价百分之一千,也就是说,两块钱一条的珍珠项链,每条加价到二十元,还是抢手的,批发都能批出去。可她是小本生意,她眼下只有两万元周转金,全进了货。
邓春又拿出两万元。
她坚决拒绝。邓春说,我入一股,不行吗?她无法推辞了。
进完了货,邓春买了只带轮子的航空皮箱装了,扛上。
张燕心中有数,该她发了。山不转水转,这回轮到她显山露水了。
全亏了邓春。
到了旅店,她诚心诚意地请他,他却说他是男人,她感激得几乎不能自持。
那天晚上,她喝了许多酒。她越看越觉得邓春是个好男人。他那一头又黑又浓而又略带鬈曲的秀发,他那长长的长到下巴的鬓角,他那双浓眉,那对诚实而又机敏的眼睛,还有他那一身发达的肌肉,她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她是情不自禁地扑到他怀里的,她几乎比他还热烈。
他感到他是水到渠成了,瓜熟自落了。
酒精在她的血液里燃烧,对了,那天晚上,邓春要的是“人头马”,那酒不辣不呛,喝下去,劲儿好大。
她甚至等不及他来扒她的衣服,她在他的怀里撒娇。他把他的吻印遍了她的全身。
她觉得男人的下巴,唇上的新刮过的胡子搓那么扎人,燎逗人,刷子似的。
她用她的臂弯勾了他的脖子,喃喃地说:
把我抱到浴缸里去,我身上有汗。”
他替她脱去衣服,抱起她,把她放进浴缸,细细地替她洗。洗好了,把她光鲜鲜地抱到床上,然后,他自己钻进卫生间,好好地冲了一阵。他真怕那酒劲被涌上来,他因过去。
他用冷水冲,冲得好痛快。
他从浴室出来,回到房间,却发现她睡着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她,她侧身躺着,半明半暗的床头灯开着,柔和的光芒像金色的水在她的全身流淌。
她的脸子不算很白,可她身上几衣服遮盖的地方都白皙如玉。
她睡着了,正好,没有羞怯,没有推拒、没有遮掩阻挡,那姿态像是在说:
随你!
她那么美,他是第一次面对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女,他几乎是惊心动魄地在欣赏她。
他的房间里有一尊维纳斯,他常呆呆地欣赏那半裸的断臂女神,心想,女人的身姿,真的这么美么?
现在他信了,那石膏的雕塑哪里能与风流千种的活生生的人同日而语?
他不敢碰她,唯恐她醒了。她醒了,不会如此坦然,如此袒裸,如此完全放弃羞怯的自卫。
他走近了看。
他嗅到了她身上那股如兰似麝,让人心悸的气息。他情不自禁地想用手去爱抚她,尤其是那颤巍巍的,饱满瓷实的乳峰。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身体,却听到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将身体翻转了过来,仰面朝天了。
他冲动得厉害。
他把头扑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她醒了,格格地笑。痒!
她不顾一切地把什么都讲给李晓彬,这使李晓彬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不幸的事会发生。
当一个人努力地在回忆,尽情的诉说一种甜蜜,一种幸福的时候,后面接着的就会是一种痛苦,一种苦涩,一种哭诉。
李晓彬感到,只有一个极度悲痛的人,才会如此忘情地向一个陌生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如此倾吐自己的初恋,自己的初夜和自己的初潮。
她马上就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她惊恐地想到她怎么会睡着,而且已经发生了些什么,因为他也赤裸裸地站在那里。
他扑在她的身上。
她明白,推拒已经晚了。而且,她为什么要推拒,她为什么要拒绝这钱塘之潮?应当说,她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他不可抗拒,不容抗拒地向她发起进攻。她在他的耳边半是哀怜,半是恳求,半是幽怨又半是羞惭地说:
“邓春,我还是个处女。”
“是吗?”他笑。
“你不信?”
“不信。”他故意说。其实,他信,他一点都不怀疑。
“你可以检查。”她说。
“你批准了?”他问。
“嗯。”她郑重其事地,神圣地说。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只袖珍手电,真地检查。
“看见了吗?”她问。
“看不清楚。”他故意说。他在喉咙里笑:“我要深入检查。”
……
回到西安,生意果然不错,以致满商场的人都用嫉妒的目光看她。她头一天就卖了四千多元。
邓春在旁边看着笑。
他俩真的好上了。
没过多久,她发现她怀孕了。她算算日期,这孩子应当是在广州怀上的。那一夜,他那么狂。
对这件事,她倒也不怕。她越来越喜欢他,越来越离不开他了。后来,就由他去进货,她来卖,夫妻店了。
知道了这件事,他高兴了许多天,这下子她飞不了了。
“天鹅肉落在狗嘴里了。”她骂。
他嘿嘿地笑,笑得好得意。
她要结婚了,跟她妈说,她妈说:
“干吗这么急?你还小。叫他再等两年,他又没有房子。”
他想买房了,他爸又劝他,再等两年,就能分上房,干吗要买?
可他俩还能再等两年吗?别说她的肚子已经大了,就是不大,她也不想跟他作贼似地偷偷摸摸。放着房门不进,跳墙!